楔子
裴知聿说要去海城出差三天。
他说这话时,柳见微正站在他车边,手里捧着一杯热美式,笑得恰到好处。
我站在衣帽间里,把他常穿的灰蓝衬衫一件件叠好,又把他惯用的剃须刀、充电线、胃药放进箱子。
只是我没把箱子放进他后备箱。
我拎着那只黑色行李箱,开车去了柳见微住的公寓。
她开门时,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我把箱子放在她脚边,语气很平:“你俩合适,行李拿进去吧。”
她没动,我也没再看她。
转身进电梯时,我听见她在身后喊我,声音又急又细。
我没回头。
三年了,我第一次觉得,临城的风是往我这边吹的。
第一章. 冷掉的婚房
我和裴知聿结婚三年。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不太像婚姻,更像一份签了字的合作协议。
裴家需要许家的资金过桥,许家需要裴家的项目背书。
婚礼办得很大,照片里他站在我身边,手虚虚搭在我腰后,眼睛却没看我。
我知道他不愿意。
我也知道,他有一个放在心尖上很多年的人。
那个人叫柳见微,是他的秘书,也是他大学时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初恋。
婚后第一年,我还会等他回家吃饭。
阿姨炖了汤,我坐在餐桌边,从七点等到十点,再从十点等到十二点。
后来汤面上结了油皮,我拿勺子撇掉,自己喝了一碗。
他凌晨回来,领带松着,身上有淡淡的女士香水味。
我问:“吃了吗?”
他说:“吃过了。”
我又问:“和谁?”
他看我一眼,眉头皱起来:“许砚棠,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爱查岗?”
我没再问。
第二年,我学会了不打电话。
他出差,我给他收拾行李。
他应酬,我替他准备醒酒药。
裴母生日,我提前一个月订花、订蛋糕、订她喜欢的昆曲堂会。
裴母在亲戚面前夸我懂事,转头又对裴知聿说:“许家这个女儿,性子太闷,配你委屈了。”
裴知聿没反驳。
他端着茶,像没听见。
我站在屏风后,手里还拎着给裴母买的披肩,指尖一点点凉下去。
第三年,我开始失眠。
夜里两点,我坐在客厅地毯上,翻看以前的图纸。
结婚前,我是建筑系那一届最被看好的学生。
导师说我有灵气,说我的图纸里有风,有光,有人住进去之后会舍不得搬走的烟火气。
可结婚后,裴知聿说:“裴家不需要女强人,我妈身体不好,你多顾家。”
我信了。
我放下设计院的工作,推掉两个竞赛,把绘图板收进储物间。
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他总会看见我。
直到那天,我去裴氏给他送胃药。
他不在办公室,柳见微坐在他的椅子上,拿着我的草图册。
那本册子是我三年前的废稿,里面画着临城老港区的改造方案。
我画了半年,改了十七版,后来被导师推荐给裴氏。
再后来,方案被否了。
我以为它早就碎在碎纸机里。
可柳见微指尖点着其中一页,对旁边的人说:“这个汀澜湾项目,核心概念就是从这里来的,裴总很满意。”
我站在门外,胃药盒被我捏得变了形。
柳见微抬头看见我,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
她站起来:“太太,您怎么来了?”
我走进去,把胃药放在桌上。
“裴知聿的胃药。”
“我会给他的。”
“好。”
我转身要走,她又叫住我:“太太,您别误会,我和裴总只是工作关系。”
我回头看她。
她眼睛很亮,唇色很红,脖子上戴着一条细细的锁骨链。
那条链子我见过。
裴知聿的保险柜里有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女孩戴着同样的链子。
我笑了一下:“柳秘书,我没误会。”
“我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用别人的,总归不太顺手。”
她脸色变了。
那天晚上,裴知聿回家很早。
他进门时,我正在厨房煮面。
他站在岛台边,语气不太好:“你今天去公司了?”
“嗯,给你送药。”
“见微说,你对她说了些不好听的话。”
我把面捞进碗里,手很稳。
“我说什么了?”
“她说你阴阳怪气,让她难堪。”
我端着碗坐到餐桌边,抬头看他。
“裴知聿,你的秘书,比我这个妻子还重要?”
他沉默两秒,扯了扯领带。
“你别无理取闹。”
“她只是工作伙伴。”
我低头吃面。
面有点咸,我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
“好。”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容易就结束话题,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
“海城有个项目,我明天要过去三天,见微跟我一起。”
我点头:“知道了。”
他皱眉:“你不问?”
“问什么?”
“问为什么是她。”
我笑:“为什么不能是她?她是你秘书,她懂你,她陪你,她连你胃疼吃什么药都清楚。”
裴知聿脸色沉下来。
“许砚棠,你说话能不能别带刺?”
我站起来收碗。
“不能。”
那是我第一次当面顶他。
他愣在原地,像不认识我一样。
第二天早上,我给他收拾了行李。
灰蓝衬衫,黑色西裤,深灰大衣,剃须刀,充电线,胃药。
还有一盒他常吃的薄荷糖。
我把箱子合上,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下。
我走进储物间,把那本被柳见微翻过的草图册找出来。
封面落了灰。
我擦干净,放进自己包里。
然后我拎着裴知聿的行李箱出了门。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面里的自己。
脸色有点白,眼睛却很静。
我给裴知聿发了一条消息:行李我帮你送。
他回得很快:放家里就行,司机来拿。
我没回。
我开着车,穿过早高峰,停在柳见微公寓楼下。
她住的地方是裴氏名下的高级公寓,密码锁,落地窗,玄关摆着新鲜百合。
她开门时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散,像刚起床。
“太太?”
我把箱子推过去。
“你俩合适,行李拿进去吧。”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您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裴总知道吗?”
“他很快就知道。”
我转身进电梯。
她追出来两步:“许砚棠,你别这样,我和裴总真的没什么。”
我按了关门键。
“柳秘书,有没有什么,你比我清楚。”
电梯门合上。
我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机响了。
裴知聿打来的。
我接了。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怒气:“许砚棠,你把行李送哪儿去了?”
“柳见微门口。”
“你疯了?”
“没有,我清醒得很。”
“你现在立刻把行李拿回来。”
“拿不回来了。”
“许砚棠——”
“裴知聿,你不是说她最懂你吗?”
“那就让她照顾你。”
我挂了电话。
车开出小区时,阳光落进车窗。
我打开电台,里面在放一首老歌。
我跟着哼了两句,哼着哼着,眼睛忽然酸了。
但我没哭。
我只是把车停在路边,给一个人打了电话。
“周既明,你之前说的那个职位,还招人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许砚棠?”
“嗯。”
“招。”
“我明天来面试。”
“你终于想通了?”
我看着前挡风玻璃上的光斑,轻轻笑了一下。
“嗯,想通了。”
第二章. 她不是不会走
面试那天,临城下了小雨。
我穿了一件白色衬衫,黑色西装裤,头发低低扎在脑后。
镜子里的许砚棠,像回到三年前。
周既明在砺行建筑楼下等我。
他撑着伞,看见我时,眼睛弯了弯。
“许师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你比毕业那会儿瘦了。”
“豪门太太不好当。”
他笑了一声,没多问。
砺行建筑不大,但口碑很好,专做老城区改造和公共空间设计。
周既明是合伙人之一,也是我大学时的学弟。
当年他追过我,我没答应。
后来我结婚,他出国,再后来听说他回国开了事务所。
面试很顺利。
作品集里,我放了最近偷偷画的一套社区图书馆方案。
周既明翻到最后一页,抬头看我。
“这三年,你没丢。”
“丢不了。”
“手会生。”
“那就练回来。”
他合上作品集:“下周一入职,行吗?”
“行。”
“薪资可能比不上裴氏太太的零花钱。”
“我自己挣的,花着踏实。”
周既明送我下楼时,雨停了。
他忽然说:“裴知聿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脚步一顿。
“他问你有没有来找我。”
“你怎么说?”
“我说没有。”
我看着他。
他耸耸肩:“我不喜欢替别人做决定。”
“谢谢。”
“许砚棠,你要是想离婚,我可以介绍律师。”
我摇头:“不急。”
“还舍不得?”
“不是。”
我看着街边被雨洗亮的梧桐叶,慢慢说:“有些账,得先算清楚。”
回到婚房时,裴知聿坐在客厅。
他提前回来了。
茶几上放着那只黑色行李箱,拉链开着,衣服被翻得乱七八糟。
他大概找过什么东西。
他看见我进门,站起来。
“你去哪儿了?”
“面试。”
他眉头拧得更紧:“面试?面什么试?”
“建筑事务所。”
“许砚棠,你闹够了没有?”
我换鞋,把包挂好。
“我没闹。”
“你把行李送到见微门口,又跑去面试,你还说没闹?”
“裴知聿,我送你秘书行李,是因为你要和她出差。”
“我给她找工作,是因为我要养活自己。”
“这两件事,哪件是闹?”
他被我堵得说不出话。
过了几秒,他压着火气:“见微今天没去海城。”
“哦。”
“她被你气得哭了一晚上。”
“那她心理素质不太好。”
“许砚棠!”
他很少连名带姓这样喊我。
我抬头看他。
“裴知聿,你心疼了?”
他眼神闪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你过分。”
“我过分?”
我笑了一下,走到茶几边,把箱子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
“这件衬衫,是我去年跑遍三个商场给你买的。”
“这条领带,是你生日时我配的。”
“这盒胃药,是我托人从国外带的。”
“你每次出差,我都提前三天准备。”
“可你记得我上一次生病是什么时候吗?”
他不说话。
“你不记得。”
“你只记得柳见微喝咖啡不加糖,记得她花粉过敏,记得她生日是几月几号。”
裴知聿脸色难看:“她是我秘书,我了解这些很正常。”
“那我呢?”
“我是你妻子。”
“你了解我什么?”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把最后一件衬衫放回箱子,合上盖。
“裴知聿,我不是不会走。”
“我只是以前不想走。”
“现在想了。”
他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
“你要去哪儿?”
“上班,挣钱,过我自己的日子。”
“裴家亏待你了?”
“裴家没亏待我。”
“是我亏待我自己。”
我抽回手,走进卧室,关上门。
门外很久没有声音。
晚上,裴母打来电话。
她语气很冲:“许砚棠,你翅膀硬了?把知聿行李扔到那个女人门口,你让裴家脸往哪儿搁?”
“妈,我没扔,我好好送过去的。”
“你还顶嘴?”
“我只是觉得,既然柳秘书那么重要,她照顾知聿,比我合适。”
“你——”
“妈,您放心,裴太太的位置,我暂时不辞。”
“但你儿子要不要,我得再想想。”
我挂了电话。
那晚,我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裴知聿已经走了。
餐桌上放着一杯温牛奶。
阿姨说:“先生临走前热的。”
我看着那杯牛奶,没喝。
三年里,他第一次给我热牛奶。
可我已经不喝牛奶了。
我乳糖不耐受,喝了会胃疼。
这件事,我结婚第一年就告诉过他。
他忘了。
第三章. 旧图纸
入职第一天,周既明带我去看项目现场。
临城老港区,废弃仓库,锈迹斑斑的吊机,斑驳的红砖墙。
我站在风里,心里却慢慢热起来。
这里和我三年前的方案几乎一样。
海风,旧铁轨,仓库改造成书店和展览馆,沿江步道串起小广场。
我画的每一个节点,都在眼前活着。
周既明递给我安全帽。
“这个项目,裴氏也在争。”
我手一顿。
“裴氏?”
“嗯,汀澜湾。”
我抬头看他。
他点头:“就是柳见微上次汇报的那个方案。”
“甲方原本属意裴氏,但这几个月裴氏方案改了又改,甲方不满意。”
“所以砺行还有机会。”
我戴上安全帽,走进仓库。
阳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我伸手摸墙上的旧砖,指尖粗糙。
这里本该是我的。
三天后,我在砺行加班到深夜。
周既明买了宵夜回来,坐在我旁边。
“你看这个。”
他把裴氏汀澜湾的最新效果图调出来。
我只看了一眼,呼吸就停了。
主入口的折线雨棚,沿江的退台,仓库之间的连廊,甚至广场上那棵保留的老榕树。
全是我图纸里的东西。
周既明看着我:“许砚棠,这不是巧合。”
我没说话。
我打开自己的草图册,一页一页翻。
第三十七页,折线雨棚。
第五十二页,退台。
第六十八页,连廊。
第九十页,老榕树。
每一页右下角都有日期,三年前。
周既明声音很轻:“你打算怎么办?”
我合上册子。
“先拿回项目。”
“然后呢?”
“然后让他们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第二天,裴氏内部会议。
裴知聿坐在主位,柳见微站在投影前。
她穿着米白套装,头发挽得精致,正在讲汀澜湾的修改方向。
会议室门被推开。
我走进去。
裴知聿抬头,眼神骤然一沉。
柳见微手里的激光笔差点掉地上。
“太太?”
“柳秘书,叫我许砚棠就行。”
我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裴总,我是砺行建筑的设计师许砚棠。”
“今天来,是就汀澜湾项目核心概念归属问题,递一份函。”
裴知聿盯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抽出第一张图。
“这是我三年前提交给裴氏的方案,日期、签名、导师推荐信都在。”
“裴氏当年否了它。”
“但汀澜湾现在用的,几乎原样照搬。”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声。
柳见微脸色发白:“这是原创,我们团队熬了很多夜……”
“柳秘书。”
我打断她。
“你熬夜改的每一版,底层逻辑都没离开这张图。”
“要不要我一张一张对比?”
裴知聿拿起文件,翻了几页。
他手指停在日期上。
三年前,十月十七。
那是我们结婚前一个月。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
“许砚棠,你先出去。”
“裴总,我是以砺行设计师身份来的。”
“出去。”
“我会走。”
我收起文件。
“但下一次,我会带律师来。”
我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柳见微带着哭腔说:“裴总,我没有……”
我没回头。
晚上,裴知聿回家了。
他坐在卧室沙发上,领带没解,像等了很久。
“你今天为什么不说你是裴太太?”
“因为我在谈工作。”
“你故意让我难堪。”
“裴知聿,你盗用我的图纸时,想过我难堪吗?”
他站起来。
“我不知道那是你的。”
“现在知道了。”
“汀澜湾是见微主导的。”
“她主导?”
我笑。
“她连承重墙和剪力墙都分不清。”
“裴知聿,你到底是看不出来,还是不想看出来?”
他沉默。
我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自己的衣服。
他抓住柜门。
“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说了,我没闹。”
“你要搬走?”
“嗯。”
“搬去哪儿?”
“周既明给我找了公寓。”
他眼神一冷。
“周既明?”
“你学弟?”
“你们什么关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裴知聿,你跟柳见微出差,我送行李到她门口,你说我闹。”
“我找份工作,住个公寓,你问我跟周既明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结婚三年,你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
他手慢慢松开。
“许砚棠,我们是夫妻。”
“是啊。”
我把衣服放进行李袋。
“可夫妻这两个字,不该只绑我一个人。”
第四章. 酒局
入职第三周,砺行拿下一个小型社区改造项目。
甲方请吃饭,地点在临江酒店。
我本来不想去,周既明说甲方负责人点名要见设计主创。
我去了。
包厢门推开时,我看见裴知聿。
他坐在主位旁边,手里端着酒杯,抬眼看我。
世界真小。
甲方负责人笑呵呵介绍:“这位是裴氏裴总,这位是砺行许设计师,两位都是临城年轻一代的翘楚。”
裴知聿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周既明替我拉开椅子,坐在我旁边。
裴知聿的目光落在周既明手上,停了两秒。
酒过三巡,甲方负责人开始聊汀澜湾。
“裴总,你们那个方案,说实话,不如从前惊艳了。”
裴知聿淡淡说:“还在调整。”
“要我说,老港区那种地方,得有情怀,不能光靠商业计算。”
他说着看向我:“许设计师之前是不是也做过类似方案?”
我点头:“做过。”
“可惜了。”
“不可惜。”
我放下筷子。
“好方案放在对的人手里,才不可惜。”
裴知聿酒杯停在唇边。
柳见微坐在他另一侧,今天也来了。
她笑着说:“许设计师对我们裴氏好像有些误解。”
“上次去公司递函,闹得挺不愉快。”
“其实那套方案,我们团队也付出了很多。”
我看向她。
“柳秘书,你付出什么了?”
“熬夜改图?”
“还是把我名字从图纸上擦掉?”
她笑容僵住。
裴知聿开口:“许砚棠,场合不合适。”
“裴总,是柳秘书先提的。”
“我只是回答。”
周既明给我倒了杯水,语气温和:“师姐,喝点水。”
裴知聿看着那杯水,眼神暗了暗。
酒局后半程,我去洗手间。
出来时,裴知聿站在走廊尽头。
灯光昏黄,他靠在墙上,领带松了,像喝了不少。
“许砚棠。”
我停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喝酒了?”
“我一直会。”
“以前在家,你从不喝。”
“以前在家,我做什么你都不在意。”
他走近一步。
“周既明为什么给你倒水?”
“他是我上司。”
“只是上司?”
我看着他。
“裴知聿,你以什么身份问我?”
他沉默。
“丈夫?”
“你记得我生日吗?”
他嘴唇动了动。
“三月十二。”
我愣了一下。
他记得。
“那你知道我生日那天,你在哪儿吗?”
他眼神闪躲。
“你在海城,陪柳见微过生日。”
“她那天发烧,我送她去医院。”
“她发烧,有医生。”
“我生日,只有我一个人。”
走廊里安静下来。
裴知聿抬手,像是想碰我的脸。
我退后一步。
“裴知聿,别这样。”
“你现在的在意,很像迟到的礼貌。”
他手停在半空。
“许砚棠,我……”
“裴总。”
柳见微从包厢出来,看见我们,脚步一滞。
“裴总,甲方在找您。”
裴知聿看她一眼,又看我。
我转身先走了。
回到包厢,我拿起包。
“周既明,我先走了。”
“我送你。”
“不用,你陪甲方。”
我走出酒店,夜风很凉。
身后有脚步声。
裴知聿追出来。
“许砚棠。”
我没停。
他抓住我的胳膊。
“汀澜湾的事,我会查。”
“查什么?”
“查是谁把你的方案给了见微。”
“查出来又怎样?”
“我会给你交代。”
我看着他。
“裴知聿,我要的不是交代。”
“我要的是你当初别拿。”
他手一松。
我拦了出租车。
上车前,我回头说了一句:“还有,你记得我生日,不是因为你爱我。”
“是因为你秘书查过我的资料。”
“她告诉你的,对吧?”
裴知聿脸色变了。
我关上车门。
出租车开出去很远,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酒店门口。
那晚,我回到公寓,泡了碗面。
吃着吃着,手机亮了。
裴知聿发来一条消息:回家吧。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回:那不是我家。
第五章. 暴雨
汀澜湾项目竞标进入最终阶段。
裴氏和砺行都交了新方案。
我连续加班一周,每天凌晨才回公寓。
周既明劝我休息,我说等投标结束。
其实我不是不累。
我只是怕停下来。
一停下来,我就会想起裴知聿站在酒店门口的样子。
投标前一天,临城下暴雨。
我留在公司改最后一版图纸。
晚上十点,周既明敲门。
“许砚棠,楼下有人找你。”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
裴知聿的车停在雨里,双闪开着。
他站在车边,没打伞,浑身湿透。
周既明递给我一把伞。
“去吗?”
“不去。”
我回到座位,继续改图。
半小时后,前台打电话上来:“许设计师,那位先生不肯走,说等到你见他为止。”
我盯着屏幕上的线条。
“让他等。”
十一点,雨更大了。
我关电脑,下楼。
裴知聿还站在那儿,头发贴在额头上,衬衫湿透了。
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一步。
“许砚棠。”
“你来干什么?”
“回家。”
“我说过,那不是我家。”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
“我查清楚了。”
“你的方案,是当年项目部一个主管偷出去的,他卖给了见微。”
“见微知道是你的,但她没说。”
我看着他。
“然后呢?”
“我开除那个主管了。”
“柳见微呢?”
他沉默。
“她只是没拒绝。”
“裴知聿,你到现在还在护她。”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开除她?”
“她手里还有项目资料。”
“所以你选她。”
“不是。”
他声音沙哑。
“许砚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笑了一下。
“你处理裴氏那么大的公司,处理不了两个女人。”
“因为你根本不想处理她。”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
裴知聿看着我,眼睛很红。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许砚棠,会等你回家,会给你热牛奶,会替你照顾你妈。”
“你把她弄丢了。”
他伸手抓住我的伞柄。
“跟我回去,我改。”
“你怎么改?”
“我让见微调岗。”
“然后呢?”
“我以后不出差,不应酬,多陪你。”
“裴知聿,你连我乳糖不耐受都记不住。”
“你陪我,是陪我,还是陪你想象里的许砚棠?”
他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承认,我以前忽略了你。”
“但你现在这样,不也是在惩罚我?”
“不是惩罚。”
我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
“是清醒。”
我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分居协议。”
“你签不签,我都会搬。”
裴知聿没接。
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下来。
“你要离婚?”
“我说了,分居。”
“我不签。”
“那你就留着。”
我把文件塞进他怀里。
“裴知聿,你总觉得我不会走。”
“所以你从来不追。”
“现在你追了,不是因为你爱我。”
“是因为我不等了。”
我转身进楼。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许砚棠,那你要我怎么做?”
我停了一下。
“你先学会,把我当一个人。”
“不是裴太太,不是许家的女儿,不是替你收拾行李的保姆。”
“是我自己。”
电梯门合上时,我看见他站在雨里,像一尊被淋湿的雕像。
那天夜里,我发了高烧。
周既明送我去医院。
我迷迷糊糊醒来时,看见他坐在床边削苹果。
“投标呢?”
“明天下午。”
“我得去。”
“你这样去不了。”
“我能。”
周既明把苹果递给我。
“许砚棠,你不用什么都自己扛。”
我咬了一口苹果,眼睛忽然酸了。
“周既明,我是不是很傻?”
“不傻。”
“我只是花了三年,才看懂一个人。”
他没说话。
病房门被推开。
裴知聿站在门口。
他换了衣服,但眼睛里的红血丝还没退。
他看见周既明,脚步顿住。
又看见我手背上的针头,脸色白了白。
“你病了?”
“嗯。”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
“你会来吗?”
“以前不会。”
“现在会。”
我看着他。
“裴知聿,你现在的会,来得太晚了。”
他走到床边,声音很低。
“许砚棠,我签。”
“分居协议,我签。”
“但我不离婚。”
周既明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
裴知聿坐下,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生疏。
像第一次照顾人。
我闭上眼。
“裴知聿,汀澜湾竞标,我会赢。”
“我知道。”
“你输了,会不会恨我?”
他沉默很久。
“我输给你,不恨。”
第六章. 他的火葬场刚开始
汀澜湾竞标结果出来那天,临城放晴。
砺行建筑中标。
我站在会议室里,听见甲方宣布结果时,手心全是汗。
周既明转头看我,笑得很亮。
“许砚棠,你拿回来了。”
我点头。
眼睛有点热,但我忍住了。
裴氏那边,裴知聿没来。
柳见微来了,坐在最后一排,脸色很差。
散会后,她在走廊拦住我。
“许砚棠,你满意了?”
“我拿回自己的东西,为什么不满意?”
“你毁了我。”
“柳秘书,是你先用了别人的东西。”
她眼睛红了。
“裴知聿爱的是我。”
“他大学时就喜欢我。”
“如果不是你家里有钱,嫁给他的人是我。”
我看着她。
“那他为什么娶我?”
她咬唇。
“因为你许家能帮他。”
“对。”
“可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觉得他爱你?”
“他爱你,就不会让你用偷来的图纸。”
“他爱你,就不会在事情败露后,让你一个人来面对。”
柳见微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我绕过她。
“柳秘书,靠别人心软活着,很累的。”
“你趁早学着自己站。”
晚上,裴氏发公告。
柳见微调离总裁办,汀澜湾项目组重组。
裴知聿个人名义发了一封道歉函,承认裴氏在方案归属上存在管理漏洞。
没有提我的名字。
但业内都知道。
周既明把公告转给我。
“他倒是干脆。”
“他不是干脆。”
“他是怕我告。”
“告了,裴氏股价会跌。”
我放下手机。
“不过,他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
第二天,我回婚房搬最后一批东西。
裴知聿在家。
他瘦了一圈,下巴冒出青茬。
客厅里没有柳见微的痕迹。
连她送的那套茶具都不见了。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
我的衣服已经空了。
只剩一个盒子。
我打开,里面是三年前结婚时,我亲手画的一幅小画。
画的是临城老港区。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希望有一天,这里会有我的名字。
裴知聿站在门口。
“这个,你还要吗?”
“要。”
我把画放进包里。
他忽然说:“许砚棠,我三年前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会画这些。”
“你也没问过。”
他垂下眼。
“是,我没问。”
我拉上包链。
“裴知聿,你最近总说对不起。”
“可对不起不能把三年还给我。”
“我知道。”
“所以我不求你原谅。”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
“分居协议,我签了。”
“房子留给你,车也留给你。”
“裴氏的股份,我会按婚内财产给你。”
我翻了两页。
“不用这么多。”
“你应得的。”
“裴知聿,我不要补偿。”
“我要你承认,你亏欠我。”
他看着我,声音很轻。
“我承认。”
“我亏欠你。”
“许砚棠,我以前以为,婚姻就是两个人搭伙过日子。”
“我以为你懂事,不会计较。”
“我以为我只要把裴氏做好,就是尽责任。”
“可我忘了,你也会疼。”
我看着他。
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有一点很淡的酸。
“裴知聿,你知道吗?”
“我嫁给你那年,是真的想好好过。”
他眼睛红了。
“我知道。”
“现在知道了。”
我拿起包,走出卧室。
经过客厅时,我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牛奶。
还是温的。
我停下脚步。
“裴知聿。”
“嗯。”
“我不喝牛奶。”
他愣住。
“我乳糖不耐受。”
“你第一次给我热牛奶,是在我决定走之后。”
“你连讨好,都讨不到点上。”
他没说话。
我打开门。
阳光从走廊照进来。
我走出去,没有回头。
电梯下行时,我手机响了。
周既明发来消息:新项目启动会,明天九点。
我回:好。
他又发:许砚棠,恭喜你。
我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恭喜什么呢。
恭喜我终于从裴太太,变回许砚棠。
当晚,裴知聿发了一条朋友圈。
没有文字。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三年前画的那张小画。
他配了一个句号。
我看了两秒,划过去。
然后我打开电脑,开始画新的图纸。
窗外夜色很深。
我的桌上有一盏小灯。
灯下,是我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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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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