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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院的判决书下来那天,县城下着雨。

我站在医院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纸,雨水顺着裤腿往下滴。护士推着车从我身边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吱嘎吱嘎响。

十五万。

六个人,总共赔十五万。

我盯着那个数字,眼睛发干。走廊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像有只苍蝇在脑袋里转。

“建国。”

赵丽梅从病房里出来,眼圈红着。她手里拿着缴费单,那叠纸在她手里抖。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四十七万三千。这是到现在所有的治疗费。

还有那张颅脑CT的报告单。硬膜下血肿,脑挫裂伤,蛛网膜下腔出血。底下一行小字:建议继续康复治疗,预后不佳。

“医生说,”赵丽梅的声音哑了,“后遗症,怕是一辈子的事。”

我没说话。

病房里有电视声,隔壁床的病人在看什么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小芳躺在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她头上的绷带拆了,留下一道疤,从太阳穴一直延伸到耳后。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芳爱笑,笑起来两边的酒窝深深的。高考完那个暑假,她天天在家唱啊跳的,说要上大学了,要过新生活了。赵丽梅总说她疯丫头,没个正形。

那天她去做伴娘,穿了条粉色的裙子,在镜子前转了好几圈。

“爸,好看不?”

我说好看。

她笑着跑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楼道里还有她的脚步声,噔噔噔的。

那是两个月前的事。

现在她躺在这里,眼神发直,有时突然抽搐,嘴里喊着我听不懂的话。

医生说颅内压力不稳定,随时可能恶化。

“律师怎么说?”赵丽梅问。

“就那六个人,李浩、王婷、张磊、陈刚、刘洋,加上王婷她爸。”

“还有咱们刘家的人呢。”

我看了她一眼。刘洋,我亲侄子。刘建强的儿子。

“判了,”我说,“不算王婷她爸,其他五个人每人三万。”

“三万?”赵丽梅的声音变了,“小芳住院第一天就交了八万!”

我知道。

那六个人里,李浩是新郎,王婷是新娘子。张磊是李浩的朋友,陈刚是王婷的堂哥。刘洋是我侄子。

那天在婚礼上,他们一群人把小芳围在中间,往她身上泼面粉,拿胶带往她腿上缠。小芳挣扎,有人推了她一把,她后脑勺撞在桌角上。

“怎么判的?”

“民事赔偿,没有刑事责任。”

“为什么?”

我抬起手,指了指判决书上的一行字。赵丽梅凑近了看,嘴唇哆嗦起来。

“经查,本次事故系婚闹过程中意外导致,各被告人均无主观故意……”

后面的话她没念完。

“意外。”她把判决书拍在墙上。

隔壁临床的病人扭过头来看我们。我拉了拉她胳膊,她甩开了。

“我家孩子差点死了,他们说是意外?”

赵丽梅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我攥着那叠纸,指头用了力。

从出事到现在,李浩来过一次,提了一箱奶,站了五分钟就走了。王婷来过两次,每次都哭,说没想到会这样。

张磊和陈刚没来过。

刘洋来过一次,叫他爸陪着来的。刘建强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哥,这事别闹大,都是亲戚。

“亲戚。”我自言自语。

小芳在病房里突然叫了一声。

我和赵丽梅冲进去。她躺在床上,浑身发抖,眼睛往上翻,嘴里吐白沫。赵丽梅扑过去按住她,手忙脚乱地按呼叫铃。

我站在边上,看着女儿的脸。

她的眼睛很大,以前总是亮亮的。现在那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白的。

护士跑进来,医生也来了。他们把帘子拉上,我听见金属器械碰撞的声音。

赵丽梅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靠在墙上,手里还捏着那张法院判决书。纸边都捏皱了。

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说要出院了,让家里人来接。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啪嗒啪嗒的。

我又看了一遍那行字,六个人,总共十五万。

不够。远远不够。

可我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01

卖房的事是我先提的。

那天晚上从医院回来,赵丽梅在沙发上坐着,一动不动。我看了一圈这个家,两室一厅,住了十五年。

“把房子卖了吧。”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着。

“卖了住哪?”

“租房子。”

她没说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超市收银台站了十几年,指节都变形了。

第二天我开始找中介。电话打了六七个,有人问面积,有人问楼层,有人问产权。

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一个月到手三千八。赵丽梅两千五。之前存了十来万,本来是给小芳上大学的。

现在全搭进去了。

中介说这套房子能卖四十万出头。扣掉剩的贷款,到手也就三十万左右。

我跟赵丽梅算账:小芳后续治疗,医生说最少还得二十万。现在借亲戚的八万块要还。加上这次手术住院已经欠了医院三万。

“够呛。”赵丽梅说。

我知道够呛。但总得先迈出去这一步。

第三天晚上,我正在厨房煮面,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我弟。

我接了。刘建强那声音不大对,压着嗓子,像在忍着什么。

“哥,听说你要卖房?”

“嗯。”

“你疯了啊?那是爸妈留给你的房子!”

我没吭声。

“刘建国,你说话啊!”

“小芳治病要钱。”

“治,治,治,你就知道治!”他的声音大起来,“医生都说了预后不好,你砸锅卖铁有什么用?到时候人财两空,你让嫂子住哪?”

我捏着手机,锅里的面汤扑出来了,我伸手把火关了。

“我侄子呢,他给的那两万块钱,算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那是赔偿。”

“法院判三万,还差一万。”

刘建强的语气变了几分。老房子那边邻居都能听见他说什么,压着声音,说我这当哥的,为了点钱就开始算这些账。说要我明白,都是自家人,别干那些让外人看笑话的事。

我觉得有些好笑,只是笑不出来。

“建强,小芳现在还不能自己上厕所,医生说以后可能也够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那也不能卖房啊,”他说,声音软了点,“你再想想办法,我再给你东凑西拼点。”

“你能凑多少?”

他没接话。

我也没等他接,挂了电话,把面条捞出来,盛了两碗。

赵丽梅从卧室出来,端了一碗。她挑了几根放进嘴里。

“刘建强打来的?”

我点了点头。

“他说什么了?”

“不让卖房。”

赵丽梅放下筷子,眼睛盯着碗里白花花的面条。

“你弟是怕卖房丢了他的人。”

我没说话。我知道她说的对。刘建强在这条街上开了个小超市,做了十几年生意,在这周围也算个有头脸的人物。我要是把房子卖了,旁人议论起来,肯定要说到他头上。

再说刘洋还在,这事拖到后面到底怎么收场,他心里肯定也在打算。

我吃完面,去阳台抽烟。

楼下有人在遛狗,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小芳小时候最喜欢在这条路上跑,放学回来书包都没放下就跟隔壁小孩玩跳房子。

她现在连床都下不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厂里的工友老张发来的消息:老刘,听说你闺女的事了,手头有点紧,凑了两千块钱,你收一下。

后面是转账记录。

我拿着手机,满屏都是拇指在戳屏幕。

钱收进来了,我回了个“谢谢”。

回屋的时候,赵丽梅在收拾碗筷。她背对着我,肩膀抖了一下。

“明天我带小芳去做康复,医院说预约了三个月的理疗。”

“行。”

“你弟那边……”

“别管他。”

她没再说什么,把碗放进水池里,水哗哗地响。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又黑,黑了又亮。朋友圈里有人发了婚礼现场的视频,热闹得很。

我看了一夜的天花板。

02

法院执行局的人打了个电话,让我明天过去一趟。

我请了半天假。车间主任看了一眼假条,叹了口气,在上面签了字。

“老刘,家里的事要紧。”

我说了声谢谢,走出了厂门。

法院离厂子不远,走路二十来分钟。我走过那条街,两边都是卖早点的小店。有个老板娘认出我来,打招呼:“老刘,吃了吗?”

我摆了摆手,继续走。

执行局在二楼,走廊里坐满了人。有讨薪的农民工,有要抚养费的妇女,有个老头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张判决书,纸都翻烂了。

我排在后面,等了一会儿才轮到我。

办公桌上堆满了档案,一个年轻办事员翻着我的材料,眉头皱起来。

“刘建国是吧?”

“嗯。”

“你这案子,六个被执行人,都查了一遍。”

他把一张纸转过来给我看。上面写着一行行的字,我贴上去看。

李浩,无财产。名下有一套婚前房产,是他父母的。名下银行账户余额:零。

张磊,无业,无财产。

陈刚,出租车司机,名下有一套按揭房,每月还贷后基本不剩钱。

刘洋,无业,学生,无财产。

王婷,无财产。

后面还有一行注:如发现被执行人有可供执行财产,可向本院申请恢复执行。

“就这样?”

年轻办事员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那种眼神我在医院见过太多回了。

“回去等消息吧,有进展了我们会通知你。”

我走出法院大门,太阳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手机响了。赵丽梅打来的。

“怎么样?”

“说都没钱。”

电话那头沉默着,我能听见超市收银台滴滴的扫码声。

“我查到一件事。”赵丽梅的声音压得很低。

“什么事?”

“王婷的妈跟我说的。她说李浩婚前在省城买过一套房,全款。”

我站住了。

“什么时候买的?”

“去年年初。说是他爸妈给的钱,买房的时候写的是李浩一个人的名字。”

“法院说他名下没财产。”

“那是这套房没被登记。王婷妈说,李浩爸妈跟开发商有关系,房产证做的是别人的名字,但实际是他家的。”

我攥着手机,手心出汗。

“你确定?”

“王婷妈亲口跟我说的。她还说,李浩家有钱,就是不想出这个钱。”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很久。太阳晒得脖子发烫,背上的汗衫粘在身上。

路边有棵树,我在树荫底下蹲下来,点了根烟。

对面是法院大楼,门口那面国徽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

年轻人推着电动车从法院大门出来,后面斜挎着的书包带子一甩一甩的。

我揉了揉脸,把烟头按灭在垃圾桶的烟灰缸里。

刚走几步,手机又响了。

是刘建强。

“哥。”

“嗯。”

“我听说你去法院了?”

我没回他,他也没等我回,就说李浩家那边托了人传话,说这事闹大了刘家脸上不好看。他让我想清楚点,以后还要在县城过日子的。

“小芳的药,交不上了?”

“我说……再等等看。”

他说完这句叹了口气,电话就挂了。

我站在路边,来来往往的人从我身边经过。有个大妈推着婴儿车,小孩在车里咿咿呀呀地叫。

我往医院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掏出手机,翻到赵丽梅的号码,又想打过去问那套房的事。

最后没打。

先去医院吧。

小芳还躺着呢。她在等我去看她。

03

体检报告是车间老周帮我拿的。他说老刘你脸色不对,去查查吧,别光顾着女儿把自己搭进去。

我想也是,最近头晕得厉害,干活眼前发黑。厂里医务室量了血压,护士皱着眉头说你这是高血压,得吃药。我嗯了一声,把单子揣兜里。

赵丽梅那天下班回来,手里也捏着一张纸。她站在门口不说话,我看着她的脸就知道不对劲。问了半天,她说是乳腺结节,医生说最好手术。

我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水是凉的,喝下去胃里一阵抽。

“多少钱?”我问她。

“医生说一万多,医保能报一半。”

一万。以前不算什么大数目,现在听着像天文数字。小芳的治疗费已经花了四十七万多,法院判的那十五万连影子都没见着。弟弟刘建强打电话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

“哥,你是不是疯了?卖房?咱刘家的老宅你也要卖?你让村里人怎么看我?”

我说小芳治病要钱。

“治什么治?法院不是判了吗?让他们赔啊!你卖房算什么事?丢不丢人?”

我握着电话,手指头攥得发白。刘建强又说:“李浩那边我打听过了,人家说了,该赔的一分不少,但没钱就是没钱,你逼也没用。”

“他婚前有房子。”我说。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刘建强的声音变了调:“谁跟你说的?你别听外面人瞎传!那房子是他爸妈买的,跟他没关系!”

“房子是他名下的。”

“刘建国!”刘建强嗓门提高了,“你是不是非要把事闹大?李浩家跟我认识多少年了,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

我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赵丽梅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家里乱糟糟的,小芳住院的这段时间,我们没心思收拾。饭桌上的碗还是昨天的,干了硬了,像石头。

“明天我去医院做检查。”赵丽梅说,“乳腺那个,先不做手术,再观察观察。”

我知道她舍不得钱。

“做吧,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你有什么办法?卖房?”她苦笑了一下,“你弟弟不是不让吗?”

我没吭声。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人心烦。

晚上我去医院看小芳,她刚睡着。病房里三张床,另外两张是空的,小芳一个人躺在那,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蜡黄蜡黄的。护士说今天又发作了一次,整个人抽搐,嘴唇发紫,打了一针才压下去。

“后遗症就是这样,大脑受损,恢复需要时间。这个你得有心理准备,有些病人一辈子都好不了。”护士说话的时候没看我,在翻病历本。

我坐在床边,拉着小芳的手。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有消毒水的味道。这双手以前弹过钢琴,虽然家里穷只学了半年,但她喜欢,没事就在课桌上弹。现在这双手软塌塌的,像没了骨头。

“爸。”她忽然醒了,眼睛睁开一条缝。

“爸在呢。”

“头疼。”

我按了床头的铃。医生过来看了看,说没事,正常反应。然后又交代我,说最好转到省城的大医院去,县里的条件有限,长期康复跟不上。

“多少费用?”

“先准备个二十万吧。”

我点头,说好。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我靠着医院门口的墙根抽了根烟,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明天还要上班,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一个月三千多块的工资,不吃不喝也攒不够二十万。

赵丽梅的体检报告在兜里,我的也在。高血压,乳腺结节。医生说不能累,不能生气。可这日子,不累不气,怎么可能。

刘建强第二天又打电话,我没接。他发了一条微信:“哥,房子的事你听我的,别卖。村里人都在说,刘建国为了钱连祖宅都不要了。你不嫌丢人,我还嫌。”

我看了两遍,把手机丢在桌上。

车间里的机器嗡嗡响,我站在流水线前,手底下一个零件接一个零件。班长走过来,说我最近状态不好,再这样下去扣工资。我说知道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张递给我一根烟。他说老刘你的事我听说了,你弟弟昨天在超市门口跟人念叨,说你魔怔了,为了点钱要跟亲戚对着干。

“他说了不算。”我吐了口烟。

“话是这么说,但你弟弟跟李浩他爸走得近,听说两家早就有生意来往。你非要去查那房子,你弟弟肯定不答应。”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饭是凉的,菜也凉了。

下午下班,我去了一趟法院。执行局的法官姓马,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利索。她翻着卷宗,告诉我李浩名下确实没查到不动产,银行存款不到两千块。其他几个被告也差不多,张磊是黑户,陈刚工资卡上就几百块钱,刘洋是个学生,名下什么都没有。

“马法官,他能买得起车,怎么会没钱?”

马法官抬头看我:“什么车?”

“我上个月在他小区门口看见的,一辆白色的大众,挂着省城的牌照。”

“那个不能证明是他买的,可能是借的,也可能是租的。你要有证据才行。”

我从法院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马路上的车流。李浩那辆车的车牌号我记得,四个数字,很好记。我想办法查,查到底。

手机响了,是赵丽梅。

“建国,刚才医院来电话,小芳又发作了。这次比较严重,医生说要送重症监护室。”

我攥着手机,手在发抖。

“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边的晚霞。红红的,像血一样。

04

那天晚上,小芳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三天。

三天里我请了假,赵丽梅也请了假。两个人都守在监护室外面,走廊里的椅子坐了三天,屁股都坐麻了。赵丽梅不说话,眼睛红红的,我看得出来她在忍着。

第四天,小芳转到了普通病房。医生说情况稳住了,但不能大意。

我看着小芳的脸,她瘦了一圈,眼窝深陷。护士给她喂水,她喝了两口就吐出来了。赵丽梅拿着毛巾给她擦嘴,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她。

“妈。”小芳喊了一声,声音很小。

“妈在呢。”

“疼。”

赵丽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转过头擦掉,又转回来笑了一下:“妈知道,很快就好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她们娘俩,胸口堵得慌。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李浩那辆车,白的,省城牌照。我上网查了一下,那种车落地要十五六万。他一个卖房的销售,一个月工资能有多少?要是真没钱,哪来的十五六万买车?

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班,直接去了李浩住的小区。

小区在县城东边,算是新建的,楼挺新。我在门口蹲了快两个小时,终于看见那辆白色大众开了出来。开车的是个女的,二十多岁,长得挺漂亮。我记住车牌号,拍了个照片。

后来我打听了,那个女的是李浩的堂妹,在县城开服装店的。李浩把车挂在她名下,但首付和月供都是李浩出。

消息是小芳的同学告诉我的。那小丫头在小芳住院的时候来看过几次,听说我在查李浩,偷偷跟我说了这事。

我又去法院找马法官,把照片给她看。马法官看了半天,说这不能作为转移财产的证据,名字都不是李浩的。

“法官,那房子呢?他婚前在省城买的房子?”

“没有登记信息。”

“会不会是婚前买的没备案?”

马法官想了想:“这个可能性不大,现在购房都要网签备案。除非是那种老房子,手续不全,或者全款买的小产权房。”

我记住了“小产权房”三个字。

省城离县城三百公里,我请了两天假,坐大巴过去。车上人不多,我靠着窗,看着路边的田野一片片往后退。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道怎么查,去哪查。

下车已经是下午了。省城比县城大得多,街上人多车多,我站在车站门口,不知道往哪走。掏出手机,翻出李浩的身份证号,想着能不能通过什么渠道查到他名下的房产。

在大厅里转了一圈,我拿出李浩的照片,问工作人员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没有,这种业务天天那么多人,哪记得住。”

我往省城的房产交易中心跑了两趟,排了半天的队,最后被告知,以我的身份查不了别人的房产信息。除非有法院的协查函,否则不行。

白跑一趟。回去的大巴上已经晚上了,车里没开灯,黑乎乎的。我靠窗坐着,看着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心里头堵得慌,又不知道该怎么办。

到了县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下了车,往家走。路上经过刘建强的超市,灯还亮着,他坐在柜台后面刷手机。我本来想绕过去,他看见我了。

“哥,这么晚去哪了?”

“出去转了转。”

“转哪去了?省城?”刘建强放下手机,盯着我,“你去查房子了?”

我没说话。

刘建强的脸沉下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别查了。李浩家那边托人说了,该赔的他们会想办法凑,但你非要挖地三尺,到时候大家都难堪。”

“凑?凑多少?三五千还是一两万?小芳治病花了四十多万,法院才判十五万,他们一共才给我两万,剩下的在哪?”

“你以为李浩有钱?他家就是普通人家。”

“那他婚前买的房子呢?那车呢?”

刘建强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压低声音:“有些事你不知道,我劝你也别知道。你要是非要把事情闹大,到时候吃亏的是你自己。”

我看着他的眼睛,心里头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在怕什么?怕我把事情闹大,还是怕我知道什么?

“建强,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没有回答,转身回了柜台,拿起手机刷了两下,头也不抬地说:“回去吧,嫂子等着呢。”

我站在超市门口,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头顶的灯牌嗡嗡响,上面写着“建强超市”四个字,字体很亮,红底白字,隔老远都能看见。

回到家,赵丽梅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着一张纸,是医院的缴费单。

“又欠了三万。”她说。

我没接话,脱了外套挂在门后。

“今天我弟弟来看小芳,走的时候留了两千块钱。”

“嗯。”

“他还问,要不要给亲戚们借点钱。”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低着头,声音有点发抖:“我想过了,跟你弟弟低头借点,先把手术做了。我的病可以拖,小芳不能拖。”

我没说话,走到阳台,点了根烟。楼下有人在放音乐,声音很大,吵得人心烦。烟雾在眼前散开,又聚拢。

手机震了一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刘叔,有些事别查了,对你和芳芳都不好。”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停在回复键上,最后还是收起了手机。

谁说查了没结果。

我有结果了。

李浩那辆车,李浩省城的房子,都不是假的。只要是人,总会留下痕迹。我要是找不到,那我就去找能找到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一个人,王婷的妈妈。

05

王婷她妈姓陈,在县城小学旁边开了家文具店。

我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小孩找尺子。看见我,脸上的笑收了,把东西递给小孩,打发走,才招呼我。

“刘哥,你怎么来了?”

“想跟你打听点事。”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见没人,压低声音说:“你是为婷婷和李浩的事来的吧?”

我点头。她叹了口气,让我坐下,给我倒了杯茶。杯子是一次性的,塑料的,水有点烫,我端着没喝。

“我也没想到会弄成这样。”她搓着手,“婷婷那丫头,在家哭了好几天,说对不起小芳。她真不是故意的,就是那会儿闹得疯,没个轻重。”

“我不是来找她算账的。我想问问李浩的事。”

她愣了一下:“李浩?”

“他在省城是不是有房子?”

王婷妈的表情变了,她低头喝茶,不说话。

“阿姨,小芳的病你是知道的,后遗症很严重,医生说可能一辈子都好不了。现在治疗费欠了四十多万,法院判的十五万,我一分钱都没拿到。”

“李浩给了两万。”

“两万够什么?”我声音高了点,又压下来,“我听说他在省城有房子,婚前全款买的。要是能查到,法院就可以执行。”

王婷妈放下杯子,看了我一眼:“刘哥,我说一句你别生气。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多,越不好。”

“什么意思?”

她犹豫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李浩那房子,是婚前买的没错,全款,写在他一个远房亲戚名下。但他爸妈说了,那房子是留给他结婚用的,不是他的个人财产。而且……”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而且那房子所在的地块,是你弟弟刘建强帮忙牵的线。你弟弟跟李浩他爸合伙做生意,好几年了。”

我脑子里嗡嗡响。

“你是说,刘建强知道?”

“我没说他知道。”王婷妈赶紧摆手,“我就是告诉你,这其中的关系,比你想象中复杂。你去查房子,查到最后,可能会查到自己弟弟头上。”

我端着那杯茶,水已经不烫了,但我没喝,放在桌上,站起来。

“谢谢。”

走出文具店,太阳很大,晒得人头晕。我站在马路边上,掏出手机,翻到刘建强的号码,手指头放在拨出键上,停了很久。

没打。

回家跟赵丽梅说了这事。她坐在床边,眼睛看着窗外,一句话没说。好半天,她才开口:“你弟弟真能做出这种事?”

“我不知道。”

“那你还查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起小芳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护士说的那句话,有些人一辈子都好不了。

“查。”

第二天,我托人从省城那边找了个律师,花了两千块钱。律师姓黄,四十来岁,说话很直接。他看了我提供的材料,说:“有希望,但这房子在法律上不一定算李浩的财产。关键要证明他实际出资,而且这房子归他使用。”

“怎么证明?”

“得找证据。购房合同、付款记录、物业缴费单,什么都行。”

我又在省城跑了两趟,终于从一个中介嘴里套出了话。那个中介说,李浩是他带看的房子,全款,一百二十万,写的是李浩的堂姐的名字。我还拿到了那套房子的地址和物业费缴费单复印件,上面缴费人的手机号,就是李浩的本机号码。

黄律师说,这个证据可以了。

我拿着证据,再次去了法院。马法官看了材料,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可能需要补充执行申请人,追加李浩的个人财产执行。但这房子登记在别人名下,要走确权诉讼。”

“我告他。”

“诉讼费、时间,你考虑过吗?”

“我考虑过了。”

马法官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那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走出法院,心里头像卸下了一块石头,又像压上了另一块。石头卸下来是因为终于有了希望,压上去是因为这条路还不知道要走多久。

手机响了,是刘建强。

“哥,你是不是去省城查李浩的房子了?”

“你怎么知道?”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现在告诉你,那房子的事,你别再管了。”

“建强,小芳的病……”

“小芳的病我会想办法,但房子的事你不能查!你以为你查到了什么?那房子是李浩他爸妈的,跟他没关系!你要是去法院告,李浩家就完了!”

“他家完了,我女儿也完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害怕。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然后刘建强的声音变了,变得低沉、阴冷:“刘建国,我最后跟你说一次。你要是敢去法院,咱俩就断绝关系。以后你刘家的脸面,在村里,在亲戚面前,你自己扛。”

我握着手机,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太阳照在头顶,热得发烫。街对面的包子铺冒着白气,一个女人推着婴儿车走过去,小孩在车里哭,声音尖尖的,传得很远。

“建强,那是你亲侄女。”

“她是我亲侄女没错,但我也有我的儿子,我的家!你要是告了李浩,他爸就会来找我麻烦,到时候我这超市都开不下去!”

我没再说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走。手机又响了,是赵丽梅。

“建国,你快来医院,小芳又发作了,这次很严重,医生说可能要上呼吸机。”

我拔腿就跑。

到医院的时候,小芳已经被送进了抢救室。赵丽梅蹲在走廊里,双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走过去,蹲在她身边,拉过她的手。

“没事的。”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嘴角全是泡,嘴唇干裂:“建国,你要是查到什么,就去告。不用管别人怎么说。”

我攥着她的手,没说话。

抢救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暂时稳住了。但病人大脑受损严重,随时可能有生命危险。转到省城去吧,我们这边条件确实有限。”

“多少钱?”我问。

“先交五万押金。”

五万。

我站在走廊里,心里头算了一笔账。卖房要一个月才能拿到钱,找亲戚借,最多凑个一两万。李浩那边拖字诀,法院执行遥遥无期。弟弟刘建强的超市,帮不上忙,反而还在拦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回家。路过房产中介,门口贴着各种卖房广告。我看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你好,我想问问,县东头单元楼五楼那套,现在能卖多少钱?”

中介是个小伙子,热情得很:“叔,你那套我前几天去看了,房龄有点老,但位置还行。现在行情不好,大概能卖二十万出头。”

“多久能拿到钱?”

“最快一个月。”

我点了点头,拿了张名片,走出中介。

手机震了一下,是刘建强发来的消息:“哥,想好了没?我跟你说,那房子你卖不得,卖了咱刘家的根就断了。小芳的事,我会想办法,你再等等。”

我没有回。收起手机,看着天边最后一抹光沉下去,路灯亮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攥着那张名片,想着小芳的病,想着赵丽梅的手术,想着法院的传票,想着省城那套一百二十万的房子。耳边是弟弟刘建强的咒骂:“你卖房就是打我的脸!小芳的命是命,我儿子的脸就不是脸?”

赵丽梅跪在病床前,女儿后遗症发作抽搐不止。一边是血脉至亲的威胁,一边是女儿的性命,我拿起电话,手指发抖,拿起电话,我颤抖着按下了黄律师的号码。

06

电话响了三声,黄律师接了。

“刘哥,想好了?”

“想好了。起诉李浩隐匿财产的事,你去办。费用多少?”

“前期三万,胜诉后按标的额百分之五。”

三万。我咬了咬牙:“行。”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的路灯底下,手里的手机因为攥得太紧,屏幕有些发烫。三万元,不是个小数目。但这个钱,必须花。

第二天一早,我去单位写了个借条,跟车间主任借了一万五。主任姓林,平时跟我话不多,听完我的事后,没多问,把钱给了我。

“老刘,你保重身体。”

“嗯。”

我把钱转给黄律师,又找了三家亲戚,拼凑了剩下的。有一家是赵丽梅的娘家,她弟弟听说了我们的难处,二话没说借了五千。

钱凑齐了,我去了医院。小芳已经转到了普通病房,人醒着,看着天花板发呆。赵丽梅坐在床边,趴在床头柜上睡着了。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

“爸。”小芳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算是个笑。

“醒了就好。”

“妈说你要告李浩?”

我点头。

“爸,能不能不告了?”她声音很轻,像风一吹就散,“我听说叔叔不让你告,说会跟咱家断绝关系。”

她听过我们吵架,听到了一些。

“你叔叔说什么不重要。”我握紧她的手,“你好好养病,剩下的事爸来办。”

她没有再说话,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叶子都落了,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干枯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掉下来。

下午,法院电话来了,说收到黄律师的文书,要求补充证据,下个月开庭。

我拿着材料去法院交的当天,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先是王婷她妈打电话来,声音很急:“刘哥,你真去告了?你弟弟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都一样。”

“你这……”她叹了口气,“你弟弟刚才打电话给我,骂我多嘴,说我跟你透露了李浩的事。”

“对不起,连累你了。”

“不是连累不连累的事,刘哥,你听我一句劝,别把事情闹大。你弟弟在县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你把他得罪了,以后你在村里还怎么待?”

“我待不待不重要,小芳的病要紧。”

她沉默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晚上,刘建强没有打电话,也没有发微信。但他在朋友圈发了一条,只有四个字:“家门不幸。”

亲戚群里炸了锅。刘建强的老婆在群里发语音,声音又尖又急:“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非要闹得全家人脸上无光?咱刘家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事?你在法院告自己亲弟弟的朋友,以后我们还怎么在县城做生意?”

我没回。赵丽梅看到了,气得浑身发抖,拿着手机想骂回去,我拦住了她。

“别回。”

“她凭什么说你是家门不幸?你女儿快死了,她还在那说什么脸面!”

“别回。”我又说了一遍。

赵丽梅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走到厨房,抓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摔碎了。

玻璃碴子溅了一地,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看着地上的碎片,没有说话,蹲下来一片一片捡。

捡到一半的时候,手被划了个口子,血渗出来,我没停,继续捡。

赵丽梅蹲下来,抓过我的手:“你干什么!”

“没什么。”

她拉着我去洗手间,用清水冲伤口,碘伏消毒,创可贴包上。整个动作很熟练,就像给小芳包扎一样。

“明天我去做手术。”她说。

“什么?”

“乳腺那个,我约了后天。早点做了,免得你分心。”

我看着她的侧脸,轮廓还是以前那样,但鬓角多了一层白。

“好。”

第二天,赵丽梅去办理了住院手续,做了术前检查。医生说结节不大,手术风险低,但良恶性要等术后病理。她听了之后没说话,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那天晚上,我守在医院的两个病房之间来回跑。小芳在三楼,赵丽梅在五楼。我先去三楼看小芳,陪她说几句话,再去五楼看赵丽梅,问问她感觉怎么样。

小芳的病情又反复了。半夜的时候,她忽然全身痉挛,牙关紧咬,嘴里吐出白沫。护士赶紧跑过来,打了镇定剂,又輸了液。我一直守在床边,到天亮才闭了会儿眼。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被手机震醒。黄律师发来消息:“刘哥,明天法院开庭,你记得准时到。”

我回了两个字:“好的。”

赵丽梅的手术定在上午九点。我送她进手术室的时候,她拉着我的手:“建国,别担心,小手术。”

“嗯。”

“要是病理出来不好……”

“别说这种话。”

她笑了笑,松开了我的手。手术室的门关上,灯亮起来。我坐在外面的椅子上,看着走廊对面的钟,秒针一下一下跳。

时间过得很慢。

手机又响了,是刘建强。我没接。他又打了一次,我还是没接。第三次的时候,我接起来了。

“哥,你现在在医院是吧?嫂子在做手术?”

“嗯。”

“我跟你说个事。”刘建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前几天的他,“你起诉李浩的事,我已经托人跟法院打过招呼了。你要是聪明,明天就别去开庭。”

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建强,你到底在怕什么?”

“我怕什么?我怕你把事情闹大,最后害了所有人。你以为李浩家只有李浩一个人?他爸跟县里好几个人都有来往。你要是把这个案子闹大了,收不了场的是你自己。”

“收不了场我也认了。”

“你认?”刘建强的声音变了,带着不屑和恼怒,“你拿什么认?你连三万块律师费都要到处借,你能认什么?”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盯着那个话筒,手指头一直在发抖。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黄律师发来的:“刘哥,明天开庭,别忘了带身份证和所有材料。”

手术室的灯变了,门打开,医生走出来。

“手术很顺利,良性的。”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医生又说:“但病人身体比较虚,需要休养一段时间。另外,你女儿那边的情况,最好尽快转到省城去,不能再拖了。”

“好。”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天已经亮了,街上开始有了人声车声。远处有一群鸽子飞过,在天空盘旋了一圈,消失在楼群后面。

小芳需要转院,赵丽梅需要恢复,李浩的案子明天开庭。还有二十万的缺口,和一堆等着我处理的烂摊子。

我掏出手机,给黄律师回了消息:“明天一定到。”

07

手术室门口的灯灭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赵丽梅被推出来,麻药还没过,人睡着,脸色白得跟床单一个色。

“手术很顺利,等病理结果。”医生说。

我点头,跟着推车去了病房。

安顿好她,我又下楼去看小芳。小芳刚睡着,睡着的样子倒是安稳,眉毛舒展着,像没生病的孩子。护工说我走了之后她又吐了一次,吐的都是水。

我在床边坐了半个小时,眼睛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往下落的药水。

记不起来那天是怎么走的。好像是护士说探视时间到了,我才站起来。

走出医院大门,十一月的风砸在脸上,才感觉到疼。路边有小摊子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胃里一阵翻腾。

我在路灯下站了一会儿。

有些事,以前没想过,最近老往脑子里钻。

二十多年前的冬天,我二十二岁,在县城一个家具厂上班。那时候年轻,爱热闹,厂里同事结婚喊我去当伴郎。

那场婚礼,我记得是在男方家里办的。里里外外摆了十几桌,院子里的煤炉子烧得通红。酒过三巡,男人们开始起哄,说要给新娘子闹一闹。

那时候的婚闹比现在野多了,什么花样都有。有人把新郎绑在树上,有人往新娘子脸上抹锅底灰。

有个同事提议,说把伴娘举起来扔着玩。

伴娘是个小姑娘,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瘦瘦的,穿着粉红色的裙子。她说不用不用,男人们起哄架秧子,两个人把她抬起来,往天上一抛。

第一次接住了,第二次也接住了。第三次的时候,不知是谁手滑,她整个人摔下来,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那声响,隔着这么些年,在记忆里还是那么清脆。

现场一下就安静了。

小姑娘躺在地上,眼睛睁着,一动不动。血从她后脑勺渗出来,在地上洇开。

我当时站在边上,没伸手。

不是我摔的,我也没动过手。我就站在那里看。

后来有人说送医院,赶紧送医院。几个男的把她抬上车,结果半路上人醒过来了,说头晕,想吐。

再后来听说她住了半个月的院,出院后人就搬家了,嫁到了外地,再没回来。

这件事我也就忘了。不是刻意忘的,是真的没放在心上过。年轻时候哪会想这些,觉得就是个意外,谁也不想的。

可现在不一样。

我站在路灯底下,手攥着口袋里的手机,手心全是汗。

小芳躺在病床上,浑身抽搐,吐白沫,跟我当年看到的那个小姑娘,是一样的后遗症。

是不是报应?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不,不是报应。没人信这个。可是道理归道理,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问:要是当年你拦了,或者你以后不再参与这种事,今天小芳是不是就不会出事?

我掏出手机,想给赵丽梅打个电话,又记起她刚做完手术。

我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抽了根烟。烟头在风里烧得很快,烟灰被吹散了,落在地上。

脑子里翻来覆去,一会儿是小芳的脸,一会儿是二十多年前那个小姑娘的脸。她们长得很像,都是那个年纪,瘦瘦的,笑起来好看。

忽然不想回家。医院门口的风大,吹得人浑身发冷,我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抽到第四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赵丽梅。

“你在哪?”她的声音很哑,像是刚醒。

“楼下买点东西,马上上去。”

“嗯。”

她没多问,挂了。

我站起来,把烟头踩灭,扔进垃圾桶。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我站了一会儿,深呼吸了几次,才推门进去。

赵丽梅醒着,侧着脸看我。

“你哭了?”她问。

“没哭。”

“眼睛红红的。”

“烟熏的。”

她没再问,叹了口气。

“明天开庭的事,你都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刘建强今天又打电话来了吗?”

“打了。”我把手机放进口袋。

“他说什么?”

“让我别去开庭。”

赵丽梅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要不……算了吧。”

我看着她。

“我不是说小芳的医药费不追了,我是说李浩那个隐匿财产的事,暂时别告了。你现在告他,你弟就跟咱撕破脸。这钱我们另外想办法。”

“什么办法?卖房的事他不是也不让吗?”

“不卖房了。”

“那怎么办?”

“我想好了,我先回娘家住几个月,把房子租出去。房租还能补贴点,小芳我接过去照顾。”

“丽梅,你刚做了手术。”

“手术没什么事。良性的。”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没接话。

她说的不卖房,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她怕我跟刘建强彻底闹僵,以后在村里没脸待。她比我更在乎这些。

可是我在乎的已经不是这个了。

我坐在她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

“丽梅,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嗯。”

“我以前……也参加过婚闹。”

她没说话。

“二十二岁的时候,厂里同事结婚,我当伴郎。那时候闹伴娘,把人家摔了,摔得挺重的,后脑勺磕在地上。后来那人搬家了,再也没见过。”

“跟你有什么关系?摔人的不是你。”

“我没拦。”

“你当时年轻,拦也拦不住。”

“我知道。”

我抬起头看着她:“我就是觉得,是不是报应。”

赵丽梅伸手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别瞎想。”

08

病理报告出来了,良性。

赵丽梅出院那天,是阴天。她穿着一件灰色棉袄,头发扎起来,人看着精神了一些。医生说恢复得不错,注意复查。

我帮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她一直没怎么说话。

回到家,她坐在沙发上,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个铁盒子,很旧,盖子上印着牡丹花,漆都掉得差不多了。

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已经泛黄。照片上两个女孩子,看着都是十七八岁的样子,一个扎着两个麻花辫,一个留着齐耳短发,两个人靠在一起笑。

“这是谁?”我问。

“我妹。”

我愣了一下。认识赵丽梅这么多年,她从来没跟我提过有个妹妹。

“你妹?我怎么没听你说过。”

赵丽梅把照片拿出来,手指轻轻擦过照片边角:“她叫赵丽华,比我小三岁。”

“她呢?”

“走了。”

“怎么走的?”

赵丽梅没说话,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字,墨水已经淡了:“丽华和姐姐,1996年春。”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才开口。

“你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年轻时参加婚礼,有个伴娘被摔了?”

我点头。

“那个伴娘,就是丽华。”

像有人拿锤子砸在我胸口。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跟你们厂那个同事是朋友,被叫去当伴娘。那天回到家,她脸是白的,后脑勺肿了一个大包。我妈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摔了一跤。第二天早上她吐了一地,说头疼。送去医院,医生说是脑震荡,要住院。”

赵丽梅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事。

“住了半个月,好得差不多了。出院之后大概半年,她开始不对劲。有时候突然就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嘴里往外吐东西。发作的时候人事不省,十几分钟才醒。医生说这是外伤性癫痫,后遗症。”

她顿了顿。

“我妈带着她看了很多医生,县里、省里都去了。吃了很多药,没用。后来发作越来越频繁,有时候一天发作好几次。最后一次……是在家里,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就倒下去了,等我们发现的时候……”

她没再说下去。

屋子里很安静。

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开始跳得很快,快得有点疼。

“你一直没告诉我。”

“怎么告诉你?是你要摔她的吗?不是你。你只是站在那里看了,跟其他人一样。告诉你有什么用?让你愧疚一辈子?”

“可是……”我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你那天晚上跟我坦白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你以为这是老天爷在报应你?”赵丽梅抬起头看着我,眼睛很红,但没有流泪,“不是,建国,这不是老天爷的事。这事本来就发生在丽华身上,跟小芳无关,跟你也没关系。”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我瞒着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知道。我怕你知道之后会怎么想,我怕你觉得自己欠了丽华什么。你不欠她,当年伤她的不是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小芳现在受的罪,丽华当年全都受过。”

她转过身,看着我。

“刘建强不让你告李浩,你弟媳骂你给你女儿治病丢人,你的亲戚朋友都在逼你放弃。可是你想过没有,丽华当年要是有人给她讨个公道,她会死吗?”

我眼眶热了。

“我当年太小,做不了什么。现在小芳出事了,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丽梅……”

“我必须替小芳讨回这个公道,哪怕跟所有人翻脸,哪怕以后不回这个县城。”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终于流下来了。

我走到她面前,想伸手擦她的眼泪,她躲了一下。

“你让我静一静。”

她去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张照片。照片里两个女孩,笑得那么好。一个是我老婆,另一个,是我看着受伤的人,一直没敢承认是我看着她受伤的人。

我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

赵丽梅坐在床边,背对着我,肩膀在抖。

“丽梅,对不起。”

她没回答。

我跪在她面前。

“我跪的不是这一件事。”我说,“我跪的是,我当了半辈子窝囊废。年轻时看着你妹妹摔了不敢说话,现在女儿摔了,我还是要听别人的。别人说什么不让我告,我就不告了,别人说丢人,我就不治了。刘建强一句话,我差点就把房子不卖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这次我不听他的了。”

赵丽梅看着我:“你说现在?”

“明天开庭,我去。”

09

第二天,法院。

我穿了一件干净的夹克,赵丽梅也换了件新棉袄。她坚持要来,说在家待不住。

法庭不大,法官、书记员坐在上面,我坐在原告席上,被告席坐着李浩的律师。

李浩本人没来。

黄律师拿出证据,购房合同复印件、转账记录、李浩名下房产查询结果。法官核验,让被告律师发表意见。

被告律师看了一眼材料,说:“当事人对房产归属有异议,该房屋系李浩父母出资购买,登记在父母名下,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也不属于被执行人个人财产。”

黄律师说:“购房资金中约三十万来自李浩个人账户,且购房时李浩已成年,应当认定为个人财产。请求法院查封、拍卖该房屋以履行赔偿义务。”

法官没当庭判决,说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放晴了。阳光照在人身上,有点暖。

我抬头看了一眼法院门口国徽,金色的,在太阳底下很亮。

赵丽梅的手机响了,是刘建强打来的。

她看了我一眼,接了。

“嫂子,你们真的去法院了?”

“嗯。”

刘建强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威胁,是哀求:“嫂子,我求你了,别告了行不行?李浩家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说这事要追究起来,我的生意也别想做了。嫂子,你侄子还小,我刚开了个店,不能得罪……”

“建强,你侄子没事。”赵丽梅说,“我女儿快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嫂子,小芳生病我知道,我也是想帮你。可是你不能用这个理由去告李浩,你知道李浩家在县城的势力,你要是把他逼急了,他爸……”

“他爸怎么了?”

“他爸认识很多人,你们告不赢的。”

“我不怕。”

“嫂子!”

“挂了。”

赵丽梅挂断电话,看了我一眼:“走吧。”

我们回了医院。

小芳今天状态好了一些,坐在床上,护士在给她换药。看见我们进来,她笑了一下。

“爸,妈,你们回来了。”

“嗯,开庭完了。”

“怎么样?”

“等判决。”我说。

小芳点点头,没有追问。

下午,我要去省城联系医院。赵丽梅的弟弟打电话来说,省城三院有个神经内科专家,专门看外伤后遗症,他托人打听到了,挂号费五百,住院的话押金要五万。

五万。我算了算手里的钱,还剩一万二。卖房的钱还没拿到,法院那边需要时间。

但又不能等。

我在医院门口给车间主任打电话,想借三万。主任犹豫了:“老刘,上次一万五我刚给你的,你又借?”

“主任,小芳要转院去省城,钱紧。”

“你弟呢?你弟不是做生意的吗?他不借你?”

我沉默了一下。

“他有点不方便。”

“唉,行吧,我想办法给你凑两万。剩下你别找我,我也是打工的。”

“谢谢主任。”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抽了一根烟。

一根烟还没抽完,手机又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刘建国吗?”

“是。”

“我是李浩的母亲。听说你今天去法院了?”

“嗯。”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家李浩都说了,赔偿的事缓一缓,我们也不是不赔,是现在实在没钱。你跑到法院去查我们家的房产,你这样做,大家以后还怎么见面?”

“见面不见面不重要,我女儿的病要紧。”

“你女儿的病,我们也很痛心。可是你不能把气撒在李浩头上。婚闹那天他虽然是新郎,但是他控制不了别人。谁摔的小芳,你找谁去。”

“你儿子是组织者。”

“你这话说的……”

“我有证据。法院会判。”

她挂断了电话。

我站起来,把烟头踩灭。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建强。

“哥,你别挂电话,听我说两句。”他的语气很急,“我刚才给妈打电话了,她哭了一下午,说你要把家拆了。你跟李浩家的事我不掺和了,你跟法院怎么打我都不过问了。但是哥,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他停了一下。

“摔小芳的人,不是张磊,不是陈刚。”

“那是谁?”

“是……刘洋。”

我手里的手机差点掉了。

“刘洋?”

“嗯。李浩让他去的。他太年轻,没轻没重,跟张磊他们一起把人举起来,他手滑了。”

我耳朵里嗡嗡响。

刘洋,我侄子,刘建强的儿子,二十二岁,还在上学。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就那天婚礼之后。刘洋回家就哭了,说闯祸了。我让他别说出去,谁问都不能说。张磊家里穷,陈刚也没钱,我让刘洋藏起来,不承认。”

“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怕你……”

“你怕我把你儿子送进去?”

“哥!那是我儿子!你亲侄子!”

我握着手机,手指在抖。

“哥,你听我说。现在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也认了。你要是非告不可,你就告张磊和陈刚,别把刘洋扯进去。他还要上学,这一辈子不能毁了。”

“那小芳的一辈子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

“哥,我给你磕头了,你放刘洋一马。以后你跟我之间不管有什么仇,我在所不辞,你让我干啥都行。但是别动刘洋。”

我闭上眼。

眼前是小芳躺在床上抽搐的样子。眼前是刘洋小时候跟着我屁股后面喊大伯的样子。

“哥?”

“挂了。”

我挂断电话,蹲在路边,把头埋进膝盖里。

手机又响了,是赵丽梅。

“建国,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又借到钱了?”

“嗯。”

“明天去省城?”

“去。”

“那刘洋的事呢?”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刘建强刚才打电话给我了。一直在哭。”

“你怎么说?”

“我说我等他大伯回家再说。”

她停顿了一下。

“你打算怎么办?告不告他?”

我看着地上自己皱巴巴的鞋影。

“你想让我怎么选?”我问她。

“你要听实话?”

“嗯。”

电话那头赵丽梅轻轻叹了口气。

“以前丽华的事,我没追究过任何人。不是不想,是我爸说算了,人都走了,追究有什么用。我后悔了一辈子。”

她的声音低下来。

“我不想再后悔一次了。”

10

我放下电话,手指还在抖。

赵丽梅从厨房出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她最近总这样,眼神里装着很多东西,但不说。

“谁打的?”她问。

“刘建强。”

“又说啥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口。厨房里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转身去关火。我盯着她的背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说……”我顿了顿,“刘洋是那天摔小芳最狠的那个。”

赵丽梅手里的锅盖掉在地上,咣当一声。她弯腰去捡,手在发抖。捡了三次才拿起来。

“他承认了?”她声音很轻。

“承认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刘洋,我亲侄子,才二十二岁。从小我看着长大的,逢年过节来家里,我给他包过红包,给他买过衣服。

他怎么会干这种事?

“你还记得那天不?”我突然问。

赵丽梅走过来,坐在我旁边。她没看我,盯着对面墙上小芳的照片。

“记得。小芳是伴娘,他们把她抬起来,摔在地上。”她说,“好几个人闹的。”

“刘洋学体育的,力气大。”

“我问过小芳,”赵丽梅声音开始发抖,“她说有个人抓着她头发往地上磕。她拼命喊,喊叔叔救我。她喊叔叔。”

我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喊叔叔救我。她喊的是刘建强。

刘建强当时在客厅抽烟,跟人聊天。他说他没听见。他说年轻人闹着玩,没事。

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他说没听见了。

“你打算怎么办?”赵丽梅问。

我没说话。外头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进来。厨房里还有刚才煮挂面的热气,屋子里有药味。小芳的止痛药,赵丽梅的消炎药,我的降压药,瓶子摆了一桌子。

“要不……就算了?”声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我都觉得陌生。

赵丽梅猛地转过头。她盯着我,那眼神我从来没见过。不是愤怒,是失望。

“你说啥?”

“我是说……”

“刘建国,你是不是忘了?”

我知道她说什么。赵丽梅,赵丽华的妹妹。赵丽华,我年轻时候的错。那年我才二十出头,喝了几杯酒,跟人去闹洞房。我们把人抬起来往上抛,没接住。那女孩摔在地上,后脑勺着地。

赵丽华。

她后来走路一直不太利索,常常头痛。家里人没当回事,乡下嘛,摔摔打打正常。二十二岁那年,她在家洗衣服,突然倒在地上一阵抽搐。送医院已经晚了。医生说脑子里的旧伤。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赵丽梅哭成那样。

“赵丽梅,”我说,“不一样。他是我亲侄子。”

“赵丽华也是我亲姐!”

她站起来,胸口起伏,眼泪在眼眶里转。但她没让它们掉下来。这段时间她变了,以前一哭就哭好久,现在眼泪都在眼睛里打转,就是不掉。

“我姐没了那时候,我去找过你。”她声音嘶哑,“你知道吗?”

我愣住了。

“我去你家巷子口,站了三个小时。”她说,“我想跟你说,我姐没了。我想问你,你心里有没有一点愧疚。可我看到你出来,跟刘建强勾肩搭背去喝酒,你们笑。你们笑得那么开心。”

她擦了擦眼角。

“我转身就走了。从那以后再也没提过。”

我张着嘴,一个字说不出来。

“我嫁给你二十年,一个字没提过。你知道为啥?”她看着我,“因为我想着,人都会犯错。你后来对我好,对小芳好。我想着那件事翻篇了。”

“我真的后悔……”

“你后悔?”她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小芳的命,在你手里攥着。你要是为了什么兄弟情分、家族面子,把这事算了,”

她没说完,转身进了小芳房间,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着墙上的钟嘀嗒嘀嗒响。

手机又响了。刘建强。

我接起来,他没等我开口就说:“哥,你听我说完。刘洋那孩子不懂事,他就是跟着胡闹,他也不知道会那么严重。你是我亲哥,你不能看着刘洋进去啊!他才二十二,还没结婚。你要是报警抓他,他这辈子就完了!哥,我求求你!”

他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是哭腔。

“哥,你要是非要追究,咱俩的情分就算断了。以后你别登我家的门,父母的坟你也别去烧纸。”

我握着手机,指甲掐进肉里。

“哥!你就忍心看着你家断子绝孙,还要毁了我家吗?”

我挂断电话。

屋子里很静,小芳房间传来赵丽梅的说话声。她大概在跟小芳说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我站起来,走到小芳房门口。门没关严,有一条缝。

赵丽梅坐在床边,小芳睡着了。她拉着女儿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被子。

“妈在呢,”她说,“不怕。谁欺负你,妈都给你讨回来。”

我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春夜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回家吃饭。日子还在过,世界还在转。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张磊、陈刚、李浩、王婷,那些在法庭上低着头的人。他们都说没钱。他们说不是故意的。他们说是闹着玩。

闹着玩。

我的朋友老周给我打过电话,说让我认了。他老婆在菜市场碰到赵丽梅,回来跟我说:“老刘,人这一辈子,有些事得认。你们家这情况,能拿一点是一点。那些人有几个有钱的?真逼急了,一分钱拿不到,你还得罪了亲戚。”

我懂。

可我没办法跟赵丽梅说。

我也没办法跟小芳说。

那晚我没怎么睡。天快亮的时候,我去小芳房间门口,门还开着。赵丽梅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攥着小芳的手指。小芳睡着的时候呼吸很轻,像婴儿一样。

我媳妇老了。这几年老得特别快。鬓角的白发,眼角的皱纹,还有手上的茧子。她在超市站一天,回来腿都肿。省吃俭用供小芳上大学,从来没叫过苦。

我走到院子里,掏出烟。烟盒空了,我捏瘪扔在地上。

刘建强的电话又打过来。我没接。他又打。我关机了。

那不是我的弟弟了。

那是刘洋的爸爸。

我蹲在院子里,天慢慢亮了。早起的鸟儿叽叽喳喳叫,隔壁在炒菜,葱花和酱油的香味飘过来。

小芳房间传来咳嗽声。我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摔倒。扶墙进了屋,赵丽梅已经起来了,给小芳倒水。

“小芳,”她说,“你爸说,下周带你去省城。”

小芳看着我,眼神有些涣散。那是后遗症,医生说可能恢复,可能需要很长时间。也可能,

“真的吗,爸?”她问。

我点点头,说真的。

“可是……钱呢?”

赵丽梅看向我,眼里有泪光,但嘴唇抿得紧紧的。

“爸想办法。”我说。

我去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四十五岁的人,看着像五十好几。眼睛有血丝,头发乱糟糟。我用手拢了拢头发,又放下。

赵丽梅出现在身后。她在门框上靠着,不说话。

“我报警。”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颤抖。

“你确定?”

“确定。”

“刘建强那边……”

“他不是我弟弟了。”

我拿起电话,看着赵丽梅。她点了点头。

拨号的时候,手很稳。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亲戚们会怎么说我。老家人会怎么看我。刘建强会怎么闹。

但小芳喊叔叔救命的时候,没人救她。

我欠赵丽华一条命。

这辈子不能再欠女儿的了。

11

派出所门口,我站了一会儿。

赵丽梅跟出来,递给我一杯水。我喝了,水是温的,她应该出来之前就倒好了。

“他们说什么?”

“立案了。”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轻松,但也没有害怕。

“你弟打电话了。”赵丽梅把手机递过来。

我看了看未接来电,七个。还有短信,没打开看。

不想看也知道他会说什么。

刘建强不接我电话,直接跑到了医院。他拦住我,脸涨得通红。

“刘建国,你真行啊。”

我没说话。

“那是你亲侄子!”他声音高了,“你就这么把他往局子里送?”

“他摔小芳的时候,想过那是他亲堂妹吗?”

刘建强噎了一下,然后说:“那是闹着玩,谁知道会出事?”

“那现在不是闹着玩了。”

“你……”

“你知道李浩有房,你知道刘洋也参与了。你什么都知道。”我说,“你瞒着我,就是为了你儿子。”

刘建强没说话,嘴抿得紧紧的。

“那天小芳喊叔叔救命,”我看着他,“我喊你救她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别过脸。

“进哥,”他声音低了,“那是小洋,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年轻不懂事,要是背上官司,以后怎么办?”

“那小芳呢?”

“小芳是女孩,嫁出去就行了,又不影响一辈子。”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不是不认识,是从没真正认识过。

“以后咱俩没兄弟了。”我说。

刘建强脸色变了,嘴动了动,没出声。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我喊:“你会后悔的!”

我没说话。

回到病房,小芳醒了。她今天情况好了一点,能坐起来喝点粥。赵丽梅一勺一勺喂她,动作很轻。

“爸,你好像瘦了。”

我摸摸脸颊,是瘦了点。这阵子吃不下睡不着,不瘦才怪。

“你多吃点,爸就胖了。”

小芳笑了笑,很淡。这一笑,眼角有皱纹。十九岁的姑娘,笑起来眼角有皱纹了。

我心里难受,但没让脸上表现出来。

法院那边来了通知,重新开庭。

刘洋也被列为被告。李浩那边的隐匿财产查到了,加上刘建强给儿子转移的,都能追回来。

律师说,这次赔偿至少三十万。

“够医药费了。”赵丽梅说。

“够了。”

“那剩下的债……”

“慢慢还。”

赵丽梅点头,没再说。

开庭那天,刘建强没来。刘洋站在被告席上,低着头。他旁边坐着一个律师,不看他。

李浩和王婷也在,脸色都不好看。李浩一直在玩手指,王婷低着头。

法官念判决的时候,大厅里很安静。

判决书很长,我记不住。

记住的是:赔三十一万两千。

李浩当庭说没钱,要分期。刘洋也跟着说,家里困难。

法官宣布休庭前问原告还有什么要说的。

赵丽梅站起来。

她说:“我不要你们道歉。”

“我只要你们知道,那天的玩笑,能毁了一个人的一辈子。”

“小芳现在晚上还会惊醒,会头疼,会记不住东西。她以前是班级前三名,现在看书半小时就头晕。”

“她才十九岁。”

赵丽梅说完,坐下了。

大厅里很安静,没人说话。

法官宣布休庭。

我们走出法院,阳光很刺眼。春天的阳光,暖洋洋的。

赵丽梅拉了拉我的手。

“饿不?”

“有点。”

“去吃碗面吧。”

“小芳呢?”

“护士看着呢,没事。”

我们找了个路边摊,一人一碗面。面馆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手很麻利。把面端上来的时候看了我们一眼,也没多问。

赵丽梅吃了一口,眼泪掉进碗里。

我没问,把纸巾递过去。

她擦眼泪,又吃了一口。

“建国。”

“嗯。”

“我们不后悔。”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不后悔。”我说。

面吃完,我付了钱。十二块,两碗面。

赵丽梅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桌子缓了一下。

“走,回去看小芳。”

我们走在路上,街上人来人往。

有个卖糖葫芦的大爷在吆喝。

赵丽梅说:“给小芳买一串吧,她以前爱吃。”

“行。”

我买了两串,一串给她,一串带回去。

赵丽梅咬了一口,糖衣碎了,山楂很酸。

她笑了。

我也笑了。

我们两个,站在马路上,一人一串糖葫芦,笑得像个傻子。

回到医院,小芳看见糖葫芦,眼睛亮了。

“爸,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记得。”

小芳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好酸。”

“酸就对了。”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想起她小时候,我下班回来,她跑过来喊着爸爸爸爸,跟我要糖吃。

那时候家里穷,我一星期给她买一次糖葫芦。

她总是先吃外面那层糖衣,把山楂留到最后。

现在她先咬了一口山楂,被酸得皱眉。

小芳变了,又没变。

赵丽梅坐在床边削苹果,削得很仔细,长长的苹果皮连着,一直没断。

“妈,你削苹果还是削绳子?”

“不吃拉倒。”

“吃,当然吃。”

屋里很暖和,窗外有阳光。

隔壁病房传来电视声,是个相声。观众在笑,哈哈的。

赵丽梅把苹果递给小芳,又递给我一半。

“我不吃。”

“吃,你血糖低,补补。”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很甜。

晚上,我坐在走廊里,手机响了。是老家一个亲戚。

“建国啊,听说你告了建强?”

“嗯。”

“那是亲兄弟,你……”

“叔,”我说,“你知道小芳现在什么样吗?”

那边没说话。

“她晚上睡不着,看书记不住,头疼起来在地上打滚。”

“那也不能报警啊,都是亲戚。”

“她喊叔叔救命的时候,没人救她。”

“你说建强吧,他……”

“我挂了。”

我挂断电话,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走回病房,小芳睡着了。赵丽梅趴在床边也睡着了。

我找了件外套给她披上。

月光照进来,窗台上有只蛾子在扑棱。

我关灯,坐在椅子上。

明天还要去医院问康复的事。

后天要去法院问执行的事。

大后天要去单位请假。

日子还要过。

赵丽梅说我们不后悔。

是的,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