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约有五十万英国人移居海外。英国文化协会的一项调查显示,72%的18至30岁年轻人会考虑在海外生活和工作,寒冷天气、高昂的生活成本、贵得离谱的育儿费用、缺乏工作与生活的平衡,甚至恋爱前景不佳,都是他们离开英国的原因。《i报》的侨居档案栏目追踪那些鼓起勇气走出去、在异国他乡安顿下来的英国人,详述他们一路走来的酸甜苦辣。
49岁的艾玛·伯德来自多塞特,二十多岁时搬到了意大利海岸附近的撒丁岛。在这里,她分享了生活在这个岛上的诸多健康益处,以及为什么她从不感到孤独。
我搬到撒丁岛是一时冲动,至今也说不清到底为什么。2002年12月,我飞往该岛,与我的撒丁岛男友马里奥一起度过除夕夜。我一下子就被咸咸的海风、柔和的冬日阳光和岛民那种随和的亲切劲儿吸引住了。我在多塞特海岸长大,后来搬到利物浦,又为了工作搬到米兰。但尽管我很喜欢住在意大利这座时尚之都,却实在太想念大海了。
即便如此,当我在颠簸的夜航船上,对着船舱里的钢制马桶吐得七荤八素,趁着呕吐的间隙嘟囔出“我们搬到撒丁岛吧”这句话时,我们俩都愣住了。
四个月后,我们一起住在了首府卡利亚里。空闲的时候,我们就沿着陡峭的沿海公路往上骑,途中停下来从路边摊买上一箱箱饱满的无花果,然后找个没人的小海湾大快朵颐。可以说,那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
我们搬到了迷人的翡翠海岸附近的一栋新房子,当时马里奥在那里找到了一份新工作,他是一名管理顾问。
我一直为自己能迅速适应新社区的能力感到自豪,但刚开始,我很难融入。我每天见到的店主们,除了礼貌地说声“buongiorno”(早上好),从不跟我多说一句话。我们是外来者,我们的社交生活算是没指望了。几个月过去了,我仍然没交到一个能一起出去喝杯酒的朋友。在我快三十岁的时候,本以为一切都已经想明白了,我实在不好意思承认我感到孤独,更不敢承认,放弃一切搬到撒丁岛,很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那么,为什么23年后的今天,我还在这里?这个岛屿很美,但答案是我在这里找到的人与人之间的联结,对我来说是极大的疗愈。
搬到我们村子后不久,我去看了我的新医生,需要续开甲状腺药物的处方。我本以为进去握个手、简单介绍一下就完事了,最多10分钟。结果,我却像被审犯人一样被盘问了一通,问我吃什么、做什么工作、工作时间多长、做什么运动、运动多久、是不是一个人住、结婚了还是单身、在哪儿长大、社交生活怎么样、多久见一次朋友。
他问那些问题太打探隐私了,我对他的动机产生了怀疑。他打算用那些答案做什么?像其他人一样不理我吗?
但我很快发现,这座岛上的人过日子,靠的就是互相帮忙。在岛屿内陆的农牧社区里,当牧羊人因盗窃、疾病或灾难失去羊群时,每家每户都会送一只羊,直到羊群重新壮大起来,这一传统被称为“萨帕拉杜拉”。尽管牧羊人在遭遇悲剧时仍会捐赠羊群,但如今,“萨帕拉杜拉”已经成了这座岛面对苦难时的共同回应。有人遇到难处时,这副担子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在我32岁那年,哥哥自杀后,善意还体现在别的方面。那些关心我的成年学生早上会带着卡布奇诺和从附近酒吧买来的几盘甜牛角面包过来,劝我吃点东西。有一次,我在超市长长的队伍中崩溃了,那一刻,压抑已久的悲伤突然涌了上来。收银员起身走到我站的地方。“我也经历过,”她说着,紧紧抱住我。“你需要给自己时间。”我身后没有一个人嘟囔着说自己还有事要走。他们只是静静地陪着我,让我把悲伤释放出来。
但对我帮助最大的,是我的医生。我求他给我开点药,让我晚上能睡死过去。看着我泪水从脸上滑落,滴在我那件可能已经穿了好几天的、沾着干蛋黄渍的T恤上,他拒绝了。“安眠药只能让你暂时逃避,悲伤终究是要面对的。”他希望我每周都去他那儿聊一聊。我站起来,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后来我再也没去找过他。
然而,他继续关心着我,报名来我教书的学校上英语课。晚上的会话课上常常只有我和他,我冰冷的态度开始慢慢缓和。他告诉我,三年前我对他爱答不理的时候,他有多困惑。“一个素不相识的病人,我怎么帮得了?”
在撒丁岛,超过73%的人表示他们可以依靠亲戚、朋友和邻居。只有当我与英国的朋友交谈时,我才意识到我们的生活变得多么不同。朋友们想见一面都难,得跑到城市另一头,身边全是人,却常说找不到一个能说话的人。英国老年人慈善机构Age UK警告说,英格兰50岁以上经历孤独的人数预计今年将达到200万——十年内增长了49%。但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年轻人是最孤独的年龄组——16到29岁的年轻人中,有三分之一(27%)说自己“经常、总是或有时候”感到孤独。
如今,我现在把心理健康和人际关系放在第一位。虽然我在家工作,但我保证每天至少跟人打交道一次,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对方。每天早上我和普拉提小组的成员一起喝咖啡。之后我可能会见朋友、同事或邻居。但最让我开心的,是每周和91岁的隔壁邻居玛丽亚聊聊天,她总会让我带一瓶自制柠檬酒回家,好像那是非喝不可的药似的。
当然,撒丁岛远非天堂。人们常常得跑到意大利本土去治大病,大概有30万撒丁岛人没有家庭医生,因为全科医生根本不够。我知道自己能依靠安杰洛有多幸运——Angelo在意大利语里就是天使的意思。没错,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撒丁岛的辍学率是意大利第二高的,年薪也只有1.76万欧元,是全意大利最低的那一档。
但在撒丁岛,生活更轻松,因为没有人是一个人在扛。人们不会因为掏不起钱就不去和朋友吃饭。大家会挑个便宜点的馆子,其他人也会帮着凑一凑。
他们年幼时,我常带朋友的孩子去游泳,还上了另一位朋友女儿学校的接送名单,尽管我自己没有孩子。我已经融进了别人家的日常琐事里,就像他们也融进了我的生活一样。
我以为我搬到撒丁岛是为了马里奥和大海,这两点到现在也没变。马里奥和我还好好地在一起呢。但23年后,让我留在这里的并不是他。
是对人际关系的重视,还有那张人情安全网,在你摔到地上之前把你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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