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的窗开着一条缝。
风把灶台上的塑料袋吹得沙沙响。
我掀开咸菜坛子的盖,一股萝卜干味扑上来。
坛沿缺了个口,摸上去像老牙。
我上个月接到我妈电话时,正在店里给人称苹果。
她说:“小满,你舅不行了。”
我手里的塑料袋一松,苹果滚了两个。
赶到医院,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
表哥蹲在墙根,手里攥着缴费单。
表姐靠着墙,眼睛肿得像桃。
表弟从抢救室门口冲过来:“姐,你来了。”
我问:“舅咋样?”
表弟摇头,嘴唇哆嗦。
医生推门出来,摘了口罩。
“家属准备后事吧。”
表弟一把抓住医生胳膊:“再救救,我爸才六十五。”
医生说了句节哀,表哥把他拉开。
表姐蹲下去,哭得没声。
我妈从楼梯口上来,手里还拎着保温桶。
她看见我们,保温桶咣当掉在地上。
小米粥洒了一地,热气冒起来。
舅舅是心梗,走得太快。
前一天还在修车铺门口给人补胎。
邻居老赵说,他弯着腰,气泵突突响。
补完胎还跟人算了五块钱。
晚上回家,腌萝卜干的坛子没盖严。
他就是这么个人,活干一半,茶喝一半。
葬礼在老屋办,花圈摆到楼道口。
表弟媳妇哭得响,表姐哭得没声。
表哥一直忙,接电话,递烟,安排车。
我妈说:“你舅这辈子,就这三个孩子。”
头七那天,周律师来了。
他夹着公文包,皮鞋上沾着泥。
客厅里坐满了人,连老赵都来了。
老赵坐小板凳上,手放在膝盖上搓。
周律师打开包,拿出一份遗嘱。
“许长根先生生前在我所立了遗嘱,今天宣读。”
表弟把烟掐了:“周律师,我爸留了多少?”
周律师说:“存款五百万。”
客厅里嗡了一声。
表姐抬头:“五百万?”
表哥也愣了:“爸哪来这么多?”
周律师说:“老屋拆迁补偿三百八十万,修车铺积蓄一百二十万。”
“合计五百万,存了定期。”
表弟搓了搓手:“那咋分?”
周律师念:“长子许志强,二百万。”
表哥没动。
“长女许志敏,一百八十万。”
表姐张了张嘴。
“次子许志远,一百二十万。”
表弟站起来:“多少?”
周律师重复:“一百二十万。”
表弟笑了,笑得难看。
“不可能,爸最疼我,咋就给我一百二?”
他声音发劈,像砂纸蹭铁皮。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遗嘱公证过,数目没错。”
表弟把椅子往后一推,瓷砖上划出刺耳一声。
“那大哥凭啥200万?他是长子就多拿?”
表哥闷声说:“我没问爸要过。”
表姐抬了头:“志远,你先坐下,爸刚走。”
表弟没坐,手插在兜里,肩膀一耸一耸。
我妈拉我袖子,小声说:“小满,去厨房烧点水。”
我应了一声,逃进厨房。
灶台上摆着舅舅的搪瓷缸,缸底磕掉一块瓷。
我拿起来,缸里还剩半缸凉茶,茶叶沉在底。
开水壶咕嘟咕嘟响,我把火关小。
客厅里表弟还在嚷:“我要看遗嘱原件!”
周律师说:“原件在这,附了一份说明。”
表弟伸手去抢,表哥挡了一下。
“你干啥?”表哥嗓门也高了。
“我干啥?我怀疑有人改过!”
表姐哭了:“志远,你怀疑谁?怀疑我吗?”
我妈赶紧过去:“别吵了,让外人看笑话。”
老赵站起来:“志远,你爸的脾气你知道,他认准的事,谁能改?”
表弟回头:“赵叔,那你告诉我,为啥我少?”
老赵嘴张了张,又坐下。
周律师把文件收进公文包:“你们先商量,明天去所里。”
表弟一脚踢在茶几腿上,茶杯晃了晃。
我端着水出去,表弟已经摔门走了。
表哥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插进头发里。
表姐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
我妈叹气:“你舅这辈子,咋留这么个难题。”
我把水杯放下,搪瓷缸还拿在手里。
舅舅生前总用这个缸喝茶,缸壁被茶垢染成褐色。
他坐在修车铺门口,晒着太阳,一口一口抿。
我小时候蹲在旁边,帮他递扳手。
他夸我:“小满手稳,长大能修表。”
我说:“舅,我长大给你买好茶。”
他笑,牙上沾着萝卜干。
那坛萝卜干,是舅妈走后他自己腌的。
舅妈走得早,表弟才八岁。
舅舅又当爹又当妈,修车铺后面支个床。
三个孩子,就表弟跟在铺子里最多。
所以表弟觉得,爸最疼他。
可遗嘱偏偏给他最少。
表弟媳妇晚上又来了电话。
我接的,她在那头喊:“小满,你舅是不是糊涂了?”
“遗嘱公证过。”
“那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志远天天往医院跑。”
“表弟是跑得勤。”
“那为啥?”
我没话答。
挂了电话,我妈坐在床边抹眼泪。
“你舅其实最放心不下志远。”
“那为啥给他最少?”
“你舅做事,有他的道理。”
我回厨房,把搪瓷缸放回灶台。
坛子还在案板边,盖没盖严。
我伸手去盖,摸到坛底沉甸甸的。
不对,坛子不该这么沉。
我把坛子搬开,底下压着一块油纸。
油纸发黑,边角黏着坛底的水汽。
我抽出来,里面是个牛皮纸本子。
本子封面上没写字,用白线缝过。
我翻开第一页,是舅舅的字。
他字歪,一笔一画像用螺丝刀刻的。
“强,九八年买房,八万。”
“敏,零零年嫁妆,五万。”
“远,零九年撞人,三十六万。”
我手一抖,本子差点掉地上。
客厅里表哥还在抽烟。
表姐的哭声低下去,变成抽鼻子。
我妈喊:“小满,水开了没?”
我嗯了一声,把本子塞进怀里。
衣服贴着胸口,纸页硌得慌。
我端水出去,表哥接了杯子。
他眼睛红,没看我。
“哥,”我说,“舅的坛子底下,有个本子。”
表哥抬头:“啥本子?”
表姐也看过来。
我把牛皮纸本子放在茶几上。
我妈凑近,念出声:“强,九八年买房,八万……”
表哥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表姐拿起本子,手指一行行往下滑。
“敏,零八年开店,十五万。”
“敏,一五年姐夫手术,二十万。”
表姐嘴唇哆嗦:“这……爸记着账?”
表哥抢过去翻,翻到后面,手停住。
“远,零九年撞人赔款,三十六万。”
“远,一三年买房,四十二万。”
“远,一六年饭店周转,三十二万。”
我算了算,表弟前面拿了一百一十万。
表哥前面拿了三十万。
表姐前面拿了五十万。
本子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大字。
“存款五百,强二百,敏一百八,远一百二。加前账,各二百三。不偏不向。”
表哥盯着那行字,喉结上下动。
表姐把本子抱在怀里,哭出了声。
我妈说:“你舅这是……怕你们心里不平。”
表哥突然站起来:“志远呢?给他打电话。”
表姐拨号码,按了两遍。
那头关机。
表哥披上外套:“我去找他。”
我妈说:“大晚上去哪找?”
“他饭店,他还能去哪。”
表哥走了,门没关严,风灌进来。
表姐坐在沙发上,把本子一页页抚平。
“小满,”她问我,“你说爸咋不早说?”
我没答,我也不知道。
我只知道舅舅这人,做事总留一手。
修车铺里每颗螺丝,他都按大小码在盒里。
他给人补胎,收五块,多一毛不要。
他腌萝卜干,坛子放在阴凉处,从不挪。
表姐说:“那年我开店,爸把钱塞给我,说不用还。”
她顿了顿:“我以为他偏心我。”
我想到表弟撞人那年。
舅舅把修车铺关了一个月。
回来时瘦了一圈,手上缠着纱布。
表弟说是去外地进货。
原来是在凑赔款。
我后来才知道,舅舅把一块祖传地基卖了。
那块地,是他留着养老的。
表弟一直以为,那地还在。
表哥半夜回来了,没找到表弟。
表弟媳妇接电话,说他在朋友家喝酒。
第二天早上,表弟来了。
他眼睛肿,胡子没刮。
看见茶几上的本子,他愣了一下。
表姐把本子递给他:“你自己看。”
表弟翻到自己的那几页,脸色发白。
“这……爸写的?”
“他的字,你认不出?”
表弟蹲在地上,手抓着头发。
“那年撞人,爸说对方只要八万。”
“你信?”表哥问。
“我……我当时慌,爸让我别管。”
表哥说:“他卖了地基,又借了钱。”
表弟抬头:“借谁的?”
“咱姑的,还有修车铺老赵。”
表弟嘴唇动,没说出话。
表姐说:“我姐夫手术那次,爸说钱是店里赚的。”
她声音低:“原来他都记着。”
表弟把本子合上,放在膝盖上。
“那存款,为啥不直接说?”
周律师来了,站在门口。
“许先生留了封信,让我等你们看完账本再念。”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吾儿志强、志敏、志远。”
周律师拆开,念:“爸没本事,一辈子就攒这些。”
“钱是死的,账是活的。你们三个,从小到大,我哪次没管?”
“强买房,我夜里去给人补胎,凑了八万。”
“敏开店,我把你妈的镯子卖了。”
“远撞人,我卖了地基,没告诉你,怕你背债。”
“存款按前账补,多的少拿,少的多拿。不是偏心,是补平。”
“我走了,你们别争。坛子里还有一罐萝卜干,分着吃。”
周律师念完,把信放在本子上。
表弟把脸埋进膝盖,呜呜哭起来。
表哥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
表姐拿纸巾擦眼睛,又递给表弟一张。
我妈说:“你舅啊,到死都怕你们闹。”
表弟媳妇这时候进来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橘子。
“我……我在楼下听见了。”
表姐让她坐,她没坐。
“志远,你爸那账,你认不认?”
表弟点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表弟媳妇把橘子放在桌上。
“那咱以后好好干,别辜负他。”
表哥回头:“弟妹,这话在理。”
表姐说:“爸的存款,按遗嘱分。”
表弟抹了把脸:“我一分不多要。”
表哥说:“我也不多要。”
表姐说:“钱到账,先给爸修修坟。”
我妈说:“你舅不讲究这个。”
表姐说:“那也得修,他那坟头土太薄。”
那天下午,我们分萝卜干。
坛子里的萝卜干剩半罐,颜色发暗。
表姐拿筷子夹,每人分了一小碟。
表弟不吃,端在手里看。
“爸腌的,还是那个味。”
表哥夹了一块,嚼得很慢。
“咸。”
表姐说:“他就知道咸。”
我拿了一块,咬下去,脆,辣,带点回甜。
舅舅以前说,萝卜干要晒足三天,再压坛。
坛子不能沾油,沾油就坏。
他这一辈子,好像都在压着一坛东西。
怕坏,怕漏,怕孩子们尝出苦。
遗嘱的事落定,存款按数目分。
表哥200万,表姐180万,表弟120万。
加上前账,每人230万。
表弟把账本复印了三份,一人一份。
原件放在周律师那。
他说:“等我以后有孩子,给他看。”
表姐把信折好,夹在账本里。
表哥把搪瓷缸带走了,说留个念想。
我留下那个坛子。
坛沿缺口还在,我用胶带缠了一圈。
去银行那天,我们四个都去了。
表哥拿着号,表姐填单子,表弟站在旁边看。
柜员问:“全部转吗?”
表哥说:“按数转。”
表姐说:“我的转我卡里。”
表弟说:“我也转卡里。”
柜员敲键盘,打印机吱吱响。
五百万分成三笔,200万,180万,120万。
短信提示音一个接一个响。
表弟看着手机屏幕,眼圈又红了。
“爸这钱,挣得不容易。”
表哥说:“他补一个胎五块。”
表姐说:“他腌一坛萝卜干吃半年。”
出了银行,太阳很大。
表弟说:“哥,姐,我请你们吃饭。”
表哥说:“你饭店?”
表弟说:“嗯,我亲自炒。”
那顿饭,表弟炒了四个菜。
一个青椒肉丝,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红烧排骨,一个醋溜白菜。
表姐说:“排骨炖得烂。”
表弟说:“爸牙不好,我炖菜都多炖会儿。”
表哥夹了一筷子白菜:“酸了。”
表弟笑:“醋放多了。”
我也笑,笑着笑着鼻子酸。
回城那天,我妈送我。
“小满,你舅最疼你。”
“我知道。”
“他跟我说,你心细,能看懂他的账。”
我笑了笑,没说话。
其实我哪懂账。
我只是记得,舅舅修车时总说:“螺丝要对牙,差一扣都不行。”
后来我把坛子带回店里。
店后头有个小厨房,窗朝北。
我买了萝卜,切成条,晒在纸板上。
晒到第三天,萝卜条打卷。
我照舅舅的法子,撒盐,揉,压进坛子。
坛子放在墙角,盖子上压了块砖。
夜里关门,卷帘门哗啦哗啦响。
坛子里偶尔发出咕嘟一声。
我蹲下去听,像舅舅在厨房翻坛。
表哥用那200万换了辆新车。
他还跑运输,路过我店里就进来坐。
有回他带了两个苹果,放在收银台上。
“给闺女吃。”
“哥,你咋不抽烟了?”
“戒了,爸那账上写着,我买车那年他戒烟。”
表姐用180万把店扩大了,卖童装。
她偶尔送两件小衣服,说我女儿穿正好。
有回她拿来一件红棉袄,袖口绣着兔子。
“爸以前说,小孩穿红的好看。”
表弟用120万把饭店重新装修。
他不再喝酒,见人就笑。
有回他来我店里,拎着一袋萝卜。
“姐,你教我腌。”
我教他切条,他切得粗一块细一块。
“爸要看见,准骂我。”
“骂你啥?”
“骂我心急。”
我们腌了一坛,放在他饭店后厨。
坛子和他爸那个不一样,新的,亮。
他盖上盖,又掀开,闻了闻。
“差点味。”
“啥味?”
“爸那个坛子的味。”
冬天来的时候,我女儿放学来店里。
她掀开坛子盖,偷萝卜干吃。
我拍她手:“还没腌好。”
她问:“妈,太姥爷的坛子为啥有个缺口?”
“摔的。”
“咋不扔?”
“太姥爷说,坛子有缺口才透气。”
她哦了一声,又去写作业。
我站在门口,风从街口吹过来。
不冷,吹得人觉着舒服。
远处有修车铺,气泵突突响。
我恍惚听见舅舅喊:“小满,递扳手。”
回头,只有女儿在桌前抬头。
“妈,你叫我?”
“没,写你的。”
我把坛盖盖好,砖头压正。
风不大,吹得卷帘门轻轻晃。
声音像有人在外头,把门锁咔哒一声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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