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德顺,今年六十八岁,是个退了休的锅炉工。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好两口——抽烟抽了四十三年,喝酒喝了四十年。焊工出身,年轻时候在厂里蹲锅炉房,那环境粉尘大、噪音大,下了工浑身骨头缝里都是乏的,就靠着烟酒缓劲儿。那时候车间主任在大会上说抽烟喝酒是毒药,底下我当笑话听,觉着这么些年的老习惯,咋说戒就戒得了。我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跪在自己那口烟瘾跟酒瘾面前,把东西一样一样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那年腊月,我正坐在家里沙发上看《亮剑》,李云龙刚喊完开炮,我忽然觉着胸口闷得慌,像一块鞋底子贴在胸骨上,压得人喘不上气。我寻思是坐久了,站起来走了两步,结果不光没松快,后背也跟着疼起来,那疼不是尖疼,是闷闷的、钝钝的,一直往上牙床子蹿。我扶着墙,喊了一句桂香,我胸口疼。老伴正在厨房里剁馅儿,听见我的声不对,举着菜刀就冲出来,看见我脸色发灰、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滚,她吓得菜刀掉在地上,喊儿子张涛快打120。张涛当时正在里屋打游戏,出来看了一眼,立马掏出手机拨了电话。救护车来得快,到了医院急诊,医生一看我的心电图,脸色就变了,说急性心梗,赶紧送导管室。我记得躺在手术床上,头顶那盏无影灯特别亮,晃得我睁不开眼,旁边的医生护士戴着口罩,说话声音嗡嗡的,我隐隐约约听见什么支架、什么血管堵了。我心里想着,这就要死了吗?后来我就啥也不知道了。

等我再醒过来,已经躺在监护病房里,胸口疼倒是没了,嗓子干得冒烟。床边坐着老伴,眼睛红得像兔子,见我睁眼,她立刻凑过来,嘴唇哆嗦着说老头子你可算醒了。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说啥时候了?她说你手术做完三个多小时了,大夫在你血管里放了一个支架,把堵住的地方撑开了。我当时脑子里还不太清晰,就觉着胸口里头好像多了一样东西,说不出来是啥滋味。第二天早上查房,一个四十来岁的医生站在我床边,手里夹着一沓报告,板着脸问我,张师傅,你抽烟喝酒有多少年了?我咧咧嘴,想说句客套话,没成想他一摆手拦住了我,说话跟刀子似的:你抽了几十年烟,喝了几十年酒,你这些坏习惯把你血管祸害成啥样了你知道不?你这次急性心梗,是左前降支近段完全堵死了,这个位置一堵,大半个左心室都没血了,你要再晚来二十分钟,命都没了。

他说完这段话,把手里的报告往我枕头边上一放,加重了语气:支架只是把你堵死的那一小段血管撑开了,不等于你全身的血管都好了。你血管壁上那些斑块还在,你高血压高血脂还在,你那些坏习惯如果再不改,过不了多久,旁边的地方还会再堵,支架里面也可能再长血栓。你记住了,缝好一道口子不等于你这条命就上了保险,你后半辈子怎么管自己,才决定你能不能安安稳稳享几年福。我听完,嘴上下意识地应了一句好好好,大夫,我知道了,我戒我戒。医生又看了我一眼,说张师傅,你这话我天天听人讲,可真正做到的,十个里头没有一个。他走以后,老伴在旁边抹眼泪,儿子张涛站在床尾,铁青着一张脸,盯着我没说话。我被他那眼神看得发毛,就说你有话说话,别拿眼珠子瞪你老子。张涛开口说,爸,你这回要是再不听大夫的,下次我就不打120了,我直接给你订块墓地。我躺在床上,被他这话噎得半天没接上话。

出院那天,是腊月十六。主治医生姓杨,站在办公室门口送我,又叮嘱了一遍:张师傅,药一天都不能停,阿司匹林、他汀、降压药,缺一样都不行。烟一根都不能抽,酒一滴都不能沾,饮食清淡,适量活动,定期复查。他说完了朝我点点头,转身就回了办公室。我拎着药袋子,站在走廊里,心里其实没太当回事,觉着大夫都是把话说重,好让人害怕。我抽了四十几年的烟,你叫我戒,那不比剜肉还疼?再说我就算一天抽三根、喝两盅,还能把我咋样了?

回家以后的头一个礼拜,我还真老实了几天。烟瘾上来的时候,我就翻出几颗水果糖含在嘴里。酒瘾上来的时候,我就泡一大缸子浓茶,咕咚咕咚灌下去。老伴看我这样,高兴得跟过年似的,逢人就说我家老头子学乖了。我也觉得自己挺了不起,觉着这大夫的话也不过如此。

到了大年初二,老家的表弟带着一家子来拜年。他一进门就从后备箱里拎出两瓶酒,一瓶茅台,一瓶五粮液,往桌上一放,说哥,今年过年得喝顿好的。我看着那两瓶酒,喉咙里咕噜一声咽了口唾沫。老伴在厨房里探出头来说,他表弟,你哥刚放完支架,不能喝酒。表弟哈哈一笑,嫂子,就喝一小杯,意思意思,能咋的?我听着这话,心里那个痒啊,就跟猫爪子在挠似的。我琢磨着医生的话,再琢磨着眼前这瓶五粮液,觉着大过年的少喝一小口总不算啥,又不是拿酒当饭吃。

我端起小酒杯,倒了大半杯,表弟给我凑了个满。我一仰脖,那口酒顺着嗓子眼儿一路烧到胃里,砸吧砸吧嘴,那股熟悉的香气冲上来。我眯着眼咂摸了一下,心里头忽然特别舒坦。放支架这事儿,说到底也就是个小手术,我这不活得好好的吗?桌上的人开始推杯换盏,我第二杯也下了肚。老伴沉着脸,一言不发,把一盘凉菜推到我面前,我摆摆手说不用。那天中午我一共喝了三小杯酒,抽了四根烟。喝完没觉得咋样,我还挺得意,觉得自己这点酒量,还跟年轻时一样。下午客人走了,老伴坐在客厅沙发上,背对着我。我凑过去想跟她说话,她头也不回地说,张德顺,你要是自己不想活,就早说,我也好给自己找条后路。我被她这句话刺得一下子拉下脸来,说你这是啥话?我喝几口酒咋了?我心里有数。老伴还是不回头,声音却发抖了,说你有啥数,你连自己血管堵成那样都不知道。

这以后,我表面上不再在家抽烟喝酒,可底下,我起了小心思。我把烟藏在车库的工具箱里,每天下午趁老伴去超市买菜,就溜下楼,蹲在楼道拐角抽上一两根。酒的话,我找了个保温杯,往里倒两口白酒,再兑满水,颜色看着像茶水,趁人不注意抿两口。儿子张涛有天晚上回来,路过楼道拐角,闻见一股烟味,当场就瞪起眼睛问我是不是又抽了。我一口咬定说没有,是楼上邻居老赵在那儿抽的。张涛没揭穿我,但回家以后,他把他妈拉到卧室里嘀咕了半天。那天夜里,我听见老伴有声没声地叹气,半天没睡着。

过了正月十五,有一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躲在楼道拐角抽烟。那天点着第二根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紧,跟针扎似的,紧接着后背也酸起来,胳膊发麻。我扶着墙站了几秒钟,觉着可能是天气冷,让烟呛着了。我没当回事,抽完那根就上楼了。可到了晚上,躺下以后,胸口那种发紧一阵接一阵地冒出来。我翻了个身,想压一压,没想到压不住,又有点喘不上气。我坐起来,靠在床头,老伴在旁边睡着了。我没敢叫醒她,想着坐一会儿兴许就好了。坐了有十来分钟,那症状还真的轻了一些,我便又躺下来。第二天一早,我没跟家里人说,自己骑着电动车去了趟社区医院,找那个给我建档的孙大夫。他给我量了血压,做了一台心电图。做完他拿着图谱看了半天,眉头皱起来,说张师傅,你这心电图看着倒还凑合,不过你这血压怎么又高了?上次出院时候不是控制得挺好吗?我说可能这两天没睡好。他又问我,烟酒戒了没有?我犹豫了一下,说戒了戒了。他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只给我开了一点降压药,让我按时吃,早点去市医院复查一下支架。

我拿上药,出了社区医院,坐在电动车上,手里攥着那盒药,看着路边药店橱窗里的香烟广告,心里忽然慌得不行。我觉着自己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大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到底哪不对劲。我没去医院复查,我想着等过阵子天气暖和点儿再去,兴许那时候血管自己就好了。就这么又过了半个多月,我照旧偷偷抽烟偷偷喝酒,只不过烟从一天四五根降到了一两根,酒从一天三四口降到偶尔抿上一口。我觉着自己已经在改了,改得比很多人强多了。

可这世上有很多事,不会因为你觉着自己改了,它就放过你。

二月初二那天,我陪着老伴去城郊农贸市场买菜。那天风特别大,吹得路边的树杈子吱嘎吱嘎响。我骑着电动车带着老伴,走到半路,忽然胸前一阵剧烈的闷痛,像是有人拿一把大铁锤,狠狠砸在我胸骨上,砸得我眼前一下子发黑。我握不住车把,车子猛地一歪,幸亏老伴眼疾手快跳下车拉住了我。我整个人栽在地上,浑身冷汗冒出来,衣服湿透了,嘴唇发麻,脖子像被人死死卡住一样透不过气。老伴蹲下来扶我,喊了我几声我没应,她慌了神,掏出手机先打了120,又给儿子打过去。电话接通,她带着哭腔喊,你快来,你爸又犯病了。

救护车拉上我的时候,我靠在担架上,眼前一阵一阵发花。我听见一个急救员拿着仪器报什么,又听见他跟司机说,左室前壁大面积缺血,疑似再梗。再梗。我脑子里突然像过了一遍电一样,想起杨大夫说过的话——你要是再犯,可就不一定有这回这么幸运了。我躺在救护车上,眼睛盯着车顶那盏橙黄色的灯,心里头头一回真切地觉着,这回怕是真的完了。

到了医院,又是导管室。杨大夫白大衣都没来得及换正,戴着手术帽冲进来。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劲儿,像是生气,像是无奈,又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一边消毒一边问我,张师傅,你是不是又抽烟喝酒了?我当时还嘴硬,低着声说没有。杨大夫轻轻摇了摇头,没再说话。推药之前,我听见他低声跟旁边的护士说了一句,支架内再狭窄,百分之九十九,先扩一扩看。

我躺在手术台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那个无影灯,大脑一片空白。一个模糊但无比清晰的念头撞进我的脑袋里:张德顺,你这条命又捡回来一回,你还有几回可以捡?等我再醒过来,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很安静,老伴趴在我床边,头发花白的脑袋枕在胳膊上,睡得很沉。儿子张涛站在窗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耸动。我嗓子干得发不出声,咳了一下,他立刻转过来,眼睛又红又肿,像是狠狠哭过一场,声音沙哑地说,爸,你可算醒了。我听他说话带着鼻音,心里头猛地一酸,嘴张了又合,说不出一个字来。我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指头因为常年夹烟,指缝里泛着暗黄的印子,那都是烟熏的。我又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里扎着留置针,连着吊瓶,滴答滴答地往血管里灌着药。我忽然想,这条命,就是这么一针一针吊着的。

第二天上午,杨大夫来查房,他没骂我,倒是搬了个凳子坐在我床边,跟我慢声细语地说了起来。张师傅,你这回造影,原来的支架里面又堵了。我给你用球囊重新扩了一下,又加了一个新的支架叠上去,算是暂时又通了。可我告诉你,你这条血管,我今天给你捋直了,明天你要是再抽烟喝酒,它还能堵,堵到我没东西给你放的时候,你就真没救了。你想想,你老伴天天在床边守着你,你儿子在门外哭都不敢让你看见,你就为了那一口烟、一口酒,让他们一次次跟着你遭这些罪,值当吗?我躺在那里,眼泪不知道怎么回事,唰一下就流下来了,顺着眼角淌进耳朵里,热烫烫的。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声音却是抖的,我说杨医生,我这回真戒,你给我个机会。杨大夫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不是我给你机会,是你自己给多少回的命,你这不是第一回,也别想再赌下一回。

我出院那天,是二月初十。这回出院,我没让儿子开车来接,我说我自己走回去。老伴说你别逞能,你要走我就陪着你走。那天下午,阳光特别好,我一步一步走在人行道上,走得很慢,走一段歇一会儿。我看着路边漫过来的树影,忽然觉得这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路,怎么走起来心里头这么沉。回家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车库,把工具箱里的那半包烟翻出来。我盯着那个烟盒,看了足足有几分钟。然后我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把那半包烟丢进水槽里,看着烟被水泡透,黄色的烟丝从裂开的纸卷里淌出来。老伴站在门口,一声不吭地看。我转身又回了卧室,床头柜的抽屉里,藏着那瓶喝了一半的酒。我拎出来,拧开瓶盖,那股酒精味儿冒上来,我胃里忽然一阵翻涌,差点当场吐出来。我把酒瓶举到水池上头,哗啦一声全倒了个干净。倒完了,我蹲在地上,两只手抱住头,闷闷地说,桂香,我这回说戒,是真的戒。老伴走过来,也蹲下来,把我揽进怀里,带着哭音说,张德顺,你要是早这么想,你何至于受这两回罪。我靠在她肩上,没出声,心里头却跟明镜似的——前回出院,我说要戒,那是嘴上戒;这一回,我是拿命换来的戒。

往后的日子,说实话,真难熬。烟瘾上来的时候,一根烟的记忆就顺着喉咙一路窜到肺里头,我喉结骨碌碌地动,手往裤兜里摸,摸到一颗棒棒糖。酒瘾上来的时候,我端起茶杯喝一大口水,灌下去,打个嗝,那股想喝酒的劲儿慢慢就过去了。头一个月,我夜里老是睡不踏实,翻来覆去,手心冒汗,脾气也大得很,为一点小事就跟我老伴吵嘴。老伴都忍着,不跟我一般见识,只把茶杯塞到我手里,说你别着急,喝口水压压。

儿子张涛看我这样,主动提出来每天晚饭后陪我出去遛弯。我们爷俩沿着小区门口那条河岸走,一走就是一个多小时。头几天,我走到一半就想往回返,身上没劲,腿也跟灌了铅似的。张涛就在旁边数落我,说爸,你这烟戒了以后,饭量倒是见长,可你这腿脚看着还跟七八十的老头似的。我说你爹本来就六十八了。他笑了一声,说六十八咋了,人家八十老头还天天跑步呢。我让他噎得没话说,只能继续往前挪。

大概到了第三个月,我觉着自己身上有劲了。早起上秤,瘦了七斤,腰围细了一寸多。最要紧的是,夜里睡觉踏实了,不起夜,也不胸闷,早上起来嘴里也干净了,不泛酸水,不干咳。老伴说我脸色红润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响亮。

到了五月份,我回医院复查。杨大夫拿着报告看了半天,抬起头来,脸上头一回露出笑意。他说张师傅,你这回是真戒了?我说真戒了,烟一根没抽,酒一滴没喝,连酒桌上的酱油我都换成醋了。他没接我这玩笑话,反而认真点了点头,说张师傅,你知道我做这个手术做了多少年,见过多少支架术后回去又抽烟喝酒的人吗?我摇摇头。他说十个里头,能撑过三个月的,不到五个;能撑过一年的,不到两个。你这三个月指标恢复得这么好,血压血脂比以前降了一大截,血管也恢复得比我想象中顺利,说句实话,能像你这样做到的人,真不多。他顿了一下,又叮嘱一句,但你别以为戒了烟酒就万事大吉了,你的药一顿都不能停,阿司匹林、他汀,一样都不能断。饮食要清淡,作息要规律,明年这个时候再回来复查。我连连点头,说我记住了。

出了诊室,老伴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我。她见我出来,站起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给我。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不烫不凉,正好。老伴问我,大夫咋说的?我说指标都好,血管也通着。她嗯了一声,又仔细看了我两眼,这才露了笑模样,说那咱回家,我给你做清蒸鱼吃。我点点头,跟着她往楼下走。走到医院门口,阳光特别亮堂,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我站在台阶上看了一会儿天,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家药店门口挂着的戒烟宣传画,上面印着一颗被烟熏黑的心脏。换作以前,我看一眼就过去了,可今天,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

回家路上,我忽然想起杨大夫说过的那句话——支架不是保险箱,能保命的是你自己管住自己。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觉着这话真切得很。烟酒的快活只是一时,命没了,啥都没了。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窗外路灯亮着,老伴在我旁边剥橘子,儿子在里屋跟儿媳妇视频,逗孙子笑。我闻着橘子皮那股清甜的味道,心里头忽然涌上一阵从前从来没体会过的舒坦,像是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搬开了。我伸手接过老伴递来的两瓣橘子,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这日子,还是活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