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世子联姻三年,他坦言,前日已与表妹有了夫妻之实。我挑了挑眉:她半月前就染了绝嗣的寒毒,沾之必废,没告诉你?他听完脸色惨白

他手里的茶盏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茶水泼了半张紫檀小几。

那是我嫁进镇北侯府的第三年,腊月十九,下午三点三刻。

谢承稷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声音很平。他说前日夜里,他和表妹沈云蘅有了夫妻之实,要我识大体,容她进门做个贵妾。

我正拿银签子剔着蜜饯梅子,手没停,只挑了挑眉。

“她半月前就染了绝嗣的寒毒,沾之必废,没告诉你?”

他猛地转过身来。

那张脸,先是一僵,然后一寸一寸地白下去,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骨头,颧骨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嘴唇动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个不成调的气音。

“你说什么。”

我把银签子搁回碟子里,拿帕子擦了擦指尖,站直了身子,看着他。

“沈云蘅十五天前到城南济仁堂看的诊,坐诊的是陈老大夫,我陪母亲去取药,隔着帘子听见的。陈老大夫说,寒毒入体,子嗣上不必再想了,且这毒会过给同房之人,轻则亏损精元,重则终身难愈。她当时没抓药就走了。”

谢承稷往后退了一步,后腰撞在窗台棱角上,他像是没觉出来。

“你胡说。”

“我胡说?”我笑了一下,“你派人去济仁堂问问。腊月初四,坐诊的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学徒,手上长了六个指头,我记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出声。

窗外廊下有个小厮在扫雪,竹扫帚一下一下划在青砖上,沙沙的。

谢承稷忽然转身往外走,步子极快,锦袍下摆带翻了门边一只青瓷唾盂,那东西在砖地上滚了两圈,没碎,转出一个很钝的响声。

我没拦他。

我和谢承稷的婚事,是我父亲拿半副身家换来的。

镇北侯府那几年亏空得厉害,老侯爷病在床上三年,药钱流水一样花出去。我父亲做绸缎生意,别的不多,银子还算趁手。谢家来提亲那日,我父亲在书房里坐到后半夜,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他跟我说,闺女,侯府门第高,可里子空了,你嫁过去得挺直腰杆。

我说好。

那一年我十九岁,谢承稷二十二。

他生得好看,眉眼像老侯爷,身量也高,往那儿一站就是世家公子的派头。成婚头半年,他待我还算客气,晨起问安,晚间用饭,逢人便说夫人持家有方。可客气这两个字,本身就生分。

他很少在我屋里过夜。

起初说是要读书备考,后来又说身体不好,再后来,连借口都懒得找了。

我不傻,也不瞎。

第二年开春,沈云蘅来了侯府。

她是谢承稷姑母的女儿,姑母早年守寡,日子过得紧,便把女儿送进京来,说是陪陪老夫人,其实就是找个依靠。沈云蘅那会儿十七岁,生得白净,说话声音细细的,笑起来嘴角两个梨涡,嘴巴又甜,老夫人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她住在西跨院,离谢承稷的书房只隔一道月洞门。

我不是没看出来。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喝水,从窗缝里看见月洞门那边有个人影,披着斗篷,急匆匆往书房方向去。我没吭声,把窗子合上,回去躺下。碧桃后来跟我说,西跨院的沈姑娘每天早上都从书房那边过来,头发是湿的。我说知道了,不用再盯。

碧桃气得眼睛红,说姑娘你怎么忍得住。

我说忍不住又能怎样,闹开了,老夫人向着她,侯爷向着老夫人,我闹一场不过是给人看笑话。

可我心里是有数的。

沈云蘅这个人,不是省油的灯。

她头回来我屋里请安,眼睛就四处打量,看我那架紫檀嵌螺钿的妆奁,看我耳上那对南珠坠子,看完之后笑着说表嫂这屋子真好看,比我那西跨院强百倍。我说西跨院清净,你住着自在。她就笑,那笑里头有东西,说不清,像新鞋里藏了粒沙。

第二年中秋节,府里摆宴,沈云蘅穿了件月白色的衫子,领口开得比旁人低些。谢承稷给她递了一杯酒,手指碰在一起,两个人谁也没缩。

老夫人看见了,装作没看见。

我也看见了,我也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回去,我把那件月白衫子的料子翻出来看了半天。那是去年谢承稷去苏州办差带回来的,一共两匹,一匹给了我,一匹给了她。

给我的那匹我压在箱底没动过。

转眼到了第三年冬天。

腊月初四那天,我陪老夫人去济仁堂。老夫人入冬之后咳嗽不止,陈老大夫是我们家常请的,五十多岁,胡子花白,诊脉的时候一句话不说,捻须良久。

我坐在外间等。

帘子只拉了一半,里间有说话声传出来。我起初没在意,后来听见一句“寒毒”,心里咯噔一下,侧了侧耳朵。

陈老大夫的声音不高:“姑娘这脉象,寒毒已经入了下焦。老夫说句不中听的,子嗣上不必再指望了。且这毒是活的,你若与人同房,对方轻则亏损精元,重则终身落下病根。老夫给你开个方子,先稳住再说。”

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不吃药行不行。”

陈老大夫顿了一下:“不吃药,毒就走得更快。”

那声音再没响。

过了一会儿,帘子被掀开,一个戴着兜帽的女人低头快步走出去。我只看了一眼那背影,心里就明白了。她走路的姿势我认得,肩胛骨微微内扣,步子碎而急,是沈云蘅。

她没看见我,我坐在屏风后面。

我回去之后没有声张。

我想了三天,想明白了一件事。她知道自己有这个病,可她还是要往谢承稷身边凑。为什么。

要么是豁出去了,要么是根本就不在乎他。

不管是哪一种,这局棋我都得看着它自己走到头。

腊月十六那天夜里,谢承稷没回来吃晚饭,碧桃去书房送汤,回来说书房灯黑着,人不在。我嗯了一声。第二天,腊月十七,他也没来正院。第三天,腊月十八,我还是没叫人去问。

到了腊月十九下午,他来了。

进门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他是来摊牌的。他站姿跟平时不一样,肩膀绷着,下巴微微抬着,手背在身后,像是排练了很多遍。

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我说:“坐吧。”

他没坐。

他说:“前日夜里,我与云蘅有了夫妻之实。她是个好姑娘,我不能亏待她。我想抬她做个贵妾,你安排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我把银签子放下,说出了那句话。

他脸色惨白地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很久。

窗外又飘起雪来,细细碎碎的,落在廊下那口荷花缸的水面上,一碰就没了。我盯着那口缸看了半天,缸里养了两条锦鲤,一红一白,冬天不怎么动,沉在水底,偶尔摆一下尾巴。

碧桃进来添炭,看我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姑娘,要不要喝口热汤。我说不用,你去把厨房熬的那锅小米粥倒了,重新煮一锅。

她说那锅没坏。

我说我知道,你倒了就是了。

她没再问。

那锅小米粥是我下午听说济仁堂的事之后让厨房煮的,本来想给老夫人送去。后来知道老夫人今天去了庙里,不在府中。粥就搁在灶上,煮了又倒,倒了又煮,如此反复,到晚上已经稠得舀不动了。

那天夜里,谢承稷没回来。

第二天,也没回来。

腊月廿二,老夫人的陪房周嬷嬷来了正院。周嬷嬷六十出头,在侯府待了四十多年,府里的事没有她不知道的。她坐下来,喝了一盏茶,叹气说,表姑娘昨儿个闹了一夜,说要回江南去,老夫人拦着不让,侯爷今天早上从西跨院出来,脸跟纸一样白,走路都打晃。

我端着茶盏,没接话。

周嬷嬷看了我一眼:“夫人,老奴多一句嘴。这事您是不是早就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周嬷嬷又叹了一声,没再问了。

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出来。

腊月廿五,沈云蘅走了。

走得很急,天没亮就套了车,两个箱子,一个包袱,从后门出去的。老夫人气得躺在床上起不来,谢承稷跪在老夫人房门外,从早上跪到掌灯,膝盖底下垫的蒲团都磨破了边。

我让人送了碗姜汤过去。

他没喝。

那碗姜汤在廊下放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碧桃去收碗,姜汤上面结了薄薄一层冰,碗底压着两片姜,都沉到底下去了。

这件事我以为就这么过去了。

没有。

转过年来,正月底,谢承稷的身子出了毛病。

先是咳嗽,夜里咳得整间院子都能听见。后来是发热,断断续续烧了七八天,退了又烧,烧了又退。请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是风寒入了里,开了发散药。药吃了一副又一副,人却一天比一天瘦。

二月初三,陈老大夫被请来了。

他诊完脉,捻着胡子,好半天不说话。谢承稷躺在帐子里,瘦得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

陈老大夫出来之后,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我让碧桃给他搬了把椅子,他坐下,才低声说:“夫人的脉,老朽年前也诊过。”

我心里一紧。

“是表姑娘?”

我说不是,是我家老夫人。

陈老大夫看着我,摇了摇头,没有揭穿,只说:“公子这病,光发散没用。亏空得太厉害了,底子漏了。”

我问:“能补回来吗。”

他说:“看造化。”

那天陈老大夫开了方子,加了鹿茸和人参,剂量不轻。他走的时候跟我多说了两句,说这种亏损,少则一年,多则三五年,有的人养回来了,有的人一辈子就这样了。他以前在江南行医,见过类似的病例,一个绸缎商人的儿子,也是这个毛病,养了六年才养好,另一个,没养到三年人就没了。

我问有什么不一样。

他说没有一定之规,各人体质不同,命数也不同。这种事没有准数。

药吃了半个月,谢承稷的咳嗽轻了些,人还是虚。

他不再提沈云蘅,也不再来正院。我们之间的那点客气,现在变成了更薄的东西,像冬天湖面上的一层冰,看着是平的,踩上去就碎。

三月里,江南来了封信。

是沈云蘅写的,写给老夫人。信不长,周嬷嬷偷偷拿给我看了一眼。信上说她在江南一处尼庵里住下了,身子不好,恐怕不能给姑母尽孝了。落款是三月十一。

我把信还回去,没说什么。

周嬷嬷把信收好,忽然问我:“夫人,表姑娘那寒毒,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您是个明白人。”

我笑了一下:“嬷嬷也是。”

四月的一天,我回了一趟娘家。

我父亲老了些,头发白了大半。他问我在侯府过得好不好,我说挺好。他看了我半天,最后说,闺女你瘦了。

我陪他吃了顿饭,席间母亲絮絮叨叨说东街赵家的闺女嫁了个举人,日子过得蜜里调油;说西街钱家的媳妇生了对双胞胎,白白胖胖。我听着,应着,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吃完。

走的时候,父亲送我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承稷那孩子的事,我听说了。”

我站住脚。

他说:“当初把你嫁过去,是爹想得浅了。我以为门第高点,你日子能好过些。”

我说:“现在也没不好。”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马车走出巷子的时候,我掀开帘子回头看了一眼,父亲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青布袍子,一只手扶着门框,像是站不稳。

我把帘子放下来,靠在车壁上,闭了眼睛。

马车晃了一路,我没睁开。

五月端午,侯府照例摆宴。

谢承稷出来坐了坐,瘦了一大圈,原本合身的锦袍现在宽出一截,风一吹就往里灌。老夫人让他多吃点,他夹了两筷子就搁下了。沈云蘅走了之后,老夫人的身子也大不如前,一顿饭下来要说三四次“我这把老骨头”。

席上有个远房婶子,不知道内情,还问了一句,云蘅那丫头怎么没来,怪想她的。

整桌人都静了。

老夫人放下筷子说身子乏了,让人扶回去了。谢承稷坐在那里,手里捏着个酒盅,指节发白,一句话没说。

宴席散后,我走过西跨院。

门锁着,锁上落了灰。我从门缝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得正红,花瓣落了一地,没人扫,积了薄薄一层,红的粉的混在一起,踩上去应该很软。

我想起沈云蘅刚来的时候,在这院子里种过一盆凤仙花。她说是从江南带来的种子,开出来是重瓣的。后来那花死了,花盆还在,扔在墙角,里面长了草。

六月里,碧桃去街上买东西,回来跟我说,她在济仁堂门口看见了沈云蘅。

我说不可能。

她说真的,戴着帷帽,身形我不会认错,身边还跟着个婆子。我隔着街看了一眼,没敢认,后来那婆子喊了一声“表姑娘”,我一激灵。

我问她看没看错。

碧桃说应该没看错。

后来我让人去打听,济仁堂的陈老大夫说,是有个年轻女人来看过两次诊,戴着帷帽不让人看脸,听口音是江南人。吃的什么药,他不肯说,只说医家本分。

我把这事搁在心里,没跟谢承稷提。

七月的一天夜里,天热得厉害,我让人把竹帘卷起来纳凉。二更时分,忽然听见正院外面有脚步声,我让碧桃出去看,她回来说是侯爷,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走了。

我问站了多久。

她说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就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仰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第二天早上,谢承稷让人送了一碟子点心过来,是桂香楼的枣泥酥。碧桃说侯爷特意让人去买的,一早排了半个时辰的队。

我尝了一块,甜得发腻。

那碟点心我没吃完,剩下的搁在桌上,到了晚上碧桃要收走,我说放着吧。第二天那几块枣泥酥硬得硌牙,我还是没扔,放在碟子里摆了好几天,直到上面落了灰。

八月十六,老夫人没了。

走得很快,头天晚上说胸口闷,请了大夫来,说是心疾。第二天一早,人就过去了,没受什么罪。

谢承稷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哭了很久,哭到最后嗓子都哑了,只剩下气音。我递了块帕子过去,他接了,没擦,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老夫人的丧事办了四十九天。

出殡那天,周嬷嬷递给我一个匣子,说是老夫人生前收着的。我打开看了,里面是一只玉镯,成色很好,还有一封信。信是老夫人写给谢承稷的,没封口。

信不长,我看了。

上面说,云蘅的事是她对不住我,她早就知道两个人走得近,却没有拦,是因为她私心想着亲上加亲,往后也有个照应。她说她没想到后来会出这种事。她说侯府亏欠我,让我多担待。

最后一句是:稷儿身子不好,你多看顾他。

我把信折好,放回匣子里,盖上。

周嬷嬷问我,要不要给侯爷看。

我说先放着吧。

入冬之后,谢承稷的身子又差了些。

咳嗽断断续续,天气一冷就犯,夜里睡不好,屋里的灯经常亮到后半夜。我去看过他两次,头一次他醒着,靠在床头看书,看见我进来就把书合上了,说你怎么来了。我说来看看你。他说没什么好看的,你回去吧。

第二次去,他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他瘦得厉害,脸颊凹下去,眼窝也陷了,嘴角有一道细细的纹。床头小几上放着半碗没喝完的梨汤,凉了,上面凝了一层薄膜。旁边有个暖炉,烧得正旺,满屋子都是炭火气。

碧桃在门外轻声说,夫人,该走了。

我嗯了一声,转身出去。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半碗梨汤搁在那里,没人收,小几上还有几本翻旧了的书,最上面那本摊开着,是一本江南游记。

第二年春天,江南又来了信。

这次是尼庵的师太写的,说沈云蘅病重,恐怕不行了,问侯府这边有没有话要带。信是写给周嬷嬷的,周嬷嬷拿给我看,我看完,拿给谢承稷看了。

他看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很久很久没动。

窗外桃花开了,风吹过来,落了一窗台的花瓣。谢承稷忽然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把那些花瓣拂掉了,一片一片,拂得很慢。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备车。”

我问他去哪儿。

他说:“江南。”

他走的那天是三月十七,天上飘着细雨。我送他到门口,他上了车,掀开帘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说不清,像是有话说,又像是什么都不想说了。

车马走了,门口的石板路上留下两道车辙,细雨中越来越浅,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走了以后,我回到正院,把那碟子搁了快一年的枣泥酥倒了。

碟子擦干净,放回柜子里。

碧桃问我要不要把那件月白衫子拿出来晒晒,我说不用,压在箱底挺好的。

十一天之后,谢承稷从江南回来了。

他一个人回来的,随行的小厮说,车到扬州就停了,侯爷自己雇了条船往南走,走了三天水路,到了一处叫清溪的地方,在一个尼庵门口站了半天。庵里的人说,沈姑娘四天前就走了,走的时候很安静,身边只有一个老尼姑陪着。

谢承稷在庵里待了一宿,第二天原路返回。

回来之后,他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她没受什么罪。”

我说嗯。

他说:“瘦了很多。”

我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早就知道。”

我说:“知道什么。”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淡,说不出是怨还是别的什么。

“陈老大夫那里,你陪母亲去过。”

“是。”

“你那天就听到了。”

“是。”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桃花已经谢了,枝头上抽出嫩绿的叶子,风吹过去,叶子翻过来露出淡白的背面,一片一片晃着。

他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

“你那天来正院,是来告诉我,你要抬她做贵妾。你给我留过余地吗。”

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谢承稷,我说了你会信吗。”

他站在那里,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最后靠在了门框上。他伸手扶住门框,指头抠进木头缝里,指甲盖泛了白。

我没有再说下去。

那天晚上,他回了自己的院子。

此后的日子,侯府静得像一口枯井。

我们照常过日子,晨起问安,逢客迎送,账目来往,该我的那份体面我一样没少。他的身子时好时坏,咳嗽断断续续,到了阴天就犯得厉害。大夫换了几个,方子改了几回,补药吃了无数,人还是瘦。

秋天的时候,他让人从南边买了一棵石榴树回来,种在西跨院里。

那院子锁了一年多,锁都锈了,他让人砸开。石榴树种下去的时候,叶子黄了一半,谁看了都说活不了。他每天让人去浇水,自己偶尔也去,蹲在树底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第二年开春,那棵石榴树抽了新芽。

嫩绿嫩绿的,从枯黄的枝干上冒出来,很小,藏在刺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那天是二月初九,我记得很清楚,因为碧桃跑进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把刚剪下来的水仙花。花是黄的,瓣是白的,放在窗台上,落了一点细碎的花粉在台面上。

我说知道了。

碧桃站了一会儿,轻声说:“姑娘,你说那棵树能活吗。”

我说能吧。

她问:“那表姑娘呢。”

我没回答她。

窗外的天阴着,太阳不知道躲在哪儿,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那点水仙花粉吹散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西跨院的方向。那边有院墙挡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院墙上面露出一截石榴树的枝丫,干巴巴的,像一把倒插在墙头上的扫帚。

可我知道那些枝丫上面,正一点点地抽出绿来。

这事我讲完了。

沈云蘅到底是不是故意的,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是知道自己有病还往上凑,还是压根就不信陈老大夫的话,或者她当时有别的打算,这些我都不知道,也没法问了。

谢承稷那天跪在老夫人门外,膝盖底下垫的蒲团磨破了边,这件事我记了很久。我有时候想,他那天跪的是他母亲,还是他自己。

你们家里有没有遇到过这种事,一个人做了件所有人都觉得不对的事,可他心里那本账,只有他自己算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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