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伟杰在曼彻斯特的仓库里搬完最后一箱货,手机震了。

是国内凌晨两点。妈发来的语音,他没点开。不用听也知道说什么。三十二了,回来吧。别在外面漂了。隔壁阿强孩子都两个了。

他把手机装回兜里。走出仓库。英国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湿冷。跟广东不一样。广东的冷是往骨头里钻。这里的冷是往衣服里钻。他裹紧那件从国内带来的羽绒服。三年了。拉链坏了。用别针别着。

来英国三年。在唐人街送过外卖。在工地搬过砖。现在在仓库理货。一个月一千八英镑。寄回家五百。剩下的交房租、吃饭、坐公交。存不下钱。但比在老家强。老家镇上。一个月三千人民币。看不到路。

他租的房子在索尔福德。跟一个福建人合租。两室一厅。他住小的那间。六平米。放一张床。一个衣柜。一个电饭煲。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白天也要开灯。

那天他休息。去市中心买东西。经过皮卡迪利花园。看见一个女的坐在长椅上。金头发。乱。扎了一半。身边两个小孩。一个三四岁。一个一岁多。坐在地上。面前放着一个纸杯。里面有几枚硬币。

他看了一眼。继续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那个小的在哭。大的那个抱着她的胳膊。女的低着头。金头发遮着脸。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英语问:“你还好吗?”

她抬起头。蓝眼睛。红着。脸上有伤。嘴角肿了。颧骨上一块淤青。她看着他。没说话。大的那个小孩说:“妈妈。饿。”

陈伟杰站起来。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了两个三明治。一盒牛奶。一包饼干。回来。蹲下来。递给大的。大的看了看她妈。她妈点头。大的接了。撕开。先给小的。小的不哭了。啃三明治。

“谢谢。”她声音哑。

“你会说中文?”他愣了一下。

“一点点。”她用中文说。很生硬。“我前夫。中国人。”

他坐下来。长椅另一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她叫安娜。德国人。三十二。前夫在汉堡做贸易。中国人。广东人。跟陈伟杰同省。生了两个孩子之后。前夫开始打她。她报警。警察来了。前夫跑了。离婚。她带着两个孩子。在德国找不到工作。听说英国好找工作。来了三个月。没找到。房租欠了两个月。房东赶她。她带着孩子睡过火车站。睡过公园。今天是第三天。

陈伟杰听着。没说话。安娜说完。看着他。眼睛很蓝。像玻璃珠。里面有东西。他说不清。不是求。是那种撑到极限的人。看见有人坐下来听她说话。就什么都往外倒。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不知道。”

“孩子爸呢。”

“跑了。回中国了。”

“你联系过他吗。”

“他不接电话。”

陈伟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你等我一下”。他去了附近的超市。买了面包、牛奶、香肠、一袋苹果。又去隔壁药店买了创可贴和消毒水。拎着两个袋子回来。

“先找个地方住。”

“我没钱。”

“我帮你付一个月。”

她看着他。眼睛红了。但没哭。

“为什么。”

“因为你的前夫是广东人。我也是广东人。算我替他赔不是。”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嘴角有伤。笑起来扯着疼。但她还是笑了。

他帮她在附近找了个短租公寓。一室一厅。很小。但能住。房东是印度人。收现金。一周一百五。他付了四周。六百英镑。他存了三个月的钱。没了。但他没犹豫。

安娜搬进去那天。把两个孩子安顿好。然后站在门口。看着他。说“我会还你”。

“不用。”

“我会还。”

“你先找工作。”

“我找了。没人要。带着两个孩子。没人要。”

“那就再找。”

“陈。”她叫他。他转过头。

“你能不能……带我去中国。”

他愣住了。

“什么。”

“带我去中国。我不回德国了。那里没有家。这里也没有。你带我去中国。我跟你过。我做饭。洗衣服。带孩子。什么都行。”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旧外套。袖子短了。露着手腕。瘦。颧骨突出。但眼睛亮。那种亮。他在工厂里见过。工友被机器压断手指之前。就是那种眼神。拼了命。也要抓住什么。

“安娜。你不了解我。”

“我了解。”

“你了解什么。”

“你蹲下来。给我们买吃的。你没拍照。没发网上。没问我们要什么回报。你只是蹲下来。”

他没说话。站在走廊里。灯是声控的。暗了。他跺了一下脚。亮了。照着她的脸。

“我在英国没身份。”他说。“我拿的是工签。快到期了。我可能要回去。”

“那带我一起。”

“我老家在农村。镇上。没高楼。没商场。你去了会不习惯。”

“我习惯了。”

“你中文只会说一点点。”

“我学。”

“我一个月挣不了多少钱。”

“我跟你一起挣。”

他看着她。她看着他。两个孩子在里面睡着了。小的在梦里哼了一声。大的翻了个身。公寓很小。但暖。暖气开着。他交的钱。

“安娜。你让我想想。”

“好。”

他回了自己租的房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渍。黄的。一圈一圈。他想了三天。第三天。他给妈打了电话。妈问“什么事”。他说“我想带个人回去”。妈问“谁”。他说“一个德国女的。带两个孩子”。那头安静了。过了很久。妈说“你疯了”。他说“没疯”。妈说“你回来再说”。他说“好”。

他去了安娜那里。她开了门。看着他。两个孩子坐在地毯上。用蜡笔画画。大的画了一个房子。小的画了一条线。

“安娜。”

“嗯。”

“我下个月回去。”

她看着他。等他说完。

“你愿意。就一起。”

她没说话。走过来。抱住他。很紧。她身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便宜的那种。但干净。她松开。看着他。

“我收拾东西。”

“不用收拾。回去买。”

“这两个孩子。”

“一起。”

她哭了。这次哭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大的跑过来。问“妈妈你怎么了”。她抱住大的。小的也爬过来。三个人抱在一起。陈伟杰站在旁边。手插在兜里。看着他们。然后蹲下来。把三个都搂进怀里。

走的那天。曼彻斯特下着小雨。他背着两个包。她推着婴儿车。大的坐在行李箱上。他拉着。去机场。路上她问他“你妈会喜欢我吗”。他说“会”。她说“你骗人”。他说“真会”。她笑了。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英国的天。灰的。跟来的时候一样。但她看的方向不一样了。以前是看过去。现在是看前面。

飞机起飞。他靠着窗。看着云。安娜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两个孩子也睡了。他掏出手机。给妈发了条消息。

“妈。明天到。三个人。”

妈秒回:“四个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锁了屏。闭上眼。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落在四个人身上。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