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宋明远,今年三十二岁,跟了总裁苏若清整整五年。五年里,我看着她从接手家族企业的千金大小姐,一步步蜕变成商界闻名的铁娘子。我以为自己是最了解她的人,直到那张年终奖清单摆在会议桌上,所有人才发现,这场戏,才刚开始。
会议室鸦雀无声,苏若清拿起电话的瞬间,我看见了男助理白司彦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六百比八百,这个数字差距足以埋葬五年的忠诚。
第一章
我叫宋明远,今年三十二岁,跟了总裁苏若清整整五年。五年里,我看着她从接手家族企业的千金大小姐,一步步蜕变成商界闻名的铁娘子。我以为自己是最了解她的人,直到那张年终奖清单摆在会议桌上,所有人才发现,这场戏,才刚开始。
会议室鸦雀无声,苏若清拿起电话的瞬间,我看见了男助理白司彦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六百比八百,这个数字差距足以埋葬五年的忠诚。
苏若清的手指按在免提键上,财务部总监周海燕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苏总,您找我?”
“周总监,白司彦的年终奖,六百万,是你签的字?”
周海燕那边明显愣住了,隔了足足五秒才回话:“苏总,这笔款项是按照您十月份批的特别奖励方案执行的,文件上有您的亲笔签名。”
苏若清眉心拧起来,她的目光扫过白司彦,后者正襟危坐,脸上看不出半点心虚。她又看了一眼我手中的清单,声音压得很低:“把那份文件找出来,现在。”
“好的苏总,我马上调档。”
电话挂断,会议室重新陷入沉默。
这是今年最后一次高管会议,本该总结全年业绩,却被我一份年终奖清单搅得天翻地覆。长条会议桌两侧坐着公司十三个部门的负责人,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耐人寻味。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整理文件,有人眼神在我和白司彦之间来回游移。
苏若清没有让我坐下,我就这么站着,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 A4 纸。纸上的数字我早就背下来了,每看一次,心就凉一截。
行政部经理宋明远,入职五年,年终奖八百元整。
总裁助理白司彦,入职八个月,年终奖六百万元整。
市场部总监王秋芳的年终奖是三十六万,她干了十年,是公司的元老。此刻她坐在我左手边第三个位置,眼神里全是同情。我跟她对视了一眼,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说“别冲动”。
可我还有什么可冲动的?辞职报告我昨天就写好了,就存在手机里。今天来开会,本来就是打算做个了断。
苏若清放下手机,十指交叉搁在桌上,那是她惯常的思考姿势。她看着我说:“宋明远,你先坐下。”
“不用了苏总,”我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我就想问问,五年的兢兢业业,在您眼里到底值多少钱?八百块,连公司新来的实习生月薪都不止这个数。”
“这件事我会查清楚。”
“查?”我笑了,笑得有些苦涩,“年终奖的审批流程要经过部门负责人、财务总监、分管副总,最后到您这儿签字。整整四道关卡,一道都拦不住这八百块?还是说,四道关卡都觉得,我就值这个价?”
苏若清的脸色变了变。
她是那种很少把情绪写在脸上的女人,三十二岁接手苏氏集团,七年时间把一家传统制造企业转型成行业领先的综合集团,手腕和魄力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公司上下近两千号人,没有一个人敢在她面前放肆。
可今天我不管了。
五年了,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公司,晚上十一二点才走。她的航班是凌晨两点的,我就凌晨一点到机场等着;她临时要开跨国电话会议,我就守在办公室外面,随时准备翻译文件、整理纪要;她应酬喝多了,我连夜熬醒酒汤送到她公寓楼下;她母亲住院那两个月,是我每天往返医院和公司,处理她所有私人事务。
这五年,我连一次年假都没休过。
“宋明远,”苏若清的声音冷下来,“你别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把年终奖清单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苏总,这是财务部今早发给我的年终奖明细。您过目。”
苏若清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在白司彦那一栏停住了。
六百万。
这个数字别说是我,就连在场所有高管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市场部总监王秋芳干了一辈子,最高一年的年终奖也才八十万。白司彦一个入职八个月的总裁助理,凭什么拿六百万?
白司彦终于开口了,声音温和有礼:“宋哥,年终奖的计算涉及到很多因素,包括项目提成、特殊贡献奖励等等,不能单纯比数字。你这么当着大家的面兴师问罪,不太合适吧?”
“白助理,那你倒是说说,你做了什么特殊贡献?”我转过头看他。
白司彦三十岁出头,海归背景,据说在华尔街待过三年。他是今年四月通过猎头进来的,一来就接了我手里一大半的工作。苏若清当时给我的解释是,让我把精力放在行政管理和战略支持上,贴身助理的活儿交给白司彦。
我当时信了。
可现在回头看,从白司彦入职那天起,我在苏若清面前的存在感就一点一点被蚕食干净。
白司彦微笑着说:“宋哥,有些工作涉及到公司核心商业机密,我不方便在这个场合公开。”
“好一个不方便公开。”我点点头,重新看向苏若清,“苏总,那我换个问题。我的年终奖八百块,是怎么算出来的?我经手的项目今年给公司创造了至少四千万利润,光下半年的供应链优化就省了一千三百万。这些在绩效考核里,难道一文不值?”
苏若清没有回答我,她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内线:“让财务部周总监立刻到我办公室。不,直接到一号会议室。”
她说完站起身,对在场的高管说:“今天的会议先到这儿,各位先回工作岗位。”
高管们如蒙大赦,陆续起身离开。王秋芳走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明远,稳着点。”
会议室很快空了,只剩下我、苏若清和白司彦三个人。
白司彦倒是沉得住气,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神情从容得像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周海燕来得很快,她手里抱着一个档案袋,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她是公司的老财务了,从苏若清父亲那一代就在公司干,平时最是稳重不过,今天却明显慌了神。
“苏总,文件找到了。”她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苏若清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翻看。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
我的心提了起来。
“周总监,”苏若清的声音有些发干,“这份文件上的签名,真不是你仿的?”
周海燕的脸一下子白了:“苏总,我周海燕在公司干了二十六年,经手的账目没有一分钱差错,我怎么可能仿您的签名?这份文件是十月份您亲自拿到财务部的,当时您还特意交代,说白助理的特别奖励方案要严格保密,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苏若清把文件转过来,推到我面前。
我看见那上面是一份“总裁特别贡献奖励审批单”,奖励对象是白司彦,金额六百万元。理由栏里写着一行字:“为公司战略转型做出重大贡献,特批特别奖励。”
签名栏里,赫然是苏若清三个字。
我认识她的笔迹,五年来我替她处理过无数份文件,对她的签名再熟悉不过。这笔锋的走势,收笔的力道,确实是苏若清本人的字迹。
可苏若清的表情告诉我,她不记得签过这份文件。
“宋明远,”苏若清的声音有些艰涩,“我不记得我签过这份文件。”
白司彦忽然坐直了身子,脸上的从容消失了:“苏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这份文件是您亲手签的,您不会不认账吧?”
“我没说不认账,”苏若清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扎在白司彦脸上,“我是说,我不记得签过。”
白司彦苦笑了一下:“苏总,十月份那个周五的下午,您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这半年来我对公司贡献很大,要给我一笔特别奖励。我当时还推辞了,是您坚持要给的。这些您都不记得了?”
苏若清没有接话,她盯着那份文件,眉头越拧越紧。
我站在一旁,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五年了,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苏若清的做事风格。她是个极其严谨的人,尤其是在财务审批上,从来都是一板一眼,绝不含糊。六百万不是小数目,就算她真的要给白司彦这么一大笔奖励,也一定会走正规流程,而不是单独签一份审批单就了事。
更让我起疑的是,苏若清说她不记得签过这份文件。
她不是那种会赖账的人,但她的记忆一向极好,见过的人、签过的文件、答应过的事,从不会忘记。她说不记得,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文件是假的,要么她签这份文件的时候,根本不是清醒状态。
“周总监,”我开口了,“这份文件送过来的时候,苏总本人来的?”
周海燕看了苏若清一眼,小心翼翼地说:“是苏总亲自来的。那天她还跟我说,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等年底统一结算。”
“几点?”
“下午四点多,快下班的时候。”
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十月份的某个周五下午,白司彦说苏若清叫他去办公室谈了特别奖励的事,而周海燕说苏若清亲自把文件送到财务部。这两个时间点是能对上的。
可苏若清说不记得。
“苏总,”我转过身看她,“您十月份的时候,身体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苏若清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骤变。
白司彦也变了脸色,他霍地站起来:“宋明远,你什么意思?你是在暗示我趁苏总身体不适的时候动了手脚?”
我没有理他,只是盯着苏若清的眼睛。
苏若清慢慢坐回椅子上,她的手指有些发颤,声音却还算镇定:“十月份……我确实有段时间状态不太好。”
我的心一沉。
“白司彦,”苏若清抬起头,目光如刀,“你先出去。”
“苏总——”
“出去。”
白司彦抿了抿嘴唇,没再说什么,站起来走出了会议室。路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和苏若清,还有一个局促不安的周海燕。
苏若清对周海燕说:“周总监,这件事你先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另外,把今年所有涉及总裁特别审批的财务文件都整理一份,下班前交到我办公室。”
“好的苏总。”周海燕如释重负,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苏若清的肩膀垮了下来,她用手撑着额头,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宋明远,这件事不对。”
“我知道。”
“十月份我有大概两周时间,记忆力特别差,经常丢三落四,有时候早上签的文件下午就忘得一干二净。我去看过医生,说是过度疲劳导致的精神恍惚,让我好好休息。”她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但我没想到会有人在那个时候……”
她没说完,我也没接话。
办公室里沉默了好一会儿,苏若清才重新开口:“你那八百块的年终奖,我会让人查清楚。”
“查清楚又能怎样?”我的声音很轻,“年终奖已经发了,数字已经定了,全公司都知道我宋明远今年拿了八百块。您觉得把钱补给我,这件事就能翻篇吗?”
“那你想怎样?”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份早已拟好的辞职报告,放在她面前。
苏若清看着手机屏幕上“辞职报告”四个字,脸色比刚才看到那份六百万审批单时还要难看。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就为了年终奖?”
“不是钱的事。”我看着她,五年了,我第一次用这种平等的、不再仰视的目光看她,“苏总,我宋明远跟了您五年,从您接手公司的第一天起,我就站在您身后。五年里您换了四任助理,每一任都没超过半年,只有我一直没走。不是因为我有多大本事,只是因为我认准了您这个人。”
苏若清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得很紧,骨节泛白。
“但是今天我才发现,我认准的那个人,可能根本不记得我做过什么。”我笑了笑,把手机收回来,“八百块,苏总,您觉得这算不算一种羞辱?”
“我没有要羞辱你的意思——”
“可它就是羞辱。”我打断她,“不管您记不记得,签没签字,这个数字已经说明了一切。在您心里,或者在您身边的人心里,我宋明远就值八百块。”
苏若清深吸一口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夜幕已经低垂,霓虹灯光打在她纤瘦的背影上,显得有些落寞。
“宋明远,我不接受你的辞职。”她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很低,却很坚定。
“理由?”
“因为你是清白的,我也是清白的。我们都被别人摆了一道,你不觉得就这么走了太便宜那个人了吗?”
我愣住了。
苏若清转过身,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眼里的光芒重新亮了起来,那是我熟悉的、属于铁娘子苏若清的光芒。
“六百万不是小数目,有人敢在我苏若清眼皮子底下动手脚,这事儿没完。”她一字一顿地说,“宋明远,你说你跟了我五年,那你愿不愿意再跟我一段时间?”
“做什么?”
“把这件事查清楚。”她走回会议桌前,拿起那份六百万的审批单,手指在签名栏上轻轻抚过,“这个签名,我要知道它是怎么来的。而你八百块的年终奖,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灯光,映着决心,也映着一个五年来从未见过的请求。
五年了,苏若清从来没求过任何人。她永远是那个发号施令、掌控全局的人。可今天,她在求我。
或者说,她终于承认,她需要我。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我租的房子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六十多平的两居室,一个月三千二的租金。以我在公司的职级和薪水,完全可以住更好的地方,但这些年我习惯了节俭,总觉得钱攒在手里才踏实。
打开灯,屋里冷清得厉害。沙发上堆着上周没来得及收的衣服,茶几上搁着吃了半盒的外卖,冰箱里除了几瓶啤酒和过期的牛奶,什么都没有。这就是一个三十二岁单身男人的生活,每天早出晚归,把所有的精力和时间都砸在工作上,到头来连顿热乎饭都吃不上。
我换了拖鞋,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啤酒,坐在沙发上慢慢喝。
手机亮了,是我妈打来的视频电话。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明远啊,吃饭了没有?”屏幕里是我妈那张操劳了大半辈子的脸,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比我上次回家时又深了几分。她身后是老家的堂屋,墙上挂着我爸的遗像,黑白照片里的父亲还是年轻时的模样。
“吃了。”我撒了个谎。
“吃的啥?”
“楼下饭馆炒了两个菜。”
我妈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你瘦了,眼眶都凹进去了。是不是又天天加班?”
“年底了嘛,事儿多。”
“再忙也得好好吃饭,你看看你,三十二了连个对象都没有,妈这心里头……”
“妈,”我赶紧打断她,生怕她又要开始催婚,“您打电话啥事?”
我妈犹豫了一下,才说:“明远,你手里头宽裕不?你弟弟那边……又出事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弟弟宋明辉比我小三岁,在老家县城开了个小饭馆,本来日子还过得去,但今年赶上各种事儿,饭馆撑了半年实在撑不下去了,上个月彻底关了门。他欠了供货商十几万的货款,还不上,人家天天堵门要账。
“差多少?”
“供货商那边催得紧,说年前不还钱就去法院起诉。你弟弟急得嘴角都起泡了,也不敢跟你说。”我妈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妈知道你在外面不容易,可你是哥哥,能不能先帮衬一把……”
“要多少?”
“十五万……”
十五万。我手头确实有这笔钱,是我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三十二岁的人了,没房没车没对象,就这么点存款,全是我用命换来的。
可我妈开口了,我能不给吗?
“我知道了,明天打过去。”
“明远……”我妈的声音哽咽了,“妈对不起你,老让你操心。”
“妈您别这么说,明辉是我弟弟,我不帮他谁帮他。”
挂了电话,我把剩下的半罐啤酒一口灌完,仰头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发黄的吸顶灯发呆。
十五万。我的存款总共也就二十万出头,这一下子去了大半。本来还想着明年凑个首付,在城郊买个小房子,看来又得往后推了。
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王秋芳发来的消息:“明远,方便说话吗?”
我回了个“方便”,几秒钟后电话就打过来了。
“你还好吧?”王秋芳的声音里带着关切。
“还行。”
“今天会议室那出戏,全公司都传遍了。你那个八百块的年终奖,白司彦那六百万,现在茶水间里全是议论。”王秋芳顿了顿,“明远,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您说。”
“白司彦不是一般人。你知道他是怎么进来的吗?”
“猎头推荐的。”
“猎头推荐只是个幌子。”王秋芳压低了声音,“他是苏家那边的人。准确地说,是苏若清的继母那边的人。”
我猛地坐直了身子。
苏家的家事我多少知道一些。苏若清的父亲苏怀远白手起家创办了苏氏集团,原配夫人也就是苏若清的亲妈,在苏若清十二岁那年因病去世。两年后苏怀远再娶,继室叫秦曼云,带来一个比苏若清小三岁的女儿,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
苏若清和她继母的关系,只能用四个字形容:水火不容。
三年前苏怀远中风住院,秦曼云联合公司几个元老想夺权,是苏若清以一己之力稳住了局面,把秦曼云的人一个个清出了核心管理层。那一仗打得相当惨烈,我听公司老人说过,当时苏若清连续一个多月没回家,吃住都在办公室,人都瘦脱了相。
后来秦曼云退出了公司日常经营,只保留了董事会的一个席位。大家都以为这事儿翻篇了,可如今看来,远没有那么简单。
“白司彦是秦曼云的人?”我压低声音。
“不光是人。”王秋芳说,“有消息说,白司彦是秦曼云的娘家侄子,只是对外用了母姓,所以不姓秦。”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秦曼云的娘家侄子。入职八个月。六百万元的年终奖。以及苏若清十月份那两周的记忆模糊期。
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飞速拼合,拼出了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轮廓。
“秋芳姐,这个消息靠谱吗?”
“我在苏氏干了十年,多个渠道交叉验证过的,靠谱。”王秋芳的声音沉了下来,“明远,你那个八百块的年终奖,我怀疑也是有人在背后搞鬼。我今天下午偷偷问了财务部的小刘,她说你的年终奖本来是三十六万,跟我的标准一样,但后来有一份‘绩效考核调整通知’把你的奖金改成了八百块。”
“谁发的通知?”
“她说不是邮件发的,是一份纸质通知,上面盖了人力资源部的章。但人力资源部那边的人说,他们根本没见过这份通知。”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所以才只有八百块,人力资源部不知道,财务部以为是正常调整,稀里糊涂就发了。”王秋芳叹了口气,“明远,你是被人盯上了。有人想把你从苏若清身边弄走。”
挂掉电话后,我彻底睡不着了。
我坐在黑暗里,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八个月来的点点滴滴。
白司彦刚入职那会儿表现得很谦逊,对我一口一个“宋哥”,每天早上帮我带咖啡,主动请教工作上的各种问题。我当时还觉得这个人不错,虽然能力强,但不张扬,是个能处的人。
现在回想起来,他每一次示好都是有目的的。他借着请教的机会摸清了我的工作内容和流程,借着帮我带咖啡的机会知道了我的作息规律,甚至有一次我加班太晚在办公室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了条毯子,当时还挺感动,现在想来那条毯子搞不好也是他放的——为了让我对他放松警惕。
三个月后,他开始有意识地介入我和苏若清之间。
最开始是一些小事。苏若清让我整理一份市场分析报告,我刚准备动手,白司彦就说他已经整理好了,直接交给了苏若清。苏若清要去参加一个行业峰会,本来是我陪同,白司彦说那个峰会刚好是他以前的人脉圈子,他去更合适。
我那时候还傻乎乎地觉得有人分担工作是好事,慢慢就把手里的事情一件件交了出去。等我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苏若清身边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她出差,白司彦跟着;她应酬,白司彦陪着;她需要人商量事儿,第一个想到的也是白司彦。
我从贴身助理变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行政部经理,每天处理的是办公用品采购、物业合同续签、年会场地预定这些杂事。
我不是没想过反抗,但每次想找苏若清谈,总能看到白司彦已经在她办公室里,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讨论着什么。我站在门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
那段时间我心里憋屈极了,但又能怎样?人家是总裁,愿意重用谁是人家的自由。我一个打工的,除了忍着,还能做什么?
直到年终奖发下来,八百块。
这个数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把五年来所有的隐忍、忠诚和自我感动扇得粉碎。
我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突然很想笑。五年,我跟了苏若清五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
可是今天在会议室里,苏若清说她不记得签过那份文件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眼里的茫然和愤怒。那种表情不像是装的,她是真的不知情。
再加上王秋芳说的那些话,我几乎可以断定,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我和苏若清都是网里的猎物。
只是我不知道,这张网有多大,牵网的人有多少,而苏若清在这场棋局里,到底还有多少主动权和底牌。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准时到了公司。
辞职报告还在我手机里躺着,我没有删。虽然昨晚答应了苏若清留下来查清楚,但我心里清楚,我和她之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道裂痕不会因为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就自动弥合,它需要时间,需要真相,需要一个真正的交代。
我刚在工位上坐下,白司彦就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副永远温和得体的笑容。他把一杯热美式放在我桌上:“宋哥,早。”
我看了他一眼,没碰那杯咖啡。
“宋哥,”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年终奖这个东西,每个公司都有它的计算标准,我拿得多是因为我经手的那个海外投资项目成了,给公司带来了很大收益……”
“白助理,”我打断他,“你不用跟我解释。”
白司彦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笑容:“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换了我我也会不舒服。但宋哥,咱们都在苏总手底下做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必要把关系搞得太僵。这样,晚上我请你吃饭,地方你挑,就当是给你赔个不是。”
“白助理言重了,你又没做错什么,干嘛要赔不是?”
“你这话说的……”
“白助理,”我转过身正对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饭就不必了。咱们各自把手头的工作做好,就是对苏总最大的负责。”
白司彦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收了回去。然后他凑近了一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宋明远,你说得对,各自把手头的工作做好。不过我想提醒你一句,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一直揪着不放对谁都不好。你说呢?”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刚才那句话里的威胁意味太明显了。他在警告我,不要再查年终奖的事。
可我宋明远这个人有个毛病,越是有人不让我做的事,我越要做到底。
上午十点,苏若清把我叫到了她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在大厦的顶层,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中心公园,视野极好。以前我每天都要进出这间办公室至少十几趟,闭着眼都能找到其中任何一份文件的位置。可今天走进去的时候,我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苏若清坐在大班台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她看起来昨晚也没睡好,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精神还算不错。
“把门关上。”她说。
我关上门,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昨晚周海燕把今年所有特别审批文件都整理出来了。”苏若清指了指桌上的文件堆,“我翻了一夜,一共找到了三十二份‘总裁特别审批’的文件,涉及金额总计将近一千二百万。其中至少有十份,我完全不记得签过。”
我的心猛地一沉。
“也就是说,有人在我状态不好的那段时间,利用我的疏忽,以我的名义批了大量款项出去。”苏若清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而这些钱的去向,基本上都和白司彦有关。”
“您找他对质了吗?”
“还没有。打草惊蛇,不如引蛇出洞。”苏若清看着我,“宋明远,我要你帮我去做一件事。”
“您说。”
“帮我查清楚白司彦的底细。不是公司档案里那些光鲜亮丽的履历,是他真正的底细。他是谁的人,进苏氏的目的是什么,背后还有哪些人。”苏若清顿了顿,“这件事我不能让公司内部的人去查,也不能用常规的调查渠道,因为对方很可能在暗中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我只能找你。”
“苏总,我一个做行政的,要查这些恐怕……”
“你不用亲自去查,”苏若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到我面前,“这个人以前是我父亲的私人调查顾问,信得过。你去找他,他会帮你。”
我拿起名片,上面印着一个名字:顾长宁,后面跟着一串电话号码,没有任何头衔和公司名称。
“顾长宁?”
“他是我父亲年轻时最好的朋友,做过刑警,后来下海经商,三教九流的人都认识一些。我父亲病倒之后,他一直隐居在市郊,不太跟外界来往。但你拿着我的名片去找他,他会帮你的。”苏若清从抽屉最深处拿出一个信封,“这里面是十万块钱,查事情打点关系需要开销,不够再跟我说。”
我没有接那个信封。
“苏总,我帮您查这件事,不是为了钱。”
苏若清愣了一下,随即收回了手,把信封放在一边。她看着我的眼神有些复杂,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宋明远,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为什么?因为她是我跟了五年的人,因为我不甘心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因为我想证明我的五年没有被辜负,因为我想让那个在背后害我的人付出代价。
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只变成了一句:“因为我想还自己一个清白。”
苏若清沉默了许久,然后点了点头:“好。”
我从她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迎面遇上了白司彦。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样子是正要去找苏若清。他看见我从总裁办公室出来,脚步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加快了步伐,与我擦肩而过。
就在那一瞬间,我听到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去找顾长宁,查我?”
我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我转过身,走廊里空空荡荡,白司彦已经推门走进了苏若清的办公室。
我站在原地,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他怎么知道顾长宁这个名字?
我和苏若清刚才在办公室里说的话,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隔音效果很好,外面不可能听到。而且苏若清给我名片的时候,特意确认过门已经关严了。
那白司彦是从哪里知道顾长宁的?
除非……
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念头浮上脑海——苏若清的办公室,被人动了手脚。
我想起白司彦入职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升级”了苏若清办公室的电子设备,说是换了一套更智能的会议系统。当时我还帮忙搬过设备,亲眼看着技术人员在办公室里安装调试了一整天。
如果那套系统里藏了不该有的东西,那这八个月来,苏若清在办公室里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决定,岂不都被人听得一清二楚?
我快步走回自己的工位,心跳快得像擂鼓。
怪不得白司彦能次次抢先一步拦截我的工作,怪不得他能精准地把握苏若清的每一个想法和需求,怪不得那六百万的审批单能正好卡在苏若清状态最差的那几天签字。
他不是会揣摩上意,他是直接偷听了上意。
我的手有些发抖,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还不能声张,我不能确定苏若清的办公室里到底有没有监听设备,也不能确定这件事是白司彦一个人干的还是背后有更大的势力。
我需要证据,需要能一锤定音的证据。
我从抽屉里翻出一张不记名的手机卡,装进备用手机里,给顾长宁发了一条短信。短信内容很简短,只说我是苏若清介绍的人,有要事相求,约他明天见面。
几分钟后,对方回了一个地址,只有一个郊区的路名和门牌号,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我把地址记在心里,删掉了短信记录,取出手机卡,掰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做完这一切,我抬头看向走廊尽头的总裁办公室。白司彦已经从里面出来了,正和一个女同事有说有笑地聊着什么,看起来温和无害,人畜无害。
我盯着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白司彦,你等着。
【第三章】
顾长宁住在城郊一个叫石桥镇的地方,离市区将近两个小时的车程。
第二天是周六,我起了个大早,开着我那辆开了六年的旧车,按照导航一路往西走。出了城区之后,高楼大厦渐渐被甩在身后,路两边的风景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和零星的村庄。冬天的田野光秃秃的,偶尔能看见几座塑料大棚,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泛着白光。
石桥镇比我想象中还要偏僻,镇上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些老式的二层楼房,开着杂货铺、五金店、小饭馆之类的营生。我把车停在镇口,按照门牌号一路找过去,最后在一栋带院子的老房子前停住了脚步。
院门是敞开的,院子里种着两棵柿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上挂着几个干瘪的柿子。一个六十岁上下的男人正蹲在院子里修理一辆老式摩托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头上戴着一顶旧毛线帽,手上沾满了机油。
“请问,是顾长宁顾叔吗?”我站在门口问。
男人抬起头,目光如鹰隼一般在我身上扫了一遍。他虽然上了年纪,但那双眼睛却格外锐利,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你是苏丫头介绍来的?”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烟枪特有的粗粝。
“是,苏总让我来找您。”
“进来吧。”顾长宁站起身,在抹布上擦了擦手,示意我跟他进屋。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陋,一张老式的八仙桌,几 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字画。但东西虽然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看得出主人的生活习惯很是严谨。
顾长宁给我倒了一杯热茶,自己也点了一根烟,坐在我对面吞云吐雾。
“说吧,苏丫头遇上什么麻烦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白司彦的来历,六百万的年终奖,苏若清十月份那两周的状态异常,以及昨天我在走廊里被白司彦一口叫破顾长宁名字的事。
顾长宁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弹了弹烟灰,眯着眼睛看了我一会儿,才开口:“你叫宋明远?”
“是。”
“跟了苏丫头五年?”
“五年。”
“她信任你吗?”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瞬。换作以前,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信任”,可经历了这八个月的种种,我已经不太确定答案了。
顾长宁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小子,不用想那么多。苏丫头肯让你来找我,就说明她信你。这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跟她爹一个脾气,心思重,不轻易信人。但一旦认准了,就会把后背交给你。”
“可是……”
“可是她这八个月冷落了你,重用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小白脸,对吧?”顾长宁吸了一口烟,“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不是冷落你,而是在保护你?”
我愣住了。
“苏氏集团的水比你想象中深得多。”顾长宁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我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老苏中风之后,表面上苏丫头掌了权,但暗地里想要扳倒她的人多的是。秦曼云只是其中一个,也是最明面上的一个。还有公司的几个老股东,当年跟着老苏打天下的那批兄弟,看着苏丫头一个小辈骑在自己头上,心里能舒服?还有些竞争对手,巴不得苏氏内乱,好趁机吞了这块肥肉。”
他顿了顿,又说:“苏丫头这些年不容易,一个人扛着这么大的摊子,前有狼后有虎。她身边能信的人不多,你算一个。如果她这几个月故意疏远你,让你去管行政那些鸡毛蒜皮的活儿,也许恰恰是因为她察觉到了危险,不想让你卷进去。”
我张了张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顾长宁说的是真的,那这八个月来我心里所有的委屈和怨怼,岂不全成了误会?
可是不对。如果苏若清真的在保护我,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为什么让我一个人在那边胡思乱想?
“她不会告诉你的,”顾长宁像是听到了我心里的疑问,“那丫头跟她爹一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让身边的人担心。再说,她当时也不确定到底是谁在搞鬼,如果贸然跟你说,反而可能打草惊蛇。”
我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像是要下雪了。老旧的屋子里,烟雾缭绕,茶水渐凉,顾长宁又点了一根烟,吧嗒吧嗒地抽着。
“顾叔,”我终于开口,“那现在怎么办?”
“先把那个姓白的小子查清楚。”顾长宁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里屋,拿出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那台电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壳上满是划痕,开机的时候风扇嗡嗡响了好一阵子。
“我虽然退下来了,但道上还有几个老朋友。”顾长宁一边打字一边说,“查一个人的底不难,难的是查出来的东西能不能用。你先坐着等会儿,我发几条消息。”
他噼里啪啦地敲了一会儿键盘,然后合上电脑,重新点了根烟:“对了,你说那小子知道你来找我?”
“是。而且他是在走廊里对我说的,声音很轻,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
顾长宁的眼睛眯了起来:“也就是说,有人在苏丫头的办公室里放了东西。”
“我怀疑就是白司彦搞的鬼。他入职后第一件事就是升级苏总办公室的电子设备。”
“那套设备还在用吗?”
“在。”
顾长宁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打开来,里面是一套看起来颇为专业的电子设备,有探头、天线和各种我认不出来的小玩意儿。
“走,”他说,“去你公司。”
“现在?”
“打铁要趁热。如果那个白司彦真在苏丫头办公室里装了东西,今天周六公司没人,正好动手。等到周一他有了防备,东西一拆一撤,就死无对证了。”
我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我从来没想到过一个在办公室做行政的人,有一天会像一个侦探一样,去调查总裁办公室里的窃听器。但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马上就能揪住白司彦的狐狸尾巴,我心里竟然涌起一股久违的兴奋。
我们从石桥镇出发,一路开回市区。到公司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周六的大厦冷冷清清,只有保安在值班。我用工卡刷开了门禁,带顾长宁上了顶层。
苏若清的办公室门是锁着的,但这难不倒我。作为行政部经理,整栋楼的备用钥匙都在我这里保管。我找出总裁办公室的备用钥匙,手心里沁着汗,插进锁孔的时候差点没对正。
门开了。
办公室里一切如常,落地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大班台上摞着几份文件,茶几上的绿植被保洁阿姨浇过水,叶片上还挂着水珠。苏若清的爱马仕披肩搭在沙发扶手上,空气里隐约残留着她常用的那款香水的气息。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顾长宁却没有急着动手,他站在门口,先仔细打量了一遍整个房间的布局,然后从手提箱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打开开关。仪器的屏幕上跳动着一些我看不懂的波形图,扬声器里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这个是射频探测器,用来扫描无线传输信号。”顾长宁一边调整仪器一边解释,“如果有人装了无线窃听器和针孔摄像头,这玩意儿就能捕捉到它们的信号。”
他拿着仪器在办公室里慢慢走动。走过书架、走过茶几、走过沙发的每一个角落,仪器的屏幕始终平稳,没有出现任何异常波形。
“没有无线信号。”顾长宁皱起眉头,“如果真有窃听器,可能是走有线的,或者关机状态。换个办法。”
他从箱子里又拿出一台设备,这次是一个带长杆的圆形探头,像是地雷探测器。他一边移动探头一边盯着屏幕上的变化,嘴里念念有词。
我站在门口望风,耳朵竖得老高,随时注意着走廊里的动静。虽然是周六,但保不齐有哪个加班的同事突然跑上来,那就麻烦了。
“找到了。”顾长宁忽然低声说。
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顾长宁站在苏若清班台的正前方,手中的探头指着桌面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个角落里装着一个看起来像是路由器的小黑盒子,上面有个小小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地发着暗红色的光。
“这个不是路由器,”顾长宁蹲下身,用手电照着那个黑盒子仔细看了看,“是伪装成路由器的音频采集器,内置 4G 卡槽,可以实时传输音频信号。而且这东西伪装得相当专业,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大路货。”
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个黑盒子是白司彦的“智能会议系统”的一部分。我记得清清楚楚,八个月前,白司彦带着几个技术人员来安装的时候,还特意给我介绍过,说这套系统能实现高清音频通话、智能降噪什么的。我当时还觉得挺高级,还帮忙签了验收单。
现在想想,从那一刻起,苏若清在这间办公室里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被人听得清清楚楚。
“能确定接收端在哪里吗?”我压低声音问。
“4G 传输,接收端可以是世界上任何一部手机。”顾长宁说着,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小型螺丝刀,“不过我可以看看它的序列号和 SIM 卡信息,也许能顺藤摸瓜查到点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拧开黑盒子的外壳,里面露出了精密的电路板和一张小小的 SIM 卡。顾长宁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读卡器,把 SIM 卡插了进去,连上笔记本电脑。
“这张卡是实名登记的。”顾长宁盯着屏幕上的信息,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登记人叫方志伟,你有印象吗?”
方志伟。
我在脑子里飞速搜索这个名字,几秒钟后想起来了。方志伟是白司彦带来的技术人员之一,就是那次来安装设备的两个人中的一个。我还在访客登记表上登记过他的身份证信息。
“我认识,是白司彦的人。”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有了这个,是不是就能证明窃听器是白司彦装的?”
“只能证明 SIM 卡是方志伟办的,但距离证明白司彦是主谋还差一步。”顾长宁把 SIM 卡重新装回盒子里,又把外壳拧好,把一切恢复原状,“不过已经是一只脚踩住了。这个方志伟是关键证人,找到他,就能顺藤摸瓜揪出后面的白司彦。”
“那我现在就去找这个方志伟——”
“不急。”顾长宁按住我的肩膀,“你现在去找他,等于告诉白司彦我们已经发现了窃听器。这步棋不能这么走。窃听器还在,对方就以为我们还没有察觉,还能继续监听。这个优势我们必须利用好。有时候让人听到我们想让他听的东西,比拆了它更有用。”
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兵法上讲的是“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顾长宁的想法是把这把悬在头顶的刀变成一把双刃剑。既然白司彦能听到苏若清办公室里的动静,那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个渠道,故意放出一些假消息,引蛇出洞。
“高,”我不由得说,“实在是高。”
顾长宁摆了摆手:“别说这些没用的。你把窃听器的事告诉苏丫头,但一定不能打电话说,也不能在她办公室里说。找个完全安全的地方,当面告诉她。另外,那个方志伟的底细,我托人去查,你不要打草惊蛇。”
我点了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冬天的夜晚来得早,才五点多天就全黑了。街灯次第亮起,路上的行人都缩着脖子匆匆赶路。我站在公司楼下的寒风里,给苏若清发了一条消息:“苏总,有急事面谈,方便吗?”
几分钟后,她回了一个咖啡馆的地址。
那家咖啡馆在老城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不大,但胜在偏僻安静。我到的时候苏若清已经到了,她坐在最里面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杯没怎么动的美式咖啡。今天她没有穿平时那身干练的职业套装,而是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也没有盘起来,随随便便地披在肩上,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许多,不像是那个商场上雷厉风行的铁娘子,倒像是一个普通的、有着心事的女人。
“出什么事了?”她看到我的表情,立刻正襟危坐。
我坐下来,压低声音把今天在办公室里发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苏若清听完之后,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关节泛白。
“窃听器……”她的声音发着抖,“在我办公室里,装了八个月?”
“是伪装成会议系统的一部分,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我把顾长宁找到的那张 SIM 卡的照片给她看,“卡是方志伟登记的,他是白司彦带来的人。苏总,这八个月里您在办公室里说的每一句话,打过的每一个电话,白司彦都一清二楚。”
苏若清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她深吸了几口气,像是在努力平复翻涌的情绪。过了好一会儿,她重新睁开眼,眼中的震惊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杀气的决绝。
“我说他怎么每次都能提前摸准我的想法,我说十月份他怎么能正好卡在我状态最差的那几天来找我签字。”苏若清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盘棋,他们下了至少八个月,甚至更久。”
“苏总,顾叔的意思是,先不拆那个窃听器,利用它来——”
“传递假情报,我知道。”苏若清打断我,她的嘴角勾起来,露出一个冷峭的弧度,“放长线钓大鱼,这招我也会。回去之后我会拟一张清单,把所有能通过假消息骗出来的内鬼一个一个标注清楚。他白司彦要是以为靠一个小黑盒子就能摆布我苏若清,那就太小看我了。”
她说的这些话,字字都带着刀锋。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才是真正的苏若清——那个能在三年内扫平秦曼云势力、牢牢掌控苏氏集团的女人。
“宋明远,”她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今天的事,谢谢你。”她的声音柔和下来,眼里的冰霜化开了几分,“如果不是你坚持要查到底,我可能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这八个月……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这句“对不起”来得太突然,我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在她的目光下,我喉咙有些发紧,半晌才憋出一句:“苏总,这是我应该做的。”
苏若清看着我,目光有些复杂,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她低下头喝了一口咖啡,把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和苦涩的液体一起咽了回去。
咖啡馆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暖黄的灯光打在她的侧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阴影。这一刻的她,和我记忆中那个永远绷着脸、永远在发号施令的上司判若两人。
但我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等到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她还是会变回那个让整个商界都敬畏三分的苏若清。而我,也还是会变回那个埋头干活的宋明远。
我们之间隔着的那道沟壑,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填平的。
“苏总,”我打破沉默,“顾叔那边在查方志伟,应该这几天就会有结果。另外他说白司彦的底细也在查,可能需要一些时间。”
“不急,”苏若清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他们有耐心布了八个月的局,我们也不差这几天。在我眼皮子底下玩火的人,早晚有一天会被火烧到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闪过一丝凛冽的光芒,那是一种猎人锁定猎物时的笃定。
我忽然觉得,白司彦和他的幕后主使们,可能要倒大霉了。
【第四章】
周一早上,我比平时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公司。
周末那场与苏若清在咖啡馆的谈话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该怎么利用那个窃听器来唱一出反间计。既然是演戏,那就得演足全套。我特意换了一身比较正式的衣服,还打了一条领带——以前我从来不注意这些,现在想想,白司彦大概就是通过这个发现我的弱点的。
七点五十,苏若清准时出现在公司门口。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裙,头发高高盘起,一双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一进办公室,白司彦就像装了雷达似的,端着一杯现磨咖啡迎了上去。
“苏总早,今天天气冷,给您多加了一份浓缩。”
苏若清接过咖啡,微笑点头:“辛苦了。”
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冷淡疏离。我在心里暗暗赞叹,论演技,苏若清可能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
九点钟,周一高管例会。
苏若清坐在长桌的首位,两侧坐着各部门负责人。我和白司彦分别坐在她左右手的位置,面对面,像是棋盘两端的对弈者。
会议按照惯例进行着,各部门汇报上周工作和本周计划。等到所有部门汇报完毕,苏若清忽然清了清嗓子。
“各位留步,我有一项重要的人事调整要宣布。”
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我和白司彦。显然,上周那场年终奖风波已经在公司内部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在猜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若清拿起一份文件,神色平静地说:“鉴于公司业务的战略调整,我决定在行政部之下增设一个‘战略支持组’,由宋明远担任组长,直接向我汇报。行政部原有的日常管理工作由副经理暂代。这项调整即日生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决定太出人意料了。行政部经理的职级并没有变化,但“战略支持组”这个名头一听就知道是总裁的嫡系。最关键的是最后那句“直接向我汇报”——这意味着从今天起,我重新回到了苏若清的核心圈层。
我看向对面的白司彦,他的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另外,”苏若清继续说,“白助理负责的海外投资项目,最近进展不错。为了更好地推进这个项目,我决定成立一个专项工作组,由白司彦担任组长,市场部王秋芳总监担任副组长。白助理,接下来你的工作重心要放在这个项目上,日常的助理工作我会安排人去分担。”
这句话听起来是重用,实际上却是明升暗贬。让白司彦去负责海外项目,等于把他从总裁身边调开,不再参与日常决策。而让王秋芳做副组长,更是直接在他身边安了一双眼睛。
这一手玩得太漂亮了。
“恭喜宋哥。”白司彦站起来,隔着会议桌朝我伸出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我不能不握,于是也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
他的手干燥有力,掌心的温度正常得不正常。这个人太能忍了,明明心里恨不得把我撕碎,脸上却还能笑得如沐春风。
“都是给公司做事,互相学习。”我说。
散会后,走廊里挤满了人。有人来向我道贺,有人窃窃私语,各种目光在我和白司彦之间来回扫射。我注意到人力资源部的一个女孩悄悄对旁边的同事说:“哇,这才是真正的反转啊,上周还八百块年终奖呢,这周就成战略支持组组长了。”
我心里苦笑。是啊,在外人看来,这就是一出职场版的“昨日冷宫今日宠妃”。可只有我知道,这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大戏的序幕。
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呢。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秋芳端着餐盘坐到了我对面。
“你俩演的这是哪一出?”她压低声音问。
“什么哪一出?”
“别装了。苏总上周还当着所有人的面跟你对峙,这周一就突然提拔你,还让我去盯着白司彦。这背后肯定有事儿。”王秋芳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的红烧肉,“你俩是不是在搞什么秘密行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她说一部分实话。毕竟她在苏氏干了十年,是真正可信的人。
“秋芳姐,白司彦有问题。但具体是什么问题,我现在还不能说。你帮我盯着他就好,他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有什么异常举动,都告诉我。”
王秋芳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行,我不多问。不过明远,我得提醒你,白司彦这个人不简单。他背后要是真有人,那你现在就是挡了别人的道。你自己小心点。”
“我知道。”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我在电梯口碰上了白司彦。他靠在墙边,手里玩着一个打火机,看见我过来,把打火机揣进口袋里,站直了身子。
“宋哥,恭喜啊。”
“谢谢。”
“不过宋哥,”他凑近一步,脸上那副温和的面具终于出现了裂痕,“苏总给你这个位置,你得坐稳了才行。别到时候摔下来,比之前更难看。”
“白助理这话我不太明白,”我平静地看着他,“什么叫摔下来?”
白司彦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笑,伸手弹了弹我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没什么,就是随口一说。你们行政部不是管办公用品吗?改天帮我换个新笔记本,我这个用旧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电梯,电梯门缓缓合上,他的脸消失在金属门的后面。
我站在原地,想着他刚才那几句话,越想越觉得不对。他那句“你们行政部不是管办公用品吗”听起来像是一句无关紧要的闲话,但结合他之前那句“坐稳了”的威胁,又似乎别有所指。
他到底在暗示什么?
下午三点,我按照苏若清的吩咐,以战略支持组组长的身份去档案室调阅近两年的采购记录。这本来是很正常的工作,但当我翻到办公用品采购那一栏的时候,一道闪电突然劈开了我的脑子。
办公用品。
白司彦临走时特意提了办公用品。他是随口一说,还是故意给我指路?
我沿着这个思路往下查,越查越心惊。行政部负责全公司的办公用品采购,每个月的采购金额少则十几万,多则几十万。这些采购订单由行政部发起,经财务部审批,最后由供应商供货。我虽然在行政部当经理,但日常的采购事务一直是副经理在管,我过问得不多。
仔细核对采购清单之后,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个月总有几笔订单的金额明显高于市场价格,而且供应商几乎都是同一家公司——“志诚商贸”。
“志诚商贸”这个名字,让我心里的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方志伟。
志诚商贸。
这两个名字里都有一个“志”字。这是巧合吗?
我把志诚商贸的工商注册信息调了出来,发现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刘翠芬,注册地在本市下辖的一个县城,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注册时间是去年十二月。
去年十二月。
白司彦是今年四月入职的。但去年十二月,已经有人在为他的计划打前站了。
我继续深挖下去,发现志诚商贸在过去一年里和苏氏集团做了将近三百万的生意,全部是办公用品采购。而更让我震惊的是,这些采购订单的发起人,全部是“行政部经理”——也就是以我的名义发起的。
可我从来没见过这些订单。
有人在我的名下,伪造了大量虚高的采购订单,把三百万的公司资金转进了一家皮包公司。
我坐在档案室里,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旋转。三百万不是小数目,按照公司规定,涉及商业欺诈和职务侵占是肯定要追究刑事责任的。而这些虚假订单上挂的是我的名字,一旦东窗事发,第一个被抓的人就是我。
白司彦那句“坐稳了”不是威胁,是预告。
他已经埋好了一颗足以把我炸得粉身碎骨的雷,只等着在最合适的时机引爆。
我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还不到慌的时候,既然已经提前发现了这个问题,就有办法化解。关键是证据——证明这些订单不是我经手的证据,以及证明这些订单与白司彦团伙有关的证据。
我把所有相关的采购单据都拍了照,又把志诚商贸的工商信息截了图。做完这一切,我快步走出档案室,直奔苏若清的办公室。
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我忽然停住了脚步。
窃听器还在里面。
我不能在她办公室里说这些事,否则就等于当着白司彦的面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了。
我掏出手机,给苏若清发了一条消息:“苏总,有重要发现,老地方见。”
老地方,就是那家藏在巷子里的咖啡馆。
苏若清很快回复了一个字:“好。”
这一次苏若清到得比我晚,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几分焦急。我坐在上次那个卡座里,面前摊着一堆打印出来的材料和照片。
“怎么了?这么急?”她坐下后,直接切入正题。
我把那一堆材料推到她面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一说明。从白司彦那句诡异的“办公用品”,到志诚商贸的注册信息,到方志伟的名字关联,再到那将近三百万的虚假采购——所有的一切。
苏若清翻看着那些材料,面色越来越凝重。当她看到那些挂着我的名字的虚假采购单时,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三百万……”她的声音有些发干,“够判好几年的了。”
“而且这笔账算在我头上。”我说,“苏总,白司彦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想把我排挤出公司,他是想要彻底毁了我。如果我被安上职务侵占的罪名,坐了牢,就永远不会有人再去查他的事了。”
“可是他没想到,年终奖这桩事反而刺激了你,让你提前开始查他。”苏若清放下材料,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我,“如果上周你拿到八百块年终奖的时候真的赌气辞职走了,那你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些采购单的存在,而这笔账就会一直悬在你头上,随时可能被人翻出来算账。”
我也是一阵后怕。
如果那天我真的辞职了,如果苏若清没有拦住我,如果我没有选择留下来查清楚——现在的我可能正在老家照顾我妈,浑然不知头顶上悬着一把随时会落下来的刀。
“现在怎么办?”我问。
苏若清沉吟了一会儿,用手指蘸着咖啡,在桌上画了一张关系图:“你看,现在我们有两条线。一条是窃听器加年终奖的线,这条线指向白司彦,证据比较明显。另一条是虚假采购的线,这条线通过志诚商贸和方志伟关联,也能指向白司彦,但还不够直接。”
“所以要想彻底扳倒他,得把两条线并在一起,找出最关键的那个证人和证据。”
“对。”苏若清点了点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最关键的证人就是方志伟。他既是窃听器的安装者,又是志诚商贸的关联方。只要他开口,白司彦就跑不掉。”
“可他会愿意开口吗?他跟白司彦是一伙的。”
苏若清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笃定:“所以我们要给他一个不得不开口的理由。”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三天,表面上风平浪静,暗地里却是惊涛骇浪。
顾长宁那边传来了消息,他已经查到了方志伟的底细。方志伟,二十九岁,电子工程专业肄业,曾在一家安防公司做过两年技术员,后来因为私自截留客户信息被开除。之后他辗转做过几份工作,都不长久,直到去年底被白司彦招至麾下,专门负责一些“技术工作”。
除了方志伟,顾长宁还查到了另一个关键信息:志诚商贸的银行流水。在过去一年里,这家公司一共收到了苏氏集团打过去的两百八十七万采购款,而这些款项到账后,有超过两百万在同一天或第二天被转走,转入了三个不同的个人账户。
这三个账户的户主分别是:白司彦、方志伟,还有一个名字让所有人都没想到——苏家豪。
苏家豪是苏若清同父异母的弟弟,也就是秦曼云的亲生儿子。
苏若清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沉默了很长时间。
苏家豪今年刚满二十岁,在南方一所三本院校读书,平时不怎么回苏家。在苏若清的印象中,这个弟弟虽然跟他妈秦曼云亲近,但本性不算坏,只是被惯得有些骄纵。她万万没想到,这个二十岁的半大孩子,居然也卷进了这桩肮脏的交易里。
“秦曼云这是连自己亲儿子都搭进去了。”苏若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就为了把苏氏集团握在手里,她不惜把自己的儿子也变成共犯。”
我说不出任何安慰的话。涉及到家事,涉及到骨肉至亲的背叛,外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但苏若清的失落没有持续太久。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变回了那个杀伐决断的苏总裁。
“有了这些证据,我们可以收网了。”她说,“不过不是现在,我要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那个时机在三天后来了。
每年一月十五日是苏氏集团的公司年会。今年恰逢公司成立三十周年,年会规格比往年都要高,租了本市最大的国际会议中心,请了专业的演出团队,还邀请了多年的合作伙伴和行业媒体。全公司两千多号人加上外部嘉宾,将近三千人要齐聚一堂。
苏若清决定,就在年会那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白司彦。
“敢动我苏氏,就要做好被当众剥皮的准备。”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我分明看到了她眼底翻涌的杀意。
年会那天很快就到了。
国际会议中心被布置得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投射出璀璨的光芒,舞台上的 LED 大屏滚动播放着公司三十年的发展历程。从苏怀远白手起家开的第一间小厂房,到如今遍布全国的产业版图,每一张老照片都是一段峥嵘岁月。
我穿着一身新买的深蓝色西装,站在宴会厅的侧门,看着人群陆陆续续入场。苏氏集团所有员工都来了,加上供应商代表、客户代表、媒体记者,偌大的宴会厅里人头攒动,觥筹交错。
白司彦今晚穿得格外耀眼,一套银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在跟几个女同事谈笑风生。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
王秋芳走到我身边,递给我一杯果汁:“今晚有好戏看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表情,”她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跟我十年前第一次看人跳楼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我端起果汁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年会按照流程进行着。开场舞,领导致辞,年度总结,优秀员工颁奖,抽奖……每一个环节都按部就班。苏若清坐在主桌上,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礼服裙,发髻高挽,妆容精致,笑起来温婉大气,跟平时办公室里那个冷面总裁判若两人。
她身边坐着几位董事和重要合作伙伴,其中就有她的继母秦曼云。秦曼云今晚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烫着精致的卷,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五旬之人的痕迹。她端着红酒杯优雅地笑着,与苏若清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时不时侧过身和旁边的董事低声交谈,看起来温柔和善。
我远远地打量着这个女人,心里泛起一阵寒意。就是这个看起来端庄贤淑的女人,暗中布了一盘长达八个月甚至更久的局,要让她的继女身败名裂,把整个苏氏集团收入囊中。
年会进行到一半,是苏若清的致辞环节。
她走上舞台,灯光打在她身上,三千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她。
“各位同事,各位来宾,晚上好。”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今晚是苏氏集团成立三十周年的年会,能站在这里,我感到非常荣幸和感恩。苏氏能走到今天,离不开每一位员工的辛勤付出,也离不开合作伙伴们的鼎力支持。”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
苏若清等掌声平息后,话锋一转:“但是,三十年的风雨兼程,也并不都是一帆风顺。有光明的地方就有阴影,有团结的地方就有蛀虫。今天,在这个特别的日子里,我要向大家公开一件令人遗憾的事情。”
宴会厅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交头接耳的声音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舞台上的苏若清身上。
我看见白司彦端着香槟杯的手微微一顿。秦曼云的笑容也僵硬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了正常。
“过去八个月里,我的办公室里被人非法安装了窃听设备。我在这间办公室里说过的每一句话、打过的每一个电话,都被人实时窃听并传输出去。”苏若清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同时,公司的采购系统被人恶意操控,以伪造订单的方式侵吞了近三百万元的公司资金。而这两件事的幕后黑手,就在今晚的宴会厅里。”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窃听器!三百万!幕后黑手!这些词像炸弹一样在人群里炸开,所有人都震惊地四下张望,好像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黑手。
白司彦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手指因为用力攥紧而关节凸出。
秦曼云放下手中的酒杯,脸色沉了下来。
“苏总,”一个董事站起来,“你说的是真的吗?这么大的事为什么不在董事会提前通报?”
“因为我要确保今天在场的人都能听到完整的真相。”苏若清看向那位董事,“李叔,您是我父亲的老兄弟,也是苏氏的创始元老之一。我想先问您一句,如果有人勾结外人,妄图通过非法手段篡夺公司控制权,按说该当如何?”
李叔愣了一下,随即斩钉截铁地说:“那自然是送交法办,绝不姑息!”
“好。”苏若清点了点头,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我这里有一份完整的调查报告,里面包含了全部证据链条。证据表明,窃听器的安装者和虚假采购的主导者,是一伙以公司内部人员为核心、勾连外部人员的犯罪团伙。”
她翻开文件,声音清朗地念出了几个名字:“方志伟,原安防公司技术员,负责购买窃听设备并在我的办公室安装调试;刘翠芬,皮包公司‘志诚商贸’的法人代表,负责接收虚假采购款并转移资金;苏家豪,在校大学生,对方的洗钱账户中有他名下的银行卡……”
“住口!”秦曼云终于坐不住了,她猛地站起来,脸上那副优雅的面具彻底碎裂,“苏若清,你胡说八道!你弟弟他还是个孩子,他怎么可能参与这种事!”
“秦阿姨,您别着急。”苏若清看着自己的继母,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冬的湖,“我刚才念的只是犯罪团伙里的次要成员。真正的主谋,我还没有念到。”
她停顿了一下,整个宴会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这个犯罪团伙的主谋,就是我的私人助理——白司彦。”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转向白司彦。白司彦站在原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是在他周围筑了一堵墙,把他活活困在中间。
“你血口喷人!”白司彦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带着困兽犹斗的戾气,“苏若清,你说我是窃听器的主使人,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苏若清笑了一下,拍了拍手。
宴会厅的大屏幕上突然切换了画面,不再是公司年报的 PPT,而是一张 SIM 卡的开户记录,户主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方志伟”三个字。接着画面切换,是方志伟出入苏氏集团大楼的监控截图,再然后是白司彦和方志伟私下见面的监控照片,一张接一张,时间跨度从去年十一月一直持续到今年十二月。
这些照片是顾长宁的人花了整整一周时间,从全市各处监控录像中逐帧比对找到的。在科技手段加持下,白司彦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的行踪,其实早就暴露得一干二净。
白司彦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还不够是吗?”苏若清继续按动手中的遥控器,“那我们再看看这个。志诚商贸收到苏氏集团的采购款后,当天就将其中的两百万转入了三个个人账户。这三个账户,分别属于方志伟、苏家豪,以及——你白司彦本人。”
大屏幕上显示出银行转账记录的截图,转账时间、金额、账户信息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宴会厅里一片死寂,然后爆发出巨大的哗然声。有人在喊“报警”,有人在骂“内鬼”,有人拿着手机疯狂拍照。现场的几个媒体记者已经冲到了最前面,镜头对准白司彦一阵狂拍。
白司彦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恐惧,从恐惧到绝望,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疯狂的笑容上。
“哈哈哈……”他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苏若清,你厉害。我以为我都算到了,没想到还是算漏了一招。”
“你算漏的不止一招。”一旁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顾长宁穿着一身朴素的深色便装,不知何时已站在宴会厅的侧门边,“你最大的败笔就是太低估苏家丫头,也太低估她身边那个忠心耿耿的小子。”
白司彦转头看向我,眼中第一次露出了不加掩饰的恨意:“宋明远,是你……”
“是我。”我看着他,心里平静得像一池死水,“你给了我八百块年终奖,我就送你这出大戏。这笔交易,值了。”
“你以为你们赢了?”白司彦忽然收敛了笑容,声音阴冷下来,“你们查到的只是冰山一角。苏氏集团内部烂到什么程度你们根本不知道。就算抓了我白司彦,还会有更多的人冒出来。秦阿姨——”
“住嘴!”秦曼云厉声打断他,脸色比他还要难看,“白司彦,你不要在这里胡言乱语!我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
白司彦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被抛弃的狗才会有的表情。他看着秦曼云,眼神从惊愕变成了嘲讽,最后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自嘲的冷笑。
“好,好。”他低声说了两个“好”字,然后转过身,对着冲上来的保安举起了双手,做出了一个投降的姿势,嘴上却在低声呢喃,“看来棋子终究只是棋子。”
保安将白司彦控制住,带出了宴会厅。几名便衣警察已经在外面等候,将他直接带上了警车。
年会在一片混乱中草草收场。苏若清回到后台休息室,我陪在她身边。秦曼云早已在混乱中悄然离场,几个董事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苏若清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卸下了今晚所有的盔甲和伪装,整个人疲惫得像被抽空了力气。她闭上眼睛,用手撑着额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你还好吗?”我问。
“不好。”她的声音闷闷的,“苏家豪是我弟弟,虽然他跟我不是同母,但我也看着他长大。他才二十岁,大学还没毕业,人生才刚刚开始,就被他亲妈拉进了这滩浑水。”
“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回来自首。”苏若清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犯了错就得承担代价,谁也跑不掉。但自首和被抓是两回事,我会帮他请最好的律师。”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这件事牵扯到苏家的家事,我一个外人不宜过多置评。
“对了,”苏若清忽然看向我,“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我打算把苏家豪的那部分责任,用钱垫上。他账户里被转进去的那笔钱,我会以赠与的方式替他退还给公司。至于秦曼云……”苏若清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她愿意离开公司,我可以既往不咎。但如果她还要继续斗下去,那我就只能奉陪到底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的疲惫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知道,这场仗还没打完。白司彦只是马前卒,真正的对手还在幕后,还没有被揪出来。
但至少今晚,我们赢了一局。
【第六章】
白司彦被带走之后的第三天,方志伟在邻市落网。
据警方通报,方志伟是在一家小旅馆里被抓获的,当时他正准备用一张假身份证再开一间房。被抓的时候他身上只有三千块钱和一部老旧的按键手机,看起来狼狈不堪,完全不像是一个参与侵吞了近三百万资金的人。
更戏剧性的事情发生在审讯中。方志伟一到案就全招了,据他说,那笔转到他账户里的钱,他只经手了一下,绝大部分都转给了白司彦和苏家豪,他自己最终只拿到了不到十万块钱。
“我只负责干活,拿不到几个钱。”据说方志伟在审讯室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白司彦说我帮他装窃听器,他就给我在苏氏安排一个好职位,结果装了之后他就给了我五万块让我滚蛋。后面采购单的事是他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去办的,我根本不知道!”
这些话传到苏若清耳朵里的时候,她的表情复杂极了。
“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贪欲使人盲目,这话我越来越信了。”我坐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拿着方志伟的审讯笔录复印件。
“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贪。”
苏若清转过身,刚要说什么,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是人力资源部总监赵建军,他的脸色很难看,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苏总,出事了。”赵建军把文件递过来,“今早我收到了一份匿名举报信,说行政部经理宋明远在过去一年里利用职务之便,通过虚假采购侵占公司资金近三百万元。举报信要求公司立刻解除宋明远的职务并追究其法律责任。”
我和苏若清对视了一眼。
“这步棋果然来了。”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白司彦虽然进去了,但他布下的那颗雷还在。那些伪造的采购订单上签的是我的名字,印章也是行政部的真章。在白司彦的计划里,这颗雷应该是在合适的时候由第三方引爆的,比如现在。
现在,利用举报的方式按计划引爆,目的就是要让我身败名裂,甚至坐牢。
“赵总监,这封举报信是谁送来的?”苏若清问。
“匿名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明白了。这件事你不要声张,我自有安排。”苏若清拿起举报信,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赵建军离开后,苏若清把举报信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发现这封举报信写得极其专业,罗列了十几笔采购订单的详细信息,包括订单编号、日期、金额、供应商名称,甚至还有行政部的盖章扫描件。如果我不是当事人,光看这些证据,我也会相信宋明远是个职务侵占的蛀虫。
“这应该就是白司彦之前准备的‘杀手锏’。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用,就因为年会上的事情被抓了。这封信有可能是他同伙按照之前的约定发出的。”
“也有可能是秦曼云。”苏若清说,“白司彦被抓,她必须想办法自保。把火引到你身上,既能除掉你,又能转移警方的注意力,一石二鸟。”
“那我们怎么办?这份举报无论落到谁手里,都会动摇别人对我的信任。”
“先发制人。”苏若清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按下内线电话,“法务部吗?请李律师和周律师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我和两位律师一起,把我经手过的所有采购订单全部翻了出来,一笔一笔核对。凡是签名和印章真实、但实际并非我 操作的订单,全部被列为“伪造文件”,整理成一份详尽的证据清单。同时,我把志诚商贸的银行转账记录、方志伟的证词、白司彦的通讯记录全部纳入证据链条,形成了一条完整的时间线和因果链。
当天下午,苏若清主动联系了警方,将所有证据材料全部提交,并针对那封匿名举报信做了正式的情况说明。警方的经济犯罪侦查部门对这起案件非常重视,表示将并案调查。
晚上七点,苏若清召开了一次临时董事会。
这是我来苏氏五年第一次列席董事会。虽然我没有表决权,但坐在苏若清身后那张旁听席上,看着会议桌两侧那些表情各异的脸,我的心脏还是跳得厉害。
会议桌的左侧是公司的几个创业元老,以李叔为首,一个个面色凝重。右侧则是几个后来加入的职业经理人和投资方代表,表情相对平静。秦曼云坐在左侧第三个位置,穿着一身素色的套装,面容淡然,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苏若清开门见山:“各位董事,今天紧急召集大家,是因为公司内部出现了一起严重的职务侵占案件,已经进入司法程序。同时,有一封针对我战略支持组组长宋明远的匿名举报信在董事间流传,为了避免不实信息扩散,我决定当着全体董事的面把事情的真相说清楚。”
她用投影仪把整个案件的证据链一一展示出来。从白司彦入职时安装窃听器,到方志伟的身份背景,到志诚商贸的洗钱路径,再到那些冒用我名义发起的虚假采购订单……每一份证据都清清楚楚,每一个时间节点都严丝合缝。
董事们的表情从震惊转为愤怒,从愤怒转为沉默。当白司彦的银行账户流水出现在大屏幕上的时候,李叔猛地一拍桌子:“岂有此理!这个姓白的小子,胆大包天!”
“还不止这些。”苏若清切换了下一张幻灯片,“警方已经确认,白司彦背后还有指使者。这个指使者目前还没有完全浮出水面,但我已经掌握了初步的证据。在座的各位中,有人和这桩案件脱不了干系。”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收紧。几个董事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擦汗,有人假装咳嗽,有人眼神闪烁不定。
秦曼云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如常,手指却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丝巾。
“苏总,”一位投资方代表开口了,“你说我们中间有人涉案,这个指控很严重,不知道有没有具体的证据?”
“警方正在深挖,相信很快就会有结果。”苏若清看向那位代表,“张总,我之所以没有在今天的董事会上直接点名,正是为了给某些人一个主动自首的机会。如果今天散会之后,有谁愿意主动来找我说清楚,我可以考虑从轻处理。但如果继续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她说这番话的时候,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了秦曼云的方向。
秦曼云的嘴角微微抖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没有看任何人。
董事会在一片低气压中结束。董事们陆续离场,秦曼云也起身要走,苏若清忽然叫住了她:“秦阿姨,请留步。”
秦曼云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若清,什么事?”
“我想跟您聊聊家豪的事。”苏若清说,“他账户里的那笔钱,我已经替他补上了。但如果他不回来自首,警方迟早会去学校找他。到时候就不是补钱的问题了,是刑事责任。”
秦曼云的脸色终于变了,她盯着苏若清看了好一会儿,才用一种沙哑的声音说:“若清,家豪是你弟弟。”
“正因为他是我弟弟,我才给他这个机会。”苏若清的语气平静而坚定,“秦阿姨,我不知道您在整件事里扮演了什么角色,我也不想在这里猜测。但家豪才二十岁,他的人生还很长。您如果真的疼他,就应该让他回来面对,而不是让他背着罪过在外面游荡一辈子。”
秦曼云沉默了。有那么一瞬间,我在这个年过半百的女人眼中看到了一丝真实的痛苦。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等她走后,苏若清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说她会听吗?”我问。
“不知道。”苏若清闭上眼睛,“但该说的我都说了。有些路,别人代替不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发现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打来的。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赶紧回拨过去。
“明远!”我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弟弟被人打了!”
“什么?谁打的?”
“要账的那帮人,他们说你弟弟耍赖不还钱,今天下午冲到我们家,把你弟弟拖到院子里打了一顿……你弟弟现在在医院,肋骨断了两根……”我妈说着说着就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妈您别急,我明天一早就回去。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您先照顾好弟弟,让他在医院好好治,别担心钱的事。”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嗡嗡地响。
十五万,我已经把大部分存款给了弟弟还债,手头只剩几万块钱。现在弟弟被打进医院,医药费又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如果接下来他真被人告上法庭,后续的律师费、诉讼费更是无底洞。
而我自己这边,虽然苏若清在董事会上帮我洗脱了嫌疑,但那封匿名举报信随时可能被扩散出去,我随时可能被警方约谈。身背污名的我,连自己的清白都还没彻底洗清,哪里还有余力去照顾家里?
我一夜没睡,坐在黑暗里想了很久。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给苏若清发了一条消息,把家里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请了三天假。
苏若清很快回了消息,只有短短几个字:“去吧,公司的事不用担心。”
我又给顾长宁打了个电话,把匿名举报信的事告诉了他。
顾长宁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小子,举报信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方志伟在号子里把什么都招了,包括那些采购订单是谁伪造的、怎么伪造的、用了哪些设备。警察手里现在已经有了完整的证据链,你的嫌疑很快就能排除。”
“可是那封举报信……”
“举报信是谁发的,我心里大概有数。”顾长宁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跟苏丫头说,让她最近小心秦曼云。白司彦折进去了,方志伟也折进去了,秦曼云现在是狗急跳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按照原计划踏上了回老家的路。
老家的县城医院条件不算好,住院部是一栋老式的五层楼,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中药混合的气味。我找到弟弟的病房,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大圈。
我妈坐在病床边,看见我进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妈。”我走过去,抱了抱她瘦削的肩膀,“别哭,我回来了。”
我弟弟宋明辉睁开眼,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哥……”
“别说话,好好养着。”我在床边坐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疼又气。疼的是他被人打成这样,气的是他自己不争气,开个饭馆不好好经营,欠下一屁股债,连累全家人跟着受罪。
可这些话我不能说。他是病人,是我亲弟弟,我爸走的时候他才十五岁,这些年我看着他从一个半大小子长成大人,他走弯路我有责任。
“明远,”我妈拉着我的手,“你上次打回来的十五万已经全部还了供货商,可后面还有几万块的利息和滞纳金,加上这次住院的费用,妈实在是……”
“妈,钱的事您别操心了,我来想办法。”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上面全是岁月和劳苦磨出来的茧子。
我在医院陪了两天,把医院里的事安排妥当,又去找了弟弟那几个债主,一家一家谈,把几笔高息借款转成了低息分期。这些年我在苏氏集团做事,谈判的本事多少学了一些,对付这些小县城放贷的人勉强够用。
第三天下午,我正准备去车站坐车回城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座机。
“喂。”
“请问是宋明远先生吗?我这里是县法院执行局。”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事,“关于你弟弟宋明辉欠款纠纷一案,申请人已经撤诉了,案子已经结了。我们通知一下你这边。”
我愣住了。
“撤诉了?什么时候撤的?”
“今天上午。申请人主动来撤的,说欠款已经全部结清,双方达成了和解。”
挂了电话,我站在县城的街上,风从街口灌进来,冷得人骨头疼。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明白那帮恨不得把我弟弟往死里逼的债主,怎么会突然良心发现主动撤诉。
除非……有人替我们还了这笔钱。
我立刻给我妈打电话,问她是不是又借了谁的钱。我妈说没有,她这几天一直在医院照顾弟弟,哪也没去。我又给弟弟打了电话,他也说不知道。
会是谁呢?
我握着手机站在寒风里,想了很久,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苏若清。
可是我又不确定。我和苏若清之间的关系,说白了就是上下级。她是对我不错,但我从来没跟她开过口借过钱,她也不知道我弟弟到底欠了多少钱。而且这几天我请假在家,我们只发过几条信息,从没提过钱的事。
我想打电话问她,但又觉得冒昧。万一是我想多了呢?
最后还是好奇心战胜了顾虑,我拨通了苏若清的私人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宋明远?”苏若清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意外,“家里的事处理完了?”
“差不多了。苏总,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弟弟的债务……”我斟酌着措辞,“今天债主突然撤诉了,说欠款已经全部结清。我想来想去,能在这件事上帮我的,似乎只有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苏若清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哦,那个啊,是我让秘书去办的。也没多少钱,你不用放在心上。”
没多少钱。
“您……”我的喉咙有些发紧,“您干嘛要这样?”
“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帮你一次怎么了?”苏若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柔软,“再说,你弟弟的事不处理好,你在公司能安心干活吗?”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街上的风吹得我眼睛发酸,我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宋明远?”苏若清的声音传来,“你还在吗?”
“在。”我的声音有点哑,“苏总,这笔钱我会还你的。”
“行了行了,先回来再说。公司这边还有一堆事等你处理,你那个战略支持组刚成立就空着,像什么话。”
挂了电话,我站在寒风里,看着街对面那家我从小吃到大的面馆,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五年了,我把自己当成苏氏集团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我以为自己只是块砖,丢了也不可惜。可苏若清用行动告诉我,她从来没把我当过砖。
我是她的人。
【第七章】
回到公司的那天,苏若清把我叫到她的新办公室。
白司彦被带走后,苏若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把总裁办公室彻底清理了一遍。那套带窃听器的“智能会议系统”被整体拆除,连同白司彦经手过的所有电子设备全部更换。新办公室搬到了楼下一层,虽然面积小了一些,但胜在干净、安全。
“坐。”苏若清指指沙发,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松弛了不少。
“家里的事都处理好了?”
“处理好了。苏总,那笔钱——”
“我说了不用还。”苏若清摆摆手,“你一个月才挣多少?你那点工资我看着都觉得寒酸,还完钱你打算喝西北风啊?这件事翻篇了。”
我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在心里记下这笔账。
“找你来,是有正事。”苏若清从旁边的文件袋里抽出一叠材料,“白司彦的案子有了新进展。警方在搜查他的住所时,发现了一个加密 U 盘,里面存着大量公司内部文件和通讯记录。其中有一份文件,是秦曼云和白司彦之间的秘密协议。”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什么协议?”
“一份代持协议。”苏若清把材料推到我面前,“协议约定,白司彦以个人名义代秦曼云持有苏氏集团百分之八的股份。这百分之八的股份,是秦曼云通过多个壳公司和代持人,在过去两年里秘密收购的。加上她自己名下原本持有的百分之五,她手里实际控制的股份已经达到了百分之十三。”
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百分之十三。在苏氏集团的股权结构中,苏若清自己持有百分之二十一,是第一大股东。但如果秦曼云能拉拢其他小股东,凑够超过百分之二十一的投票权,就能在股东大会上对苏若清发起挑战。
“她想夺权?”我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只是夺权。”苏若清的嘴角勾起一个冷峭的弧度,“U 盘里还有一份她草拟的资产重组方案,计划在夺权成功后,把苏氏集团最优质的两块业务——智能制造和新能源——打包卖给竞争对手,然后让苏氏退市。光这两块业务的市场估值就超过八十亿,而她在方案里写的卖价,是二十五亿。”
我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脊梁骨蹿上来。
二十五亿卖掉价值八十亿的核心资产。这不是商业重组,这是赤裸裸的抢劫。
“她疯了吗?卖掉这两块业务,苏氏就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她没疯,她很清醒。”苏若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白司彦是她亲侄子,方志伟是她侄子的跟班,苏家豪是她亲儿子。她布这盘棋布了至少两年,目的就是把苏氏掏空,把钱洗出去,然后远走高飞。等公司垮了,我背上所有罪名,她带着钱在国外逍遥。”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苏若清靠进沙发里,眼里闪烁着猎人的光芒,“U 盘里的东西虽然铁证如山,但还不足以在法庭上给她定罪——毕竟只是一份草案,没有实施。我需要等她进一步行动,抓她一个现行。”
“可是这样会不会太冒险了?万一她真的得逞……”
“她得逞不了。”苏若清打断我,声音斩钉截铁,“你以为警察查了这么久,只查到一个白司彦吗?经济犯罪侦查那边已经对秦曼云立案侦查了,只是还在外围取证阶段。她现在每多走一步,就多给自己套一根绞索。”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苏总,有件事我想问您,但怕您不高兴。”
“问吧。”
“你继母为什么要这么做?她已经很有钱了,又是苏家的女主人,干嘛非得把整个苏氏毁了才甘心?”
苏若清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沉默了很长时间。
“因为恨。”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她恨我爸,也恨我。我爸当年娶她的时候,跟她说过一句话——‘苏氏集团未来是我女儿的’。这句话她记了整整二十年。”
“就为了一句话?”
“不,不只是为了那句话。”苏若清转过身,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我爸中风之后,秦曼云来找我谈过一次。她说她为苏家付出了这么多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理应得到回报。她说她不要多,就要苏氏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外加董事会一个副董事长的位置。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她的野心不是百分之十五能满足的。今天给她百分之十五,明天她就会要百分之二十。而且她要把苏氏的核心资产廉价卖给竞争对手,那两家竞争对手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她娘家那边的人。她不是想分家产,她是想把苏氏改姓秦。”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城市的灯火逐渐点亮。苏若清站在窗边,灯光勾勒出她纤瘦的侧影,那个在商场上无坚不摧的铁娘子,此刻看起来格外孤单。
这一刻我突然意识到,她不只是苏氏集团的总裁,她还是一个从小没了母亲、和继母斗了二十年、独自扛着数千人饭碗的女人。
她赢了这场仗,可赢得并不开心。
【第八章】
三天后,苏家豪回来自首了。
他是在学校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主动走进当地派出所的。据说他在派出所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把知道的一切都交代了——包括他母亲秦曼云是怎么让他在银行开户的,白司彦是怎么教他应对盘问的,以及他母亲私底下跟他说的那些关于“夺回家产”的话。
苏若清说到做到,帮苏家豪请了本市最好的刑辩律师。律师跟警方沟通后,考虑到苏家豪认罪态度好、涉案金额已全部退还、且有主动自首情节,为他争取了相对宽松的强制措施。目前他处于取保候审状态,等候进一步的处理。
秦曼云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没有逃,也没有躲,而是直接给苏若清打了个电话,约她见面。
见面的地点是苏家老宅,那栋苏怀远当年发迹后买下的独栋别墅。苏若清让我陪她一起去,同行的还有顾长宁和两个公司法务。
老宅坐落在半山腰上,院子里种着几株苏怀远亲手栽下的桂花树,冬天枝叶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车子刚停稳,宅子的门就开了,秦曼云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色的家居服,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看起来老了十岁。
“进来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反常。
客厅里的陈设还保持着苏怀远在世时的模样,墙上挂着全家福,照片里的苏怀远坐在正中间,左边是年幼的苏若清,右边是秦曼云和两个更小的孩子。一家人笑得灿烂,看不出半点裂痕。
秦曼云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一看就是多年的老烟枪,只是以前在人前从不显露。
“若清,”她吐出一口烟雾,“你赢了。”
苏若清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平静:“秦阿姨,我从没想过要跟您斗。”
“别叫我秦阿姨。”秦曼云扯了扯嘴角,“我嫁进苏家的时候你才多大?十二岁?那会儿你还管我叫妈呢。后来你亲妈的忌日那天,你看见我在你妈遗像前烧纸,从那以后就再也不叫我妈了。”
苏若清的眼睫颤了颤,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恨我,觉得是我抢了你爸,抢了你 妈 的位置。”秦曼云弹了弹烟灰,声音里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坦荡,“可你知不知道,当年是你爸主动追求我的?我一个离异带孩子的女人,要貌没貌要钱没钱,你爸他图我什么?图我给他洗衣做饭带孩子,图我能在他应酬喝多的时候给他熬醒酒汤。”
“够了。”苏若清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够,你让我说完。”秦曼云深吸了一口烟,“这二十年我在苏家,是当了女主人不假,可你知道你们苏家的那些亲戚、那些董事、那些元老,背地里都叫我什么吗?‘续弦的’、‘捡漏的’、‘后来上位的’。你爸活着的时候还好,你爸一倒下,所有人都不装了。你,苏若清,就像一把刀子一样架在我脖子上,随时准备把我从苏家剔出去。”
“我从没想过要把您剔出去——”
“你是没想过,可你做的事比剔我更狠。”秦曼云掐灭烟头,眼中终于露出了压抑多年的怨毒,“你不让我进董事会,不让我碰核心业务,把我手下的人一个接一个清走。你让整个苏氏都看清楚了——秦曼云在苏家,什么都不是。”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吹桂花枝的声音。
苏若清没有辩解,因为秦曼云说的那些话,并非全无道理。那些年里她确实在有意无意地削弱秦曼云的势力,把她从权力的中心推向边缘。她这么做有她的理由——秦曼云的能力和人品都无法胜任核心管理岗位。但在秦曼云眼里,这些都不重要,她只看到了自己被剥夺、被排挤、被羞辱。
“所以你就找来了白司彦?”苏若清问。
“白司彦是我侄子,他三年前从美国回来,一肚子坏水。他找到我,说他可以帮我夺回苏氏。”秦曼云苦笑了一下,“我当时也是被恨意冲昏了头,就答应了。窃听器是他提出来的,采购单造假也是他想出来的,我只负责提供钱和内部信息。可我没想到他会把事情搞得这么大,连家豪都被卷了进去……”
说到儿子,秦曼云的声音终于哽咽了。
“家豪去自首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她捂住脸,肩膀微微发抖,“他说,妈,我不想躲了,我害怕。二十岁的人了,在电话里哭得像个小孩……”
苏若清沉默地看着面前这个崩溃的女人,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恨,有怜,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秦阿姨,”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我已经跟警方沟通过了。您的案子,如果您愿意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我可以出具谅解书。不是因为我原谅您了,是因为家豪需要一个妈妈,哪怕是坐过牢的妈妈。”
秦曼云抬起头,泪水从指缝间滑落。她看着苏若清,嘴唇颤抖了很久,最终泣不成声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第九章】
秦曼云自首之后,一切都在慢慢回归正轨。
警方对白司彦、方志伟、刘翠芬等人的侦查也接近尾声,全案涉案金额高达五百六十余万元,涉及职务侵占、侵犯公民个人信息、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多项罪名。等待他们的,将是法律的严惩。
苏家豪因为主动自首、积极退赃,且检举揭发了其他人的犯罪行为,检方考虑到其在校学生身份和从犯地位,最终做出了相对宽大的处理。他在取保候审期间,由学校出面做了思想工作,暂时保留学籍,以观后效。
秦曼云因自首和积极退赃,加上苏若清出具了谅解书,她在退缴全部违法所得后,获得了相对宽大的判决。入狱服刑的日子定下来之后,苏若清沉默了很久。
“有时间的话,去看看她吧。”我对她说。
苏若清看了我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我知道,她会的。
至于我,那八百块的年终奖最后被重新核算了。财务部查清了原委,原来是白司彦利用他在人力资源部的内线,私自篡改了我的绩效考核数据,把我的年终奖从三十六万调成了八百块。数据复原后,公司补发了我全部差额。
拿到补发工资的那天,我把苏若清替我垫付的那些钱,一分不少地转给了她的私人账户。她收到转账通知的时候正在开会,隔着会议桌瞪了我一眼,我没看她,低头假装记笔记。
会后她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说:“你这是干嘛?”
“还钱。”
“我说了不用还。”
“苏总,”我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说,“您帮我是情分,我不能欠着您的情分不给钱。公是公,私是私,这是您教我的。”
苏若清愣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一边:“行,你说的有道理。不过宋明远,你记住了,在公司咱们是公对公,出了公司,你也可以把我当朋友。”
朋友。
这个字从苏若清嘴里说出来,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我没有深想,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声“好”。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我还是苏氏集团的战略支持组组长,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没有了白司彦掣肘,我在苏若清面前渐渐找回了五年前刚入职时的那种状态,做事顺手,想法也更能得到认可。
但另一件事却在慢慢变化——苏若清变得很爱找我说话。以前她把我当成影子和工具,现在她开始跟我聊生活,聊读书,偶尔也会问一句我老家的事,问问我弟弟的伤恢复得怎么样。她甚至主动提出年后让我休个年假,说五年没休了,该放松放松。
这一切让同事们看我的眼神都变得意味深长起来。尤其是王秋芳,她好几次在茶水间堵住我,用那种“我都懂”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然后说一句“某人最近春风得意啊”,转身就走,留我一个人在原地尴尬。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我是她的下属,她是我的老板。这件事从五年前就定下来了,从来没有变过,也不会变。
但有时候,事情就是不会按照你以为的轨迹发展。
春节前最后一个工作日的晚上,我加完班正准备走的时候,苏若清忽然出现在我办公室门口。她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起来不像是来加班的样子。
“忙完了?”
“差不多。”我站起身,“苏总您怎么还没走?”
“等你。”她把纸袋递过来,“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条手工编织的深蓝色围巾,针脚细密,料子厚实,摸起来柔软又暖和。
“这是……”
“闲着没事自己织的。”苏若清说着,又赶紧加了一句,“你可别多想,我就是最近压力大,织东西解压。织了好几条,秋芳也有,周总监也有,这一条是顺手给你的。”
我低头看着围巾的收尾处,那里用浅色的线绣了两个很小的字母——S 和 M。
苏和苏。明和 M。
这世上也许有巧合,但不会有这么巧的巧合。
我抬起头,发现苏若清正看着我,她的脸颊在走廊灯光的映照下,有一层极淡极淡的红。
窗外下了今冬第一场雪,细碎的雪花在街灯的照耀下旋转飞舞,像是满天星子。
我把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有样学样地围在了脖子上。
“挺暖和的,”我说,“比公司发的强多了。”
苏若清白了我一眼,转身往电梯间走去,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明天除夕,你回老家?”
“回。”
“开车慢点,下雪路滑。”
“苏总,”我叫住她,“过年好。”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隔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对我笑了笑。
“过年好,宋明远。”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门缓缓合上,将她那道纤瘦的剪影一点一点收拢在金属门后面。
我站在走廊里,脖子上围着那条带着 S 和 M 字母的围巾,看着空荡荡的电梯门,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整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明天就是除夕,新的一年马上就要来了。
而我和苏若清的故事,好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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