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老周家那天,下着小雨。
他在单元门门口等我,伞一直往我这边偏,左肩湿了好大一片。
我手里提着两个布包,一个装换洗衣物,一个装我自己的被子。
进屋第一眼,看见餐桌上放着一杯梨水,冒着点温乎气。
老周把伞靠在门边,搓了搓手说:“知道你嗓子不好,提前泡的。”
那年我六十二,丧偶八年,儿子刚结婚半年。
我没敢抬头看他,只盯着鞋尖嗯了一声。
卧室在最里面,床上已经铺好了两床被子。
一床深蓝的,是他的;一床浅灰的,是我刚从包里拿出来的。
老周站在卧室门口,指了指靠墙那侧:“你睡里侧吧,我睡觉轻,起夜不吵你。”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
说不上是别扭还是踏实,只觉得这屋子太安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我和老周是楼下王姐介绍的。
头回见面在小区花园的凉亭里,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
王姐说他七十六,离异二十多年,女儿在外地,一个人住这套老房子。
我那时候刚从儿子家搬出来没多久。
儿子结婚,我把攒了半辈子的十八万都取了出来,转到他卡上当首付的一部分。
转钱那天是在银行柜台,我手都抖,柜员问我再确认下收款人,我连说了三遍对。
儿媳当时站在旁边,笑着说谢谢妈。
那声“妈”叫得挺甜,可我总觉得隔着点什么。
后来我去他们新家帮忙收拾,儿媳总说“妈你放着我来”,客气得像我是个上门的客人。
住了不到一个月,我就找借口回了自己那套老房子。
儿子送我下楼,塞给我两千块钱,说让我买点好吃的。
我没要,推回去的时候,看见他袖口沾着点婴儿奶粉的印子——那是他给未来孩子准备的。
我那时候就知道,这个家我已经是外人了。
王姐来找我的那天,我正一个人煮面条,锅里的水开了三次,我都忘了下面。
她坐在我家小沙发上,叹着气说:“你才六十二,总不能一个人熬到八十多吧。搭个伴,不领证,谁也不图谁什么。”
我没接话。
丧偶这些年,不是没人提过再找,我都推了。
总觉得一把年纪了,再跟个陌生男人住一个屋,丢人。
可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那张一米五的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就怕了。
我怕哪天我摔了,都没人知道。
怕我死在屋里,臭了才有人发现。
所以老周第二次约我在小区门口的面馆见面时,我去了。
他点了两碗牛肉面,把自己碗里的牛肉都夹给了我。
他说:“我牙不好,吃不动。”
我看着他鬓角的白头发,没说话,把牛肉又夹回去一半。
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小时,大多是我在说,他在听。
我说我儿子,说我以前上班的厂子,说我老伴走的时候才五十四。
老周一直没打断我,只在我停下来的时候,给我添了点茶。
临走前他说:“你要是愿意,就搬过来住。生活费咱们一人一半,房子是我的,你不用出。我就想有个人说说话。”
我回家想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我给王姐打了个电话,说行。
挂了电话我就哭了,也不知道哭什么,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搬进老周家的头一个星期,我浑身都不自在。
做饭多放一碗米,洗衣服多拿一件,睡觉连身都不敢翻。
老周也拘谨,吃饭时只扒自己面前那盘菜,看电视永远把声音开得很小。
可他有个习惯,每天早上我起来,热水壶里的水都是开的。
厨房灶上永远温着一碗粥,有时候是小米的,有时候是南瓜的。
他不说他特意做的,只说“我起得早,顺手多熬了一碗”。
我们睡一张床,可各盖各的被子。
他总让我睡里侧,自己睡外边,背对着我,呼吸很轻。
头一个月,我连他睡着了是什么样子都没看清过。
有天半夜我起来喝水,脚刚沾地,他忽然就醒了。
他没回头,只伸手按开了墙角那盏小夜灯。
灯很暗,黄乎乎的,刚好能照见去厕所的路。
他说:“小心点,地滑。”
我嗯了一声,踩着拖鞋往外走,心里头暖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我老伴在的时候,也总给我留灯。
从那以后,我慢慢松快了点。
白天他去楼下下棋,我在家收拾屋子,给他洗那件领口磨毛的旧衬衫。
晚上我们一起看电视,他看戏曲频道,我也跟着看,看着看着就犯困。
他总在我快睡着的时候,把电视声音调小。
有时候我醒着,故意不睁眼,就想听听他接下来干什么。
他会把我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往我身上拉一拉,动作很轻。
搭伙第二个月,有天夜里刮大风,窗户哐哐响。
我睡得浅,一下就醒了,刚想坐起来关窗,老周已经先起来了。
他披了件外套走过去,把窗户关严,又拉了拉窗帘。
回来躺下的时候,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我的被角。
他没缩回去,就那么轻轻搭着。
我僵了半天,没敢动,也没把被子往回拉。
那时候我才觉出点“伴”的意思来。
不是年轻时候那种轰轰烈烈的爱,就是夜里有个人,知道你怕风,知道你怕黑。
知道你醒了,会顺手给你开个灯。
我开始给他缝扣子,给他织了条薄围巾,藏青色的。
给他那天,他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只说了句“你手真巧”。
后来我看见他天天围着,下棋也围,买菜也围。
王姐碰见我,挤着眼睛笑,说:“怎么样,我就说老周人靠谱吧。”
我嘴上说就那样,心里其实是认的。
可认归认,我总记着我们是搭伙的,没领证,不算一家人。
所以我每个月一号,准时把一千块生活费放在餐桌上。
老周每次都要推回来,说他退休金够花,不用我的。
我偏放,放了就走,他没办法,只好收着。
我儿子给我打过两次电话,问我住得惯不惯。
我说挺好的。
他沉默了一下,说:“妈,你自己注意点,别让人骗了。”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他怕我图人家房子,怕我给人当免费保姆,也怕人家图我那点养老钱。
我没解释,只说我心里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发了半天呆。
我这一辈子,好像从来没为自己活过。
年轻时候伺候老公孩子,老了伺候儿子儿媳,临老了找个伴,还得提防着是不是图钱。
那天晚上吃饭,我没什么胃口。
老周看出来了,给我夹了块鱼,说:“是不是不合口味?明天我去买你爱吃的排骨。”
我摇摇头,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他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吃完饭他主动去洗碗,水声哗哗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的背影。
他背有点驼了,头发也白了大半,可腰杆还挺得直。
我忽然就想起我老伴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背,弯着腰在厨房给我熬粥。
熬到一半就倒下去了,再也没起来。
我那时候觉得天塌了,后来才知道,天塌不下来,日子还得接着过。
搭伙满三个月那天,是个阴天。
晚上我们早早就躺下了,谁也没说话。
小夜灯亮着,照得墙根那一片黄黄的。
我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感觉老周转了个身。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枕头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个硬邦邦的小本子。
然后他探过身,把那东西塞进了我手里。
我一下就醒了。
指尖碰到那本东西的塑料皮,凉冰冰的,边角有点磨毛了。
是张存折。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黑暗里老周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他说:“你拿着,我心里踏实。”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存折在我手里发烫,像块烧红的烙铁。
我没敢翻开看,也没敢问里面有多少钱。
老周说完那句话,就又转回去了,背对着我。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只有我手里的存折,还有我擂鼓一样的心跳,提醒我这不是梦。
我就那么攥着那张存折,躺了一整夜。
手心全是汗,把存折的塑料皮都浸得发潮。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想他这是什么意思,一会儿想他女儿知道了会不会来找我闹。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
醒的时候,老周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煎鸡蛋的香味。
我坐起来,看着手里那张存折,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
我想起儿子说的“别让人骗了”,想起儿媳那声客气的“妈”,想起我给儿子转钱时发抖的手。
我这一辈子,都是往外给的那个。
给老公洗衣做饭,给儿子攒钱买房,给儿媳赔着笑脸。
我从来没接过别人这么重的东西。
重得我都喘不过气来了。
我起来的时候,老周已经把早饭端上桌了。
小米粥,煎鸡蛋,一碟腌萝卜。他坐在对面,低头喝粥,没看我。
我手里还攥着那张存折,塑料皮上沾着我手心的汗,潮乎乎的。我把它放在床头柜上,叠好被子,才出来吃饭。
老周没问存折的事,我也没提。
粥喝到一半,他忽然站起来,去厨房拿了块抹布,把灶台上溅的水渍擦了擦。他擦得很慢,像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没说。
吃完饭他下楼去下棋,我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我盯着水流发愣。
那本存折就搁在床头柜上,隔着两道墙,我还是觉得它烫人。
我一边擦灶台,一边想老周这个人。
他话少,可心细。我嗓子不好,他每天早起烧水泡梨水。我腰疼,他不知从哪翻出来个旧热水袋,灌满了塞给我。我出门买菜,他总说“走里侧”,好像我是什么金贵东西,怕被车碰着。
可越是这样,我越怕。
我怕他女儿知道这事,觉得我是冲钱来的。我怕我接了这钱,往后在他面前就矮了一截。我怕哪天他反悔了,拿这事堵我的嘴,说你看我对你多好,钱都给你了。
我这一辈子,最怕欠人东西。
欠了,就得拿自己还。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了半天愣,茶几上放着老周那副老花镜,镜腿缠着胶布,断过一次,他自己粘的。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中午老周回来,手里拎着半只烧鸡。
他进门就笑,说:“楼下新开的店,排队的人多,我看挺香,就买了点。”
我接过来,转身去厨房切。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的,他站在厨房门口,也没进来,就那么站着。
我背对着他,说:“老周,那存折——”
他打断我:“先吃饭,先吃饭。”
我话咽回去,把烧鸡切好端上桌。他夹了块鸡腿放我碗里,自己啃鸡脖子。
下午他睡午觉,我坐在阳台上,把那存折又拿了出来。
还是没敢打开。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塑料皮,边角磨得发白,像揣了很多年。我忽然想起来,搭伙头一个星期,有天晚上他翻身,枕头底下掉出来过一个小红本,他赶紧塞回去了。
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老年证什么的。
原来就是这张存折。
他藏了三个月,才拿出来给我。
我捏着存折,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我忽然特别想给我儿子打个电话,问问他,妈该怎么办。
可我又知道,问了也没用。他肯定会说,妈你别让人骗了。
我攥着存折坐了一下午,太阳从窗台上挪到墙角,又挪没了。
晚上吃饭,老周还是没提存折的事。
他给我盛了碗汤,说:“今天有点凉,喝点热的。”
我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是排骨汤,炖了一下午,骨头都酥了。
我放下碗,看着他:“老周,你跟我说句实话。”
他夹菜的筷子顿了顿,抬眼看我。
“那存折里有多少钱?”
老周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动作很慢。
他说:“不多,够你应急的。”
我说:“我不要你的钱。”
他没接话,又夹了口菜,嚼了半天,咽下去才说:“我不是给你钱,我就是想让你心里有个底。”
我说:“我有退休金,我有底。”
他说:“你那退休金,每月一千八,你儿子结婚你又掏了十八万,你手里还能剩多少?”
我愣住了。
我从没跟他说过我退休金多少,也没说过给儿子转钱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老周又夹了块排骨放我碗里,声音不高不低:“王姐跟我说的。她说你一个人过,日子紧巴,买菜都挑快收摊时候去。”
我脸一下子热了。
王姐那张嘴,真是缝不住。
老周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咱俩搭伙过日子,你的钱你留着花,我的钱你拿着,心里不慌。”
我说:“那不一样。你的钱是你的。”
他说:“我现在跟你睡一张床,吃一锅饭,我的钱怎么就不是你的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这话听着在理,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那道坎。我跟他没领证,不算正经夫妻,我拿他的钱,算什么?
我低头扒饭,没再说话。
吃完饭老周去洗碗,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戏曲,一个字没听进去。
他洗完碗出来,在我旁边坐下,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电视里换了个频道,演的是个苦情剧,女主角哭着说“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老周忽然开口:“我前妻走的时候,把家里存款都带走了。”
我转头看他。
他看着电视,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时候我女儿才十二岁,我一个月挣三十多块,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后来我慢慢攒,攒了这么多年,也就攒下那点钱。”
他说:“我没给过别人。你是头一个。”
我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
他没再说下去,起身去倒了杯水,放在我手边,然后进了卧室。
我坐在客厅里,手里端着那杯水,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
我忽然想起我老伴走的那年,厂里给了一笔抚恤金,我全存起来了,谁都没告诉。后来儿子结婚,我连本带息取出来,一分没留给了他。
那时候我心里是踏实的,觉得我这一辈子,总算给儿子留下了点东西。
可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要给我留点什么。
老周那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
我坐了很久,才起身去洗漱。进卧室的时候,老周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呼吸均匀。
我轻手轻脚爬上床,躺进里侧,拉好被子。
小夜灯还亮着,照得墙角那一片黄黄的。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老周,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他忽然翻了个身。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我的被角上。
我僵住了,没敢动。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点睡意:“存折的事,你不愿意要就不勉强。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在我这儿,不是外人。”
我闭着眼,眼泪到底没忍住,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我不敢擦,怕他知道。儿子结婚那年,我把攒了多年的钱一笔一笔取出来,连零头都凑上,儿媳接过去时只说了句“谢谢妈”,眼睛没看我。我不是要她多亲热,只是那以后,我更不敢想“别人给我什么”这件事。给惯了的人,突然要接,手会抖。
老周的手还搭在被角上,没越过来,也没缩回去。我吸了吸鼻子,他好像没听见。过了好一阵,我小声说:“我不是嫌少,也不是不领情。”说完又后悔,怕他追问。他果然没接话,只把被子往我这边掖了掖,动作很轻,像怕惊着我。那一下,我差点又哭出来。
我背对着他躺了很久,脑子里全是那张存折。老周不是个会来事的人,这三个月里,他连句软和话都很少说,更别提拿钱表心意。可越是这样,我越不敢接。我怕他女儿哪天打电话来问,怕王姐知道了说我贪心,更怕自己接了以后,在这个家里就再也抬不起头。我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儿子小时候生病,我半夜抱着他往医院跑,鞋都跑丢过一只,也没觉得苦。可要是有人反过来替我撑一回伞,我反倒浑身不自在。
老周翻了个身,手从被角上滑下去,又慢慢搭回来。我闭着眼,想起刚搭伙那会儿,王姐来家里坐,半开玩笑地说:“老周这人实诚,你可别欺负他。”我当时笑着应了,心里却想,我哪会欺负人,我只会被人欺负。前些年儿子买房,我把存折掏出来,儿媳在边上看着,连句“妈你留点”都没有。我不是怨她,只是从那以后,我就知道,我的钱不是我的,我的日子也不是我的。
可老周偏要把我当回事。夜里留灯,出门让我走里侧,连我缝他围巾时多绕了两针,他都记着,第二天买回来一盒针线,放在我床头。我当时没说话,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又疼又暖。现在他把存折塞给我,我攥了一夜,手心全是汗,早上放回去时,存折上还留着我的指印。我不敢看他的脸,只听见他起床后,在床头柜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比骂我还难受。我起身去厨房,他正背对着我洗碗,水声哗哗的,像要把什么话都冲下去。我站在门口,想说句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忽然关了水,头也不回地说:“我不是拿钱留你。”我“嗯”了一声,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他顿了顿,又说:“我就是怕你哪天走了,我连个念想都没有。”我鼻子一酸,转身回了卧室,眼泪掉下来,砸在手背上,烫得厉害。
那天晚上,老周还是让我睡里侧,自己睡外侧。小夜灯亮着,照见床头柜上空了的位置。我盯着那处看,心里忽然特别想要一个不用解释的家。可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老周的手搭在我的被角上,没越过来,也没缩回去。我闭上眼,听见窗外起了风,雨点打在玻璃上,轻轻的,像谁在敲门。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时老周已经烧好水。床头柜上那张存折不见了。我装作没注意,去厨房端水,经过他身边时,他正低头擦灶台,后颈上有一小撮头发翘着。我没说话,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他忽然开口:“今天降温,多穿点。”我“嗯”了一声,把水杯捧在手里,没急着喝。窗外天阴着,像还要下雨。
我眼眶一热,赶紧咬住嘴唇。
他没再说话,手也没收回去,就那么搭着,隔着被子,温温的,像个小火炉。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他的呼吸声,心里头又酸又胀。
我这一辈子,给别人当了半辈子家,到头来,自己连一张存折都不敢接。
我怕的不是钱,是接了以后,就再也狠不下心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老周已经烧好了水。
床头柜上,那张存折不见了。
我愣了一下,心里头空空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老周从厨房探出头来,说:“粥熬好了,快来吃。”
我应了一声,走到厨房门口。
他背对着我,正在盛粥,动作笨拙又认真。
我忽然发现,床头柜上那张存折,被他收进了抽屉里,抽屉没关严,露出一角。
他大概是怕我为难,自己收起来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老头,是真心实意想对我好。
可我这把年纪了,还学得会怎么接住别人的好吗?
我没说话,走过去,端起他盛好的粥。
他抬头看我,笑了笑,说:“今天天气好,待会儿咱俩下楼走走?”
我说:“行。”
他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我低头喝粥,小米粥熬得烂烂的,入口是甜的。
窗外的天,真的晴了。
那天吃完早饭,老周就催我换衣服下楼。
我穿外套的时候,他从门后挂钩上取下那条藏青色围巾,抖了抖,递给我:“今天风硬,围上。”
我接过来,围在脖子上,闻到一股淡淡的樟脑味。他天天围,围巾边角都起了一层细绒。
楼下花园里,几个下棋的老头看见我们,冲老周挤眼:“老周,遛弯啊?”
老周也不恼,背着手走在前面,步子放得很慢。我跟在他后头,踩着他的影子。
走到小区门口那家银行,他忽然停住了。
我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他该不是要进去取钱吧。
老周没进去,只在门口站了站,指着玻璃门上的营业时间牌说:“我那天去问了,人家说存折也能办卡,卡能绑手机。我寻思着,给你办个卡,以后你买菜方便。”
我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现金用惯了。”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背着手往前走。
我这才明白,他收走存折,不是不要了,是换了种方式,想让我慢慢接。
晚上回家,老周在厨房炖鱼,我坐在餐桌前择韭菜。
他忽然说:“我女儿下个月回来。”
我手一抖,韭菜根没择干净就扔进了盆里。
他接着说:“她打电话说想我了,也想来见见你。”
我没说话,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女儿四十五了,在外地成家,这么多年没回来过几趟。这节骨眼上回来,会不会是听说了存折的事?
老周往锅里撒了把盐,说:“你别多想,她就是回来看看。我跟她说了,你人好,会照顾人。”
我嗯了一声,低头择菜。韭菜的汁液沾在手指上,绿绿的,洗不掉。
晚上躺下,老周还是让我睡里侧。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存折和他女儿的事。老周也没睡,我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
“老周。”我小声叫他。
“嗯。”
“你女儿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没拿你的钱。”
他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睡吧,别瞎想。”
第二天下午,老周接了个电话,是他女儿打来的。
他坐在沙发上,声音不大,嗯了两声,又说了句“挺好的”。挂了电话,他跟我说:“她说下周六回来,住两天。”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接下来那几天,我天天在家收拾。把沙发套拆了洗,把厨房油烟机擦得锃亮,连卫生间的地缝都用刷子刷了一遍。
老周看不下去,说:“她回来又不是检查卫生,你歇歇。”
我说:“那也不能让人家觉得我邋遢。”
他摇摇头,没再拦我。
周六上午,他女儿到了。
我站在门口迎她,她拖着个行李箱,穿件米色风衣,头发扎得利落。看见我,笑了笑,叫了声:“阿姨。”
我也笑,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快进来,饭马上好。”
那顿饭我做了六个菜,荤素都有。他女儿挺客气,夸我手艺好,还给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
老周坐在中间,看看我,又看看他女儿,嘴角一直扬着。
饭后他女儿说要去楼下转转,老周说好,让我陪着。
我陪她走到小区花园,她忽然说:“阿姨,我爸脾气犟,没少给你添麻烦吧?”
我摆摆手:“没有,他挺好的。”
她笑了笑,说:“我妈走那年,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吃了不少苦。后来我工作去了外地,他一个人住,我也不放心。现在有你陪着,我踏实多了。”
我听着,心里头又酸又热。
她顿了顿,又说:“我爸跟我说,他想把那张存折给你。我说给就给,你高兴就行。他跟我说,你死活不要。”
我低下头,没吭声。
她看着我:“阿姨,那钱不多,就是我爸这些年攒的养老钱。他给你,是真心想跟你过下去。你要是不接,他心里不踏实。”
我嗓子眼发堵,半天才说:“我不是嫌少,我是怕……”
怕什么呢?怕欠人情,怕被人戳脊梁骨,怕自己接了以后,就成了个图钱的老太太。
她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轻轻说:“我爸这年纪了,还能图你什么?他就是想对你好,你要是不接,他才难受。”
我别过脸去,抹了把眼睛。
那天晚上,老周女儿走了,说单位还有事。
临走前她抱了我一下,说:“阿姨,我爸就交给你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进了电梯,门关上,楼道里安静下来。
老周从屋里出来,站在我身后,小声问:“她跟你说什么了?”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那儿,像个等成绩的孩子,眼里有点紧张。
我忽然就笑了。
“她说你脾气犟,让我多担待。”
老周也笑了,摸了摸后脑勺:“这丫头,净说实话。”
晚上躺下,小夜灯还亮着。
我翻了个身,面朝老周那边。他背对着我,呼吸很轻。
我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被角。
他身子僵了一下,慢慢转过来。
黑暗里,他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我说:“老周,你那存折,先放你那儿。等哪天我真急用了,再跟你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都湿了。
“行,放我这儿,你随时要。”
我嗯了一声,把手缩回来,掖了掖自己的被角。
心里头那块压了三个月的大石头,忽然就轻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熬了粥。
老周坐在桌前,看我忙进忙出,忽然说:“今天天阴,别下楼了,我给你泡梨水。”
我说:“好。”
他站起来去拿梨,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弯着腰削皮。
窗外天阴着,像要下雨。
可我心里头,亮堂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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