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
半年前他还在我这儿看过糖尿病,那时候他圆脸大耳,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进门就笑着跟我抱怨:“陈医生,你说我这嘴咋就管不住呢,天天让老伴盯着,还是忍不住偷吃两口红烧肉。”
可这回推门进来的,是一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肩上,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气的气球。他在椅子上坐下,手指细细的,关节处骨节分明,像老树的枝桠。
“陈医生,我这半年瘦了快三十斤。”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撇,像是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我啥都没干,也没特意减肥,肉就哗哗往下掉。”
我翻开他的病历。半年前确诊二型糖尿病,当时糖化血红蛋白9.2%,给他开了二甲双胍,嘱咐他控制饮食、增加运动。他当时答应得好好的,后来就没再来复查过。
“药按时吃吗?”
“吃着呢,一顿没落。”
“血糖测过吗?”
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血糖记录本。我翻开一看,最近一周的空腹血糖都在10到12之间,餐后更是飙到15以上。他确实在吃药,但血糖控制得一塌糊涂。
“张叔,”我放下本子,“您现在这个瘦,不是好事。”
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糖尿病患者的体重,是一面镜子。血糖控制得好不好,身体在往哪个方向走,全写在秤上。很多人以为糖尿病就是血糖高,其实远不止。血糖是表象,背后是身体对能量的利用出了大问题。
我跟张叔打了个比方。正常人的身体像一个通畅的燃料管道,吃进去的饭变成葡萄糖,顺着血管送到全身细胞,胰岛素就像一把钥匙,打开细胞的门,让糖进去变成能量。多余的糖,会存成脂肪,人就有了体重。
但张叔的胰岛素这把钥匙,生锈了,打不开细胞的门。糖进不去,全堵在血管里。血管里的糖太多,肾脏处理不过来,就从尿里往外排。糖分排出的时候会带走大量水分,人就多尿。多尿又让人口渴,拼命喝水。这是“三多一少”里的三多。
那“一少”呢?人为什么瘦?
因为细胞吃不到糖,饿了。身体以为你在闹饥荒,就开始拆东墙补西墙。先烧脂肪,脂肪烧完了烧肌肉。你吃的饭明明不少,但营养全从尿里跑了,身体只能靠分解自己来维持运转。就像一个炉子里明明有煤,但通风管堵了,火烧不起来,只好把家里的家具劈了当柴烧。
张叔的瘦,就是这个原因。他的血糖高得离谱,但细胞在挨饿。人越吃越瘦,越瘦越没劲,恶性循环。
“所以我不是得了啥绝症?”他问,声音有些抖。
“不是绝症。但比绝症更需要你上心。”我说,“你半年前确诊的时候,如果好好控制血糖,按时来复查,这个瘦完全可以避免。现在要做的,是把药调整好,把血糖压下来。只要细胞能重新吃到糖了,体重就能慢慢回来。”
张叔沉默了很久,盯着自己骨节突出的手指看。诊室里安静得只有墙上钟表的滴答声。
“我以为,”他终于开口,“人瘦了总比胖了强。我老伴还说我这是病好了,糖尿病把肥肉都带走了。”
“带走的不是肥肉,是你的肌肉和命。”
这句话我说得有点重,但必须说。糖尿病患者的消瘦和普通人的减肥完全是两码事。减肥掉的是多余的脂肪,身体有劲儿,精神也好。糖尿病引起的消瘦,掉的是肌肉和蛋白质,人虚弱无力,免疫力下降,伤口不愈合,各种并发症接踵而来。
我给他重新制定了方案。调整降糖药物,加用胰岛素短期强化治疗,把血糖尽快压到正常范围。营养上不能因为血糖高就什么都不敢吃,要保证足够的优质蛋白,鱼、虾、瘦肉、鸡蛋、豆制品。主食换成杂粮饭、全麦面,每餐定量,细水长流。运动要适度,不能饿着肚子去跑,那只会烧掉更多的肌肉。
我特别嘱咐了一句:“从今天起,每天称体重,记下来。你不需要看它掉,你要看着它稳,看着它慢慢涨回来。”
张叔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
一个月后复诊,他脸上有了一点红润。体重没涨多少,但至少没继续往下掉。血糖空腹降到了7.0,餐后也降到了10以下。他说他每天吃三个鸡蛋、半斤瘦肉、两块豆腐,主食称着吃,不多不少。
“我老伴说我气色好了,”他笑着说,“她说我脸上能看见肉了。”
三个月后再来,体重涨了八斤。他进门的时候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陈医生,你看,又圆回来了。”语气里带着失而复得的欢喜。
我看着他,心里想起一句糖尿病领域的老话:体重是糖尿病患者最诚实的指标。它不撒谎。你在乎它,它就往好的方向走;你忽略它,它就用消瘦、虚弱、并发症来提醒你。
张叔临走时,我送他到门口。走廊里阳光很好,他站在光里,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陈医生,我现在才明白,糖尿病管得好不好,不用看别的,就看你身上的肉。肉在,命就在。”
他走了。我回到诊室,下一个病人已经坐在里面了。一个中年男人,血糖高,最近也在瘦。
我拉过椅子,坐到他面前。
“来,我跟你说说,这个瘦到底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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