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结婚第一天的晚饭,在岳母家吃。

温晓说,头三天得在家吃团圆饭,这是她妈定的。我从酒店把西装换下来,穿上那件灰衬衫,领口还是硬的,硌脖子。进玄关的时候,岳母把我的外套接过去,挂在最外面那个钩子上。那个钩子上本来挂着一件旧夹克,深蓝色的,袖口起了毛,她把它往里挪了挪。

温家那张六人桌摆在客厅正中间,桌布是新的,红底,印着一串小葡萄。八个菜,热气还没散完。

岳母温淑云端着最后那盆藕汤出来,放在桌子正中,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她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了。

"郑禾。"

她叫我全名。

"妈。"

"我们家有个规矩。"她说得很平,像在念课程表,"长辈先动筷子,小辈跟着。你不一样,你是女婿,算半个客人,也算半个自家人。往后,等全家吃完了,你再吃。"

温亮手里的可乐罐停在半空。岳父摸烟盒的手也停了。温晓低着头,手指在桌布上那串葡萄上蹭来蹭去。

我笑了一下。

"好。"

岳母看了我两秒,点头,说了句"吃吧"。

岳父这才动筷子。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没吃,又放下了。

最里面那个位置空着。桌上摆了六副碗筷,坐的是五个人。

我坐在最外面,靠着过道。我把手放在膝盖上,看他们吃。温晓给我使了个眼色,我没接。温亮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半,忽然觉得不对,把剩下那半放回碗里,含含糊糊地说:"哥,你吃啊。"

"我等会儿。"

"我妈那话——"

"吃饭。"岳母说。

那顿饭吃了四十分钟。我数着,岳母给温晓夹了三次菜,给温亮夹了两次,给岳父盛了半碗汤。她自己那碗饭,从头到尾没怎么动。

汤见了底,我起身去厨房添。灶台擦得干净,抹布叠成方块搭在水龙头边上。我拉开碗柜找汤勺,看见最上一层搁着一只白碗,碗沿缺了个口,缺得挺深,边上磨得发亮,跟下面那摞新碗不是一套。

我拿了汤勺,把柜门关上。

回桌的时候岳母看了我一眼。

"汤还有半碗,你端回去。"

"好。"

那晚我一直没动筷子。散席的时候,岳母把装藕汤的盆往我这边推了推。

"汤留着,你喝。"

我说好。然后我把盆端进厨房,倒进水池,冲干净,扣在架子上。

02

回去的路上,温晓一直看窗外。

云栖路那段在修路,车开得慢。路灯一盏一盏从她脸上划过去。她手里抱着她妈塞的那袋红枣,抱了一路,没放下,也没打开。

进门她先去洗澡。我在客厅站了会儿。我们那套房子七十平,家具大半是我自己修的,餐桌是老榆木,四条腿我重新楔过,站上去都不晃。

她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滴着水。

"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我妈这个人,你顺着她点。她其实——"

"温晓。"

她停了。

"这条规矩,你早知道?"

她拿毛巾擦头发,擦了很久。从左边擦到右边,又擦回来。

"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小时候。"她说,"我小时候就知道。"

"那你没跟我说。"

"我说了你会怎么样?"她把毛巾搭在椅背上,"不结了?"

我没说话。她也没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在响。

她转身去收拾那袋红枣,倒进玻璃罐里,倒了一半,手停了一下,又接着倒。倒满了,盖上盖,拧了两下,没拧紧。

"郑禾。"她背对着我,"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我不知道怎么说。"

"那就别说。"

她把罐子往橱柜里一推。

"睡吧。"

那天晚上我们谁也没睡着,可谁也没说话。我听着她的呼吸,一会儿像睡着了,一会儿又不像。

后半夜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一颗红枣,没吃,就那么捏着。

03

第二天我六点就起了。

望江里早市在小区北门出去那条巷子里,卖鱼的、卖豆腐的、卖干货的挤成一条。我买了鲈鱼、虾、一只老母鸡、两斤排骨、两斤藕、一把香椿。卖鱼的大姐问我办什么事,我说请客。她问请几桌。我说一桌。

我站在巷口打了两个电话。吴阿姨是作坊楼下裁缝铺介绍的,李阿姨是吴阿姨叫来的。我跟她们说,中午十一点到望江里三栋,做一桌菜,做完就走。她们问做什么标准,我说看着来,要好看。

九点多我到岳母家。岳父在阳台上给一盆茉莉换土,背心,袖子卷到肩膀,手上有泥。

"来了。"

"爸。"

我蹲下去帮他扶花盆。他不说话,把土一点一点往里填,填一层,按一按。

"爸,外婆住几栋?"

"就这栋,五楼。"

"我昨天没见着。"

"她腿脚不行,下不来。"他拍掉手上的土,"你妈中午一趟,晚上一趟,过去给她做饭。"

"一天两趟?"

"两趟。"

"那她自己什么时候吃?"

岳父停了一下,把最后一把土填进去,用手掌压平。

"她吃她的。"

温亮趿着拖鞋出来买豆浆,看见我在楼道里打电话,凑过来。

"哥,你干嘛呢?"

"请两个人。"

"请什么人?"

"做饭的。"

他愣了一下,笑了:"你这是要干嘛?"

我说,请全家吃顿饭。

他吸了口豆浆。

"我妈昨天那句话,你别当真。她就是——"

他咽下去了。

"就是什么?"

"没什么。"他走了两步,回头,"哥,我妈那人吧,你得让她觉得自己有用。"

我上楼的时候,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岳母在里头翻柜子,把碗一只一只拿出来又放回去。听见我脚步,她停了。

"找什么?"

"没找什么。"

她把柜门关上,转身洗手。水开得很大,冲了很久。

04

十一点,吴阿姨和李阿姨到了。

岳母堵在厨房门口,围裙系到一半。

"我家的灶,我做主。"

吴阿姨笑呵呵的,说:"大姐您指路,我们打下手,您说放多少盐就放多少盐。"

岳母站着没动。过了会儿,她侧身让开了。

那天上午她一直站在厨房里,靠着料理台,看两个人洗鱼、切藕、剁排骨。她偶尔说一句:"火小点。""姜别切丝,切片。"吴阿姨都应着。李阿姨把蒸锅盖一掀,白汽冲上抽油烟机,岳母往后退了半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十二点半,菜上齐了。清蒸鲈鱼、白灼虾、砂锅老母鸡汤、红烧狮子头、藕夹、香椿炒蛋、蒜蓉粉丝蒸扇贝,还有一个凉拌的什么,我忘了名字。桌子不够大,温亮从阳台搬了张折叠桌拼上。

岳母坐下,看了半天。

"这一桌,够吃三天了。"

"人多。"我说。

"人多。"她重复了一遍,没再说什么。

大家都动了筷子。我坐着,给他们添茶,给岳父递烟灰缸,给温亮剥了两只虾放他碗里。温晓往我碗里夹了块鱼,我用筷子挡住,把鱼放回她碗里。

"我等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我没看她。

他们吃了快一个小时。最后放筷子的是岳父,他把碗往前一推,靠在椅背上,说吃撑了。温亮打着嗝去开电视。

我这才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藕,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妈。"我说,"我不是不肯等。我就是想问一句,这条规矩,是谁给您定的。"

岳母的手停了一下。她把手边那只碗转了个方向,转回来,又转过去。她没回答,起身进了厨房。

然后我把碗收起来,一摞一摞端进去。

洗完碗我进了卧室,把门关上,在手机上叫了个汉堡。

二十分钟后送到。我坐在床边吃。

温晓进来,站在门口。

"你饿了?"

"饿了。"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她看着我手里那个汉堡,看了一会儿,伸手掰了一半。

我们两个坐在床边,一人一半,谁也没说话。床垫很软,坐下去就往下陷。

门没关严。岳母从门口过,停了一下。

"那玩意儿不顶饱。"

她走了。

吃完我把包装收好,下楼扔了,回来进厨房。

厨房已经收拾过一遍,吴阿姨走的时候擦的。我又擦了一遍。

灶台、瓷砖、抽油烟机的外壳、水池边上的缝。抹布洗了四回。灶台右角有一块油渍,擦不掉,我用指甲抠,抠下来一点,又抠,抠了十几分钟。

岳父进来倒水,站在我背后看了会儿。

"行了。"他说,"干净了。"

我说嗯。

他倒了水,走了。

我又擦了一遍。

05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找水喝。

厨房的灯没开。我摸黑倒了一杯,回来的时候手肘碰到碗柜,柜门开了一条缝。

我把门拉开,想关上。月光从阳台那边过来,落在最上一层。

那只缺口的白碗还在。

我伸手想把它拿出来看看,岳父的声音从客厅那边过来。

"那只别动。"

他坐在沙发上,没开灯,手里捏着个杯子。

"家里碗不够?"我说。

"够。"

他没接话。过了很久,我以为他睡着了。

"她用了二十多年了。"

我站着,没说话。

"你外婆当年……"他停住,"算了。你去睡吧。"

我回房间,温晓也醒着,背对着我。

"找到了?"

"什么?"

"水。"

"嗯。"

又过了一会儿。

"郑禾。"

"嗯。"

"我小时候,"她的声音很平,"我以为家里的女人都是站着吃饭的。"

我没说话。

"我妈那碗,你别扔。"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睡吧。"

我躺回去,看着天花板。我修旧家具修久了有个毛病,看见裂缝就想知道它是怎么裂的,不着急补。可那只碗为什么缺了口,我没问。外婆当年怎么了,我也没问。

06

第三天早上我起晚了。

出去的时候粥已经盛好了。桌上摆着五碗,我那一碗放在最外面,就是我昨天坐的位置。

岳母在阳台收衣服。她自己那碗不在桌上。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温亮打着哈欠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哥你吃了?"

"嗯。"

"我妈没说什么?"

"没说什么。"

岳母抱着衣服进来,看了我一眼,把晾衣杆靠在墙角。她进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鸡蛋,剥了壳,放在我碗边上。

"凉了不好喝。"

那几天我们还是在岳母家吃饭。没人再提那条规矩,岳母也不提。她只是每次上菜的时候,把最后一道菜放在我这边,然后自己坐下,拿起筷子,先夹一筷子青菜,再放下来,看一圈。

有一天温亮说:"妈你今天怎么不讲究了?"

岳母瞪了他一眼。

"吃你的饭。"

半个月后我们搬回云栖路。周末回去吃饭,岳母还是会在我说到一半的时候打断我,说行了行了,你那个我不懂。温晓还是习惯在她妈面前打圆场,一句"妈你别管了",说得很轻,谁也不得罪。

我作坊那个抽屉里,木片又多了两片。上面刻的什么,我自己都快忘了。

那只缺口的白碗,还在碗柜最上层。谁也没动过。

又过了一个周末。岳母盛饭的时候先给我盛了一碗,端到桌上,放在我面前,又把筷子摆好。摆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端汤。

出门的时候她跟到楼道口,说下周还来。我说好。她站在原地没动,我下到二楼,还听见她在那儿咳了一声,把声控灯又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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