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是那天下午到账的。我在镇上信用社的柜台前把折子看了三遍,二百八十万,一个零都没少。回村的路上我就把主意打定了:大头换成存单,零头留在银行卡里,两样都拿塑料布裹上三层,天擦黑时封进西墙根那个原先码咸菜坛子的墙洞,外头压两块碎砖,再抹一把黄泥。

做完这些,我在院子里坐到后半夜,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心里头一点底都没有。

说不想儿女,那是假话。老伴前年走了,走前在医院住的那一阵,押金是梦瑶刷的卡,钱交上了,人就没再回过病房;俊林和小雨在住院部轮了半个多月夜班,小雨白天还得赶早市,两只眼睛熬得通红,从头到尾没提过一个钱字。

一个垫过钱,一个守过夜,这笔旧账我翻来覆去算不清。这些年两家越走越远,我既怕他们知道钱以后看我的眼神变了味,也不甘心光凭旧账,就把后半辈子押在谁身上。

第二天清晨,我换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旧褂子,背上掉漆的旧布包,赶了头班车进城。车过了收费站,我把要说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老屋塌了半边,漏风漏雨住不了人,先去梦瑶家——她家条件最好,倒要看看她怎么办。晌午前,我站在了她住的那个小区门口。

我给梦瑶拨了电话。她在小区北门见的我,隔着老远就皱起了眉,快步走过来,没接我手里的包,只在胸前摆手:“爸,您怎么穿成这样?正门人多,客户上午刚走,下午还有一拨,咱们走这边。”

她领着我从侧门进小区,一路贴着墙根,迎面来个遛弯的邻居,她就把脸偏向另一边。我跟在后头,布包带子把手心勒出一道红印。

进了屋,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我刚要往沙发上坐,梦瑶伸手拦了一下:“爸,您裤子上全是土,坐一下就得拆洗一套。”她给我搬了个塑料凳,垫上旧报纸,又从柜子里取出一只不常用的杯子倒了水。

女婿从里屋出来,朝我点了点头,手里的手机没放下,转身进了书房,门轻轻合上了。

落座没多久,我把来意说了:老屋塌了半边,住不了人,想进城凑合一阵。梦瑶端杯子的手停了停:“爸,您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家里全屋定制的家具,客户常来常往,让人瞧见您这样,还当我们家出了什么事。”

她顿了顿,声音缓下来一些:“也不全是这个。他做建材生意,垫出去的钱一直收不回来,这个月连工人的工资都是东挪西凑的,我一想起来就头疼。”

我听出话里有话,还装糊涂问她家里到底怎么了。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爸,您手里要是宽裕,先拿三十万出来给他周转周转,回款一到就还您。”

我摇了头:“老屋塌成那样,拆迁的事也没办成,就领了些安置的米面,我上哪儿给你凑三十万。”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起身把那张报纸抽走了:“没钱……那您住我这儿也不合适,家里实在腾不出地方。要不您回老家投奔亲戚,先凑合些日子?”我端着那杯没喝几口的水站起来,出了单元门。

俊林租的房在城郊,我照着记忆里的路走了两个多钟头。敲开门,小雨正蹲在门口择菜,一抬头愣住了,把手里的菜盆往地上一放,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爸?!天这么凉,您怎么穿得这么单薄?快进来,快进来!”她扭头朝屋里喊:“俊林,爸来了!”

俊林从里间出来,手上还滴着洗菜的水,接过我的布包就往里领:“爸,您住南屋,那屋晒得着太阳。”我推让了两句,小雨已经动手掀褥子换床单了。

两口子原本睡的就是这间朝南的小屋,当天就把自己的铺盖卷巴卷巴,搬进了北面窄的那间。屋里墙上贴着孩子的奖状,锅台擦得发白,一股过日子的热乎气。

天擦黑的时候物业上门,水电费带着拖了大半年的物业费一起算,两千出头。小雨翻遍了抽屉和钱包,凑出六百多块,捏着那沓零票站在门口,眼圈慢慢红了。

俊林蹲在床沿上把半根烟抽完,起身冲物业的人赔笑:“大姐,再宽限几天,这两天早市我们多出几趟,一定补齐。”人走了以后,两口子在灶间压着嗓子商量:“明儿起凌晨三点就起来,多上两个品类。”“行,你多睡半个钟头,我先起。”

我躺在他们腾给我的床上装睡,把话听了个全乎。末了俊林又说:“等秋天攒够了押金,咱在市场后街给爸租间小屋,老人长期跟咱们挤着也不是个事儿,他自己住着自在。”

小雨嗯了一声:“那这周末多进一车货。”我在黑地里睁着眼,鼻子有点发酸——他们手里明明欠着费,却先替我想到了后头。

第二天天不亮,我跟他们去了市场。俊林把手插在冰水里捞菜,指头冻得通红,称重时秤杆压得平平的,碰上老人孩子,还顺手添一把小葱。

我帮着装袋、收钱,钱盒子里到晌午积了厚厚一层毛票,全是一把菜一把菜换来的。小雨找零找得嗓子都哑了。

快到晌午,人流里站着个穿米色风衣的人。梦瑶朝我招手:“爸,您怎么在这儿?走走走,跟我回家。”我问她怎么寻到市场来的,她说前两天村里有人进城办事,在她那儿坐了坐,讲老家的拆迁款下来了,数目不小。她见我不接话,把风衣领子拢了拢,声音放低:“爸,先回家,回家慢慢说。”

我说家里的事,摊上说不成。她索性挑明了:“回家说什么?回家就是谈钱!爸,妈住院那回,押金是谁刷的卡?是我!你们爷俩在医院守了半个月,出过一分钱吗?家产理应有我一份!如今他周转不开,您先拿三十万出来救急,怎么,不吭声?”

俊林从摊子后头绕出来,围裙都没解:“梦瑶,有事回家说,别在摊上逼爸。”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钱的事,爸自己做主,我一个字不多说。”

我把手里的秤放下了:“钱的事,我不在菜摊跟前给谁表态。”梦瑶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比哭还难听:“行,我明白了,您心里认准的就是您那个穷儿子。往后您的事我不掺和了,您老了病了,也别指望我。”

她扭身就走,风衣角扫翻了一兜橘子,俊林弯腰去捡,人已经出了市场的大门。我站在摊后头,半晌没挪窝——到这一步,不用再看我看的了。

那天下午,我跟俊林说老家还压着点手续要办,坐末班车回了村。老屋还是那个老屋,西墙的墙洞撬开来,存单和银行卡都在,塑料布裹得严严实实。当晚我就睡在老屋里,就着灯在烟盒背面列数字。

第二天在县里跑了一整天,先找律师问明白遗嘱怎么立才作数,又去公证处把字签了。数目我在纸上算了好几遍:八十万留在我自己名下,往后租房、看病、养老,不用朝谁伸手;一百五十万,写明身后给俊林和小雨两口子;四十万单立一笔,只给孙子孙女上学用;剩下十万写给梦瑶——她当年垫的那笔押金是真金白银出过的,这个我认,但认她出过钱,不等于认这钱能折成半个家产。

四个数加在一起,不多不少,正好二百八十万。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我填了俊林;生前的大额赠与,一分不办,人还活着,钱就得在我手里。

第三天傍晚,我揣着文件回到城里,直接去了俊林的出租屋,让小雨打电话把她姐也请来。

梦瑶来得比我预想的快,进门就问:“什么事,电话里不能说?”我说不能。屋里就一张方桌,我把存单、银行卡和那份遗嘱复印件一样一样摆上去。她坐下的时候,眼睛先落在了那几张卡上。

“钱的事,我先认个错。”我说,“拆迁补了二百八十万,到账那天我就瞒下了。什么拆迁没办成、老屋塌了,都是我编的。我揣着钱穿上旧衣裳,一家一家看你们怎么办。我不是成心作弄谁——我是怕你们惦记这钱,也不想光凭前些年谁垫过钱、谁守过夜,就定下我后半辈子靠谁。”

我把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八十万留给我自己养老看病;一百五十万,身后给你哥和你嫂子;四十万,给孩子们念书;这十万是给你的,你妈住院那回的押金是你出的,这个我认。”

俊林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抬起头来,眼圈红了:“爸,这钱我不要。您在一天,养您就是我们俩的本分,跟钱没关系。真有个急事,您给我打电话,紧急联系人这几个字,我认。”

他在桌沿上坐直了身子:“市场后街不是有空房嘛,明天我带您看去。”小雨在旁边点头:“缺什么您言语一声,别跟我们客气。”

梦瑶从头到尾没碰那张复印件。等我们把话说完,她才开口:“爸,您知道最伤人的是什么吗?不是钱。是您揣着二百八十万,穿着一身破衣裳站在我门口,跟我说您的难处。我信了,还当着您的面说我们生意压得喘不过气——您就坐在那儿,看着我们出丑。”

她拿起复印件撕了两下,纸片落在桌面上:“您的安排早就做好了,今天叫我们来,不过是通知一声。十万块?我不是要饭的,您自己留着吧。”她站起身拎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往后您那边的事,不用叫我。我也不来了。”

门关上以后,屋里静了好一阵。俊林起身要追,我拦住了他。“这趟试探,是我先不地道,”我说,“骗人就是骗人,伤着谁了,这个我认。”俊林低声问:“那遗嘱……”

我摇了头:“不改。”他们两口子对看了一眼,没再劝。小雨默默把桌上撕碎的纸片拢到一起,问我扔哪儿,我说给我吧,我把碎纸揣进了兜里。

第四天一早,俊林蹬着借来的三轮车,帮我把铺盖卷、一张旧方桌和那口樟木箱拉到了市场后街。屋子不大,带一个能支锅的小灶间,月租几百块,我用自己卡里的钱交了半年。小雨抱着一筐从摊上匀出来的菜跟在后头,进了门先蹲下去擦灶台。

俊林把一张写着两个手机号和摊位位置的纸条,用透明胶粘在门背后:“爸,夜里您要是不得劲,拨一个,我骑车十分钟就到。”他怕我记不住,让我当场拨了一遍他的号码,听见我这边口袋里响了铃,才放下心。晌午,我们仨在小屋里吃了顿面条。

梦瑶那边,电话没有响,人也没有来。我给她发过一条短信,说我搬到了市场后街,想来了就过来,到天黑也没有回音。夜里我把遗嘱原件放进樟木箱底,存单和银行卡压在最底下,吹灯躺下。窗外是后半夜进货的三轮车轱辘声,一阵一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