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周德顺开灵车第十五年,方向盘摸得比自家门把手还熟。殡仪馆到火葬场这条路,他跑了一万多趟,见过穿孝服哭到虚脱的,也见过灵堂上为钱翻脸的。这天夜里,老同事喊他喝酒,三杯下肚,他话多了:“人走了,丧事能简就简。”旁人不解,他摆摆手:“不是迷信,是人性禁不起折腾。”窗外路灯昏黄,映着他常年熬夜的眼袋,话没说完,手机又响了。
【第一章 凌晨四点的灵车】
周德顺每天凌晨四点起床。这个习惯是开灵车之后养起来的,殡仪馆最早一趟出车是五点,他得提前一小时到岗检查车况。冬天的凌晨四点,天黑得透透的,小区里连狗都还没醒。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服,怕吵醒刘慧芳。她在超市干理货,站一天腿肿,觉轻。厨房里他倒了杯温水,就着吃了两片降压药。药是社区医院开的,医生说这行干久了,作息乱,血压容易高。
出了单元门,冷风灌进领口。他那辆二手电动车停在楼下,车把上结了一层薄霜。骑到殡仪馆要二十分钟,路上经过早市,卖豆腐脑的老陈刚支起摊子,看见他就招手:“周师傅,今儿个早。”周德顺点点头,没停。老陈也知道他的规矩,从不问“今天拉几个”这种话。干这行的,没人愿意大清早聊这个。
殡仪馆在城西,挨着火葬场。周德顺到的时候,停车场的灯还亮着,几辆灵车停得整整齐齐,黑白相间的那种,车身上“殡仪服务”四个字在灯底下反着冷光。他负责的是三号车,车况最好,方向盘轻,刹车灵。十五年里他换了三辆车,每一辆都开得仔细,保养得比自家车还上心。
“周哥,来了。”说话的是小赵,比他小十岁,开二号车。小赵刚来那年才二十八,现在也四十多了。他递过来一根烟,周德顺摆摆手:“戒了,去年体检查出肺上有点问题。”小赵自己点上,吸了一口:“今儿个活儿多,刚接到通知,上午三趟。”
周德顺嗯了一声,打开车门坐进去,先试了试空调。深秋了,天亮得晚,出车的时候车里冷,家属坐进来不能让人冻着。他把空调调到二十五度,又从副驾驶的手套箱里摸出两包纸巾——一包抽纸,一包湿巾,常年备着。
头一趟是去市医院。一个老爷子,八十三岁,心衰走的。周德顺到的时候,家属已经在住院部门口等着了。老爷子的儿子五十来岁,眼睛红红的,看见灵车来了,走上前跟周德顺握了握手:“师傅,麻烦您了。”周德顺点点头:“节哀。”
按照规矩,灵车不能进医院大门,得家属把遗体推到门口。周德顺帮着把担架抬上车,动作稳当,不磕不碰。老爷子的女儿跟在后面,一路走一路抹眼泪,嘴里念叨着:“爸,咱回家了,您别怕。”上了车,周德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女儿坐在遗体旁边,手轻轻搭在担架的边上。儿子坐在副驾驶,一路没说话,快到殡仪馆的时候才开口:“师傅,我妈走得早,我爸一个人把我们俩拉扯大,不容易。”周德顺没接话,只说了句:“前面就到了。”
这种话他听了十五年,每个坐灵车的人都觉得自己家的故事最特殊。其实在他眼里,生死面前,家家都差不多。哭得最凶的不一定最孝顺,不哭的也不一定不难过。他见过一个儿子,从医院到殡仪馆一路没掉眼泪,到了地方却蹲在墙角半天起不来。
第二趟是去老城区。一个老太太,七十九岁,睡梦中走的。家属住在六楼,没电梯。周德顺跟同事一起把担架抬下来,楼道窄,拐弯的地方得侧着身走。老太太的女儿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个旧包袱,说是老太太生前给她缝的棉袄,还没穿过。下楼的时候,周德顺听见楼上有人吵。老太太的儿子和儿媳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楼道里听得清楚。儿媳说:“妈那个金镯子呢?昨天还在我这儿,今儿就不见了。”儿子说:“你问我,我问谁去?”
周德顺没回头,把担架稳稳地抬下楼。老太太的女儿跟在后面,眼泪掉在棉袄上,洇出一小片深色。上了车,她坐在后面,把棉袄抱在怀里,一句话没说。到了殡仪馆,登记、办手续,周德顺帮着跑前跑后。家属们在大厅里等着,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看手机。老太太的儿子和儿媳也来了,两人谁也不理谁,坐在大厅的两头。后来周德顺听见儿媳跟别人说:“老太太偏心,好东西都给了闺女。”儿子在旁边抽烟,没吭声。
周德顺把车停回车位,坐在驾驶座上歇了一会儿。十五年了,这种事他见得太多。人刚走,尸骨未寒,活着的人就开始算计。他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活着的时候省吃俭用,攒下的那点东西,走了之后成了儿女翻脸的由头。
中午在食堂吃饭,小赵坐过来,端着碗说:“周哥,你听说没有,老赵病了。”周德顺筷子停了停:“啥病?”“肝上的毛病,说是要住院。”小赵压低声音,“他媳妇昨天给我打电话,让我替几天班。”周德顺没说话,夹了一筷子青菜。老赵是他刚开灵车那会儿的搭档,后来调去火葬场那边了。两个人认识十几年,老赵比他大五岁,今年快六十了。“晚上去看看他。”周德顺说。
下午又出了两趟车。一趟是去郊区,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突发心梗走的。家里两个孩子,小的才上小学,大的刚上初中。妻子哭得站不住,被亲戚架着。周德顺把车开得很稳,过减速带的时候几乎感觉不到颠簸。后视镜里,那个妻子搂着两个孩子,三个人挤在一起,像三只被雨淋湿的鸟。到了殡仪馆,周德顺把车停好,从手套箱里拿出那包抽纸,递了过去。妻子接过去,说了声谢谢,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回程的路上,天已经黑了。周德顺开着空车,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想起老赵,想起自己这十五年。开灵车的人,天天跟死人打交道,可最怕的反而是听到认识的人走了。他把车停进车库,锁好门,骑上电动车往家走。路过早市的时候,老陈的摊子已经收了,地上留着一摊水渍。周德顺到家的时候,刘慧芳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探出头来说:“回来了?饭马上好。”
他嗯了一声,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张请柬,红色的,是他侄子下个月结婚。刘慧芳端菜出来,看见他拿着请柬,说:“小明说下个月回来,顺便把对象带回来给你看看。”周德顺把请柬放下:“行。”刘慧芳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夫妻二十多年,她知道他累了就不爱说话。饭桌上,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周德顺扒了两口饭,忽然说:“老赵病了。”刘慧芳停下筷子:“严重吗?”“明天去医院看看。”
窗外起风了,树叶哗哗地响。周德顺吃完饭,去阳台抽了根烟——说戒了,其实心里有事的时候还是会抽一根。他看着楼下的路灯,想起今天那个抱着棉袄的女儿,想起那个蹲在墙角起不来的儿子,想起那对为了金镯子翻脸的夫妻。十五年了,他见过太多人在灵车前哭,也见过太多人在灵车后吵。有时候他觉得,灵车这玩意儿,拉的是死人,照的是活人。
手机响了,是小赵发来的消息:“周哥,老赵的检查结果出来了,不太好。明天一起去?”周德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了一个字:“去。”
他掐灭烟,回到屋里。刘慧芳已经收拾完厨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坐下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从哪说起。最后只说了句:“小明回来那天,我去买条鱼。”刘慧芳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行,买条活的。”
电视里放着本地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周德顺听着听着,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刘慧芳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关了电视,轻手轻脚地回了卧室。客厅里只剩下窗外路灯的光,照在周德顺那张常年熬夜的脸上。
【第二章 灵车照见的活人】
第二天一早,周德顺跟小赵去了市医院。老赵住在消化内科,病房在六楼,三人间,靠窗那张床。周德顺进去的时候,老赵正半靠在床上,脸色发黄,眼白也泛着黄。他媳妇坐在床边,手里削着苹果,看见周德顺进来,站起来让座。
“周哥来了。”老赵笑了笑,声音比平时细了不少。
周德顺拉了把椅子坐下,看了看床头挂的病历牌,上面写着“肝硬化失代偿期”。他不懂医,但“失代偿”三个字听着就不轻。小赵站在旁边,问了句:“大夫怎么说?”
老赵媳妇把苹果放下,叹了口气:“说是要住院治疗,先保肝,后面看情况。老赵这酒喝了三十多年,劝都劝不住。”老赵摆摆手:“别说这些了,周哥来了,聊点别的。”
周德顺没接话,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单位同事凑的,不多,你先用着。”老赵看着那个信封,眼圈有点红,别过头去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停车场,几辆车停得歪歪扭扭的。
“周哥,”老赵忽然说,“我开灵车那些年,见过的事也不少。可轮到自己躺在这儿,才知道有些事想不明白。”
周德顺看着他,没说话。
老赵媳妇插了一句:“他昨天还跟我说,等他好了,要回老家给他爹重新修坟。说他爹走的时候,他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给买。”
“那时候穷。”老赵说,“我爹走那年,我刚下岗,手里就几百块钱。丧事是我哥办的,草草就埋了。后来日子好过了,我每年清明去上坟,心里都不是滋味。”
周德顺听着,想起自己父亲走的时候。那是他刚开灵车第二年,父亲在老家走的,他赶回去的时候人已经咽气了。丧事按老家的规矩办的,吹吹打打三天,花了小两万。那时候两万块钱不是小数,他东拼西凑借了一万多。后来还了两年才还清。可事后想想,那三天里,真正难过的时候并不多,更多的时间是在应付各种规矩和人情。亲戚来了要招待,道士来了要打点,连帮忙的邻居都要给烟给酒。他记得有一刻,他一个人蹲在灵堂后面,累得站不起来,心里想的居然是“什么时候能结束”。
后来他回到单位,继续开灵车。再后来,他见过太多场丧事,有的是大操大办,有的是冷冷清清。他慢慢琢磨出一个理儿:丧事是办给活人看的,不是办给死人看的。
“老赵,”周德顺开口了,“你爹的事,你心里过不去,我理解。可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体养好。你媳妇还指着你呢。”
老赵点点头,没再说话。周德顺和小赵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出了病房,小赵低声说:“周哥,大夫说老赵这个情况,最好能换肝,可那得多少钱啊。”周德顺没说话,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从医院出来,两个人各自骑车回单位。路上周德顺一直在想老赵的话。他想起自己这十五年,几乎每个月都要出几趟远门,去乡下接遗体。有些人家,老人活着的时候没人管,死了反倒热闹起来。吹鼓手请两班,花圈摆一院子,流水席吃三天。他见过一个儿子,在灵堂前哭得死去活来,转头就跟兄弟姐妹为了礼金分得不均吵到动手。也见过一个女儿,老母亲活着的时候一年到头不来看一眼,人走了却非要买最贵的骨灰盒,说是“不能让人说闲话”。
中午在单位食堂,周德顺打了份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小赵端着碗过来,坐在对面,吃了几口,忽然说:“周哥,你说咱们这行,是不是挺晦气的?我媳妇她妈一直不待见我,说我天天拉死人,不吉利。”
周德顺嚼着饭,慢慢说:“你拉的是死人,可你面对的是活人。活人怎么对你,跟死人没关系。”
小赵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下午两点,周德顺接到一趟活儿,去城南一个老旧小区。电话里家属说,老人是早上走的,八十岁,算是喜丧。周德顺开着车过去,小区里路窄,两边停满了车,他小心翼翼地拐进去,停在单元门口。家属已经在楼下等着了,一个中年男人,穿着黑夹克,看见灵车来了,迎上来递烟。周德顺摆摆手说不抽,男人自己点上,吸了一口,说:“师傅,我妈在五楼,麻烦你们了。”
周德顺跟同事上了楼。老太太躺在卧室的床上,穿好了寿衣,脸上盖着一块白布。屋里很安静,没有哭声。周德顺问了一句:“其他家属呢?”中年男人说:“我姐在来的路上,我弟在深圳,说买不到今天的票,明天才能到。”
周德顺没再多问,和同事一起把遗体抬上担架,往楼下走。楼道里堆着杂物,拐弯的地方不好过。中年男人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说:“我妈这辈子不容易,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们仨拉扯大。前几年身体还行,今年一下子就不行了。”
下了楼,把担架抬上车。中年男人站在车门口,看着母亲的遗体被安放好,忽然抹了一把脸,说:“师傅,我妈那个金戒指,刚才还在她手上,怎么现在没了?”
周德顺一愣,低头看了看,老太太的手上确实光光的。旁边跟下来的一个邻居大姐说:“刚才还在呢,我看见了。”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转身上楼。周德顺和同事站在车旁边等着。过了一会儿,楼上传来争吵声,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来是姐弟俩在吵。又过了十来分钟,中年男人下来了,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个金戒指,戒指上还带着一截红线。
“找到了?”周德顺问。
“我姐拿的。”中年男人把戒指揣进兜里,“她说妈生前答应给她的。可妈什么时候答应的?我怎么不知道?”
周德顺没接话,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室。车子发动的时候,他看见后视镜里那个中年男人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攥着那枚戒指,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过还是别的什么。
到了殡仪馆,办完手续,周德顺把车停回车位。他坐在车里没下来,从兜里摸出那包烟,抽了一根点上。他想起老赵说的“想不明白”,其实他也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可他明白一点:人走了,很多东西就变了。活着的时候能忍的,走了之后就不想忍了。活着的时候能装的,走了之后就不想装了。
他把烟掐灭,推开车门下来。天已经黑了,停车场的灯亮着,几辆灵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像一排等着出工的伙计。周德顺拍了拍三号车的引擎盖,心里说,明天见。
回到家,刘慧芳正在打电话。看见他回来,挂了电话,说:“小明打电话来,说下周六回来,对象叫小周,在幼儿园当老师。”周德顺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嗯。”“你那个侄子结婚,咱们随多少礼?”“你看着办。”
刘慧芳坐过来,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周德顺摇摇头:“没有,就是老赵的病,看着心里不好受。”刘慧芳叹了口气:“老赵那人不错,以前咱们搬家,他还来帮过忙。”
周德顺没说话。他想起老赵那年在火葬场,帮他处理过一个难缠的家属。那家的老人走了,几个子女为了骨灰盒放在谁家吵得不可开交,最后是老赵出面,说了句“老人骨灰还没凉呢”,几个人才消停下来。老赵这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没想到老了老了,摊上这个病。
“明天我去看看小明的房子。”刘慧芳说,“他说想买城南那个新开的盘,首付还差一点,想跟咱们借。”周德顺皱了皱眉:“差多少?”“说是差十五万。”刘慧芳看着他,“咱们手里有二十万,是准备给你养老的。”
周德顺沉默了一会儿:“借吧。孩子的事要紧。”
刘慧芳没再说话,起身去厨房热饭。周德顺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锅碗碰在一起的声音,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些。不管外面的事多乱,回到家,有口热饭,有个人在旁边,日子就能过下去。
【第三章 儿子的婚事】
周明是周六下午到的家。他今年二十六,大学毕业后在城里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平时忙,逢年过节才回来。这次回来,身边多了一个姑娘,个子不高,圆脸,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手里提着两袋水果。
“爸,妈,这是小周,周晓彤。”周明把水果放在桌上,有点紧张地搓了搓手。
刘慧芳迎上去,拉着周晓彤的手,上下打量:“哎哟,长得真俊。快坐快坐,路上累了吧?”周晓彤笑着叫了声“阿姨”,又转向周德顺:“叔叔好。”
周德顺点点头,站起来倒了杯水递过去。他不太会跟年轻人打交道,尤其是儿子的对象,更不知道说什么好。还是刘慧芳会来事,拉着周晓彤问长问短,在哪儿上班,家里几口人,喜欢吃啥。周晓彤一一答了,说话不急不慢,听着挺舒服。
周明坐在周德顺旁边,低声说:“爸,我打算明年结婚。”周德顺看了他一眼:“房子看好了?”“看好了,城南翡翠湾,八十平,首付三十万。我自己攒了十五万,还差十五万。”周明顿了顿,“想跟你们借。”
周德顺没马上答应,问了句:“月供多少?”“四千二。”周明说,“我跟晓彤两个人的公积金加起来差不多够。”
刘慧芳在那边听见了,回过头来说:“借,怎么不借。你爸都跟我说了。”周晓彤听了,赶紧说:“叔叔阿姨,这钱算我们借的,打借条,两年内还清。”
周德顺摆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钱你们先用着,不急着还。”
晚饭是刘慧芳做的,四菜一汤,红烧鱼、糖醋排骨、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个西红柿蛋汤。周晓彤帮着端菜,手脚勤快,刘慧芳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就没断过。饭桌上,周明说起公司的事,说最近项目多,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周晓彤在旁边说:“他这个人就是不会偷懒,别人都走了他还在那儿改方案。”
周德顺听着,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刚进殡仪馆,开的是那种老式灵车,方向盘沉,一天开下来胳膊酸。后来换了自动挡,轻松多了。可不管车怎么变,这条路还是这条路,殡仪馆到火葬场,来回四十分钟。
“爸,”周明叫了他一声,“我跟晓彤商量了,婚礼简办,不搞那些虚的。”
周德顺抬起头:“怎么个简办?”
“就请亲戚朋友吃个饭,不请婚庆,不搞仪式。省下来的钱留着过日子。”周明说,“晓彤家也同意。”
周晓彤点点头:“我爸妈也说,现在年轻人压力大,没必要为了面子花冤枉钱。”
周德顺看了儿子一眼,心里有点意外。他开灵车十五年,见过的婚礼不多,但见过的丧事不少。很多人家办丧事,明明家里条件一般,非要请两班吹鼓手,花圈摆满院子,流水席吃三天。他有时候想,这些人活着的时候对老人好一点,比死了之后摆排场强。可他从来没跟人说过这话。今天听儿子说婚礼简办,他心里忽然觉得,这孩子比他明白。
“行。”周德顺端起杯子,“那就简办。钱不够跟我说。”
周明笑了,周晓彤也笑了。刘慧芳在旁边给周晓彤夹菜,嘴里念叨着:“以后常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吃完饭,周明帮着收拾碗筷,周晓彤要帮忙,被刘慧芳按在沙发上。周德顺坐在旁边,看着电视里的新闻。周晓彤有点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周德顺想了想,问她:“你爸妈身体都好吧?”
“都挺好的。”周晓彤说,“我爸在老家种地,我妈在镇上帮人看店。”
“老家哪儿的?”
“临县,青山镇。”
周德顺点点头:“那不远。以前我出车去过那边,山路多,弯道急。”
周晓彤说:“对,我爸说以前路不好走,现在修了新路,方便多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刘慧芳在厨房里洗碗,周明在旁边帮忙。周德顺听见儿子低声跟他妈说:“妈,我爸今天话挺多的。”刘慧芳说:“你爸就是面冷心热,处久了就知道。”
周德顺假装没听见,继续跟周晓彤聊。他问她幼儿园的事,周晓彤说带的是中班,二十多个孩子,每天吵吵闹闹的,但挺有意思。周德顺说:“带孩子不容易,得有耐心。”周晓彤笑了:“叔叔,您开灵车也不容易,我听说那行挺考验人的。”
周德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姑娘这么直爽。他笑了笑:“习惯了就好。”
晚上,周明送周晓彤去车站,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周德顺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周明坐过来,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我有个同事,他爸上个月走了。他办丧事花了八万多,请了婚庆公司那种一条龙,吹吹打打三天。结果他跟我说,办完丧事,他跟他哥因为分摊费用的事吵了一架,到现在没说话。”
周德顺听着,没插话。
“我就想,”周明看着他,“以后你跟妈要是……我就想简简单单地办,不搞那些排场。”
周德顺看了儿子一眼,忽然笑了:“你倒想得远。”
“不是想得远,”周明说,“我就是觉得,活着的时候对你们好点,比走了之后摆排场强。”
周德顺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电视里放着综艺节目,主持人在讲笑话,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周德顺靠在沙发上,觉得今天的电视格外好看。
【第四章 酒后真言】
老赵出院那天,周德顺和小赵去接。大夫说病情暂时控制住了,但回去得静养,不能喝酒,不能劳累。老赵媳妇在旁边一直点头,老赵自己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笑着说:“不喝酒,那活着还有啥意思。”
周德顺看了他一眼:“意思多着呢。你孙子明年上小学,你不看着他考大学?”
老赵不说话了。
晚上,小赵张罗着在单位旁边的小饭馆吃饭,说是给老赵接风。周德顺本来不想去,架不住小赵一直劝,说“周哥你不去没意思”。他给刘慧芳打了个电话,说晚点回去,刘慧芳在电话里说:“少喝酒。”
小饭馆不大,就六张桌子,墙上挂着一台旧电视,放着足球赛。三个人找了个角落坐下,小赵点了四个菜,要了一瓶白酒。老赵伸手要倒,被周德顺拦住了:“你喝水。”老赵咂咂嘴,没坚持。
小赵给周德顺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上。两个人碰了一下,周德顺抿了一口,辣得皱了皱眉。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也就是逢年过节陪老丈人喝两杯。今天这酒度数高,一口下去胃里热乎乎的。
“周哥,”老赵端着茶杯,“我住院这些天,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我爹那坟,我不修了。”老赵说,“我住院的时候,我媳妇天天在医院陪着,我儿子从外地请了假回来。我就想,活着的时候有人管,比死了之后修坟强。”
小赵插了一句:“话是这么说,可老人走了,做儿女的心里总有个念想。”
老赵摇摇头:“念想是念想,可你看看咱们这行见过的,有多少人是真念想?大部分都是做给别人看的。”
周德顺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花生米。他想起自己父亲走的时候,他坚持按老家的规矩办,花了小两万。后来他回单位开灵车,拉着别人的遗体,心里想的却是自己父亲。他有时候会问自己,那两万块钱花得值不值?父亲活着的时候,他一年回去两趟,每次待两天。父亲生病那半年,他回去过三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丧事办得再风光,父亲也看不到了。
“我开灵车十五年,”周德顺放下筷子,“见过太多人家办丧事。有的哭得死去活来,转头分遗产的时候争得面红耳赤。有的冷冷清清,就一两个人送。可不管哪种,走了的人什么都带不走。”
小赵喝了一口酒,说:“周哥,那你以后……你家老人要是走了,你怎么办?”
周德顺沉默了一会儿:“简办。最多通知几个至亲,吃顿饭,把人送走就行了。”
老赵看了他一眼:“你这话说得轻巧。你媳妇能同意?”
周德顺没说话。他知道刘慧芳是个要面子的人,娘家那边亲戚多,逢年过节都要走动。要是他父亲走了,刘慧芳肯定想按规矩办,不然亲戚们会说闲话。
“这就是人性。”周德顺又喝了一口酒,话开始多了起来,“人走了,丧事办不办,办多大,其实都是给活人看的。亲戚来了,你不招待,人家说你小气。你不请吹鼓手,人家说你不孝顺。可这些钱花出去,死人能知道吗?活人心里那点计较,比死人重要多了。”
小赵点点头:“周哥说得对。我媳妇她妈一直不待见我,就是因为我干这行。可我要是不干这行,我能干啥?我今年四十三了,没学历,没技术,开灵车好歹是个正经工作。”
“工作不分贵贱。”老赵说,“我开灵车那些年,从来没觉得低人一等。咱们把人家最后一程送好,是积德的事。”
周德顺端起杯子,跟老赵碰了一下。老赵杯子里是茶,周德顺杯子里是酒。两个人各自喝了一口。
“老赵,”周德顺说,“你好好养身体。等你好了,咱们找个时间,去乡下钓鱼。我知道一个地方,水库边上,清净。”
老赵笑了:“行。我小时候在老家河里钓鱼,一钓一下午。后来进了城,就没钓过了。”
小赵在旁边说:“我也去。我给你们烤鱼。”
三个人聊到快十点,周德顺起身结账。小赵要抢,被他按住了:“你孩子还小,用钱的地方多。”出了饭馆,夜风一吹,周德顺有点上头。他扶着路边的树站了一会儿,老赵和小赵在旁边等着。
“周哥,没事吧?”小赵问。
“没事。”周德顺摆摆手,“你们先走,我缓缓。”
老赵和小赵各自骑车走了。周德顺站在路边,看着路灯下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出的一趟车。那是一个老太太,八十六岁,走的时候身边只有一只猫。社区的人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两天了。老太太有三个孩子,都在外地,接到电话说买不到当天的票。后来是社区帮忙联系的殡仪馆。
周德顺去拉的时候,那只猫一直蹲在门口,不肯走。他弯腰摸了摸猫的头,猫叫了一声,跳上窗台,从窗户缝里钻出去了。他把老太太抬上车的时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想,人这一辈子,到最后陪着的是一只猫。
他骑上电动车,慢慢往家走。到家的时候,刘慧芳还在客厅等他。看见他脸红红的,就知道喝了酒,去厨房冲了一杯蜂蜜水端过来。
“老赵怎么样?”刘慧芳问。
“还行。大夫说好好养着就行。”
周德顺喝了蜂蜜水,坐在沙发上。刘慧芳在旁边织毛衣,是给周明织的,说天冷了,孩子在外面跑,得穿暖和点。周德顺看着妻子低头织毛衣的样子,忽然说:“慧芳,以后我要是走了,你别给我办丧事。”
刘慧芳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大晚上的说什么胡话。”
“不是胡话。”周德顺说,“我开灵车十五年,看明白了。人走了,简简单单送走就行。别折腾。”
刘慧芳放下毛衣,看了他一会儿:“你是不是喝多了?”
“没多。就是跟你说一声。”
刘慧芳叹了口气:“行,听你的。可你要是走在我前面,我得给你办个像样的。不然亲戚们怎么看我?”
周德顺笑了:“你看,这就是人性。”
刘慧芳没理他,继续织毛衣。周德顺靠在沙发上,眼皮越来越沉。他想起今天那个老太太,想起那只猫,想起老赵说的“想不明白”。他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可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
窗外又起风了。周德顺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开着灵车,走在一条很长的路上,路两边都是树,看不见尽头。车里很安静,没有家属,没有遗体,只有他一个人。他开着开着,忽然觉得轻松了。
【第五章 老赵的家事】
老赵出院后的第三个礼拜,周德顺接到他媳妇的电话。电话那头声音压得很低:“周哥,你能不能来一趟?老赵跟他儿子吵起来了,我怎么劝都劝不住。”
周德顺放下手里的活儿,跟小赵说了一声,骑车去了老赵家。老赵住在城北的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周德顺爬上去,敲门,老赵媳妇开了门,眼圈红红的。客厅里,老赵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他儿子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屋里,手里夹着一根烟。
“怎么回事?”周德顺问。
老赵媳妇把他拉到厨房,小声说:“小赵(老赵的儿子)想把老赵接去他那儿住,说方便照顾。老赵不愿意,说去了不自在。两个人说着说着就吵起来了。”
周德顺走到客厅,在老赵旁边坐下。老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周德顺也不急着开口,就那么坐着。过了一会儿,老赵自己憋不住了:“周哥,你说说,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街坊邻居都认识,楼下就是菜市场,出门就是公园。他非要我搬到他那儿去,说是照顾我,可我去了能干啥?整天关在楼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阳台上,小赵掐灭烟,转过身来:“爸,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一个人在家,万一有个好歹,没人知道。”
“我还没到那个份上。”老赵说。
周德顺看了看这对父子,开口了:“小赵,你爸的意思我明白。他在这儿住惯了,有他自己的日子。你接他过去,是好意,可他去了确实不自在。”
小赵走过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低着头:“周叔,我也是没办法。我妈身体也不好,两头跑顾不过来。”
老赵媳妇在旁边说:“要不这样,你们别吵了。我两边跑,一周过去住两天,剩下的时间还在这边。”
老赵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小赵想了想,点了点头:“行,那我周末回来看你们。”
周德顺坐了一会儿,起身要走。老赵送他到门口,忽然说:“周哥,我那天在医院跟你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哪句?”
“就那句,想不明白。”老赵靠着门框,“我现在想明白了。人活着的时候,把日子过好就行。走了之后的事,管不了那么多。”
周德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下楼去了。
骑车回单位的路上,周德顺想起自己父亲。父亲走的那年,他刚开灵车第二年,什么都不懂。丧事是老家的大伯张罗的,他只知道掏钱。后来每次回老家上坟,他都觉得那场丧事办得糊里糊涂的。父亲生前喜欢安静,可丧事那三天,家里吵吵闹闹,道士念经、亲戚打牌、小孩跑来跑去。他有时候想,父亲要是能说话,肯定会说“别折腾了”。
到了单位,小赵(同事)正在擦车。看见他回来,问:“老赵没事吧?”
“没事,就是跟他儿子拌了两句嘴。”
小赵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周德顺没接话,拿起抹布,开始擦自己的三号车。车身上落了点灰,他擦得很仔细,从车顶到车门,再到轮胎。这辆车他开了五年,每一次出车回来都要擦一遍。小赵说他有洁癖,他说不是,就是图个心里踏实。
下午没什么活儿,周德顺坐在休息室里翻手机。周明发来一条消息,说房子定了,下个月签合同。周德顺回了个“好”,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钱明天给你转过去。”周明秒回:“谢谢爸。”
周德顺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休息室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外面的停车场。秋末了,树上的叶子快掉光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响。他想起周明小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带他去公园,儿子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腰。那时候他刚开灵车,邻居们背后议论,说这活儿不吉利。周明在学校被同学问“你爸是干什么的”,回来问他:“爸,你为什么开灵车?”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总得有人干这个。”周明那时候小,不懂,后来长大了,再没问过。可周德顺知道,儿子心里一直有疙瘩。直到周晓彤出现,那姑娘第一次见面就直说“开灵车不容易”,周德顺才觉得,儿子找对人了。
手机又响了,是刘慧芳打来的。“明天你侄子结婚,别忘了。礼金我包好了,放在鞋柜上。”周德顺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停车场里,几辆灵车安安静静地停着。天阴着,看样子要下雨了。周德顺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开灵车十五年,从来没给自己放过假。明天去喝喜酒,算是休息一天。
【第六章 喜宴上的闲话】
周德顺的侄子结婚,办在城南一家酒店。周德顺跟刘慧芳到的时候,大厅里已经坐满了人。侄子小两口站在门口迎宾,看见他们来了,赶紧迎上来:“二叔,二婶,快里面坐。”
周德顺把红包递过去,侄子推辞了一下,收了。刘慧芳拉着侄媳妇的手,夸了几句漂亮。周德顺找了个靠边的桌子坐下,刘慧芳去跟娘家那边的亲戚打招呼。
同桌的都是些不太熟的亲戚,有一个是周德顺的远房表姐,六十多岁了,头发染得乌黑,穿一件暗红色的外套。她看见周德顺,凑过来问:“德顺,你现在还开那个车呢?”
周德顺应了一声:“还开着。”
表姐压低了声音:“我上次听人说,开那个车的人,身上阴气重,家里人容易生病。你媳妇身体还好吧?”
周德顺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刘慧芳正好回来,听见了后半句,笑着说:“表姐,我身体好着呢。我们家德顺开那个车,是积德的事。”
表姐讪讪地笑了笑,转过头去跟别人说话。周德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没什么波动。这种话他听了十五年,早就不在意了。
婚礼办得热闹,司仪在台上说着吉祥话,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双方父母上台讲话。周德顺看着台上的侄子,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侄子才五六岁,跟着他爸来周德顺家串门,看见灵车停在楼下,吓得不敢出门。后来长大了,见了面也不怎么提二叔的工作。
喜宴吃到一半,周德顺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路过走廊,听见两个人在拐角处说话。一个是他的堂嫂,另一个是堂嫂的妹妹。
“你说德顺也是,干什么不好,非开那个车。他家小明小时候,同学都躲着他走。”
“可不是嘛。不过现在好了,小明在城里上班,听说还找了个对象。德顺这些年也攒了点钱吧。”
“攒什么钱。开那个车能挣多少?我听说小明买房,德顺还借了十五万给他。那钱估计是还不上了。”
周德顺站在拐角这边,听了几句,转身走了另一条路回座位。刘慧芳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周德顺摇摇头:“没事。”
喜宴结束,两个人骑车回家。路上刘慧芳坐在电动车后座上,搂着周德顺的腰,说:“今天表姐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没往心里去。”
“我知道你心里有数。”刘慧芳说,“小明买房的钱,咱们不急着要。孩子过得好,比什么都强。”
周德顺没说话,电动车穿过一条小巷,路灯昏黄,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长长的。快到家的时候,周德顺忽然说:“慧芳,我想好了。以后我走了,丧事简办,不收礼,不办席。就咱们一家人,吃顿饭,把我送走就行。”
刘慧芳在后座上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得写下来。到时候我一个人做不了主。”
周德顺笑了:“行,我写下来。”
回到家,周德顺真的找了一张纸,写了几行字:一、不办丧事,不收礼。二、火化后骨灰撒在老家后山。三、通知至亲即可。他写完了,递给刘慧芳看。刘慧芳看了,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你可想好了。”刘慧芳说。
“想好了。”
那天晚上,周德顺睡得特别踏实。他梦见自己站在老家的后山上,山风很大,吹得他衣服猎猎作响。他看着山下的村子,炊烟袅袅,狗在叫,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第七章 穷人家的葬礼】
入冬以后,殡仪馆的活儿多了起来。老人熬不过冬天,这是常态。周德顺每天出车四五趟,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小赵跟他倒班,两个人轮流跑。
有天下午,周德顺接到一趟活儿,去城郊的一个村子。电话里家属的声音听着很年轻,说老人是下午走的,问能不能当天就拉走。周德顺说可以,问了地址,开着车过去了。
村子在城郊结合部,路不好走,有一段还是土路。周德顺把车停在村口,一个年轻人迎上来。二十出头,瘦瘦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脚上是一双旧运动鞋。
“师傅,麻烦您了。”年轻人说,“我奶奶走了,在家里。”
周德顺跟着他往村里走。路上年轻人说,他爸妈早年离婚了,他是奶奶带大的。奶奶今年八十二,身体一直不太好,今天下午在院子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就走了。
到了家门口,是两间平房,院墙塌了一角,用塑料布挡着。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叶子掉光了,树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堂屋里停着老人的遗体,身上盖着一床旧棉被。年轻人说:“家里没准备寿衣,我奶奶生前说,不要那些,穿她平时的衣服就行。”
周德顺看了一眼,老人穿着一件干净的深灰色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年轻人说:“是我给奶奶梳的。她生前爱干净,每天早上都要梳头。”
周德顺和同事把老人抬上车。年轻人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布包,说是奶奶的遗物,就几件衣服和一本相册。上了车,年轻人坐在后面,抱着那个布包,一路没说话。
到了殡仪馆,办手续的时候,年轻人问:“师傅,最便宜的那个多少钱?”
周德顺看了他一眼,说:“我帮你问问。”他去问了,回来告诉年轻人:“最便宜的八百,包括火化和一个简单的骨灰盒。”
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把钱,有零有整,数了八百出来。周德顺看见他手里还剩几十块钱。办完手续,年轻人站在大厅里,看着奶奶的遗体被推走,忽然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周德顺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递了一包纸巾。年轻人没接,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说:“师傅,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我奶奶养了我二十年,走了连个好点的骨灰盒都买不起。”
周德顺拍拍他的肩膀:“你奶奶养你二十年,不是为了让你给她买骨灰盒的。”
年轻人愣了一下,眼泪又下来了。
那天晚上,周德顺回到家,跟刘慧芳说了这件事。刘慧芳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这孩子不容易。”周德顺说:“我把车费给他免了。”刘慧芳看了他一眼:“你做得对。”
第二天,周德顺去殡仪馆上班,路过大厅的时候,看见那个年轻人坐在休息区的椅子上,怀里抱着一个骨灰盒。他看见周德顺,站起来鞠了一躬:“师傅,谢谢您。”
周德顺摆摆手:“回去好好过日子。”
年轻人点点头,抱着骨灰盒走了。周德顺站在大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冬天的雾气里。他想起那个年轻人的奶奶,想起她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想起那两间平房和那棵枣树。他想,人走了,能留下的东西不多,可那个年轻人记得奶奶爱干净,记得给她梳头,这就够了。
【第八章 周德顺的身体】
周德顺的身体是在腊月里出问题的。那天他出完一趟车回来,觉得胸口发闷,喘不上气。小赵看他脸色不对,赶紧扶他坐下,给他倒了杯热水。周德顺喝了几口,缓了一会儿,觉得好点了。
“周哥,你去医院看看吧。”小赵说,“你最近脸色一直不好。”
周德顺摆摆手:“没事,可能就是累了。”
可第二天,他又犯了一次。这次是在家里,半夜起来上厕所,忽然觉得头晕,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刘慧芳被吵醒了,看见他站在卫生间门口,脸色煞白,吓坏了:“德顺,你怎么了?”
“没事,起猛了。”
刘慧芳不信,第二天一早就拉着他去了社区医院。大夫量了血压,高压一百七,低压一百一。大夫皱了皱眉:“你这血压太高了,得去大医院查查。”
周德顺不想去,被刘慧芳硬拉着去了市医院。挂了心内科的号,做了一堆检查。结果出来,大夫说是高血压加上心律不齐,得吃药控制,不能再熬夜,不能劳累。
“你这工作,熬夜是常事吧?”大夫问。
周德顺点点头。
“最好能换个工作。”大夫说,“实在换不了,至少得保证睡眠。”
从医院出来,刘慧芳一路没说话。到家了,她才开口:“德顺,要不你别开灵车了。”
周德顺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他开灵车十五年,从三十七岁开到五十二岁。这十五年里,他送走了无数人,也看着自己头发一点点变白。他从来没想过换工作,因为他觉得自己除了开灵车,什么都不会。
“我问问单位,看能不能调个岗位。”他说。
刘慧芳看了他一眼,没再逼他。她知道他心里舍不得。那辆三号车,他擦了五年,擦得比自家车还干净。
晚上,周明打来电话,刘慧芳跟他说了周德顺的身体情况。周明在电话那头急了:“让我爸别干了,来我这儿住一段时间,我照顾他。”
周德顺接过电话:“我没事,你别听你妈瞎说。”
“爸,身体要紧。”周明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跟妈怎么办?”
周德顺没说话。他想起那个抱着骨灰盒的年轻人,想起那个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的年轻人。他想,要是自己倒下了,周明会不会也那样蹲在某个地方,觉得自己没用?
“行了,我知道了。”周德顺说,“我注意着点。”
挂了电话,周德顺坐在沙发上发呆。刘慧芳端了杯水过来,坐在他旁边:“德顺,我跟你说个事。”
“嗯?”
“小明说,他明年结婚,后年可能就要孩子了。你要是身体不行,怎么帮他们带孩子?”
周德顺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你这是拿孙子威胁我。”
刘慧芳也笑了:“管用就行。”
【第九章 冬天的暖意】
周德顺跟单位申请调岗,领导考虑了一下,把他调到了后勤,负责管理灵车的调度和保养。不用再出车了,作息也规律了。可坐在办公室里,他总觉得不踏实。有时候听见外面灵车发动的声音,他会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三号车被小赵开出去,心里空落落的。
小赵看出来了,有天出车回来,坐在办公室里跟他说:“周哥,三号车我给你留着。等你身体好了,随时回来开。”
周德顺摆摆手:“你开吧,我年纪大了,该退了。”
小赵说:“你才五十二,退什么退。”
周德顺没接话,低头翻着桌上的调度表。小赵坐了一会儿,走了。周德顺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灵车上,白了一层。他想起有一年冬天,下大雪,他去乡下接遗体,路滑,车差点翻到沟里。后来他慢慢开,开了三个小时才到。家属在村口等着,冻得直跺脚。看见灵车来了,老人家的儿子跑过来,握着他的手说:“师傅,辛苦你了。”
那时候他四十出头,身体好,开一天车也不觉得累。现在不行了,坐久了腰疼,站久了腿疼。他有时候想,人这一辈子,就跟开车一样,年轻的时候开得快,觉得路还长着呢。开着开着,忽然发现油表快到底了,得省着点开。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刘慧芳包了饺子,韭菜鸡蛋馅的。周明带着周晓彤回来了,四个人围在桌前吃饭。周晓彤说,她爸妈想请周德顺和刘慧芳过年的时候去他们家坐坐,两家人见个面。
刘慧芳高兴,一口答应了。周德顺也点头:“行,到时候我们去。”
周明说:“爸,你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现在不用出车,按时吃药,血压降下来了。”
周晓彤说:“叔叔,我给您买了个血压计,放在包里,走的时候别忘了带。”
周德顺看着这姑娘,心里暖暖的。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觉得这姑娘说话直,现在觉得,直点好,实在。
吃完饭,周明帮着收拾,周晓彤坐在周德顺旁边,翻着手机给他看照片。是她带的幼儿园小朋友,一个个圆头圆脑的,在操场上跑。周德顺一张一张地看,嘴角带着笑。
“叔叔,您以前开灵车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特别难的时候?”
周德顺想了想:“有。有一年冬天,去乡下接一个老人,路不好走,车陷在泥里了。我跟同事下来推车,推了半个多小时。后来到了村里,家属看见我们浑身是泥,赶紧烧热水让我们洗。那个老人的儿子说,他爸生前最怕麻烦别人,没想到走了还是麻烦了人。”
周晓彤听着,没说话。
“可我觉得,”周德顺接着说,“那不是麻烦。人这一辈子,谁不麻烦谁呢?活着的时候互相麻烦,走了之后,能少麻烦就少麻烦。”
周晓彤点点头:“叔叔,您说得对。”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周德顺靠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刘慧芳和周明说话的声音,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
【第十章 老赵走了】
开春的时候,老赵的病情恶化了。周德顺接到电话那天,正在办公室整理档案。小赵跑进来说:“周哥,老赵不行了,在医院。”周德顺手里的档案掉在地上,站起来就往外走。
到了医院,老赵已经进了重症监护室。他媳妇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周德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老赵媳妇看见他,嘴一瘪,哭了出来:“周哥,大夫说就这一两天了。”
周德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去年老赵出院的时候,三个人在小饭馆吃饭,老赵说“等我好了,咱们去钓鱼”。后来一直没去成,老赵身体时好时坏,周德顺又调了岗,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少了。
下午,老赵的儿子从外地赶回来了。他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前,看着里面的父亲,一句话不说。周德顺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过了一会儿,小赵开口了:“周叔,我爸以前跟我说,他开灵车那些年,最敬重你。”
周德顺愣了一下:“敬重我什么?”
“他说你开车稳,心也稳。不管家属怎么闹,你从来不急。他说你是个靠得住的人。”
周德顺没说话,眼睛有点发酸。他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刚开灵车的时候,老赵是带他的师傅。那时候老赵跟他说:“这活儿,干的是良心。家属把人交给你,你就得把人好好送到地方。”这句话他记了十五年。
老赵是第二天凌晨走的。周德顺接到电话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坐起来,在床边坐了很久。刘慧芳醒了,问他怎么了。他说:“老赵走了。”
刘慧芳也坐起来,握住他的手。
老赵的丧事,是他儿子办的。按照老赵生前的意思,简办。没有吹鼓手,没有流水席,就在殡仪馆租了个小厅,摆了十几把椅子。来的人不多,都是老赵生前的同事和几个老邻居。周德顺去了,坐在第一排。小赵站在门口迎宾,眼睛红红的。
仪式很简单,主持人说了几句话,家属答谢,然后就是遗体告别。周德顺走到老赵的遗体前,鞠了三个躬。老赵躺在那里,脸色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周德顺站了一会儿,心里说:“老赵,一路走好。”
出了殡仪馆,周德顺站在门口,看着天。春天了,路边的树开始发芽,嫩绿嫩绿的。他想起老赵说的“想不明白”,想起那顿接风饭,想起老赵端着茶杯说“活着的时候有人管,比死了之后修坟强”。他想,老赵这辈子,活得明白。
【第十一章 周德顺的决定】
老赵走了之后,周德顺在家里歇了几天。刘慧芳怕他闷,让他出去走走。他就每天早上去公园,看老头们下棋,看老太太们跳广场舞。他站在旁边看,也不说话,看一会儿就走了。
有一天早上,他在公园里遇见一个老头,七十多岁,一个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周德顺走过去,坐在旁边。老头看了他一眼,把照片递过来:“我老伴,走了三年了。”
周德顺接过照片,是一个老太太,笑眯眯的,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底下。他把照片还给老头,老头收起来,揣进怀里。
“我每天来这儿坐一会儿,跟她说说话。”老头说,“孩子们都忙,没时间听我说。我就跟她说。”
周德顺点点头:“挺好。”
老头看了他一眼:“你也是一个人?”
“不是,有老伴。”
“那你比我强。”老头笑了笑,“好好珍惜。”
周德顺从公园回来,心里一直想着那个老头。他想起自己跟刘慧芳结婚二十多年,吵过架,红过脸,可从来没想过分开。年轻的时候,他开灵车,刘慧芳在超市上班,两个人早出晚归,一天说不上几句话。后来周明出生了,日子更忙了。再后来周明长大了,出去了,家里又剩他们两个。他有时候觉得,这辈子就这么过来了,平平淡淡的,没什么轰轰烈烈的。可现在想想,平平淡淡才是真的。
那天晚上,他跟刘慧芳说:“慧芳,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把我爸的坟迁了。”
刘慧芳愣了一下:“迁坟?为什么?”
周德顺说:“我爸走的时候,丧事办得糊里糊涂的。坟在老家后山,这些年也没人管,荒了。我想把他迁到城郊的公墓,离咱们近点,以后清明也方便。”
刘慧芳想了想:“行。那你跟你哥商量一下。”
周德顺给他哥打了电话,他哥在老家种地,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迁吧。爸生前喜欢清静,后山那地方太吵了。”
迁坟那天,周德顺带着周明回了老家。爷俩上了后山,找到那个坟头,长满了杂草。周德顺跪下来,把杂草一棵一棵拔掉。周明在旁边帮忙。拔完了,露出下面的土包。周德顺磕了三个头,说:“爸,儿子来看你了。”
迁坟的过程很简单,找了个先生看了日子,起出骨殖,装进新的骨灰盒里,运到城郊公墓安葬。周德顺在墓碑上刻了一行字:“先父周公立山之墓。”旁边刻了一行小字:“生如松柏,去若清风。”
下葬那天,周明站在旁边,问:“爸,你以后也葬这儿吗?”
周德顺看了他一眼:“我跟你妈商量好了,骨灰撒老家后山。”
周明愣了一下:“为什么?”
“省事。”周德顺说,“你们以后想我了,去后山看看就行。不用买墓地,不用烧纸,不用折腾。”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听你的。”
【第十二章 两家人见面】
周明和周晓彤的婚礼定在五一。按两个人的意思,简办,就请了两边的至亲,在酒店订了三桌。周德顺和刘慧芳提前一天去了临县,周晓彤家。
周晓彤的家在镇上,一栋两层的自建房,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她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黝黑的脸,粗大的手,见了周德顺,握了又握:“亲家,路上辛苦了。”她妈在厨房里忙活,做了一桌子菜。
两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周晓彤的爸开了一瓶白酒,给周德顺倒了一杯。周德顺说:“我血压高,少喝点。”她爸说:“行,随意。”
喝了两杯,周晓彤的爸话多了起来:“亲家,我听晓彤说,你开灵车的?”
周德顺应了一声。
“这活儿不容易。”她爸说,“我以前在镇上帮人办过丧事,知道那些讲究。吹吹打打,花钱不说,人还累。”
周德顺说:“是啊。所以小明和晓彤结婚,我说简办,你们这边没意见吧?”
她爸摆摆手:“没意见。现在年轻人压力大,省点是点。我跟晓彤她妈说了,不要彩礼,两个孩子过得好就行。”
刘慧芳在旁边听了,赶紧说:“那不行,该有的礼数得有。”
周晓彤的妈端着菜出来,笑着说:“亲家母,咱们别争了。彩礼我们不要,嫁妆我们给。就这么一个闺女,我们攒的钱不给她花给谁花。”
两家人推来推去,最后说定了:彩礼象征性地给一万,嫁妆是一套床上用品和一台冰箱。周德顺觉得这家人实在,心里踏实了不少。
晚上,周德顺和刘慧芳住在镇上的小旅馆。刘慧芳说:“晓彤这家人不错,实在。”周德顺点点头:“小明有福气。”
第二天婚礼,在镇上的酒店办的。三桌人,都是至亲。周明穿了身新西装,周晓彤穿了条红裙子,两个人站在门口迎宾,笑得合不拢嘴。周德顺坐在主桌上,看着儿子儿媳,心里高兴,又有点感慨。他想起周明小时候,他骑着自行车带他去公园,儿子坐在后座上,两只手搂着他的腰。一转眼,儿子都结婚了。
婚礼上,周明端着酒杯过来,给周德顺敬酒。周德顺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周明说:“爸,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跟我妈,把我养大。”周明说,“也谢谢你尊重我的决定,婚礼简办。”
周德顺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日子是你们自己过的,怎么舒服怎么来。”
周明笑了,眼睛有点红。周晓彤过来,挽着周明的胳膊,说:“爸,以后我们会常回来看你跟妈的。”
周德顺点点头:“好。”
婚礼结束,周德顺和刘慧芳坐车回家。路上刘慧芳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周德顺看着窗外,田野里的麦子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他想起自己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开灵车开了十五年,把儿子养大,送走了父亲,送走了老赵,送走了无数不认识的人。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那辆灵车,天天在路上跑,拉着别人走完最后一程,然后自己空着车回来。
可现在他觉得,空着车回来的时候,心里是满的。
【第十三章 新的开始】
周明结婚后,在城里租了个小房子,周晓彤的幼儿园离得近,走路十分钟。周德顺和刘慧芳偶尔去住两天,帮着收拾收拾。周明说:“爸,你跟妈搬过来住吧,我们把书房腾出来。”周德顺摆手:“不去,我在这儿住惯了。”
其实他是舍不得那辆三号车。虽然调了岗,可每天去单位,他都要去停车场转一圈。三号车现在是小赵在开,每次出车回来,小赵都擦得干干净净。周德顺看见了,心里高兴,嘴上不说。
有天下午,小赵出车回来,脸色不太好。周德顺问他怎么了,小赵说:“今天拉了个年轻人,才三十出头,车祸走的。家里有个两岁的孩子,媳妇哭得不行。我回来一路上心里堵得慌。”
周德顺没说话,去饮水机那儿倒了杯水,递给小赵。小赵接过去,喝了一口,说:“周哥,你说咱们这行,干久了是不是心就硬了?”
周德顺想了想:“不是心硬了,是知道什么事该往心里去,什么事不该。”
小赵看着他:“什么意思?”
“你拉的是遗体,可你面对的是活人。家属哭,你听着,家属说,你听着。可你不能把他们的难过都装进自己心里,装多了,你就走不动了。”
小赵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周哥,我明白了。”
那天晚上,周德顺回到家,刘慧芳正在看电视。他坐在沙发上,忽然说:“慧芳,我想写点东西。”
“写什么?”
“写写这些年的事。”周德顺说,“我开灵车十五年,见过的事不少。有些事,我想记下来。”
刘慧芳看了他一眼:“你还会写东西?”
周德顺笑了:“不会写,就随便记记。以后给小明看,让他知道,他爸这辈子干了点什么。”
刘慧芳说:“行,我给你买个本子。”
第二天,刘慧芳真的买了个硬皮本回来,深蓝色的封面。周德顺翻开第一页,拿起笔,想了想,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叫周德顺,开了十五年灵车。我送走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活人。”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的。写了一会儿,停下来,看了看窗外的天。春天了,天黑得晚,这会儿还亮着。楼下的树发了新芽,有几个孩子在院子里跑,笑声传上来,脆生生的。
他低下头,接着写。
【第十四章 周明的心事】
周明结婚后,回家次数多了。有时候周末带着周晓彤回来,刘慧芳做一桌子菜,周德顺陪着喝两杯。周明发现,父亲比以前话多了。以前他问一句答一句,现在会主动说些单位里的事,说小赵又出了什么岔子,说后勤的调度表怎么改。
有一天,周明单独回来,周晓彤加班没跟着。吃完饭,刘慧芳出去跳广场舞,爷俩坐在沙发上。周明犹豫了一会儿,说:“爸,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说。”
“我想辞职。”
周德顺看了他一眼:“干得好好的,辞什么?”
“我想开个店。”周明说,“我跟晓彤商量了,想在小区门口开个早餐店。她上班早,我早上没事,可以干。”
周德顺没马上说话。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从工厂下岗,找不到工作,后来托人进了殡仪馆。那时候他也没想过自己会开灵车,可开着开着,就开了十五年。
“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周明说,“我做了市场调研,那个小区门口没有像样的早餐店。我们租金都谈好了,一个月两千五。”
周德顺点点头:“行。缺钱跟我说。”
周明笑了:“爸,你不反对?”
“反对什么?你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周德顺顿了顿,“就是别太累。你妈说你最近瘦了。”
周明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爸,其实我一直觉得,你开灵车挺了不起的。”
周德顺愣了一下:“有什么了不起的?”
“能坚持十五年,就不容易。”周明说,“我同事,干个半年就受不了了,说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晦气。可你从来没说过。”
周德顺笑了笑:“说什么?总得有人干这个。”
周明坐直了,看着父亲:“爸,我小时候,同学问我爸是干什么的,我都不敢说。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工作不分贵贱,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周德顺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电视里放着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天气。窗外天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阳台上那盆绿萝上。那盆绿萝是周晓彤上次来的时候买的,说屋里放点绿植好。周德顺每天早上给它浇水,叶子长得油绿油绿的。
“爸,”周明说,“你跟妈以后要是走不动了,就搬来跟我们一起住。”
“到时候再说。”
“别到时候了,就这么定了。”周明说,“晓彤都跟我说了,把书房收拾出来,给你们留着。”
周德顺看了儿子一眼,眼睛有点热。他别过头去,假装看电视。过了一会儿,说:“行,听你们的。”
【第十五章 一场特殊的告别】
入夏的时候,周德顺接到一个电话。是殡仪馆的老同事打来的,说有个老人走了,没有家属,问他能不能来帮忙处理一下。周德顺说行,放下电话就去了。
老人姓陈,七十八岁,孤寡老人,住在城西的廉租房里。社区的人发现的时候,老人已经走了几天了。周德顺到的时候,社区的两个工作人员在门口等着。门开着,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本相册,一本笔记本,还有一副老花镜。
周德顺走进去,看了看老人的遗体。老人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脸上的表情很安详。社区的工作人员说,老人没有子女,老伴早年走了,一个人过了二十多年。
周德顺翻开桌上的笔记本,里面记着一些日常琐事:今天买了什么菜,花了多少钱,天气怎么样。最后一页写着:“今天太阳好,晒了被子。晚上煮了面条,放了两个鸡蛋。明天去公园看人下棋。”
周德顺把笔记本合上,放进相册里。他看了看相册,里面有一些老照片,黑白的,彩色的,有年轻的陈大爷和一个女人的合影,有他一个人的照片,站在公园里,站在河边,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底下。
社区的人问:“周师傅,这个怎么处理?”
周德顺说:“我联系殡仪馆,按最简的办。相册和笔记本,我留着。”
社区的人点点头,走了。周德顺一个人站在屋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桌子上那副老花镜上。他想起老赵走的时候,想起自己父亲走的时候,想起那个抱着骨灰盒的年轻人。他想,人这一辈子,到最后留下的东西不多。可那本笔记本,那本相册,证明陈大爷活过。他每天买菜,煮面条,去公园看人下棋。他走了,可那些日子还在。
周德顺把相册和笔记本带回了家,放在书架上。刘慧芳问他哪来的,他说了一个孤寡老人的遗物。刘慧芳翻了翻相册,叹了口气:“人走了,这些东西也没人要了。”
周德顺说:“我要。放着。”
后来,周德顺去殡仪馆给陈大爷办了火化,骨灰寄存在殡仪馆的寄存处。他想着,以后要是有人来问,就把相册和笔记本给他们看。要是没人来,这些东西就放在他这儿,等他走了,一起烧了。
【第十六章 十五年的路】
周德顺的本子写了半年,写了小半本。他写得很慢,有时候一天写一页,有时候几天不写。写的内容也杂,有出车遇到的事,有老赵的事,有家里的事。他写的时候不讲究文采,就是老老实实地记。
有一天,他写到十五年前第一天开灵车的事。那天他早早到了单位,老赵带他熟悉车况。老赵说:“这活儿,干的是良心。”他写到这里,停了笔。老赵走了快一年了,他有时候还会想起老赵,想起那顿接风饭,想起老赵端着茶杯说“活着的时候有人管,比死了之后修坟强”。
他把本子合上,走到阳台上。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楼下的树绿得发黑。有几个老头在楼下下棋,围了一圈人。周德顺看了一会儿,想起自己刚搬来这个小区的时候,周明才上小学。那时候他每天早出晚归,跟邻居们不熟。后来周明长大了,出去了,他反倒跟邻居们熟了。楼下卖豆腐脑的老陈,每天早上看见他出车,都招呼一声。对门的老李,退休教师,有时候找他下棋。他下得不好,老李总让着他。
他想,人这一辈子,路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他开灵车十五年,跑了一万多趟。每一趟都差不多,可每一趟又都不一样。他送走过老人,送走过年轻人,送走过有钱人,送走过穷人。到最后,他发现,不管什么人,走了之后都是一样的。一把火,一捧灰。
可活人不一样。活人有喜怒哀乐,有恩怨情仇。他见过灵车前面哭的,灵车后面笑的。他见过丧事上吵架的,丧事完了和好的。他见过老人走了没人管的,也见过老人走了全家团聚的。
他想,这就是人性。他改变不了什么,可他看明白了。
【第十七章 和解】
周德顺的父亲迁坟之后,他哥来城里看了一次。兄弟俩好几年没见了,坐在一起喝了顿酒。他哥喝了酒话多,说起小时候的事,说起父亲的事。说着说着,他哥忽然说:“德顺,爸走的时候,丧事是我办的。那时候你在城里,赶回来晚了。”
周德顺没说话。他确实赶回来晚了,父亲咽气的时候他还在路上。
“爸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哥说,“他说,别让德顺花钱办丧事,他一个人在外面不容易。”
周德顺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他想起父亲走的时候,他赶回去,丧事已经办了。他跪在灵前磕头,心里觉得亏欠。后来他出钱把丧事的花费补给了他哥,可他哥没要。
“哥,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爸不让说。”他哥喝了一口酒,“他说你在外面开那个车,天天跟死人打交道,不容易。他不想让你再操心。”
周德顺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睛也红了。他想起父亲活着的时候,每年过年他回去,父亲总是站在村口等他。后来父亲走了,他回去上坟,村口再也没人等他了。
“哥,”周德顺说,“我把爸迁到城里了,离我近,以后清明我常去看他。”
他哥点点头:“行。爸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那天晚上,他哥住在周德顺家。两个人聊到半夜,聊小时候的事,聊父亲的事,聊各自的日子。他哥说,现在村里的地都流转了,他也不用种地了,在镇上帮人看看仓库,日子过得去。周德顺说,他调了岗,不用出车了,身体也好多了。
第二天,他哥走的时候,周德顺送他去车站。他哥上了车,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说:“德顺,你在城里好好的。爸的事,你别搁心里了。咱们都好好的,爸就安心了。”
周德顺点点头,看着车开走了。他站在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有人拖着箱子跑,有人抱着孩子走,有人站在路边打电话。他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结要解。他跟父亲的那个结,今天算是解开了。
【第十八章 灵车照见的活人】
秋天的时候,周德顺退休了。单位给他办了个小小的欢送会,就几个人,小赵、后勤的同事、还有殡仪馆的一个领导。领导说了几句客套话,给他发了个证书,上面写着“光荣退休”四个字。周德顺接过证书,笑了笑。
小赵站起来说话,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周德顺摆摆手:“别整这些,又不是见不着了。我家离这儿骑车二十分钟,有事给我打电话。”
散了之后,周德顺最后一次去了停车场。三号车停在那里,擦得干干净净。他绕着车走了一圈,伸手拍了拍引擎盖,像跟老朋友告别一样。小赵站在旁边,说:“周哥,这车我给你留着,你想回来开随时回来。”
周德顺摇摇头:“不用了。你好好开。”
他骑上电动车,出了殡仪馆的大门。路上经过早市,老陈的摊子还在,看见他,招呼了一声:“周师傅,今天下班早啊?”周德顺应了一声:“退休了。”老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事,歇歇吧。”
周德顺骑着车,慢慢往家走。秋天的风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路两边的树叶子黄了,飘下来,铺了一地。他想起自己刚开灵车的时候,也是秋天。那时候他三十七岁,头发还黑着,腰板挺直。一转眼,十五年过去了。
到家的时候,刘慧芳正在包饺子。周明和周晓彤也在,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周晓彤肚子已经显怀了,坐在沙发上,周明在旁边给她剥橘子。看见周德顺回来,周晓彤站起来:“爸,回来了。”
周德顺应了一声,坐在沙发上。刘慧芳端了饺子出来,说:“今天给你办了欢送会,怎么样?”
“就那样,发了个证书。”
周明凑过来看证书,念了一遍:“光荣退休。爸,你这是功成身退。”
周德顺笑了:“什么功成身退,就是到岁数了。”
周晓彤说:“爸,以后你有时间了,帮我带孩子。”
周德顺看了她一眼:“行,只要你们不嫌我带的不好。”
一家人围在桌前吃饺子。周德顺吃着吃着,忽然说:“我把那个本子写完了。”
刘慧芳问:“什么本子?”
“就那个,我平时记事的。”周德顺说,“写了小半年,写完了。”
周明说:“爸,你写的那本子,能给我看看吗?”
周德顺想了想:“等我走了以后再看。”
刘慧芳瞪了他一眼:“又胡说。”
周德顺笑了,没说话。他低头吃饺子,心里想,那本子里写了十五年的事,等他走了,周明看了,就知道他爸这辈子干了点什么。他爸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开灵车开了十五年,把人好好送到地方。
吃完饭,周德顺去阳台抽烟。刘慧芳不让他在屋里抽,他就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楼下的棋摊收了,几个老头各自回家。远处有车灯闪过,一辆灵车从大路上开过去,车顶上那盏灯在夜色里亮着,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
周德顺掐灭烟,回到屋里。刘慧芳在洗碗,周明和周晓彤在沙发上说话。他坐下来,听着他们说话的声音,觉得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挺好。
【第十九章 后山的风】
第二年清明,周德顺带着周明回了老家。两个人上了后山,站在那片坡地上。周德顺父亲原来的坟已经迁走了,地上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土坑。周德顺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村子。炊烟升起来,有人在喊孩子吃饭,狗在叫。
“爸,”周明站在旁边,“你以后真的要撒在这儿?”
周德顺点点头:“就这儿。这地方清静,看得见村子。”
周明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以后想你了,就来这儿看你。”
周德顺看了儿子一眼:“行。来的时候别烧纸,别放炮。就站一会儿,跟我说说话。”
周明笑了:“行。”
两个人站在山坡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周德顺想起自己十五年前第一次开着灵车走在乡间小路上的样子,那时候他紧张,手心出汗。后来开多了,就习惯了。再后来,他发现自己爱上了这条路。殡仪馆到火葬场,来回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里,他见过哭,见过笑,见过人性最好的一面,也见过人性最坏的一面。他从来没跟人说过,他喜欢开灵车。可今天站在后山上,他觉得可以说了。
“小明,”他说,“我开了十五年灵车,我觉得挺值的。”
周明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我看明白了。”周德顺说,“人这一辈子,不管活多久,不管有钱没钱,到最后都得走。走了之后,丧事办不办,办多大,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的时候,有没有人惦记你。”
周明没说话,伸手搂住了父亲的肩膀。父子俩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村子。天快黑了,炊烟渐渐散了,狗也不叫了。风还在吹,吹得山坡上的草沙沙响。
周德顺说:“走吧,下山。”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下走。周德顺走在前面,脚步稳当。周明跟在后面,看着父亲的背影,觉得父亲老了,可脚步还是那么稳。
【第二十章 灵车照见的活人】
周德顺退休后,日子过得慢了下来。每天早上,他送周晓彤去上班,然后去公园走走。公园里有个下棋的摊子,他有时候看,有时候下。下得不好,输多赢少。可他不在乎,图个乐子。
有一天早上,他在公园里遇见一个老头,坐在长椅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周德顺走过去,看了一眼。老头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笑:“又来了?”
周德顺这才认出来,是去年春天遇见的那个老头,拿着老伴照片的那个。他坐下来,问:“还来这儿?”
老头点点头:“每天都来。跟她说说话。”
周德顺没说话,坐在旁边,看着公园里跳广场舞的老太太们。过了一会儿,老头说:“我闺女要接我去外地住,我不想去。”
“为什么?”
“去了就没人跟我老伴说话了。”老头说,“她在这儿待了一辈子,哪儿都不去。我要是走了,她找不着我。”
周德顺看了老头一眼,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父亲,想起老赵,想起陈大爷,想起那些他送走过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牵挂,活着的时候牵挂,走了之后还有人牵挂。
“要不,”周德顺说,“你跟你闺女商量商量,让她常回来看看。你在这儿住着,我天天来公园,能陪你说说话。”
老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行。”
从那天起,周德顺每天早上都去公园,跟老头下棋,聊天。老头叫老刘,退休工人,老伴走了三年。两个人下棋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各想各的。下了棋,就坐在长椅上,晒晒太阳,说说闲话。
有一天,老刘说:“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周德顺说:“开灵车的。”
老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咱俩差不多。我在工厂干了三十年,每天跟机器打交道。你开灵车,每天跟死人打交道。都是干到最后,把人送走。”
周德顺也笑了:“差不多。”
两个人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看着太阳一点点升起来,照在湖面上,亮闪闪的。周德顺想,人这一辈子,干过什么工作,挣过多少钱,到最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老了的时候,有个地方坐坐,有个人说说话。活着的时候有人惦记,走了之后有人记得。这就够了。
他站起来,跟老刘说:“明天还来?”
老刘摆摆手:“来。”
周德顺往家走,路过早市,老陈的摊子还在。他要了一碗豆腐脑,两个包子,坐在小桌子旁边吃。老陈坐在对面,问他:“退休了,习惯吗?”
周德顺说:“习惯。”
老陈说:“那就好。”
周德顺吃完豆腐脑,付了钱,往家走。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身上,暖融融的。他想起自己开灵车那些年,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天还黑着。那时候他总想着什么时候能睡个懒觉。现在退休了,还是四点醒,可不用起了。他躺在床上,听刘慧芳的呼吸声,听窗外的鸟叫,听楼下老陈支摊子的声音。他觉得踏实。
走到楼下,他看见小赵的三号车从大路上开过去,车顶上那盏灯亮着,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周德顺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心里说:“好好开。”
然后他上楼,掏出钥匙,开门。刘慧芳在厨房里做早饭,听见声音,探出头来:“回来了?饭好了。”
周德顺应了一声,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早间新闻,主持人正在播报天气。他拿起遥控器,换了几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放电视剧的频道。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等着刘慧芳端早饭出来。
窗外阳光正好。
(完)
故事讲完了。周德顺开了十五年灵车,看过了太多人家的丧事,也看明白了太多人性。他说的那句“人走千万别办丧事”,不是迷信,是他用十五年时间悟出来的道理。你身边有没有类似的经历?或者你对丧事简办有什么看法?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每一条留言我都会认真看。谢谢你们陪着周德顺走完这十五年。
声明:本故事为原创虚构创作,文中人物、情节、地名均为创作设定,请勿与现实人、事对号入座;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内容仅作故事叙述呈现,请理性阅读、理性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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