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七十八。戒烟整整二十个月。前天我回家一看,完了,全废。
我叫周德柱,在省城一家公司上班,离老家县城三个小时高铁。我爸一个人住。我妈五年前走了。我让他来省城跟我住,他说“不去,我住不惯”。我每个月回去看他一次。有时候忙,两个月回去一次。他从来不说“你回来看看我”。他只会说“你忙你的,我好着呢”。
他确实好着呢。至少我一直以为他好着呢。
二十个月前,他把烟戒了。抽了五十多年的烟,说戒就戒了。那天我回去,他坐在堂屋里,把烟盒和打火机推到我面前,说:“不抽了。”我以为他开玩笑。他从二十岁开始抽烟,一天两包,戒了无数次,每次都戒不过三天。我说:“爸,你真戒?”他说:“真戒。医生说了,再抽肺就完了。”
那次是真戒了。头一个月他难受得不行,手抖,睡不着,脾气大。我打电话回去,他在电话里骂人,骂完又跟我说“你别管我”。我寄了戒烟糖回去,他吃了。寄了瓜子,他嗑了。寄了茶叶,他喝了。第二个月,不骂了。第三个月,我回去看他,他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气色好了很多,脸不黑了,不咳嗽了,走路不喘了。我挺高兴,跟他说:“爸,你戒得好。”他说:“戒了好。”我说:“你早该戒了。”他说:“早戒早死了。”我说:“你别瞎说。”他说:“我没瞎说。抽烟的人好好的,戒了烟的人走了,这种事多了。”我说:“那是别人,你不一样。”他说:“我有什么不一样。”我说:“你就是不一样。”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我小时候看到的一样。
那之后我每次回去,他都比上一次好一点。不咳嗽了。不吐痰了。脸色红润了。饭量大了。走路稳了。我给他买了两瓶酒,他说“不喝了”。我说“你连酒也戒了?”他说“戒了。烟都戒了,酒还留着干什么。”我说“你这个人,说戒就戒,真行。”他说“你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是说话算话。”
二十个月,他一根烟没抽,一滴酒没喝。我以为他越来越好。我以为他能活到九十。我以为戒烟让他多活了十年。我以为我做对了。我以为。
前天我回去。推开院门。院子里没人。堂屋里没人。厨房里没人。我喊了一声“爸”。没人应。我进了卧室。他坐在床边。他低着头。他的手里攥着一根烟。地上全是烟头。一地的烟头。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烟灰的地毯。他抬起头。他看到我。他笑了。他说:“你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我看着那些烟头。我看着他的脸。他瘦了。眼眶陷了。颧骨突出来了。脸色蜡黄。嘴唇发紫。他手里那根烟还在烧。烟灰掉在地上。他咳嗽。他咳得很厉害。他弯下腰。他捂着胸口。他咳完了。他直起身。他看着我。他说:“我没忍住。”
我蹲下来。我捡起一个烟头。我看了看。我看了看那些牌子。有贵的。有便宜的。有贵的。有便宜的。他把能买到的烟都抽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可能三个月前。可能半年前。可能更早。他一个人。在这个空荡荡的院子里。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拦着他。没有人把烟从他手里抢走。他抽了。他抽了很多。
我坐在他旁边。我问他:“爸,你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的?”
他说:“记不清了。”
我说:“你为什么要抽?”
他说:“一个人。闷。”
我说:“你闷你跟我说。”
他说:“你在省城。你忙。我不想烦你。”
我说:“你打电话就行。”
他说:“打电话说什么?说我闷?说你回来看看我?你忙。我张不开嘴。”
我说:“你是我爸。”
他说:“我是你爸。但我也是一个人。我一个人在这个院子里。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早。我没人说话。我打开电视。电视里的人说话。我跟电视里的人说。电视里的人不理我。我关了电视。屋里静了。我听见我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我害怕。我怕我哪天不跳了。没人知道。没人管。没人收尸。”
我听着。我没说话。我看着他。他手里的烟灭了。他又点了一根。他抽了一口。他吐出来。烟在空气里散开。像雾。像他的日子。
我问他:“爸,你不是戒了二十个月吗?”
他说:“戒了。”
我说:“那你怎么又抽了?”
他说:“戒了二十个月。二十个月里。我一天比一天难受。不是身体难受。是心里难受。我坐在这个院子里。我没事干。我没活干。我没话跟人说。我戒了烟。我好像把唯一陪着我的东西戒掉了。以前我抽烟。我坐在院子里。我点一根烟。我看着烟往上飘。我什么都可以想。想我妈。想你小时候。想我以前在厂里的事。想完了。烟抽完了。我再点一根。现在我不抽烟。我坐在院子里。我不知道干什么。我的手没地方放。我的嘴没东西含。我的脑子空空的。我的日子空空的。”
“我戒了二十个月。我忍了二十个月。我忍不住了。”
“我不是想抽烟。我是想有个事干。有个东西陪着我。有个东西让我觉得。我还在活着。”
我哭了。我坐在他旁边。我哭了。我没出声。我只是流泪。我擦了擦脸。我跟他说:“爸。对不起。”他说:“你对不起什么?”我说:“我没回来。我没陪你。我没打电话。我没问你闷不闷。我以为你戒了烟就好了。我以为你好了就好了。我以为你好了就不用我管了。我以为。”
他说:“你别哭。你爸没事。你爸就是抽几根烟。死不了。”
我说:“你别抽了。”
他说:“抽不抽都一样。”
我说:“不一样。”
他说:“哪里不一样?”
我说:“你抽了。我心疼。”
他看着我。他看了很久。他把烟掐了。他扔在地上。他踩灭了。他说:“不抽了。”
我说:“你上次也说戒了。”
他说:“这次真戒。”
我说:“我不信。”
他说:“那你把我绑起来。”
我笑了。他也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跟我小时候看到的一样。
第二天。我没走。我请了假。我把他那些烟全收起来了。我装了一个袋子。满满一袋子。我数了数。二十三条。还有十几包散的。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可能是一次一次买的。今天买一包。明天买一包。一天买一包。两天买一包。他买了二十三包。二十三条。加起来一百二十三包。他抽了。他一个人抽了。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他一个人坐在屋里抽了。他一个人抽完了。他抽了多长时间。我不知道。可能半年。可能一年。可能从戒了之后就在偷偷抽。他戒了二十个月。他抽了二十个月。他一边戒一边抽。他一边说“戒了”一边抽。他一边跟我说“好着呢”一边抽。他骗我。他不想让我担心。他不想让我觉得他不行了。他不想让我觉得他需要我。
我把那些烟扔了。他看着我扔。他没说话。我扔完了。我坐在他旁边。我说:“爸。你搬到省城跟我住。”
他说:“不去。”
我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他说:“我住了七十八年。我住惯了。”
我说:“你住惯了。但你一个人。你闷。你抽。你没人说话。你搬到省城。我每天下班回来。我跟你说话。我陪你吃饭。我陪你散步。”
他说:“你媳妇呢?你孩子呢?他们愿意?”
我说:“他们愿意。”
他说:“你骗我。”
我说:“不骗你。”
他说:“你媳妇跟我处不来。”
我说:“处得来。”
他说:“你别骗我。”
我说:“爸。你搬来。我求你了。”
他看着我。他看了很久。他说:“我考虑考虑。”
我说:“你考虑什么?你一个人。你七十八了。你万一摔了。万一病了。万一出事了。谁知道?谁管你?你那些老邻居。老张搬走了。老李住院了。老王走了。还剩谁?你跟我说。还剩谁?”
他不说话了。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说:“你说得对。没人了。就剩我了。”
我说:“那你搬来。”
他说:“我搬来。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说:“你说。”
他说:“你给我买个烟灰缸。”
我说:“你要烟灰缸干什么?”
他说:“我不抽。但我想看着它。我没事干的时候。我看着它。我就想。我戒了。我儿子让我戒的。我儿子在省城。他有出息。他管我。他不是不管我。他看着烟灰缸。我就踏实。”
我哭了。我又哭了。我抱着他。我抱着我爸。他瘦了。他的肩膀窄了。他的骨头硌人。他拍了拍我的背。他说:“别哭。你爸还没死。”我说:“你别瞎说。”他说:“我不瞎说。我好好活着。我搬到省城。我跟你住。我不抽烟了。我不闷了。我有你。”
那天晚上。我陪他在院子里坐到很晚。月亮很圆。他坐在我旁边。他什么都没说。我也什么都没说。我们就坐着。我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但他在。他还在。
我一直以为他戒了烟就好了。我一直以为他好了我就放心了。我一直以为他一个人能行。我一直以为我每个月回去看他一次就够了。我一直以为他从来不跟我说“你回来看看我”是因为他真的不需要。我错了。他不是不需要。他是张不开嘴。他怕烦我。他怕我觉得他是累赘。他怕我不回来。他怕他一个人。他怕他死了没人知道。他怕他死了没人收尸。
他一个人。在那个院子里。从早坐到晚。从晚坐到早。他戒了烟。他戒了酒。他戒了所有能陪他的东西。他坐在那里。他什么也没有了。他只能又抽上。他不是没忍住。他是没得选。他没人陪。他没话跟人说。他没事干。他只能抽烟。烟是他唯一的朋友。
我把他接走了。他搬来省城了。他住在我家。我每天下班回来。我跟他说话。我陪他吃饭。我陪他散步。他有时候坐在阳台上。他看着远处的楼。他看着远处的人。他看着远处的车。他有时候跟我说:“你忙你的。我没事。”我说:“我不忙。”他说:“你忙。我知道。”我说:“我不忙。”他说:“你忙。”我说:“爸。我陪你。”他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他戒了烟。他这次真戒了。他有了我。他不需要烟了。他需要的是一个人。一个在他身边坐着的人。一个跟他说话的人。一个让他觉得他还在活着的人。我就是那个人。我是他儿子。我该早点当那个人。我当晚了。但他还在。他还在。他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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