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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集回顾
林晚嫁给陆衍之三年,婆婆搬来同住,先占书房改佛堂,再收工资卡,最后逼她辞职伺候小姨。陆衍之从不站她这边,只让她“请长假”。林晚提出离婚,当晚搬走。离婚后她用积蓄买了四十八平期房,重拾设计事业,把母亲接来同住。三个月后,婆婆哭着上门求复婚,说陆衍之胃出血住院了,想见她。林晚拒绝了,只让婆婆带话“好好养病”。陆衍之转来二十万,附言对不起。故事停在她开始为自己而活的那一刻。
第七章. 设计获奖
离婚第五个月,我拿到了行业奖。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改第七稿方案。甲方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作家,要求书房必须朝南,窗边要放一张三米长的书桌,桌角要有地方搁她的猫。
我画了六稿,她都不满意。第七稿发过去,她终于回了消息:“林总监,这稿对了。你懂我。”
我刚松了口气,总监老赵推门进来。
“林晚,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去了会议室。里面坐着三个人,两男一女,穿得都很正式。女的穿一身藏蓝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乱,面前摊着一份文件。
老赵介绍:“这位是《设计家》杂志的副主编,这位是亚洲室内设计协会的评委,这位是……”
我没听进去。因为我看见了文件封面上的字。
2025年度新锐设计师入围名单。
我的名字在第二页。作品编号0327,作品名称《独处》。
就是那套给美容院女老板做的方案。
女评委冲我点头:“林女士,我们看了你这套设计。评委组一致认为,你把‘独处’这个概念做透了。整面落地镜、半高书架隔断、玻璃卧室——每一处都在说,空间是给自己用的。”
我站在那里,手心里全是汗。
“谢谢。”
“下个月十八号颁奖典礼,在香港。你能来吗?”
“能。”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的腿有点软。老赵跟在后面笑:“林晚,你给公司长脸了。这个奖业内含金量高,拿下来,你以后就是一线设计师了。”
我回到工位,坐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
给我妈发消息:“妈,我入围了一个设计奖。”
我妈秒回:“什么奖?”
“亚洲新锐设计师。”
我妈回了一个大拇指。隔了几秒,又发来一条:“晚上想吃什么?”
“红烧肉。”
“行。”
我放下手机,盯着屏幕上那张《独处》的设计图。落地窗、铁艺桌、孤灯。每一根线条都是我画的,每一个尺寸都是我量的。
我把图放大,看右下角的签名。
林晚。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真的做了红烧肉。还开了一瓶啤酒,给我倒了半杯。
“庆祝一下。”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但入喉之后是麦芽的回甘。
我妈夹了一块肉放进我碗里。
“晚晚,你爸以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
“他说,人这辈子,能找到一件自己擅长又喜欢的事,比什么都金贵。”
我嚼着红烧肉,没说话。
“你找到了。妈替你高兴。”
我低头扒饭,把眼泪混在米饭里咽下去。
颁奖典礼那天,我穿了新买的西装。黑色,收腰,领口别了一枚银色胸针。我妈在门口送我,上下打量了一遍。
“好看。”
“像不像女老板?”
“像。比女老板还像。”
我笑着出门。飞机上我睡了一路,落地香港的时候,手机开了机,跳出来一堆消息。
有闺蜜的:“拿了奖记得请客。”
有同事的:“林姐加油。”
还有一条,来自一个没存号码的陌生号。
“恭喜入围。我就知道你能做到。”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锁了手机,拎着行李箱走出机场。
颁奖典礼在会展中心举行。宴会厅布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照得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层光。
我坐在第七桌,旁边是一家设计公司的创始人,姓方,四十来岁,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林女士第一次入围?”
“嗯。”
“做什么方向的?”
“私宅为主,最近也在尝试商业空间。”
他点头:“我看过你的《独处》。概念很完整,细节也好。特别是卧室玻璃隔断的卷帘设计——那个五金件你选的什么牌子?”
“德国的一个小众品牌,我找了好久才找到供应商。”
他笑了:“怪不得。一般设计师会忽略这种细节。”
我们聊了十几分钟。他递了张名片过来,说以后有机会合作。
我把名片收好。
颁奖环节开始,主持人念入围名单。每念到一个名字,大屏幕上就闪过一套作品图。
念到我的时候,我看见《独处》的画面出现在屏幕上。整面落地镜映着窗外的光,铁艺桌上那盏孤灯像一颗星。
心跳得很快。
“年度新锐设计师——获奖者是——”
主持人拆开信封。
“林晚,《独处》。”
我愣了一拍。
旁边方先生推了推我:“是你。”
我站起来。周围的人在鼓掌。灯光聚过来,我深吸一口气,往台上走。
从座位到舞台,十几步路。高跟鞋踩在地毯上,软软的,像踩在云上。
上台,接过奖杯。沉甸甸的,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
主持人递过话筒:“请林女士说两句。”
我站在台上,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几百双眼睛看着我。
“谢谢评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的,没有抖,“谢谢我的客户信任我。谢谢我妈妈,她今晚在电视机前看我。”
底下有人笑。
“还要谢谢一个人。我前夫。”
笑声停了。空气凝了一拍。
“三年前我结婚,我婆婆说女人搞什么设计,把书房改成了佛堂。我蹲在阳台上画图,夏天四十度,汗水把马克笔的墨迹洇开。那时候我以为忍一忍就好了。”
我看着台下,灯光太亮,我看不清任何一张脸。
“后来我离婚了。净身出户,只带走三箱设计稿。我买了四十八平的房子,给自己设计了一个家。客厅落地镜,卧室透明隔断,整面书墙。”
我举起奖杯。
“这套设计叫《独处》。我想说,独处不是孤独。独处是给自己一个家。”
掌声响起来。比刚才更响,更久。
我鞠了一躬,走下台。
回到座位上,方先生递来一杯香槟。
“说得真好。”
“谢谢。”
我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炸开,又酸又甜。
手机在包里震了好几下。我掏出来看。
我妈发来一条语音,点开,是她带着哭腔的声音:“晚晚,妈在电视上看见你了。你说得好。妈哭了。”
我握着手机,眼眶发酸。
还有闺蜜的消息:“牛逼!你是我认识的第一个在颁奖礼上提前夫的人!”
底下评论跟了一长串。
我往下翻。翻到最底下,看见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还是那个号码。
“我在台下。恭喜你。”
我猛地抬头,环顾四周。宴会厅里人很多,觥筹交错,面孔重叠。
我站起来,往人群里看。
靠墙的角落,站着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瘦了,西装领口有点松。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香槟,看着我这边。
陆衍之。
隔了十几桌人,隔着几百个日夜,隔着三年前那个在婚礼上对我笑的男孩。
他看着我的方向,没有走过来。
我看不清他眼睛里的东西。也许是笑,也许是泪,也许什么都没了。
我收回目光,坐下来。
方先生问:“怎么了?”
“没事。看见一个熟人。”
“要过去打招呼吗?”
“不用。”
我端起香槟,又喝了一口。手机屏幕暗下去,那条消息沉进通知栏里。
颁奖典礼结束后有晚宴。我端着盘子夹了点水果,靠在角落的柱子旁边吃。
一个穿黑色连衣裙的女人走过来。
“林女士,恭喜你。”
“谢谢。”
她看起来四十出头,气质很好,手腕上戴一串翡翠珠子。
“我是周瑾,做民宿的。刚听你说了那段话,很触动。我手上有个项目,在云南大理,想做一组高端民宿。你有没有兴趣?”
我放下叉子。
“什么类型的?”
“老宅改造。六套院子,每套格局不同。我想保留白族传统建筑的结构,内部做现代设计。预算够,时间也够,不催你。”
她从手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接住,上面只印了名字和一个手机号。
“我考虑一下。”
“好。你先拿奖杯回去休息,过几天我让人发资料给你。”
她走了。我捏着那张名片,薄薄一张纸,但分量很重。
回酒店的路上,我坐在出租车后座,把奖杯放在腿上。窗外是香港的夜景,灯火璀璨,像撒了一地的碎钻。
手机又亮了一下。那个陌生号码发来第二条消息。
“我先走了。你站台上发光的样子,很好看。”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座位上。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
“小姐,来领奖的?”
“嗯。”
“厉害。看你年纪不大。”
“三十一了。”
“那也年轻。我女儿三十二,还在家里啃老呢。”
我笑了一下。
到酒店,我刷卡进房间。把奖杯放在床头柜上,洗了个澡,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平的,没有裂缝。
我想起我妈家天花板那条细河,想起陆家天花板那条深渊。
现在它们都不在我头顶了。
我关灯,睡觉。
第二天飞回北京。我妈来机场接我,手里捧着一束花。康乃馨,粉色的,用旧报纸包着。
“妈,你怎么来了?”
“来接我闺女。”她把花塞给我,“走,回家。”
一路上她没提陆衍之,没问颁奖典礼上那个“前夫”的事。她只说今天菜市场排骨打折,她买了三斤。
回到家,我把奖杯放在书架上。
我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这东西金的?”
“铜的,镀金。”
“行,铜的也好看。摆着吧。”
那天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搜了周瑾说的那个项目。
大理,老宅改造,六套院子。
我盯着屏幕上的项目介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
然后打开绘图软件,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命名:大理。
第八章. 去大理
一周后我收到周瑾发来的资料。
六个院子,三套在古城内,三套在洱海边。她找人拍了实景照片,还有老宅的历史档案。最老的一套院子建于光绪年间,白族传统的三坊一照壁,木雕门扇,青石天井。
我在电脑前看了一整个晚上。
第二天给周瑾回电话。
“周总,这个项目我接了。”
“好。你什么时候能来现场?”
“下周。”
挂了电话,我跟公司请了长假。老赵批的时候皱眉头:“去多久?”
“两三个月。”
“那个新锐奖刚下来,你正是接项目的好时候,跑那么远干什么?”
“老赵,这个项目我想要。”
他看了我几秒,叹口气,签了字。
“行。你设计费谈好了?”
“谈好了。够我在大理住两年。”
他笑了:“那你去吧。”
临走前一天,我去看新房。
工地已经起了两层,我那套在八楼。电梯还没装,我沿着脚手架旁边临时搭的楼梯爬上去。推开工地临时门,四十八平,水泥地面,裸露的砖墙。
什么都没有。
但落地窗的框已经装好了。三米宽,从地面到天花板。
我站在窗前,往下看。对面的公园也动工了,挖掘机在挖湖,堆出一座小山包。工人说年底完工,种樱花和银杏。
我站在空房子里,张开双臂。
风从窗框灌进来,灌满整个房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站在天上。
从工地出来,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我要去大理出差。两三个月。”
“这么久?”
“有个项目。做民宿改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去吧。”我妈说,“你年轻的时候不去,老了就去不动了。”
“那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怎么了?我六十三岁,又不是八十三。你走你的。”
我握着手机,鼻子有点酸。
“妈,等我回来,接你住新房。”
“行。你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回家收拾行李。行李箱里塞了五套换洗衣服、两双鞋、一台电脑、一块数位板、三本速写本。
我妈站在旁边看。
“带这么多本子干什么?”
“画图。”
“你还画不完了。”
我笑了:“画不完。”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妈送我到门口。天刚蒙蒙亮,楼道里的声控灯一跳一跳的。
“到了给妈发消息。”
“嗯。”
“别光顾着画图,按时吃饭。”
“知道。”
“别跟那个姓周的女老板吵架。人家给你钱。”
“妈——”
“行了行了,走吧。”
我拖着行李箱下楼。走到二楼的时候听见她喊:“晚晚!”
“啊?”
“大理那边凉,带件厚外套!”
“带了!”
我走出楼道,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小区里的老人在打太极,动作慢悠悠的,像水里的草。
我拦了出租车,去机场。
三个小时后,飞机落地大理。
周瑾派了司机来接。是个本地小伙子,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林老师,周总让我先带你去住的地方。”
“好。”
车子从机场开出去,沿着洱海走。车窗外是水,是山,是白墙青瓦的村庄。云很低,压在山顶,像一层薄棉被。
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林老师第一次来大理?”
“嗯。”
“喜欢吗?”
“喜欢。”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石板路。两旁是石头砌的院墙,墙头冒出三角梅,紫红色,开得热烈。
车停在一扇木门前。
司机帮我搬下行李,推开木门。
“林老师,这就是你住的地方。周总说,你先住这个院子,不满意再换。”
我走进去。
院子不大,青石铺地,正中一口老井,井沿磨得发亮。正房三间,木门木窗,廊下摆着两把竹椅和一张矮桌。
西墙边有一棵石榴树,果子已经红了,压弯枝头。
我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四四方方的一片蓝,干干净净。
那天晚上我睡在正房的雕花木床上。床很硬,但被褥是新的,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窗外石榴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风一吹,影子晃来晃去。
我没有做梦。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开始工作。
周瑾带我把六个院子挨个看了一遍。
第一个院在古城里,靠近南门。三坊一照壁的格局,正房两层,厢房各一间。木雕门扇保存完好,上面的花鸟鱼虫还能看出原来的颜色。
“这套我想做公共空间,餐厅、茶室、书吧。”周瑾说。
第二个院在古城北边,院子更大,有一口老井和一棵百年桂花树。
“这套做四间客房,保留桂花树,秋天满院香。”
第三个院在洱海边,是后来重建的,白族风格不明显。
“这套我想拆了重做。”
我跟着她走了六个院子,拍了三百多张照片,画了二十页速写。
晚上回到住处,我把速写本摊在桌上,一张张看。
木雕的纹样、照壁的尺寸、天井的排水沟、廊柱的榫卯——每一处细节都值得琢磨。
我打开电脑,开始画图。
第一稿出来的时候,周瑾看了很久没说话。
我有点紧张:“哪里不对?”
“哪里都对。”她抬头看我,“林晚,你懂老宅。”
“我爷爷家以前就是这种院子。在浙江。”
“怪不得。”
她指着图纸上的照壁:“这个照壁你保留了原样?”
“保留了。只把表面清洗干净,裂缝用传统材料修补。白族照壁是院子的魂,不能动。”
她点头。
“你放开手做。我不催你。”
接下来的日子,我每天天亮就出门,天黑才回来。
在古城院子里量尺寸,在洱海边画速写。跟本地老木匠聊榫卯结构,跟泥瓦匠讨论青石铺地的坡度。
中午在路边吃一碗米线,晚上回住处煮一锅挂面。
日子简单,但满。
有时候画图到深夜,我推开窗,看见石榴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远处有狗叫,有风声,有洱海的水声。
我忽然想起北京家里那条天花板裂缝。
想不起来它具体长什么样了。
到大理第二周,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北京的。
我接起来:“喂?”
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晚,是我。”
陆衍之。
我握着手机,站在石榴树下。
“你怎么知道我号码?”
“问的妈。”
“我妈给你了?”
“没有。我问的别人。”
我沉默。
“我在大理出差。听说你也在,想约你吃个饭。”
“你怎么知道我在大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周瑾是我大学同学。”
我愣住。
“这个项目……是你介绍的?”
他没说话。
“陆衍之。”
“嗯。”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瑾想找人做民宿,我知道你擅长这个。就提了一句。”
我攥着手机,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你不需要这样。”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就当是个机会。你不欠我什么。”
我站在院子里,阳光从石榴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地上。
“饭不用吃了。”我说,“项目我会好好做。就这样。”
挂了电话,我在竹椅上坐了很久。
脑子里很乱。一会儿是周瑾递名片的样子,一会儿是陆衍之在颁奖典礼角落里的背影。
我站起来,走进屋,把手机扔在床上,打开电脑。
画图。画图就好了。
那天下午我画了三张方案。一张比一张顺。
线条从数位板上长出来,干净利落,没有犹豫。
傍晚周瑾来送资料,看见桌上的图。
“画得不错。”
“周总。”
“嗯?”
“这个项目,是陆衍之介绍的吗?”
她看着我,没有回避。
“是。”
“为什么?”
“因为他跟我说,他认识一个设计师,做私宅特别好,就是脾气倔,不轻易接项目。”
她笑了一下。
“我看了你的《独处》,觉得他没骗我。”
我低下头,看着屏幕上的线条。
“你不必因为他的关系才用我。”
“我用你,是因为你行。”周瑾把资料放在桌上,“跟陆衍之没关系。”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不过林晚,我得说一句公道话。”
“什么?”
“他提起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没说话。
周瑾走了。
院子里又安静下来。石榴树的果子在夕阳里红得发亮。我盯着屏幕上的设计图,手里的笔没有停。
但线条有点歪了。
那天晚上我没画图。坐在廊下,泡了一壶茶。
院子里很静,只有虫鸣和远处的水声。
我捧着茶杯,想了很多事。
想三年前婚礼上陆衍之的誓词。想他坐在餐桌旁低头扒饭的样子。想他最后那条消息“书架我装好了”。
也想自己。
想那个蹲在阳台上画图的女孩。想那个在民政局门口说“我们两清”的女人。想那个在颁奖台上说“独处不是孤独”的设计师。
我把茶喝完,进屋睡觉。
明天还要去洱海边量尺寸。
第九章. 桂花开了
到大理第三周,古城北边那个院子的桂花开了。
我早上过去量厢房尺寸,推开院门就闻到一股甜香。抬头看,那棵百年桂花树满枝金黄,花瓣米粒大,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风一吹,落了一地。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好一会儿。
老木匠杨师傅从正房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
“林老师,来得早啊。”
“杨师傅早。桂花开了。”
“嗯。今年开得晚,但香。”
他走到树下,伸手摘了一小把桂花,放进搪瓷缸里。
“泡茶喝。”
我蹲下来,也捡了几朵。花瓣软软的,沾着露水。
那天上午量完尺寸,我坐在廊下画速写。桂花树在纸上只有轮廓,但我把那根弯出去的枝画得很仔细——树龄大了,枝干虬结,弯处有树瘤,像老人胳膊上的关节。
杨师傅坐在旁边削木料。他六十多岁,做了一辈子木工,白族传统建筑的榫卯结构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林老师,那个照壁你打算怎么弄?”
“只修不换。裂缝用传统材料补,图案保留原样。”
“好。现在年轻人不懂这个,上来就拆,拆完了砌新的,看着光鲜,老底子全没了。”
他吹了吹木屑。
“你这个年纪懂这个,难得。”
我画完速写,把本子合上。
“杨师傅,您在这院子干多少年了?”
“四十年。我爹也是木匠,我爷爷也是。这院子我爷爷修过,我爹修过,现在轮到我。”
他摸着廊柱上的纹路。
“木头这东西,有灵性。你好好待它,它能活几百年。”
我点头。
那天下午周瑾来了一趟,带了一筐刚从山上摘的菌子。
“林晚,晚上我让阿姨做菌子火锅,你过来吃。”
“好。”
她把筐放下,看了一眼我桌上的速写。
“画得真细。”
“杨师傅教了我不少。”
“他夸你了。说你懂行。”
我笑了一下。
“对了,”周瑾在竹椅上坐下来,“陆衍之明天到。大理这边有个项目要谈,顺便来看看进展。”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来他的,我画我的。”
“我知道。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角。
“林晚,你们的事我不掺和。我就说一句——他这半年,过得不容易。”
我没接话。
周瑾走了。院子里又只剩我一个。桂花树在夕阳里镀了一层金,花瓣落下来,落在速写本上。
我轻轻把花瓣弹掉。
第二天陆衍之没来院子。我去洱海边量尺寸,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推开住处的木门,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深灰夹克,牛仔裤,脚边放着一个纸袋。
他站在石榴树下,背对着我。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比上次在香港看见时又瘦了点。下巴上没胡茬,头发剪得整齐。但眼窝很深,眼下一圈青色。
“林晚。”
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你怎么在这?”
“周瑾说你住这儿。我来送个东西。”
他把纸袋递过来。
“什么?”
“你妈让带的。酱肉,她做的。说大理这边买不到。”
我看着那个纸袋,没接。
“你回北京了?”
“嗯。上周回去一趟。去看你妈。”
我愣了一下。
“你看我妈?”
“她让我带话。说让你好好吃饭,别光顾着画图。”
他举着纸袋,我站着没动。
院子里的风从瓦檐上滑下来,吹得石榴树叶沙沙响。
“陆衍之。”
“嗯。”
“你不欠我什么。不用跑这一趟。”
他把纸袋放在竹椅上。
“我知道。但妈——你妈对我挺好。她让我带,我就带了。”
我走过去,把纸袋拿起来。透过油纸摸得到酱肉的形状,硬邦邦的,是我妈的手艺。
“替我谢谢她。”
“你给她回个电话吧。她想你。”
我点头。
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手插进口袋。
“那我走了。”
“你住哪?”
“古城那边。明天去周瑾的工地看看。”
他往门口走。走到我身边的时候,停了停。
“林晚,设计稿我看了。周瑾给我看的。”
“嗯。”
“照壁那部分处理得很好。老房子最怕翻新,你懂。”
我没说话。
他走出门,木门在身后合上。
院子里安静下来。我站在石榴树下,手里攥着那袋酱肉。
油纸包上还有余温。不知道是酱肉的,还是他手掌的。
那天晚上我给我妈打电话。
“妈,酱肉收到了。”
“衍之送去的?”
“嗯。你怎么让他带?”
我妈沉默了一下。
“他来看我。提了一堆东西,水果、牛奶、保健品。我说不要,他放下就走。后来我问他去哪,他说去大理出差。”
“你就让他带了?”
“酱肉是我主动给他的。我说晚晚在大理,你顺路带过去。”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晚晚,”我妈的声音放轻了,“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酱肉放久了会坏。他正好去,就让他带。”
“我知道。”
“你要是觉得不舒服,妈下次不这样了。”
“没事。”我坐在廊下,把酱肉放在膝盖上,“妈,你一个人在家还好吧?”
“好着呢。隔壁王婶天天来找我打牌。对了,新房那边我去看了,外墙在刷涂料了。你的八楼,视野好得很。”
“明年交房了接你过来。”
“行。你好好干。”
挂了电话,我把酱肉放进厨房。打开油纸,切了一小块,就着白粥吃了。
我妈做的酱肉,咸香,带一点甜。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吃着吃着,眼睛有点酸。
第二天我去古城北院画照壁的修补图。杨师傅在廊下做木工,收音机里放着本地戏曲,咿咿呀呀的。
我画了一上午,中午在廊下吃盒饭。
杨师傅忽然问:“林老师,你结婚了没有?”
我筷子停了一下。
“离了。”
他点点头,没再问。过了一会儿,他放下刨子,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我们这边有句话。砍树要看纹,找人要看心。”
“嗯。”
“你心好。画图也细。以后找的人,要看准了。”
我笑了一下。
“杨师傅,您还会看相?”
“不会。但看木头看了四十年,人跟木头差不多。纹路顺的,走得远。纹路拧的,一锯就崩。”
他把搪瓷缸放下,继续刨木料。
刨花卷起来,薄薄的,落在地上像一片片花瓣。
下午画完图,我没急着回去。坐在桂花树下,把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
画了什么?我也不知道。笔自己动的。
画完一看,是一扇窗。窗外一棵树。树下站着一个人。
我把那页撕下来,折好,夹进速写本最后面。
起身的时候,风吹过来,桂花落了一身。
第十章. 夜航船
到大理第五周,洱海边那个院子动工了。
那套院子最棘手。老房子主体是六十年代建的,砖木结构,白族风格只剩一个壳。周瑾要求保留老墙和老梁,内部全部重做。
我每天早上七点到工地,晚上七点走。量尺寸、对材料、和工人吵架。
包工头姓赵,四十来岁,脾气急。我要他把客厅的隔墙拆了做整面落地窗,他瞪眼睛。
“林老师,这是老房子!墙拆了房顶塌了你负责?”
“梁是好的,我算过承重。”
“你算过?你又不是结构工程师!”
我掏出图纸,指给他看。
“赵师傅,这面墙原来就是后加的隔断,不是承重墙。你摸这个砖,空心砖,跟老墙的实心砖不一样。”
他摸了摸,不说话了。
“拆。”
他骂骂咧咧地让工人动手。墙倒下来的时候,阳光一下子灌进来,整个空间亮了三倍。
赵师傅站在光里,愣了几秒。
“是亮堂了。”
我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没回住处。工地上还有一堆材料要核对,我在院子旁边的临时板房里加班。
板房没有空调,窗户也关不严。我裹着毯子坐在折叠桌前,电脑屏幕的光照得我脸发白。
十一点多,外面下起雨。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的。
我揉了揉眼睛,继续画图。
忽然听见敲门声。
“谁?”
“我。”
陆衍之的声音。
我站起来开门。他站在板房门口,撑着一把黑伞,肩上湿了一大片。
“你怎么来了?”
“周瑾说你在这加班。我路过,看见灯还亮着。”
“这么晚你路过什么?”
他顿了一下。
“我从古城走过来。四十分钟。”
我看着他。伞柄上滴着水,裤腿湿到膝盖。
“进来吧。”
他收伞进来,站在门口。板房很小,他往那一站,空间一下子挤了。
“你坐。”我指了指对面的折叠椅。
他坐下来。我把电脑转过去,继续画图。
雨打在屋顶上,声音很密。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赵师傅说明天要浇地坪,你图纸还没改好?”
“快了。还有两个尺寸要调。”
“哪个尺寸?”
我看了他一眼。
“你会画图?”
“不会。但你这张图我看了好几天了。”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平面图。
“这个拐角,赵师傅说钢筋不好弯。你如果把这个弧度调小一点,他那边好施工。”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赵师傅说什么?”
“我白天在工地。”
“你在这待了几天?”
他没说话。
“陆衍之,你在工地看了几天?”
“三天。”
“你不是来出差的吗?”
他抿了抿嘴。
“出完了。多留了几天。”
我转回去看屏幕。手里的笔动了一下,把那个弧度调小了半寸。
他说的对。小半寸,工人好做。
“你没必要。”
“我知道。”
雨声越来越大。板房的窗户漏风,冷气从缝隙里钻进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又放回去。
“你戒了?”我问。
“戒了。胃出血之后戒的。”
“嗯。”
又沉默了一阵。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
“林晚,我明天回北京。”
“嗯。”
“走之前,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我停下手里的笔,没抬头。
“你说。”
“那个书架,我没拆。”
我抬起头。
“你发消息说拆了。”
“骗你的。”他看着桌上的图纸,声音很平,“书架在阳台上,上面放着你以前的图册。我每天晚上下班回来,坐在阳台上看一会儿。”
我攥着笔,手指关节发白。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让你知道。”
他站起来。
“雨小了,我走了。”
他走到门口,拿起伞。推开门,雨声灌进来。
“陆衍之。”
“嗯。”
“你胃好了吗?”
他回头看我。灯光照着他的侧脸,瘦削的,棱角分明。
“好了。”
“按时吃饭。”
“好。”
他撑开伞,走进雨里。脚步声被雨声吞没,一会儿就没了。
我坐在板房里,盯着屏幕。图纸上的线条模糊成一片。
过了很久,我低头继续画。
那天晚上我干到凌晨两点。把最后一张图改完,保存,关电脑。
走出板房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上露出几颗星,洱海的水面黑沉沉的,远处的苍山像一道剪影。
空气凉得像水。
我裹紧毯子,站在院子里。湿漉漉的地面上映着星光,碎碎的。
手机亮了一下。
陆衍之的消息:“到了。晚安。”
我没回。
把手机装进口袋,走回住处。
第二天早上醒来,周瑾来找我。
“林晚,陆衍之走了。”
“嗯。”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大理的云好看。让你有空抬头看看。”
我没说话。
周瑾看了我一眼,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个是他落在工地办公室的。你看看,是不是你的东西。”
我接过来,展开。
是我前几天撕下来的那页速写。窗、树、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也不知道怎么到了他手里。
纸的背面多了一行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是怕被看见。
“云好看。你也好看。”
我把纸折好,放进速写本最后面。
“周总。”
“嗯?”
“中午去吃菌子火锅吗?我请你。”
她笑了。
“好。”
那天中午我们坐在古城的小店里,菌子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周瑾涮了一片松茸,蘸了辣酱。
“林晚,你以后打算留在北京还是出来?”
“北京。我妈在那边。”
“那这个项目做完呢?”
“再看。北京有项目就回北京,外地有项目就去外地。”
她点头。
“挺好。你现在自由了。”
我夹了一片牛肝菌。
“嗯。自由了。”
窗外是古城的石板路,游客来来往往。一个女孩举着相机拍照,对着远处的苍山。
我忽然想起陆衍之那句话。
大理的云好看。
我抬头看了看天。四四方方一片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确实好看。
第十一章. 照壁与灯
大理项目做了三个月。
六个院子,我画了三百多张图纸。照壁修补方案、木雕修复清单、青石铺地做法、桂花树保护措施、洱海边的防水和防潮处理。
最后一稿交上去那天,周瑾请我喝酒。
我们坐在她民宿的露台上,脚下是古城,远处是洱海。月亮挂在苍山顶上,又大又圆。
“林晚,三个月前我拿到第一稿的时候,就知道找对人了。”
她举杯。
“这个项目做完,我后面还有两个院子。你接不接?”
“接。”
她笑。
“好。干杯。”
酒杯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周瑾扶我回住处,我站在石榴树下不肯进屋。
“周总。”
“嗯?”
“你说他为什么把书架留着?”
她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你得问他。”
“我不想问。”
“那就不问。”
她拍拍我的肩膀。
“睡觉吧。明天飞北京。”
我点头,走进屋,倒在床上。
第二天早上宿醉,头疼。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把速写本翻了一遍。
三个月的画稿,厚厚一摞。古城、洱海、老宅、桂花树、照壁、木雕。
最后一页,那张撕下来的速写还在。窗、树、人。
背面的铅笔字有点模糊了,但还看得清。
“云好看。你也好看。”
我把速写本合上,放进行李箱。
飞机落地北京的时候,我妈在出口等我。手里又捧了一束花,这次是向日葵。
“欢迎回家。”
“妈,你怎么又来了?”
“接我闺女。”
我抱了她一下。她身上有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厨房的油烟味。
熟悉的味道。
回到我妈家,我把行李放下。她端出一碗面,卧着荷包蛋。
“吃完再说。”
我吃面的时候,她坐在对面看着我。
“瘦了。”
“没有。大理伙食好。”
“脸都尖了。”
我笑。不跟她争。
吃完面,我回房间。天花板那条裂缝还在,从灯座到墙角。
我看着它,忽然觉得它像大理的那条路。石板路,弯弯曲曲,通向院子深处。
我拿出手机,给周瑾发消息报平安。
她回:“你妈气色好。你不在她天天去新房那边看进度。”
我愣了一下。
“她天天去?”
“嗯。我上周去看工地,在楼下碰见她。她说她量了从小区门口到单元门的步数,走两百步,不远。”
我拿着手机,站在房间里。
我妈每天走两百步去新房看进度。
她从来没跟我说。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她。
“妈,你去新房看过了?”
“去了。”
“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说干什么?你又不在。我就是顺路看看。反正也没事干。”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我碗里。
“八楼,视野好。客厅那扇大窗户,我站那看了好久。能看到西山。”
我低下头,把青菜吃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我打开手机,翻到陆衍之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个月前他发的“到了。晚安”。
我盯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
又删掉。
再打。
再删。
最后发出去:“书架还在阳台上?”
过了几分钟,他回了。
“在。”
“上面放着什么?”
“你的图册。三本。还有一本速写本,你忘带的。”
我愣住。
“哪本速写本?”
“大学那本。封面是牛皮纸的,你画满了。”
我想起来了。大学时的速写本,画的是学校、宿舍、图书馆。最后一页是画的食堂,还有我夹在里面的饭卡。
我以为丢了。原来落在陆家了。
“能还我吗?”
“你来拿。”
我盯着那三个字。
“你送过来。”
“好。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三点。新房楼下。”
“好。”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天快亮了。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半小时到新房楼下。
外墙涂料刷完了,米白色,在阳光下很干净。楼下的绿化还没种,黄土裸露着,几棵新栽的树苗支着木架。
我站在单元门口,三点整,一辆黑色车开过来。
陆衍之下车,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他走过来。比三个月前又瘦了一点,但精神还好。穿了一件深蓝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
“给。”
他把纸袋递过来。我接住,抽出来看。
速写本。牛皮纸封面,磨得发白。翻开,学校的梧桐树、图书馆的台阶、食堂的窗口。
最后一页,饭卡还夹着。
“谢了。”
“还有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一枚钥匙。
“新房的。昨天物业给我的。你不在,我帮你领了。”
我看着那枚钥匙,没接。
“你怎么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你妈给我的。她说你让她去物业代领,她走不动。”
我接过钥匙。铜的,还带着他口袋里的温度。
“陆衍之。”
“嗯。”
“你为什么帮我妈?”
他站在黄土和阳光之间,手插回口袋里。
“因为她是我妈。就算我们离婚了,她也是我妈。”
风吹过来,吹起地上的黄土,细细的灰尘在阳光里打转。
“林晚,我没想复婚。”
我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
“我就是……想做点什么。做点我能做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尖。
“以前你嫁给我的时候,我什么都没做。你走了,我才知道欠了多少。”
我把速写本和钥匙装进包里。
“你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他抬起头。
“嗯?”
“你欠你自己三年。三年里你没当过你自己。你只当过你妈的儿子。”
他愣在那里。
“现在你妈回老家了,你一个人住。你可以当自己了。”
我转身往单元门走。
“林晚。”
我停住。
“你也是。”
我回头看他。他站在阳光下,黄土和树苗之间。风吹着他的夹克下摆。
“什么?”
“你也是你自己了。”
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弯起来。和三年前婚礼上那个笑不一样。
更松,更轻,更像真的。
我点了一下头,走进单元门。
电梯没开,我走楼梯上八楼。
推开房门,四十八平,水泥地面,白墙。
落地窗的玻璃装好了。阳光从三米宽的窗口灌进来,铺满整个客厅。
我走到窗前,往下看。陆衍之还站在楼下,抬头看着这扇窗。
他看见我,挥了一下手。
我抬手,也挥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窗前,把那枚钥匙攥在手里。
铜的温度散去了,但掌心留了一小块热。
第十二章. 独处
新房是第二年春天交的。
我花了一个月装修。客厅做整面落地镜,从玄关一直延伸到阳台。镜前一张铁艺长桌,桌上嵌一块灰白大理石。桌下一盏孤灯,是我从大理带回来的手工陶灯。
卧室和客厅之间装了玻璃隔断,电动卷帘。白天全开,光从落地窗照到床上。晚上拉下来,隔出一间暗房。
厨房开放式,台面用水泥灰。我妈说像毛坯,我说你不懂。
整面书墙从地板顶到天花板,一格一格塞满了设计图册、速写本、画集。
搬家那天,我妈站在门口看了好久。
“这房子,跟你画的图一样。”
“本来就是按图装的。”
她换鞋进来,在落地镜前站了一会儿。
“显得我年轻了。”
我笑。
那天晚上我睡在新房的床上。天花板是平的,干净,没有裂缝。
窗外公园的樱花开了,风一吹,花瓣飘进来,落在窗台上。
我盯着窗台上的花瓣,看了很久。
一个月后,我注册了自己的工作室。
林晚空间设计。一个人,一台电脑,一块数位板。
第一个项目是闺蜜介绍的,一套八十平的小户型改造。客户是一对年轻夫妻,预算紧,要求多。
我做完方案,签了合同。设计费不高,但够我交半年物业费。
我妈问我:“自己干累不累?”
“累。但踏实。”
“那就行。”
工作室第三个月,接了六个单子。私宅、民宿、咖啡馆。周瑾又介绍了两个云南的项目,我远程做。
忙得脚不沾地。
有天晚上加班到十一点,我关电脑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
陆衍之的消息。
“你妈今天来我公司楼下了。”
我愣了一下。
“她去找你?”
“嗯。给我送了一罐酱肉。说是你让她带的。”
“我没让她带。”
“我知道。她自己来的。放下就走。”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跟我说,让我好好吃饭。”
“我妈就是那样。”
“嗯。”
隔了几秒,他又发来一条。
“林晚,我换工作了。”
“换了什么?”
“从陆氏出来了。现在在一家小公司做项目管理。工资少一半,但不用天天应酬。”
我盯着屏幕。
“你妈同意?”
“她不同意。但我没听她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公园的湖挖好了,水面映着路灯,亮晶晶的。
“陆衍之。”
“嗯。”
“挺好。”
他没再回。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走到落地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黑色T恤,牛仔裤,头发扎起来,脸有点圆了。
三十一岁,离异,自己开工作室,刚接了个酱肉。
我笑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我去公园跑步。
五公里,跑了三十分钟。停下来的时候汗流浃背,心跳很快。
我扶着膝盖喘气,抬头看见一棵樱花树。满树粉白,花瓣落了一地。
手机响了,周瑾打来的。
“林晚,云南那边有个新项目,比上一批大。六个院子加一个公共空间。你做不做?”
“做。”
“你都不问预算?”
“你给的,不会低。”
她笑了。
“行。我把资料发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樱花树下,花瓣落在肩膀上。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我妈。
配文:新项目。
我妈秒回:好好干。
我收起手机,继续跑。
跑出公园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脸上。
我眯着眼,看见远处有一栋楼,八楼,落地窗反着光。
那是我的房子。
四十八平,一室一厅。
独处。
【下集完】
全文剧终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切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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