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人名均为化名,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我路过乡村,向一位老人买土鸡。他报价后主动降价,留我喝茶。灶台上摆着三副碗筷。他说,土鸡卖不出去了,城里人只买速生鸡。可后来,我发现他养鸡不是为了卖,而是在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那是一个深秋的傍晚,我从镇上办完事,开车绕了一条乡道。远远看见一个人蹲在路边,旁边放着一只竹编鸡笼。我把车速放慢,他却始终没有抬头,也没有像别的小贩那样冲我招招手,只是蹲在那里,望着路的另一头。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大爷,这鸡卖吗?”
他这才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他七十来岁的样子,瘦,黑,脸上皱纹一层压着一层。穿一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得起了毛,领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他看了我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鸡笼,才站起来。
“卖。”他说,“你要的话,算你三十一斤。”
他站起来的动作有些慢,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我蹲下去看鸡,三只毛色鲜亮的土鸡,鸡冠红润,爪子上干干净净,眼睛在竹笼的缝隙里打量着我。其中一只突然扑腾了一下,翅膀打在竹筐上,扬起一点灰。
我盘算了一下,三十一斤不算便宜。我问:“便宜点,我拿一只。”
我以为他会像集市上那些卖鸡的一样,拿起一只鸡来,夸它毛色多好、重量多足。可他没有。他看着我,声音不高不低:“这鸡是粮食喂的。不是饲料。”
我笑了笑:“粮食喂的也不能这么贵啊。”
他点了点头,没有反驳,又把目光移向远处,然后慢慢蹲了下去。他蹲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地剔着鸡笼上的竹篾,眼睛却望着路的另一头。那边通往镇上的汽车站,偶尔有一辆面包车开过去,扬起的灰尘在夕阳底下泛着黄。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不是在等我回答。他像是在等别的什么。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说:“那算了,我再看看。”然后转身往车边走。
“唉——”他在身后叫了一声。我回头。他从地上站起来,双手插进袖子里,声音有点干:“你要是真想要,我再让两块钱。拿一只吧。”
“够秤的。”他又补了一句。
我心里动了一下。卖东西的人,哪个不说自己的东西好,反而主动降价,还像求着我买似的?
我说:“行,那我拿一只。”
他弯下腰,从鸡笼里抓出一只鸡,捏着翅膀提起来掂了掂,往院子的方向走:“你跟我进来,屋里拿秤。”
院子不大,土墙根堆着一捆劈好的柴火,墙边停着一辆旧三轮车,车斗里有些干了的鸡粪。两根铁丝横在院子上空,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袖子让风吹得一直摆。他进了堂屋,我站在灶台前等他。
灶台是老砖砌的,抹了水泥,台面被擦得发亮。灶台上放着一只铝锅,锅盖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旁边摆着三副碗筷,三只碗口朝上,三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上。像是有人刚刚吃饱,把碗筷往那里一放,就再没有动过。
一般农户家里,吃完饭碗总要收进橱柜的。没有谁家会把三副碗筷这样摆着落灰。
里屋传来木箱开合的声响,接着是他的声音:“你坐,我给你倒碗茶。”
我没有坐。我看着那三副碗筷,心里浮起一个说不上来的疑问。这个家里,到底住着几口人?
他走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杆秤和一个搪瓷缸子。杆秤的秤砣磨得发亮,搪瓷缸子磕掉了好几处漆,里面泡着粗茶。
他把搪瓷缸子递给我:“喝口茶,我秤鸡。”
我接过来,呷了一口,茶苦,有一种粗老叶子泡出来的涩味。
他蹲下去,把鸡的双脚捆住,挂在秤钩上,手挪动秤砣,眯着眼看了看:“三斤二两。三十一斤,我让你两块,按二十八算,九十块。”
我从兜里掏钱,顺口问了一句:“您平时这鸡好卖吗?”
“不好卖。”他摇摇头,“一个月也卖不出去几只。”
“那你还养?”
他把鸡从秤钩上放下来,双手抄在袖子里,蹲在台阶上,像是在想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以前好卖。”
“十多年前,我逢集就骑三轮车去镇上。一车拉个七八只,上午摆出去,不到晌午就卖光了。那时候有些城里人专门来找我,说我养的鸡是粮食喂的,不喂饲料。买回去炖汤,说香,整条巷子都能闻见。”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有个老主顾,住在镇东头,姓张,每月来买两只。后来他儿子把他接去省城了。走之前还专门来了一趟,跟我说:‘老刘,以后吃不到你的鸡了。’我说超市里都有。他说,那不一样。”
“后来他再没来过。”老人低声说。
他低头看着搪瓷缸子里的茶水,又开口:“现在不行了。年轻人走过来,问多少钱,我说三十。他们说,超市里才十二一斤。我说那是速生鸡,不一样的。人家就说,都是鸡,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们不认得粮食喂的鸡是什么味道了。”他说,“也不愿意认得。速生鸡多好,便宜,快,四十天就出栏,长得又肥又白。不像我这土鸡,要喂半年,瘦瘦小小的,看着不好看。”
“现在的年轻人,宁可买一只四五十天就长大的速生鸡,也不愿意多看一眼我这种养了半年的土鸡。他们嫌贵,嫌麻烦,嫌杀鸡要烧水拔毛。我后来就不去集上了,”他说,“去也没意思。人家嫌贵,我也懒得争。就在家门口放着,谁路过想买就买,不想买拉倒。”
我问:“那以前那些老主顾呢?”
“都散了。有的搬走了,有的跟儿女去城里住了,一年少几个。剩下几个老伙计,前两年还来,后来也不来了。有一个去年走了,家里人把他的房子锁了,再也没有人来过。”他摆了摆手,“我如今就是养着,习惯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鸡笼。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鸡笼里明明有六只鸡,可他刚才只拿了三只出来卖。另外三只用一块木板隔在里侧,毛色更亮,看起来也更精神。
我随口问了一句:“那三只有人定了?”
他动了一下,像是忽然从很远的地方回过神。他说:“嗯,有人定的。”
他没有说是谁。可一个一个月都卖不出去几只鸡的人,有人定了鸡,为什么不去取?
我看着灶台上那三副碗筷,没有追问。
“既然不好卖,您怎么还养这么多?”我又问了一遍。
他想了想,说:“不养了,就真的没事干了。”
他慢慢讲起来。他说,儿子小时候嘴馋,家里穷,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逢年过节,或者孩子考了满分,他才舍得杀一只土鸡。儿子最爱吃他炖的鸡汤,每次都要把汤喝干净,再用汤泡饭,吃得满头大汗。那时候站在旁边看着,比什么都有滋味。
后来儿子去城里读大学,每年放假回来,他都要杀一只土鸡。儿子工作以后,有一年过年打电话说忙,不回来了。老人在电话里跟他说:“那我给你留一只鸡,你回来吃。”
那年儿子没有回来。他把那只鸡从腊月留到正月十五,后来自己炖了。吃的时候,锁着眉头,像是咽不下一根刺。
第二年,儿子又说加班,不回来了。他又留了一只,又没人吃。后来留的鸡越来越多,他开始把鸡拿去卖。他说:“养鸡总得有个名目。人家看到你养鸡,觉得你还是个有事干的老人。要是让人知道你养鸡是为了等儿子回来杀给你吃,你脸上挂不住。”
他说得很平,像是在算一笔账。
我问他:“你儿子多久没回来了?”
他很久没有回答。手里的搪瓷缸子已经干了,他还握着,拇指在上面来回摩挲。过了好久,他说:“上一次回来,是我老伴出殡的时候。”
“三年了。”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院子里那根晾衣绳。风吹过来,晾着的衣服扑扑地拍打着,像是有人在摇手。
“她走了以后,”他说,“就没人跟我说,别养那么多了。”
他说着,低头揉了揉眼睛,不是哭,是风迷了眼。
我在他旁边的石墩上坐下。他讲起老伴走那年,儿子在城里请了假回来。葬礼办完,儿子在家待了两天,走之前帮他把水缸打满了水,又去菜市场买了两袋子菜放冰箱里,说:“爸,你风湿腿不好,少下水,不要自己杀鸡了,超市里什么都有,想吃什么我给你寄。”
他说儿子是孝顺的。没有骂过他,没有不管他,每个月还打五百块钱到存折上。可也就是那五百块钱,跟电话里一句“爸,我忙完这阵就回去”一样,把他从一种生活里推了出去。
屋檐下半开的门里,我隐约看见墙上贴着几张旧照片。最右边那张已经黄得看不清了,只能看出一个年轻男人的轮廓,站在很远的年代里。
我看了他一会儿,不知道说什么。鸡在笼子里咯咯地叫,天越来越暗了。
“你那只鸡,”他突然站起来,“我给你杀好,你带回去。”
我说:“不麻烦了,我回家自己杀也行。”
他板着脸,语气很硬:“土鸡要趁活着的时候杀,血放干净,肉才白。你自己弄不好,糟蹋东西。”
他走进屋里,提出一把旧菜刀,另一只手拿了一只铝盆。刀在院墙那块磨刀石上蹭了两下,他蹲到鸡笼前,伸手抓鸡。鸡扑腾起来,翅膀拍在地上,扬起一层土。他一句话不说,把鸡按在地上,捏住头,在脖子底下一小片地方拔掉绒绒的细毛,然后手起刀落。鸡血涌出来,滴进铝盆里,在暗下来的暮色里泛着深红色。
他的动作很稳。一个重复了上千次的动作。
他把鸡放在盆里,提进灶间,舀了一瓢热水浇上去。热气腾起来,他蹲在灶台前,手伸进热水里,一根一根地拔着鸡毛。拔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
“我儿子小时候,最怕看这个。每次我杀鸡,都把他赶进屋去。等我把鸡收拾干净了,他才出来。躲在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问,杀好了?”
“后来他长大了,”他手上没有停,“有一年从城里回来,站在院子里看我杀鸡。我以为他要帮我搭把手。他站了一会儿,跟我说:‘爸,以后别杀鸡给我吃了。超市里都有,别麻烦了。’”
他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但只停了一下,又继续拔毛。
“那顿饭他还是吃了很多。我问他好不好吃,他说好吃。可我心里知道,他已经没那么想吃了。不是他变了,是外面的东西太多了。超市里一只鸡,三分钟就能买到,不用养半年,不用杀,不用拔毛,不用炖两三个钟头。他从小爱吃的土鸡,在他那里,变成了一个麻烦。”
老人说完,没有抬头。他继续收拾手里的鸡,掏内脏,清洗,动作一丝不苟。像是那只鸡不是一只普通的鸡,而是他这些年反复练习的一场迎接。
我站在灶台边,看着他的背影。灶台上那三副碗筷在昏黄的暮色里,像三个沉默的人,等着晚饭开场。
他没有解释,我也没有问。有些话,他可能只对鸡说过。
【5】
鸡杀好,清洗干净,他用食品袋装好,又裹了一层报纸,递到我手里。
“你拿回去,”他说,“放两片生姜,什么都别加。汤开了,把浮沫撇掉。小火炖两个钟头,汤是甜的。”
我伸手去接,他没有立刻松手。他看着那只包好的鸡,又补了一句:“这是真正的粮食喂的。”
那一瞬间,他的眼神特别郑重,像是交出来的不是一只鸡,而是他守了半年的信。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翻了半天裤兜,翻出一把皱巴巴的零票,数了十块钱给我。
“大爷,你少收了二十。”我说。
他没有抬头:“不少。多的是你帮我吃鸡的钱。”
“这鸡是我养给儿子的。他不回来,你帮我吃了,我该谢你。”他看着我,声音比刚才平,“但你拿走我一只鸡,我也要谢你。一谢一还,就抵了。”
我握着那二十块钱,没有再说推辞的话。他这样的老人,说出的话就像秤一样实,推来推去反而没意思。
我问他:“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还养吗?”
他转头看了看鸡笼:“养。习惯了。地荒了,院子空了,总要留点活物。”他又顿了顿,“再说,他万一回来呢。”
他没有说“万一他回来吃”或是“万一他回来住”,只说“回来”。
我站在院门口,想说点安慰的话。可看着他的眼睛,又觉得任何安慰都轻飘飘的,“他会回来的”这种话,我讲不出口。他等了三年,比谁都清楚等待是什么滋味。
“走了。”我朝他摆摆手。
“走吧,趁天还亮。”他说。
我抱着那只鸡走出院子。走到路尽头,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院门口,双手插在袖子里,身后是那间低矮的土房,身前是空荡荡的乡道。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路中间。
他没有关门。他大概还要等晚饭时,再坐下来,看看那三副碗筷。
【6】
回到市里,天已经全黑了。
我把鸡放进冰箱,换完衣服,坐在沙发上。可怎么也坐不住,老人在灶台前蹲着拔毛的身影在我脑子里转。
我重新走进厨房,把鸡从冰箱里拿出来。砂锅洗净,鸡剁成块,放了两片姜。水烧开,出来了浮沫,我拿勺一点点撇掉,关小火。厨房里渐渐漫起一股香气,很轻,但不散。
两个小时后,我盛了一碗汤。汤色清亮,浮着几点油珠,闻着不像城里那些汤料的味道。我没有放盐,先抿了一口。
是甜的。一种很淡的、粮食和肉本身的甜味。
我端着碗站在窗前,忽然又想起老人把鸡递给我时说的那句话:
“你吃的时候,要记得——”
他停住,没有往下说完。最后说:“算了,你吃就行。”
那一刻,我站在灯光下,忽然很想替他把那句话接下去。
要记得什么?要记得这鸡是一个人每天喂玉米喂粮食,守着鸡笼养大,养了半年的。他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儿子坐在桌前喝汤的样子。他一年一年地养,一年一年地等。等那只鸡长大,等那个人回来。后来他实在等不下去了,就把那只鸡交给我,说“你吃就行”。
他真正想说的是:有人在等你。等你回来,把最好的东西端给你。
我把汤喝完,放下碗。走进客厅,拿起手机。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我爸接起来:“喂?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
我平时很少晚上给他打电话。他声音里带着点意外。
“爸,你吃饭了没有?”我问。
“吃了。”他说,“你妈去我小姨家了,我一个人,熬了点粥。”
“怎么又喝粥?”
“一个人做饭没意思,将就一口呗。”他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他又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没事。”我说,“就是问问你。”
“哦。你自己注意身体。”他说。
我握着手机,没有挂。沉默了几秒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爸,年底我回去过年。”
电话那头忽然没有声音了。过了几秒,他说:“你忙就别回来了,路上堵。回来也没什么事。”
“我回来。”我说。
他又沉默了一下,声音低低的:“那我杀一只鸡等你。”
我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他是随口说的。可是那句话,和下午那个老人蹲在院门口望着的路尽头,像同一根绳子的两头,在这条电话线里接上了。
“好。”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厨房里,忽然想起来老人灶台上摆着的那三副碗筷。老伴走了,儿子三年没回来,可他每天都要摆好。他是在等。他一直在等。
【7】
那碗汤被我一口一口喝完了。汤凉了以后,上面凝着一层薄薄的油,喝进嘴里,还是很甜。
我把碗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然后我打开手机日历,翻到腊月二十九,标了一个备注:回家。
做完这些,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外面的灯火。
后来我给我爸打过几次电话,聊的都是家常。有一次我跟他说起那个老人的事,说土鸡现在很难卖,养半年卖不出去,老人还是年年养。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土鸡现在是不好卖了。太快的东西多了,大家都不愿意等。”
他说:“可人这辈子,总得有点慢的东西,留着慢慢等。”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厨房里,那一碗汤的热气仿佛还在眼前。我知道,明年年底,又会有一个人坐在那个院子里,给鸡喂食,打扫鸡笼。他会把三副碗筷摆好,然后坐在门槛上,望着通往镇上的那条路。如果有人来问鸡卖不卖,他可能还会说:“这鸡是粮食喂的。”像一句说不出口的暗号。
而我在几千里外的城市里,学会了炖一锅清汤。只放两片姜,不加盐,等汤上的浮沫散尽,等香气慢慢从砂锅里爬出来。
等一个人,和等一锅汤,原来是一样的。
那碗汤早已喝完。可我总觉得,那只鸡还在我心里的灶台上炖着,咕嘟咕嘟地响,像一个老人反反复复地说:“你吃的时候要记得——”
我记得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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