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何志远,今年四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是肯吃苦,在工地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攒下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和一辆十多万的代步车。半年前,我跟结婚十五年的妻子刘敏离了婚,原因说起来荒唐又憋屈——全拜她那个大姐刘芳所赐。离婚后我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每天从工地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今天是除夕,工地上放了假,我一个人窝在家里煮了碗速冻饺子,就着窗外的烟花声,算是过年。

碗里的饺子刚吃了一半,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熟悉的号码,备注名是“小姨子-刘悦”。我愣了一下,刘悦是刘敏最小的妹妹,比他小了整整十岁,今年才二十五岁,在老家县城的人民医院当护士。我跟刘敏离婚后,刘家人跟我基本断了联系,这小姨子怎么会突然在除夕夜打电话来?

犹豫了几秒,我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刘悦带着哭腔的急促声音:“姐夫!姐出车祸了!现在在县医院抢救,医生说腿保不住了,手术费要八十八万!我爸妈把养老钱全拿出来了还差四十万,你快回来一趟吧!”

“你说什么?”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碗里,溅出几滴醋汤。

“姐今天下午骑电动车去镇上买东西,被一辆大货车撞了,右腿被碾得粉碎,医生说必须截肢,但是做保肢手术需要去市里请专家来做,加上后续治疗费用,一共要八十八万……”刘悦的声音断断续续,听得出她在强忍着不哭出来,“大姨说让你回来,说这事儿你得管。”

听到“大姨”两个字,我握着电话的手下意识攥紧了。刘芳,这个让我想起来就牙根痒痒的女人,她居然好意思说让我管?当初就是她一手搅黄了我的婚姻,让我跟刘敏走到了离婚的地步。现在出事了,她倒想起我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情绪:“刘悦,你姐到底什么情况?你慢慢说。”

“我姐右腿伤得太重,县医院的医生说保肢手术他们做不了,得请市人民医院的专家团队下来。光是专家费就要二十万,加上手术材料、后续康复,初步算下来要八十八万。医保最多报二十万,剩下都得自费。爸妈把养老的三十万全取了,还差四十万的缺口。”刘悦的声音越来越低,“姐夫,我知道你跟姐离婚了,可是……可是姐现在真的很危险。医生说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做手术,否则右腿就一定保不住了。”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整个城市都在庆祝除夕夜。我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晚上八点二十三分。从省城开车回县城,走高速要三个小时,不算太远。可问题是,我该回去吗?凭什么回去?

“你大姨不是挺有主意的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当初她说你姐离了我能过得更好,现在出了事,她怎么不出这个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刘悦的声音里带上了哀求:“姐夫,大姨她也把积蓄拿出来了,可是不够。我上班才三年,手头就五万多块钱,全交了也填不上这个窟窿。姐夫,我知道我们家对不住你,大姨说那些话做那些事确实过分,可是姐她……”

刘悦说到这儿停了下来,我听到她深吸了一口气。

“姐夫,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姐出车祸之前,去过一趟大姨家,两个人吵得很厉害。姐是哭着从大姨家出来的,当时情绪特别不好,才骑车的时候没注意看路,被大货车撞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吵架?为什么吵架?”

“我……我不太清楚。”刘悦的声音有些躲闪,“但是姐从大姨家回来后,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哭着说了一些事。姐夫,我觉得你最好回来一趟,有些事可能不是你想的那样。姐现在昏迷着,医生说等她醒了需要家属陪着,她现在最需要安全感。我总觉得……姐最想见的人是你。”

我沉默了。

手机屏幕上,刘悦的名字还在闪烁,像一颗悬在半空的心。窗外的烟花炸出一朵巨大的金红色花朵,照亮了半边天空。十五年前,也是这样的除夕夜,我跟刘敏结了婚。那时候我一穷二白,在工地上当小工,刘敏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后来有了点积蓄,买了房,生了儿子,日子刚有个奔头,却被刘芳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

要说这个刘芳,也算得上是个人物。她比我大八岁,今年整五十,在县城税务所当了一辈子会计,养出了一副精明算计的性子。她老公是国企的小干部,家里条件在县城算中上等,日子过得滋润。这女人一辈子最大的毛病就是爱管闲事,尤其是对妹妹的家事,总觉得自己有发言权。从我跟刘敏结婚第一天起,她就看不上我这个“泥腿子”出身,逢年过节回娘家,她总得说几句阴阳怪气的话。

“志远啊,你在省城干工程,一年能挣多少啊?我们单位老王的儿子也在省城干这一行,人家一年百八十万呢,你怎么混了十几年还是个项目经理?”

“小妹啊,你看看你这双手,跟着他在工地上晒得跟老树皮似的,当初要是听姐的话嫁给赵老师,现在早就在县城住洋房了。”

类似的话,我听了十几年,早就麻木了。可刘敏不一样,她是女人,心思细,娘家人每说一句,都跟针扎在她心上似的。我挣得确实不多,项目经理听着好听,实际上就是个高级打工仔,一年到头到手也就二十来个,除去房贷车贷、儿子上学的费用,一年剩不下几个钱。

真正让我跟刘敏婚姻走到头的,是半年前那件事。

那天是周六,我刚从工地上回来,浑身脏得跟泥猴似的。刘芳突然拎着两瓶酒上了门,说是来看看妹妹。我当时还挺意外,这位大姐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怎么突然想起串门了?

饭桌上,刘芳喝了两杯酒,话匣子就打开了:“志远,我今天来是有个好事儿想跟你商量。”

我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啥好事儿?”

“我们家老赵单位有个外包的工程项目,预算一千二百万,我帮你运作运作,让你接了这个活。”刘芳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一千二百万的项目跟去菜市场买颗白菜似的简单。

我放下筷子,认真看了她一眼:“大姐,这种好事儿怎么会轮到我?我一没关系二没门路,人家单位凭什么把工程给我?”

刘芳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这你就别管了,大姐我在税务系统干了三十年,这点人脉还是有的。不过话说回来,这个项目你要是接了,利润得跟我五五分成。我算过了,一千二百万的工程,全做下来利润至少两百万,你拿一百万,我拿一百万,咱们两家都过上好日子。”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刘芳一个税务局的会计,哪来这么大的能量能操作上千万的工程项目?再说了,就算真有这本事,这种好事她凭啥找我?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尤其不会掉到我家门口。

“大姐,这事儿我得想想。”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敷衍道,“你也知道,我在公司就是个干活儿的,接私活这事儿让老板知道了不好交代。”

刘芳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何志远,你是不是不信任大姐?我跟你说,这个机会别人求都求不来,我是看在敏敏的面子上才便宜你的。你一辈子也就这点出息了,在工地上晒得跟非洲人似的,一年到头挣几个辛苦钱?敏敏跟着你那叫过的什么日子?你看看人赵老师,现在在县城买了三套房,老婆穿金戴银的。我妹妹哪点比别人差了?凭啥过这种寒酸日子?”

这话一出,我媳妇刘敏的脸色就不好看了。她低着头,一筷子一筷子地扒饭,筷子戳得碗底直响。我看着她这个样子,心里跟刀割似的。这些年,确实是我没本事,让她跟着我受了不少委屈。

但接私活这事儿,我心里明白得很,这是踩红线的行为。公司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项目经理不得在外承接同类项目,一经发现直接开除。我在公司干了十二年,好不容易熬到这个位置,要是因为这个被开了,四十多岁的人再找工作,谁要?

“大姐,这事儿真不行。”我放下酒杯,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不是我信不过你,是这事儿风险太大。再说了,上千万的项目,不是一个人能干得了的,得有人、有设备、有资质。我一个项目经理,手里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接?”

刘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转头看向刘敏:“小妹,你听听,你听听你男人说的什么话?我费心费力帮你们找门路,他倒好,连信都不信我。这种人,你有啥好跟他过的?”

刘敏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姐,志远说得也有道理,这事儿确实风险太大了。”

“有道理?”刘芳冷笑一声,“有什么道理?他就是没出息,没胆识,一辈子只能给别人打工的命。小妹,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当年你要是嫁给赵老师,现在日子不知道好过多少。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你图他什么?”

这话说得实在太难听了。我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大姐,我们两口的日子的确不算富裕,但也没你说的那么寒酸。我何志远不偷不抢,凭本事挣钱养家,哪里对不起刘敏了?”

刘芳站起身,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得跟指甲刮玻璃似的:“你还好意思说?我妹妹嫁给你十五年了,你看看你给她什么了?一套小房子,一辆破车,连她买个包都得攒半年工资。何志远,你自己说说,这叫对得起?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这个项目你要是接,我就帮你把路铺平。你要是不接,那就是不拿我妹妹当回事!”

我看了刘敏一眼,她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我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说:“大姐,今天这顿饭就到这儿吧,我吃饱了。”

刘芳一脚踢开椅子,拎着包摔门走了。走之前扔下一句话:“敏敏,姐把话放这儿了,这种窝 囊废不值得你搭上一辈子。你要是还有点骨气,就跟他离了。”

那天晚上,刘敏哭了很久。我抱着她,一遍遍说“对不起”,她一遍遍摇头,说“不怪你”。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事实证明,我想得太简单了。

第二天我下班回来,刘敏不在家。我打电话,她在电话里说自己回娘家住两天。我当时也没多想,心想她回去散散心也好。可第三天、第四天,她都没有回来。第五天,我接到她的微信,只有简简单单一句话:“老公,大姐一直在逼我。”

我打电话过去,刘敏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她说大姐这几天带着她去了赵老师的学校,看了赵老师的房子,还给她看了赵老师的存款。大姐跟她说,赵老师虽然离婚了一次,但条件好得不得了,如果刘敏愿意离了婚跟赵老师重组家庭,下半辈子就能享福了。

“何志远,我不是那种嫌贫爱富的女人,但是大姐说得对,我们俩这样过一辈子有什么意义?你永远是个项目经理,我永远是个在小公司做文员的小职员,儿子以后上大学、娶媳妇,我们拿什么给他攒钱?”

我在电话这头,拿着手机的手都在抖。我不敢相信,跟我过了十五年的女人,就这样动摇了。

后来的事情像是一场噩梦。刘敏在娘家住了一个月,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她跟我说,她想清楚了,想过更好的生活,想离婚。我知道这不是她的本意,是她那个大姐天天在她耳朵边吹风,吹得她失去了判断。

我不怪刘敏。人都是现实的动物,尤其是当着她至亲的面每天被贬低被否定,换了谁都受不了。我唯一恨的,是刘芳。她插手妹妹的婚姻,把自己的价值观强加给别人,把自己妹妹的幸福当成筹码,就为了证明她自己是对的。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房子归我,车归她,存款一人一半。儿子跟着我,因为刘敏说她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带孩子。离婚那天,刘敏哭了,我也哭了。十五年的婚姻,说散就散了,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出民政局大门的时候,我看到了刘芳。她站在路边的一辆白色轿车旁,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那笑容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锋利得像一把刀。

如今半年过去了,我过着行尸走肉一样的日子。每天工地宿舍两点一线,唯一的盼头是周末把儿子接回来住两天。儿子今年十四岁,上初二,正是敏感的年纪。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和妈妈离婚,但我知道他心里什么都知道。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能听到他房间里有压抑的哭声。

现在刘悦告诉我刘敏出了车祸,右腿可能保不住了。我该回去吗?

握着电话的手心里全是汗,我问刘悦:“你姐现在还昏迷着?”

“嗯,时清醒时迷糊,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刘悦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姐夫,我知道我们没有资格要求你做什么,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姐跟赵老师的事,根本就是大姨一手捏造的。赵老师压根就没答应过要跟姐好,一切都是大姨为了让你们离婚编的。”

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你说什么?”

“姐也是在大姨家跟她吵了架才知道的真相。大姨承认了,当初那个赵老师根本就没那个意思,是她说服了赵老师配合演了一出戏,目的就是让姐对你死心,跟你离婚。大姨说她就是看不上你,觉得你配不上她妹妹,所以才……”刘悦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浓的鼻音,“姐当时就崩溃了,哭着跑出大姨家。结果到了十字路口,因为情绪太激动没看路,被大货车直接撞了。”

我握着手机,浑身僵硬得一动不能动。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响,万家灯火通明,喜庆的除夕夜我却听到了这样残忍的真相。刘芳啊刘芳,你到底是何苦?你一句“看不上”,拆散了我十五年的家庭,让你 妹妹活在谎言和痛苦里,如今又间接害得她出了车祸。

“姐夫,你能回来吗?”刘悦的声音里带着恳求,“姐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你。医生说手术后需要很长时间的康复,如果她醒来看不到你,我怕她撑不下去。”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仇恨、愤怒、心疼、委屈,各种情绪搅在一起,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这个年恐怕是过不安生了。

但无论如何,刘敏现在躺在医院里,生命垂危。就算我们离了婚,她也是我儿子的妈,是我同床共枕十五年的女人。我不能见死不救。

“我现在就回去。”我站起身,一把扯下挂在衣架上的羽绒服,“四十分钟后上高速,大概十一点多能到县医院,你们等着。”

电话那头,刘悦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谢谢姐夫,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翻出手机通讯录,找到“前妻”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几秒。这个备注离婚后一直没改,我还留着。往下翻了翻,给公司财务老王打了个电话:“老王,江湖救急,能不能借我四十万?”

老王是我在公司的老搭档,性格豪爽,平时处得很好。他在电话那头愣了愣:“志远,这大过年的你要四十万干什么?”

我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老王沉默了几秒,说:“志远,你可想好了,你俩都离婚了,这钱借出去未必回得来。”

“老王,我没想那么多。我现在就想去医院,把钱交了,让她先做手术。不管怎么样,她是小宇的妈,我不能眼看着她没条腿过下半辈子。”

老王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行吧,你把卡号发我,我现在就给你转。记住啊,等这事儿过去了你得请我喝酒。”

“一定。”

挂掉电话,我快速换了身衣服,从柜子里翻出几件厚衣服塞进背包。走到玄关,鞋柜里还放着刘敏以前穿过的拖鞋,一双米白色的棉拖,毛毛已经磨平了。我盯着那双拖鞋看了几秒,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开车上路,除夕夜的高速公路上车少得可怜,只有零星几盏车灯在远处的夜色里闪烁。我把车速提到了一百二,窗外的路灯一根根向后退去,像倒流的时光。

车载音乐随机播到一首老歌,是周华健的《朋友》。当年我跟刘敏结婚的时候,这首歌正流行。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租住在工地附近的城中村,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风呼呼往里灌。刘敏每天做好饭等我下班,我进门的时候饭桌上总是摆着两菜一汤,菜是菜市场快收摊时买的打折菜,汤是紫菜蛋花汤,便宜又实在。

想想那些年,虽然穷,但日子是甜的。

后来条件好些了,买了房子,搬进了小区,可是刘芳隔三差五地来家里晃一圈,每次都能恰到好处地提醒刘敏日子过得不如意。我有时候真觉得,不是我跟刘敏的婚姻出了问题,而是刘芳像个慢性毒药,一点一点地腐蚀了刘敏对我的信任和依赖。

车子驶过了收费站,上了高速。手机叮咚一声,老王的四十万到账了。我看着那条短信,心里五味杂陈。活了四十二年,第一次开口找朋友借这么大一笔钱,居然是为了已离婚的前妻。

但我知道,这笔钱不管能不能收回来,我都得拿。因为这是一个男人的担当,是一个父亲给儿子交的一份答卷——让他看看,他爸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夜色越来越浓,车灯劈开黑暗,像一把刀切开沉重的布匹。我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能快点到县城,希望刘敏的手术能顺利进行,希望一切还来得及。

至于刘芳,等我到了医院再说。

这笔账,咱们慢慢算。

车子在高速上飞驰了将近三个小时,下了高速口,拐进县城的街道时,鞭炮声密集得像打仗。小县城有它自己的过年方式,家家户户敞着大门,门口烧着香,小孩子穿着新衣服在路边跑来跑去放烟花。我车子从街道上开过去,五颜六色的烟花光影映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幅绚丽的油画。

可我一点过年的心情都没有。

县人民医院在县城的东边,一栋十多层的白色大楼,门口挂着红灯笼,贴着春联,看起来跟周围的节日气氛不太搭调。我把车停好,背着包冲进急诊大楼,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护士站里坐着一个年轻的护士,我一眼认出来是刘悦。她穿着一身白大褂,头发盘在帽子里,眼圈红红的,看得出刚哭过。看到我进门的瞬间,她猛地站起来,差点把台子上的病历本碰掉。

“姐夫!”刘悦绕过护士站小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你终于来了。姐刚做完检查,医生说情况比预想的严重,右腿粉碎性骨折还有软组织大面积挫伤,血栓的风险很高,必须尽快手术。”

“你带我过去。”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钱的事你别担心,我带了。”

刘悦愣了一下,眼眶里的泪花又涌了上来:“姐夫,你……你把钱带来了?”

“四张银行卡,加起来四十万整。”我从口袋里掏出钱包,露出里面的几张银行卡,“当年你姐跟我离婚的时候,可没带这么多嫁妆走。”

这本是句开玩笑的话,但说出口之后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心酸。刘悦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她转过身,带着我往病房的方向走。

走廊很长,两边的日光灯惨白,照得地面瓷砖泛着青灰色的冷光。除夕夜的医院很安静,大部分病人能出院的都出院了,留下来的都是走不了的。刘悦带着我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门口,推开门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姐夫,姐就在里面。她刚才清醒了一会儿,一个劲儿叫你的名字。我怕她情绪太激动影响病情,给她打了一针镇定,现在又睡着了。”

我点了点头,推门进去。

病房是双人间,但旁边那张床空着,只有靠窗的床上躺着一个人。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刘敏,我曾经爱了十五年的女人。

她比以前瘦了很多,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右腿上裹着厚厚的纱布,透过纱布还能看到渗出来的血迹。旁边的监护仪滴滴地响着,血压偏低,心率偏快。她的嘴唇干裂,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不安和痛苦。

我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才半年没见,她好像老了十岁。以前虽然不算多漂亮,但至少气色好,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现在的她,像一朵被风吹蔫了的花,失去了所有的光泽。

我伸手想摸摸她的脸,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资格触碰她。

“姐昏迷之前,嘴里一直喊着你的名字。”刘悦站在门口,声音很轻,“她说对不起你,说她被大姐骗了,说她后悔跟你离了婚。”

我没有回头,盯着刘敏苍白的脸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有用。”刘悦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姐夫,也许对你有用。大姨一直在骗我们。她骗姐说赵老师家里条件好,人也老实,嫁过去能享福。可实际上赵老师根本就没离婚,他老婆在省城陪读,只是两地分居而已。大姨为了让你跟姐离婚,给赵老师送了五条好烟,让他配合演了一场相亲的戏。”

我的拳头一下子攥紧了。

五条烟。就为了五条烟,一个家庭被拆散了,一个女人被推向了深渊,一个男人背上了甩不掉的屈辱。刘芳啊刘芳,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姐夫,还有件事。”刘悦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更低了,“姐今天去大姨家吵架,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个更过分的事。”

我转过头,对上刘悦红肿的眼睛:“什么事?”

“大姨以姐的名义,在赵老师那里借了三十万,说是给姐做生意的本钱。结果这笔钱被大姨拿去买理财了,血本无归。”刘悦咬着牙,眼泪里夹着愤怒,“赵老师以为姐真的借了钱,跑来找姐还钱。姐这才知道大姨背后做了这种事。姐去大姨家质问,大姨不但不承认,反倒咬了一口,说姐忘恩负义,说她为姐操碎了心姐却不领情。”

“所以姐是哭着跑出来的。”刘悦的声音哽咽了,“她觉得自己被最亲的人耍了,被最亲的人卖了。她边骑车边哭,没注意看路,才被大货车给撞了。”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刻我恨透了刘芳。这种恨意如此强烈,像一把火在胸腔里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刘敏还躺在床上,右腿能不能保住还不确定。我必须先把她的事情处理好。

“你姐现在的主治医生是谁?我要见一下。”我压下情绪,转身问刘悦。

“县医院的骨科主任高建明,他在值班室,我去叫他。”

刘悦说完转身跑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刘敏两个人。我坐到床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零点,窗外突然响起密集的鞭炮声,除夕夜进入了倒计时。

就在这时,刘敏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赶紧凑过去,看到她眼皮在不停颤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我凑近去听,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志远,对不起……对不起……”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没事了,我来了。”我握住她的手,这只手曾经给我做过十五年的饭,洗过数不清的衣服,把孩子从襁褓里一点点拉扯大。如今它变得枯瘦,冰凉,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贴满了胶布。

刘敏好像听到了我的声音,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看到我的瞬间,她的瞳孔猛地放大,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别说话,我在呢。”我握紧她的手,轻声说,“什么事都没有,你安心做手术,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她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洇湿了一大片。她拼命地摇头,嗓子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鸟在哀鸣。

我明白她在想什么。她是觉得自己对不起我,没脸见我。可我这个人就是这样,心太软,看不得曾经爱过的人受苦。再说了,真正害她的不是她,是她那个混蛋大姐。

“志远……”她终于艰难地发出了声音,“我的腿……”

“保得住。”我尽量用坚定的语气说,“专家明天就到,手术一做,你的腿就能保住。你要有信心,配合医生治疗。”

她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凶了:“赵老师……那个事……”

“我都知道了。”我打断她,“你 妹跟我说了,赵老师的事从头到尾都是你姐一手编造的,你也是受害者。咱们俩都是受害者。”

刘敏的身体猛地一震,像被人打了一拳,然后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用那只没扎针的手死死抓住我的袖子,力气大得不像是受了重伤的人。她哭得说不出话,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串破碎的呜咽。

我任由她抓着我的袖子,任由她把我的袖子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这个曾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此刻正像一个溺水的人一样拼命想抓住什么。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刘悦带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男人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神情严肃,应该就是高建明主任。他看到我握着刘敏的手,愣了一下,然后轻咳一声。

“你是家属?”

“我是……嗯,对,我是。”我松开刘敏的手,站起身走过去,“高主任,她情况怎么样?”

高建明翻着手里的病历,表情凝重:“说实话,情况不太好。伤者的右腿胫腓骨多段粉碎性骨折,软组织和血管损伤严重,目前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血栓风险。如果我们不能在明天下午之前把手术做掉,不仅腿保不住,血栓一旦脱落进入肺部,可能危及生命。”

我心里一沉:“手术成功的概率有多大?”

“从骨头本身来说,我的团队可以处理。难点在于血管和神经的修复,这需要上级医院的专家配合。我们联系了市人民医院的显微外科专家孟庆良教授,他明天一早就能赶到。不过,”高建明顿了顿,“手术费用这块,护士长应该跟你们说过了,全部算下来要八十八万左右。医保能报的部分需要术后才能核算,现在必须先押四十万的手术保证金。”

“钱不是问题。”我掏出手机,调到刚收到的转账短信给他看,“四十万已经准备好了,天亮我就去办住院手续交钱。”

高建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外。大概他在这家医院见惯了家属因为手术费问题拉扯推诿,像这样二话不说直接拿钱出来的确实不多。他点了点头说:“那好,我这边马上安排术前准备。等孟教授一早到位,我们就推进手术室。你们家属在外边等着就行。”

“谢谢高主任。”

高建明走了之后,刘悦忽然抓住我的胳膊,眼睛里满是感激:“姐夫,我真没想到你愿意拿这么多钱出来。姐跟你都离婚了,你完全可以不管她的。”

“她是你姐,也是小宇的妈。”我看着床上又陷入昏睡的刘敏,低声说,“这钱是借的,回头我得还。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先把人救回来再说。”

刘悦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的样子。

“有什么话就说吧,别憋着。”

“大姨她……”刘悦低下头,声音里带着恨意,“大姨知道姐出车祸之后,就给我打了一个电话,说让我找你要钱,说就算你们离婚了你也有这个义务。她自己倒好,人到现在都没来医院。”

我心里冷笑一声。刘芳这种人,我太了解了。她永远只会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挥别人,自己却连手指头都不愿意动一下。当初她挑拨离间的时候说得比谁都起劲儿,如今真出了事,躲得比谁都快。

“她来不来无所谓。”我活动了一下脖子,感觉肩颈有些僵硬,“但我会去找她的。”

刘悦抬起头,眼中有担忧:“姐夫,你冷静点,别冲动。”

“放心吧,我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年轻了,不会打架闹事的。”我拍了拍她的肩膀,“不过这笔账,总得有人来算。”

新年的钟声在这一刻敲响,窗外的鞭炮声和烟花爆炸声瞬间达到了顶峰,整个天空被染成了五光十色的一片。大年初一,新的一年开始了。

而我,站在医院的病房里,看着床上躺着的女人,心里翻涌着的不是新年的喜悦,而是愤怒、心疼、不甘和疲惫交织而成的复杂情绪。

隔壁病房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那声音沙哑而苍老,像断了弦的二胡。紧接着是一个年轻的声音在喊:“爷爷,爷爷你坚持住,大夫马上就来!”

刘悦往那边看了一眼,低声说:“那是隔壁病房的宋爷爷,今年八十多岁了,心脏不好,儿子儿媳妇都在外地打工,年三十都没赶回来,就一个上高中的孙子在陪着。”

我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发紧。这医院里,似乎每个角落都藏着人情冷暖的故事。

忽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踉踉跄跄地冲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成大卷,脸上的妆因为出汗花了一半,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刘芳。

她看到我的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心虚和慌乱。但很快,她就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直接走到床边,低头看了刘敏一眼,然后转身看向刘悦。

“手术费凑齐了?”

刘悦点了点头,指着我说:“姐夫带了四十万过来。”

刘芳的目光这才重新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着我,像打量一件落满了灰的旧家具。她的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哟,何志远,这大过年的你倒是挺有心的。”

我看着她,压着心头的火:“刘芳,我今天不是跟你吵架来的。刘敏的手术需要四十八小时内做,高主任说明天下午之前必须推进手术室。你要是还念着她是你的亲妹妹,就少说两句无关的废话。”

“你什么意思?”刘芳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像结了冰,“你这话怎么听着像在怪我?”

“怪不怪你,你心里清楚。”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赵老师的事,三十万的事,刘敏为什么情绪失控冲出马路口的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刘芳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煞白,嘴唇上的口红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她愣了好几秒,然后忽然转过身,对着刘悦劈头盖脸地骂了起来:“你个小 蹄子,是不是你跟他胡说了什么?”

刘悦被她吼得一激灵,往后退了半步,眼圈红了却没退缩:“大姨,我没有胡说。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你自己做的事情,难道还怕别人知道吗?”

“好啊,胳膊肘往外拐是吧?”刘芳的手指着刘悦,指头都在发抖,“你姐出了事,你倒好,跟外人联起手来对付我。我掏心掏肺对你们姐俩好这么多年,到头来养了个白眼狼!”

我终于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床边的桌上,桌上的水杯猛地跳了起来,泼出一滩水。

“你说谁是外人?”我的声音不高,但硬得像铁,“我跟刘敏过了十五年,生了孩子养了家,她是我儿子的妈。就算我们离了婚,我这辈子跟她也是孩子的父母。你告诉我,我跟她怎么就是外人了?”

刘芳被我这一拍吓了一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降到了冰点。窗外新年的烟花还在炸响,但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滴滴的声音。

“大姨。”刘悦突然开口,声音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姐夫今天从省城赶回来,是连夜开三个小时车来的。借钱拿了四十万,二话不说就要给姐交手术费。你呢?你来了之后问的第一句话是手术费凑齐了没有,第二句话是怪我把真相告诉了他。你问过一句姐的伤势吗?你看过一眼姐的检查报告了吗?”

刘芳被这连珠炮似的话问得噎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众剥了衣服,暴露在聚光灯下。有那么几秒钟,她看起来既狼狈又尴尬,嘴唇张合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床上的刘敏忽然发出了一声呻吟。她皱紧眉头,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刘悦赶紧凑过去,握着她的手轻声说:“姐,你醒醒,姐夫来看你了。”

刘敏半睁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我一眼,然后目光转向了刘芳。看到刘芳的瞬间,她的表情忽然变得激动起来,嘴唇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快速跳动,从八十多飙升到一百二,滴滴的报警声急促地响起来。

“敏敏,姐来了,姐来看你了。”刘芳凑过去,想要握住刘敏的手。

谁知道刘敏像触电一样猛地甩开她的手,情绪极度激动,用尽全身力气往外推她。她的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几个字,虽然不清晰,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走……走开……你走……”

刘芳愣在原地,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由震惊变成难堪,又从难堪变成了恼怒。她猛地收回手,后退两步,声音尖厉起来:“行!行!你们一个个都是我不好,就我一个人坏透了!我走,我现在就走!”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没回头,声音却清清楚楚地传过来:“何志远,你别觉得你拿了四十万就成好人了。敏敏是我亲妹妹,我心里有数。等手术做完了,这钱我会想办法还你。我们刘家不欠你的。”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走廊里一记一记地响,越来越远,消失在走廊尽头的电梯口。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刘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看向我,眼中带着些许歉意:“姐夫,不好意思,大姨她就是这样的人。”

“我习惯了。”我苦笑一声,看向床上的刘敏。她经过刚才的情绪波动,又陷入了昏睡,但眉头依然紧锁着,仿佛梦里也不安宁。

我重新坐到床边的椅子上,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凌晨一点多了。这一夜经历了太多,从省城开车回来,借钱,面对刘芳,身体和精神都疲惫到了极点。但我没有困意,脑子里的神经绷得紧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

“姐夫,你先去外面长椅上躺一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姐。”刘悦递给我一杯热水,“明天还有手术,你精神不好撑不住的。”

我接过水杯,水温热,暖了暖冰凉的手指:“不用,我不困。你去休息吧,这儿我守着就行。”

刘悦摇了摇头,搬了把椅子在我对面坐下。她低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姐夫,你知道姐为什么一直留着你的联系方式吗?”

我愣了一下。

“姐手机里,你的备注还是‘老公’。”刘悦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离婚那天她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眼睛肿得都睁不开。大姨来找她,说要带她去见赵老师,她直接摔了门。后来大姨三天两头上门来磨,跟她说女人过了四十就不好找了,说趁现在还有人要赶紧抓住机会。时间长了,姐也动摇了,就跟赵老师见了几面。但她每次见完面回来都跟我说,她心里不踏实,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直到昨天,赵老师忽然打电话给姐,找她要那三十万。姐当时就蒙了,说根本没借过钱。赵老师就把欠条复印件发给了姐,欠条上清清楚楚写着姐的名字、身份证号,还有摁的手印。”刘悦说到这里,拳头攥了起来,“姐立刻去找大姨对质,大姨一开始还不承认,后来姐把欠条拍到她面前,大姨才说了实话。她说她也是被人骗了,说那个理财项目承诺一年百分之二十的收益,她想着帮姐赚点钱,才用姐的名义借了赵老师的钱。结果那个理财是个骗局,钱全被人卷跑了。”

“姐当时就崩溃了。她说她活了大半辈子,最信任的人就是自己的亲姐,没想到自己的亲姐居然会拿自己的名义去借钱,然后害得她背上一身债。更可恨的是,大姨之前那么卖力地撮合她和赵老师,根本就是因为她欠着赵老师的人情,想拿自己的妹妹去抵债!”刘悦的声音带了哭腔,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桌面上,“姐夫,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亲姐妹的感情,难道就值五条烟和三十万块钱吗?”

我沉默了良久,喝了一口热水。水漫过干涩的喉咙,带着温度一点一点暖进胃里。我放下杯子,看着沉睡的刘敏,忽然觉得她真可怜。她有这样一个亲姐,比没有还糟糕。

“刘悦,问你个事。”我忽然开口。

“姐夫你说。”

“刘芳之前说的那个上千万的项目,后来怎么样了?”

刘悦愣了一下,回忆道:“那个项目?我没听姐仔细说过。但我有个同事在税务所上班,听她说那段时间大姨确实替什么项目牵过线。不过后来好像出了事,大姨被单位内部调查,最后虽然没受什么处分,但被调离了原来的岗位。从那以后大姨就再也没提过项目的事。”

我心里有数了。难怪刘芳当时那么急不可耐地想让我接那个工程,她根本就不是为了我好,也不是为了刘敏好。她是在给自己拉替死鬼呢。如果我真接了那个项目,出了问题背锅的是我,她躲在幕后干干净净一分钱都不亏。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满嘴的姐妹情深,骨子里全是算计。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团火又烧了起来。但现在不是找刘芳算账的时候,刘敏的手术迫在眉睫,我必须先把这件事办好。

“行了,这些事以后再说。”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天亮以后我去办住院手续交押金,你联系一下高主任,确认孟教授几点能到。”

“好。”刘悦也站起来,“姐夫,你就在这儿眯一会儿吧,我值夜班,可以在护士站睡一会儿。”

刘悦走后,病房里只剩下我和刘敏两个人。窗外新年的喧嚣渐渐平息,偶尔几声零星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像散场的掌声。

我拉了拉被子给刘敏盖好,她的手露在外面,冰凉冰凉的。我把她的手放进被子里,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累了,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迷迷糊糊中,我感觉有人碰了碰我的手。

我睁开眼,看到刘敏醒了,正侧着头看我。她的眼睛半睁着,眼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隔着毛玻璃看灯。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几乎听不见。

“志远……你为什么……还愿意管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的愧疚和感激混在一起,变成了泪光。我沉默了几秒,说:“因为你是小宇的妈,因为我跟你过了十五年,因为这十五年里你对我的好,是实实在在的。”

她的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流下来,嘴唇哆嗦了好久,才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别说了。”我握住她的手,“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手术做好,把腿保住。其他的,以后再说。”

她点了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止住眼泪,闭上眼睛重新睡去。这次她的眉头松开了,嘴角甚至带了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终于放下了千斤重担。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的思绪慢慢沉了下去。我要赶紧休整精神,因为天亮了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墙上的挂钟指向清晨五点,窗外的天还是深蓝色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我猛地睁开眼,看到护士急急忙忙地推着推车跑过去,刘悦的白大褂衣角在门口一闪而过。

隔壁病房传来那个少年的哭声:“爷爷!爷爷!”

我心里一沉,站起身走出病房。走廊里站了几个护士,表情都很凝重。刘悦站在隔壁病房门口,看到我出来,向我摇了摇头。

“宋爷爷走了。”她的声音很轻,“夜里突发心梗,抢救了两次,第三次没救回来。”

我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缝看到里面那个少年,十七八岁的样子,跪在床前,哭得浑身发抖。旁边的护士轻声说着什么,他没有回应,只是重复地喊着“爷爷”“爷爷”。

我忽然想起了我的儿子小宇。如果有一天我也这样突然离开,他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莫名让我胸口一阵发紧。

天终于亮了。

大年初一的早晨,鞭炮声重新密集起来,街道上响起了舞狮的锣鼓声。医院里却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和节日的烟火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拿着一堆资料,在住院部窗口排了半小时的队,把四十万的押金交上了。收据打印出来的时候,我看着上面的数字,心里五味杂陈。这笔钱够我在省城付一套小房子的首付,现在全部押在了前妻的手术上。

办完手续,我回到病房,高建明主任已经带着一群医生在查房了。他翻了翻刘敏的最新检查报告,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对旁边的住院医生说:“联系孟教授,确认他出发了没有。”

“孟教授已经在路上了,预计上午十点左右能到。”

高建明点了点头,看向我:“家属过来一下。”

我跟着他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停下。高建明摘下眼镜擦了擦,语重心长地说:“那边床位比较紧张,孟教授来做手术,我们县医院这边配套的康复条件有限,术后康复期大概需要三个月。我的建议是,等手术做完,稳定两天之后转到条件好一点的医院去做后期康复。不过这个费用……”他顿了顿,“医保能报一部分,但康复期的营养、陪护、康复训练这些,加下来不是小数目。”

“大概要多少?”

“保守估计,十到十五万吧。”高建明重新戴上眼镜,“你们家属做好思想准备。”

十五万。我在心里快速算了笔账:手术费八十八万,其中押金四十万已经交了,剩下四十八万等手术后结。加上康复期的十五万,还有刘芳用刘敏名义借的那三十万外债——这个窟窿,比我想象的大得多。

但我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高主任。”

高建明看了我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神带着几分赞许:“你这样的家属,不多见。”

他说完就带着医生们走了。我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的人来人往,有提着年货走亲戚的,有穿着新衣服放炮仗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过年的喜气。只有我,站在医院的窗户后面,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在观看别人的生活。

手机忽然响了,是小宇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赶紧接起来,屏幕里出现儿子那张还有些婴儿肥的脸。他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卫衣,背景是我爸妈家的客厅,我看到我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妈在厨房里忙活。

“爸!新年快乐!”小宇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然后往旁边看了看,“我妈呢?我打她电话怎么一直没人接?”

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刘敏出车祸的事,我还没有告诉他。

“你妈在医院。”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实话实说,“出了点意外,不过问题不大,今天做手术就好了。”

小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瞪大眼睛问:“什么意外?我妈怎么了?”

“骑车的时候被车撞了,右腿受了伤,需要做手术。”我尽量把情况说得轻描淡写一些,“手术做完就没事了,别担心。你现在在爷爷奶奶家好好过年,等妈妈好一点了再去看她。”

小宇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明显红了。他十四岁了,已经过了那个说哭就哭的年纪,开始学着像大人一样控制情绪。屏幕里的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爸,你是不是回县城了?”

“嗯,我在这边医院,陪你妈做手术。”我把摄像头翻转,给他看了一眼走廊的环境。

小宇又沉默了,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爸,你是不是还挺在意我妈的?”

我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十四岁的男孩,有时候敏锐得让人招架不住。

“我看你发的朋友圈,除夕夜还在高速上。”小宇的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初中生,“我就猜你回去找我妈了。爸,你和我妈到底能不能重新在一起?”

“行了,大人的事你少操心。”我转移话题,“你在爷爷奶奶家好好的,别乱跑,手机少玩,作业要按时做完。听到没有?”

小宇撇了撇嘴,知道他爸在躲避问题,但也没有追问下去。他又叮嘱了我几句让我注意身体的话,然后挂断了视频。

我握着手机,靠在窗边,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儿子那句“你到底能不能重新跟我妈在一起”,在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个家,还回得去吗?

上午十点,市人民医院的孟庆良教授准时到达县医院。他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个子不高,头发花白,但眼睛炯炯有神,一看就是那种经验丰富的老专家。他带着两个助手,下了车就直接进了会议室,跟高建明的团队进行术前会诊。

我作为家属被叫去签了手术同意书。同意书上密密麻麻地列了一串可能发生的风险:麻醉意外、术中出血、血管栓塞、神经损伤、术后感染……每一条都像是敲在心上的鼓点。我握着笔,手有点抖,但还是工工整整地签下了“何志远”三个字。

十点四十分,刘敏被推进了手术室。推进去之前,她醒着,紧紧地抓着我的手,眼睛里有恐惧也有期待。麻醉师给她插管的时候,她的眼角流下了一滴泪,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手术室的门缓缓关闭,门上的红色指示灯亮了起来,上面写着“手术中”三个字。

我站在门外,感觉全身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大半。从昨夜到现在,紧绷的情绪终于有了片刻的放松。我一屁股坐到走廊的长椅上,闭上眼睛,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刘悦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过来,递到我手里:“姐夫,手术要六到八个小时,你先喝点东西。”

我接过咖啡,杯子的温度通过塑料杯壁传到手心,暖洋洋的。我喝了一口,苦涩的咖啡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了点回味的香气。

“谢谢。”我低声说。

刘悦在我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坐着。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鞭炮声,提醒着我们现在是过年。

“姐夫。”刘悦忽然开口。

“嗯?”

“你觉得,等我姐好了以后,你们还能在一起吗?”

我转过头,对上她认真而期盼的眼神。这个问题白天小宇刚问过,现在刘悦又问了,好像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和刘敏复婚。

“我不知道。”我如实回答,“你姐需要时间,我也需要时间。婚姻不是两个零件坏了拆开修修就能装回去的,它伤到了根基,就算勉强拼回来,也不一定牢固。”

刘悦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姐夫,你说得对。不管你们最后怎么样,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我姐夫。”

我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丫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手术室的门一直关着,红色的指示灯始终亮着。我在长椅上坐一会儿,站一会儿,又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包饼干胡乱啃了几口。咖啡喝了两杯,胸口还是空落落的。

下午三点二十分,隔壁那家的家属来了,一群人呜咽着把送别,哭声隔着几层楼板都能隐隐听到。我在走廊里站了片刻,心想人生无常,活着的每一天都该好好珍惜。

临近傍晚的时候,刘敏的父母赶到了医院。两个老人是打车来的,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应该是给刘敏准备的住院用品。刘敏的父亲叫刘德厚,是个退休的中学语文老师,戴着一副老花镜,头发全白了。母亲姓周,是街道办事处的退休干部,性子相对温和一些,但也是被刘芳压了大半辈子的人。

两位老人见到我,明显愣了一下。刘德厚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周阿姨则红着眼眶走过来,小声说了句“志远,辛苦你了”。

“没事。”我摇摇头,“人还在手术,你们先坐会儿。”

两位老人坐到了长椅上,刘悦去给他们倒水。走廊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在等手术结果。

又过了将近一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孟庆良教授率先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但放松的表情。我和刘悦几乎同时冲上去。

“孟教授,情况怎么样?”我的声音都变了调。

孟庆良摘下乳胶手套,拍了拍手上的粉:“手术很成功。骨折部分做了复位和内固定,血管神经的修复也达到了预期效果。如果术后恢复顺利的话,右腿的功能可以恢复到正常水平的百分之八十以上。”

百分之八十。这个数字在我脑海里回荡,比预想的好太多了。

“谢谢孟教授!谢谢!”我握着他的手,激动得声音发颤。

“不过,”孟庆良话锋一转,“术后四十八小时是最关键的危险期,感染和血栓的风险依然存在。你们家属一定要密切配合医护,病人有任何异常情况必须第一时间报告。康复期也需要耐心,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至少需要三到六个月才能基本恢复正常行走。”

高建明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补充道:“术后我们安排了重症监护,今天晚上是关键期。家属今晚不能进去,明天一早如果能转到普通病房就说明情况稳定了。”

我点头如捣蒜,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刘敏被推出手术室的时候,整个人还在麻醉状态。她的右腿从大腿根部到脚踝打满了固定支架,缠着厚厚的纱布,像个白色的茧。面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

护士推着她进了重症监护室,我们被拦在了外面。我和刘悦、刘德厚老两口站在监护室门口,隔着玻璃看着她。她的脸在无影灯的冷光下显得格外脆弱,但至少她活着,腿也保住了。

“老天保佑。”周阿姨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我站在玻璃窗前,看着里面的刘敏,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涌上心头。昨天这个时候,我还在省城的出租屋里吃着速冻饺子,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跟这个女人有任何交集。可命运偏偏就是这么荒诞,一夜之间把我拽回了她身边。

晚上七点多,我正准备去医院对面的面馆随便吃点东西,手机忽然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的。

我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赔着笑,语气里透着小心和试探:“喂,是志远吗?我是刘芳。”

我拿着电话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有事?”我的声音冷得能结冰。

“志远,敏敏手术做完了吗?情况怎么样?”刘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虚伪的关切,但我听得出来,那不是真心的,更像是走个过场。

“手术很成功,腿保住了。”我没有多说一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刘芳的声音忽然变得哽咽起来:“那就好,那就好。志远,大姐我昨夜一夜没睡,越想越觉得自己对不住敏敏,也对不住你。我今天本来想去医院的,但是我血压有点高,在家躺着,就没过去。”

我心里冷笑。高血压?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

“志远,我知道你恨我。赵老师那个事,确实是我做得过分了。但是你要知道,我这个做大姐的,也是为了让敏敏过上更好的日子。”刘芳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是你能不能……能不能给大姐一个机会,咱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谈敏敏以后的事。她现在这样了,以后康复要花不少钱吧?还有赵老师那三十万的账,总得有人还。”刘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算计的味道,我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她眼珠子滴溜溜转的样子,“志远,大姐有个想法,你要是愿意的话,咱们合计合计,说不定能把这件事平了。”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除夕已过,大年初一的傍晚,街上的人流开始稀疏,烟花和鞭炮声也变得稀稀落落。

“行。”我吐出一个字,“明早九点,医院对面的茶馆,咱们谈谈。”

“好好好,我一定到!”刘芳的声音变得殷勤起来,“志远,我就知道你是个明事理的人。那明天见,明天见。”

挂断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刘芳主动约我谈,肯定不会是来道歉那么简单。这个女人心里打的什么算盘,我得在她开口之前就想清楚。

刘悦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轻声问:“姐夫,是大姨打来的?”

“嗯。”

“她说什么了?”

“说要跟我谈谈敏敏以后的事。”我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朝面馆走去,“走,先陪我吃碗面,我今天还没正经吃过一顿饭。”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是个胖胖的大叔,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我点了两碗牛肉面,又给刘敏的父母打包了两份。面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牛肉炖得软烂,汤头浓郁,配着几根翠绿的香菜,看起来就让人胃口大开。

我饿极了,呼噜呼噜地大口吃面,热气模糊了眼镜片。刘悦坐在对面,小口小口地吃着,不时抬头看我一眼。

“姐夫,明天你跟大姨谈,我陪你一起去吧?”她忽然开口。

“不用,我一个人去就行。”我擦了擦嘴,“我有分寸。”

刘悦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吃完饭,我回了医院旁边的快捷酒店开了个房间,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镜子里的我,胡子拉碴,眼圈发青,头发乱得像鸡窝,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我苦笑一声,拿起剃须刀把胡子刮干净,又把头发梳了梳,勉强恢复了一点人样。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这半年来的点点滴滴:离婚时的眼泪,一个人生活的孤独,除夕夜的电话,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一场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

明天跟刘芳的见面,我知道不会轻松。但不管她打什么算盘,我都不可能再让她伤害刘敏。

夜渐渐深了,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我得攒足精神。

正月初二,早上八点半。

我准时出现在医院对面那家名叫“清心阁”的茶馆。茶馆不大,装饰得古色古香,红木桌椅,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因为是过年期间,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角落里坐着一对老夫妻在慢悠悠地喝茶。

我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铁观音,然后就坐在那儿等。茶香袅袅升起,裹挟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画面看着挺惬意,但我的心情一点也惬意不起来。

九点整,刘芳推门进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呢子大衣,头发重新烫过了,脸上的妆容也精致了不少,跟昨晚在医院那个狼狈的样子判若两人。她看到我,脸上立刻堆起一个笑容,快步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志远,来得这么早。”她的语气热情得有些刻意,“吃过早饭没有?这茶馆的茶点不错,要不来一份?”

“不用了。”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有什么事直说吧。”

刘芳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她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端起来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开了腔。

“志远,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说实话,赵老师那件事,我确实考虑不周。我当时就是觉得敏敏跟着你过了十五年苦日子,心里着急,想帮她找个好去处。谁知道赵老师这个人不靠谱,连我都给骗了。”她一边说一边叹气,表情真诚得跟真的似的,“为这事,我后悔得整夜整夜睡不着。”

我端着茶杯,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表演。

刘芳见我不接话,笑容有些挂不住,清清嗓子继续说:“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敏敏出了这么大的事,当务之急是把她治好,把腿保住了。我听小悦说了,你拿了四十万给敏敏交手术费,这份情,我这个当大姐的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然后呢?”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刘芳的眼睛亮了一下,似乎觉得我这是在给她台阶下。她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志远,你看看这个。”

我低头扫了一眼,是一份“理赔委托代理协议”,甲方是刘敏的名字,乙方是一家叫做“安泰保险代理”的公司,协议内容是关于车祸保险理赔的事情。我大致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

“刘敏的车祸是昨天下午出的,这份协议的落款日期也是昨天。”我抬头看着刘芳,目光冷得像冰,“刘敏昨天下午还在昏迷中,她什么时候签的这份协议?”

刘芳的笑容明显心虚了几分,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然后陪着笑解释:“是我代签的。敏敏当时不方便签字,我这个做大姐的替她签一下也合情合理。主要是这车祸的肇事司机虽然没跑,但是那大货车只买了交强险,赔付上限才二十万,远远不够手术费和康复费的。我朋友介绍了这家保险代理公司,说是能帮我们争取下来一笔大额理赔,大概能赔个五六十万。”

“条件呢?”

“条件嘛……”刘芳的手指在茶杯边缘画着圈,“代理费是理赔总额的百分之三十。你算算,如果赔下来六十万,代理费是十八万,敏敏净得四十二万。再加上医保报销二十万,等于手术费基本能覆盖住。你垫的那四十万也能拿回来。”

我沉默了几秒,心里飞速地转着。理赔代理费一般是百分之十到百分之十五,这家一开口就是百分之三十,明显不正常。再说,刘芳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刘敏出事当天就把这份协议弄到手,这速度未免也太快了。

“这家公司正规吗?”我把协议推回她面前,“百分之三十的代理费,比市面上高一倍还多,你确定不是宰客的?”

刘芳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压低声音说:“志远,你不在县城跑业务不知道,这家公司的老总是我老赵战友的亲戚,关系摆在那儿呢。我跟人家说好了,咱们这边的代理费按百分之三十收,但是私下里能返给我八个点。这八个点,我跟你对半分,你相当于净得百分之四的返点。理赔金额六十万的话,你能拿到两万四,这不是白捡的嘛。”

我差点被气笑了。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她自己捞钱。她的亲妹妹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她这边就盘算起怎么从妹妹的车祸里赚返点了。

“刘芳。”我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刘敏是你亲妹妹,她现在还躺在重症监护室,腿能不能完全恢复都不确定。你这边不想着怎么照顾她,倒是先算计起怎么从她的车祸里捞一笔了?”

“你这话怎么说的!”刘芳的声音也拔高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我这是在帮敏敏争取更多的赔偿!那四十万的缺口,靠她自己怎么可能填得上?要不是我跑前跑后托关系找门路,这家公司能接这个案子吗?”

“我再问你一遍。”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昨天下午刘敏刚出车祸,人还昏迷着,保险公司都没定损,交警队的责任认定书都没出来,你是怎么提前把理赔代理协议拿到的?”

刘芳的脸色彻底变了,眼神开始控制不住地闪躲,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包带。她张了张嘴,第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遮掩自己的慌乱。

“这个……志远,这里面的事比较复杂,你不了解。”

“我不了解?那我来猜猜。”我靠在椅背上,把腿翘起来,语气不急不缓,“你在我和刘敏离婚前就一直跟这家保险公司有来往,是不是?你当初想让我接的那个一千二百万的项目,跟这家公司也有关联,对不对?那个项目我没接,你被单位调查,光靠你自己摆不平了,你欠了人情或者欠了钱,现在需要用刘敏的车祸理赔来还这笔账。”

刘芳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红润的嘴唇在发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她的手指开始微微发抖,茶杯里的水漾出细小的波纹。

“你、你别瞎说。”她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底气,变得尖细而颤抖,“我那是光明正大地帮敏敏……”

“够了。”我打断她,不想再听她编下去了,“刘芳,我今天来见你,不是为了听你编这些瞎话的。有几件事,你给我听清楚了。”

我放下腿,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第一,刘敏的车祸理赔,我会找正规的律师来处理,不需要你插手。你签的那份代理协议,等刘敏醒了我会让她签字作废。第二,你用刘敏名义借赵老师的那三十万,你自己想办法还。别打刘敏的主意,她现在半条命都没了,没有一分钱可以给你。”

刘芳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我举起手制止了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桌子里,“从今天起,你离刘敏远一点。她的人生不需要你指手画脚,她的婚姻不需要你拆散,她的钱更不需要你惦记。你是她亲姐不假,但亲姐不是这么当的。”

刘芳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嘴唇哆嗦了好半天,终于爆发了。她一掌拍在茶桌上,茶杯被震得跳动了一下,茶水溅出来洇湿了桌上的纸巾。

“何志远!你算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她的声音尖厉,安静的茶馆里一下子回响起她的怒吼,角落里那对老夫妻被吓了一跳,纷纷侧过头来看。刘芳已经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跟敏敏已经离婚了!你不是我们刘家的人!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们刘家的事?”

“我是不姓刘。”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而有力,“但我和刘敏共同生活了十五年,生养了一个儿子,我们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对方的人。而你,虽然是她的亲姐姐,却在背后做出借钱骗婚的勾当,让她被谎言耍得团团转,最后一头撞上马路口的大货车。我问你,这世上,到底谁更在乎刘敏?”

刘芳被我这一番话说得噎住了,嘴巴张了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茶馆老板站在吧台后面,紧张地看着我们,不知道该不该过来劝架。

“刘芳,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了。”我从钱包里抽出两张大红票放在桌上,“茶钱我请了,这顿茶,就当是咱们这辈子最后一次同桌。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说完我转身就走,背后的刘芳猛地站起来,抄起桌上的茶杯就要往我身上砸。茶馆老板终于反应过来,冲过来拦住她,嘴里喊着“大姐冷静冷静”。我不回头,推开茶馆的玻璃门,走进了正月初二上午的寒风里。

身后传来刘芳歇斯底里的叫骂声,被玻璃门和寒风隔成模糊的背景音。我加快脚步,沿着街道一路往医院的方向走。寒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凉,但我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

我没跟刘芳说,其实我昨天就联系了一个做律师的同学,咨询了车祸理赔的事。那位同学告诉我,像大货车这种营运车辆,即使只买了交强险,车主和所属公司也需要承担超出交强险限额的赔偿。关键是要固定证据,做好伤情鉴定,走正规法律程序。至于刘芳介绍的什么安泰保险代理,同学在系统里一查,那家公司去年就因为违规操作被银保监会通报过,根本就不靠谱。

刘芳想拿刘敏的赔偿金来填自己的窟窿,可我不能让她这么做。

回到医院,我直接去了重症监护室。护士说刘敏夜里各项指标平稳,今天早上已经醒了,意识清楚,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我帮忙办了转病房的手续,刘敏被推到了住院部八楼的骨科病房,一个单人间,虽然不大但是干净整洁。

刘敏躺在床上,看到我进来的时候,眼睛里明显亮了一下。她的精神比昨天好了很多,虽然脸色还是苍白,但至少能正常说话了。

“你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嗓子还是有点沙哑。

“嗯。”我在床边坐下来,把手里的保温饭盒放在床头柜上,“你饿了吧?我让医院食堂熬的米粥,趁热喝点。”

刘敏的眼眶微微红了,她点了点头。我扶着她半坐起来,把病床上的小桌板支好,打开保温饭盒。热气腾腾的红枣小米粥散发出甜甜的香气,我用勺子搅了搅,舀了一勺吹凉了,递到她嘴边。

她张开嘴喝了一口,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别哭了。”我放下勺子,抽出纸巾递给她,“粥不好喝?”

刘敏摇了摇头,哽咽着说:“志远,半年前我跟你离婚,你一定恨死我了。”

我没有说话,继续给她舀粥。有些话现在说太早,有些恨也需要时间才能消解。我能做的,就是在她还躺在病床上的时候,给她端一碗热粥。

“赵老师那件事,是我被猪油蒙了心。”刘敏一边喝粥一边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一直以为大姐是为我好,从来没怀疑过她。直到昨天,赵老师给我打电话要那三十万,我才知道自己被她骗了。我跑去她家对质,她一开始还不承认,后来被我逼得没办法,才说了实话。”

“她说她也是被人骗了,理财亏了钱,债主逼得紧,没办法才用我的名义去借钱。说赵老师是她介绍的,人家信得过她也信得过我,借钱的时候二话不说就给了。现在钱亏光了,赵老师找她还钱,她却赖到我头上,说反正欠条写的是我的名字,让我自己想办法。”

刘敏说到这里,喝粥的动作停下来,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抖:“我当时觉得天都塌了。被她骗着离了婚,又被她拿去抵债,我在她眼里就是一个可以随便利用的工具。”

“我骑车回去的路上,脑子里一团乱。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三十万的外债加上以后的日子都不知道该怎么过。我感觉自己活了半辈子,连亲姐都能这样对我,我做人是不是特别失败?”

“然后……”她的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下去,“然后就出事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勺子,重新舀了一勺粥递到她嘴边:“别想了,先把粥喝完。这些事情以后慢慢处理,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把伤养好。”

刘敏乖乖地张开嘴喝完了一整碗粥。喝完粥以后,她的脸上恢复了一点血色,看起来稍微精神了一些。

“志远,我听悦悦说了。”她靠在枕头上,看着我说,“手术费是你垫的,从省城连夜赶回来的,借了同事四十万。”

“嗯。”

“这钱,我以后会还给你的。”她的语气很认真,“我做不了重活,但是腿好了以后我还可以上班。我在公司做了十几年,老板不会辞掉我的。我慢慢攒,一定能还上。”

“先养好伤再说吧。”我不想在这个问题上多说,转移了话题,“小宇给我打了视频电话,很担心你。等你精神好一点,给他回个电话报个平安。”

提到儿子,刘敏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意:“小宇他还好吗?”

“挺好的,在他爷爷奶奶那儿过年。初二了,他姑姑今天也来拜年,家里热闹。”我拿出手机,翻出小宇的照片给她看。照片上小宇穿着一件新的羽绒服,站在我爸妈家门口咧嘴笑着,脸上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油,大概是刚吃了蛋糕。

刘敏看着照片,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手指轻轻触摸着屏幕上儿子的笑脸,喃喃地说:“长大了,越来越像你了。”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刘悦端着药盘走进来,看到刘敏在哭,愣了一下:“姐,你怎么又哭了?大夫说了,你现在不能情绪太激动,影响恢复的。”

“没事。”刘敏赶紧擦了擦眼泪,挤出一个笑容,“是高兴的。”

刘悦走过来,一边熟练地给刘敏换药一边说:“姐,今天下午交警队的人来过了,问了车祸的情况。他们调了路口监控,认定事故是大货车司机全责。那个司机疲劳驾驶,在路口没有减速,直接撞了你。大货车挂靠的运输公司也派人来过了,说会积极配合处理赔偿的事情。”

“赔多少钱?”刘敏问。

“交强险赔付上限是二十万,超出部分由运输公司承担。但是具体数额得法院定,咱们可以先跟对方协商。”刘悦说着看了我一眼,“姐夫那个律师同学说,按照姐的伤情,加上误工费、康复费这些,保守估计能争取到六十到八十万的赔偿。”

刘敏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想到了什么,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三十万就算还了赵老师的账,剩下的勉强够手术费和康复费。可是志远垫的那四十万……”

“姐,你现在别想这些。”刘悦打断她,“等赔偿下来再说。”

我看着刘敏,心里想说“钱的事不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四十万确实不是小数目,老王的钱我答应今年还的,不能因为照顾刘敏就失信于朋友。但这番话现在说出口,只会让她病情加重。

医生说她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情绪稳定,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血栓风险最高的时期,任何情绪上的大起大落都可能诱发危险。

“姐,你好好养伤就行。”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我出去一趟,给你买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医院里用的日用品。”

“让悦悦去吧。”刘敏说,“你在这儿陪我一会儿。”

我犹豫了一下,又重新坐回去。刘敏的手从被子下伸出来,试探般地碰了碰我的手,然后轻轻握住了。

“志远,等我好了以后,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淹没。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陪伴我度过十五个春秋的眼睛,沉默了好久好久。

“先把伤养好。”我最终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轻轻挣开她的手,站起身,“我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起身往外走的时候,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争吵声。我走到门口一看,只见刘德厚老人站在走廊中间,情绪激动,手指颤抖地指着对面的人,大声说着什么。而站在老人对面的,正是刘芳。

“你这个不孝女!”刘德厚的声音里满是失望和愤怒,“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老糊涂了吗?你 妹妹为什么会出车祸?为什么在大年初一的晚上哭着跑出你家?你以为我不知道原因吗?”

刘芳站在那里,脸色铁青,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拿敏敏的名义去借钱,那三十万,这窟窿是实实在在落在敏敏身上的。”刘德厚的声音越说越大,引得走廊里好几个病人家属都出来张望,“你 妹妹因为这三十万,被人家追债,心里堵得慌,骑车时心神恍惚才出了车祸。你说,你是不是罪魁祸首?”

刘芳终于绷不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扭曲:“爸,你别血口喷人!我也是为了敏敏好!”

“为了她好?”刘德厚冷笑一声,“你为她好,就用她的名义去借钱?你为她好,就瞒着她,拆散她的婚姻?你为她好,就害她出了车祸,腿都差点保不住?刘芳啊刘芳,你是想把她逼死才甘心吗?”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绝望和无奈。周阿姨站在旁边,一边抹眼泪一边劝:“他爸,别说了,这是在医院呢。”但老人已经停不下来了,他指着刘芳,这个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大女儿,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刘芳,我不想再在这个地方看见你。你 妹妹的伤跟你脱不了干系,三十万的事,你自己解决,别再来找她。如果你还把自己当刘家的女儿,就把这件事给我摆平。不要让她在病床上还要为这些事担惊受怕。”

刘芳愣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万万没想到,一向温和的父亲会说出这样绝情的话。她的嘴唇张合了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仓皇地远去,再没有了昨晚那种趾高气扬的劲头。

刘德厚老人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我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叫了声:“爸。”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浑浊的泪光。他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志远,爸对不起你。当初我没有拦着那个不孝女,才让你们走到了今天的地步。我们老两口今年都七十了,大女儿这个样子,二女儿又差点没了腿。你说我这当爹的,心里是什么滋味。”

我扶着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沉默了好一会儿。

“爸,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谁对谁错也改变不了什么。”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现在最重要的是把敏敏的伤治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你是个好孩子。”刘德厚重重地拍了拍我的手背,“敏敏当初不该跟你离婚。我这个当爹的,也没脸劝你们复婚。但是志远,不管你们以后怎么样,我都谢谢你,能在这个时候回来帮敏敏。”

我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儿,陪老人一起看着窗外的天。

下午的时候,刘敏的同事来了几个探望的,提了水果和营养品,说了很多安慰的话。刘敏的精神明显好了一些,跟她们聊了一会儿公司的事情,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刘悦趁着有空,跑前跑后地帮我买了陪护用的折叠床、洗漱用品、热水壶这些日用品。

傍晚我一个人去食堂打饭,在走廊里迎面碰上了高建明主任。他刚做完一台手术,白大褂上还有碘伏的痕迹,看起来很疲惫。但他认出我之后还是停下了脚步,冲我点了点头。

“高主任,辛苦了。”

“习惯了。”他推了推眼镜,“你前妻今天情况怎么样?”

“精神好多了,下午同事来看她,聊了一会儿天。腿还是很疼,但是止痛针能压下。”

高建明点了点头:“术后疼痛是正常的,过几天就能缓解。饮食上注意清淡,补充优质蛋白,对骨头愈合有好处。明天我安排她做个血管彩超,看看血栓的情况,如果没有血栓就可以开始轻度的康复训练了。”

“谢谢高主任。”

我正打算走,他又叫住我,欲言又止地顿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说:“有件事,我作为主治医生不应该多嘴,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今天下午你前妻的大姐来了,在她病房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然后去护士站要了你前妻的病历复印件。”高建明的语气带着一丝不解,“我问她要病历干什么,她说要拿去给保险公司做理赔。我说理赔只需要诊断证明和出院小结,不需要完整的病历资料。她又改口说是帮你前妻联系省城的康复医院,需要病历给那边的专家先看看。我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理由拦着。”

我的瞳孔猛地一缩。

刘芳拿走了刘敏的完整病历?她要干什么?

表面上看起来,拿病历联系康复医院是合情合理的借口。但问题是,刘芳刚刚在茶馆被我当面戳穿了所有谎言,又在走廊里被刘德厚指着鼻子骂了一顿,她怎么还有脸来医院拿病历?而且还特意挑下午刘敏同事来探望的时候,趁人多嘴杂,悄悄把病历拿走了。

我越想越不对劲。

“高主任,能告诉我病历里都包括什么内容吗?”

“就是常规的病历资料:入院记录、病程记录、手术记录、医嘱单、检查检验报告等等。对了,”高建明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皱了一下,“里面有一份重要的资料——我院出具的伤情鉴定意见书,上面详细记录了伤者的伤情等级、致残可能性评估,以及后续康复治疗费用的预估。这份文件在司法鉴定、保险理赔、工伤认定这些程序里都至关重要。”

我的心沉了下去。

“高主任,那份伤情鉴定意见书上的伤情,大概能赔多少钱?”

高建明想了想:“根据伤情等级,保守估计,如果走工伤认定或交通事故人伤赔偿,综合算下来大概在六十万到一百万之间。这是个比较合理的区间。”

六十万到一百万。

刘芳那家安泰保险代理承诺的赔偿区间,也是差不多这个数字。但如果伤情鉴定意见书提前落入那些人手里,他们完全可以在正规程序启动之前,让刘敏稀里糊涂地签了那份百分之三十代理费的委托协议,然后坐收渔利。

更要命的是,如果刘敏签了那份协议,将来即使走正规司法程序判完了赔偿,保险公司也会以“不符合协议约定”为由拒绝支付其他费用。说白了,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坑,等着重伤卧床的刘敏往里跳。

想到这里,我顾不上跟高建明解释,转身就往住院部跑。我冲进电梯,连按了好几下八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的过程中,我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刘芳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了。当初她想拖我下水的那个一千二百万的工程项目,也是同样的套路——先用利益诱惑,再在你背后留下证据,最后出了问题全是你的责任,她干干净净一点都不沾。

我冲出电梯,直奔病房。推开门的时候,刘敏正靠在床上跟刘悦说话,看到我气喘吁吁的样子,两个人都愣住了。

“志远,怎么了?”

我缓了缓呼吸,问刘悦:“今天下午刘芳来过了?她拿走了你姐的病历?”

刘悦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大姨下午来说要帮姐联系省城的康复医院,需要病历给那边的专家看。我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就帮她去护士站复印了一份。”

“你复印的是全部病历?”

“对啊,护士站的护士说需要全部的,才能给康复医院的专家全面评估。”

我的拳头猛地攥紧了。还是慢了一步。

“怎么了?”刘敏看出我的表情不对,神色也紧张起来。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掏出手机,走到窗边,拨通了那个律师同学的电话。电话接通后,我简单地说了情况,同学的声音立刻变得严肃起来。

“志远,这件事你必须马上处理。伤情鉴定意见书是索赔的核心依据,如果被不法公司拿到手,它们很可能在你们不知情的情况下启动理赔程序。一旦程序启动,就会跟正规的司法索赔产生冲突,到时候很难厘清责任归属。”

“有什么办法补救吗?”

同学想了想,说:“你现在马上去医院档案室,说明情况,申请病历借阅备案。这样就能留下记录:病历是被谁借走的、用途是什么、借走的时间。将来如果出现纠纷,这些记录就是证据。其次,你尽快让伤者本人在清醒状态下,手写一份声明,说明她不认可任何由刘芳个人代为签署的文件,包括但不限于保险代理协议。这份声明一定要有本人签名和手印,写清楚日期和具体拒认的内容。”

“好,我马上去办。”

“还有一件事。”同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刚才说那家安泰保险代理去年被通报过,我查了一下,确实有问题。安泰的全名叫‘安泰保险代理服务有限公司’,被通报的原因是‘跨区域违规展业’,也就是说它没有在本地开展业务的资质。它在你们县城接业务本身就是违规的,将来如果真的出了纠纷,你们胜诉的可能性很大。但它拖得起时间,你前妻的身体状况拖不起。所以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那份委托代理协议先拦住,不能让它进入索赔程序。”

“我明白了。”

挂了电话,我转身面对刘敏和刘悦,表情非常严肃,把刚才问到的情况一五一十都说了出来。刘悦听完以后脸色煞白,整个人都懵了。

“我……我是真不知道会这样。大姨说她就是想帮忙联系康复医院,我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就帮她了。”刘悦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姐夫,我不是故意的。”

“不怪你,你也是被你大姨骗了。”我摆了摆手,看向一脸惨白的刘敏,“刘芳这次做得太过分了,但我现在没空跟她算账。刘敏,你现在状态能写字吗?”

刘敏点了点头,虽然脸色还是很差,但语气很坚定:“能写。”

我从床头柜里翻出纸和笔,按照同学的建议,让刘敏亲手写了一份声明。她握着笔的手有些颤抖,但笔迹还算清晰。声明里明确写着:本人刘敏,因车祸重伤住院期间,不认可任何由刘芳个人代为签署的与车祸保险理赔相关的协议及文件,所有与理赔相关事宜须由本人或其法定委托代理人在正规法律程序下进行。末尾签上了她的名字、日期,还让刘悦去护士站借了印泥,摁上了手印。

写完之后,刘敏像是刚刚跑完一场长跑一样,瘫回床上,喘着粗气。看得出来,亲手写这样一份针对自己亲姐的声明,对她来说并不容易。

“你把这个收好。”我把声明复印了三份,原件让刘悦锁进护士站的保险柜,一份拍照发给了律师同学,一份放进我的包里,剩下的让刘悦手写了一份存档记录。

做完这一切,我才感觉稍微松了一口气。但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刘芳既然已经开始行动了,就不会轻易收手。

“姐夫,你觉得大姨会怎么做?”刘悦小声问。

“她会来找你姐签那份代理协议。”我肯定地说,“病历只是一个铺垫,真正的目的是让她以伤者的身份在协议上签字。一旦签了字,那百分之三十的代理费就板上钉钉了。”

“我不会签的。”刘敏的声音很虚弱,但异常坚定,“我这条腿差点因为她没了,我不会再相信她说的任何一个字。”

“她知道你不会轻易签,所以一定会用手段。比如趁你打止痛针迷糊的时候让你签,或者假借帮你办康复医院手续的名义夹在别的文件里让你签。”我站起身,看向刘悦,“从今天开始到出院,刘敏的所有文件签字,你都必须逐字逐句念出来给她听,确认她神志清楚、完全没有疑问了,才能让她签。记住了吗?”

刘悦重重地点头:“记住了。”

我又看向刘敏:“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和恢复。刘芳的事交给我来处理。”

刘敏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声说:“谢谢你,志远。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

“不用回报,你好好养伤就行。”我说完,转身走出了病房。

站在病房外面的走廊里,我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壁,长出一口气。这一整个白天,经历的事情比过去一整年都多。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但精神高度紧绷,像一根拉满的弦。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县城的夜景安静而平和,稀疏的灯笼在街边亮着暖黄的光。大年初二的晚上,全县都在走亲访友、吃团圆饭,只有这间医院的八楼,上演着一幕幕命运的翻覆。

我摸出手机,翻到一个久违的号码——刘芳的丈夫,赵志勇。这个人跟刘芳做了二十多年夫妻,老实木讷,在国企里当一个不大不小的中层,平时在家没什么话语权,什么都是刘芳说了算。这样的人精于自保,也擅长装聋作哑。

电话响了五六声,接通了。

“喂,志远?”赵志勇的声音里带着意外和几分小心翼翼。

“赵哥,过年好。”我开门见山,“有个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你说。”

“安泰保险代理服务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的老总,是不是你那个姓冯的战友?”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重了一拍,然后陷入短暂的沉默。赵志勇不是那种反应很快的人,他这一沉默,等于不打自招。

“志远,这个事,我不太清楚。你知道的,我们家大事都是刘芳做主,我……”

“赵哥,我没时间跟你兜圈子。”我打断他,语气冷硬而直接,“安泰保险去年因为违规展业被银保监会通报,冯总是你战友,刘芳是中间人,这些我都查清楚了。现在有两条路给你们选:第一条,冯总明天之前把他手里的刘敏委托代理协议原件交出来,当面销毁,这件事就此翻篇,我不追究。第二条,我明天就把相关材料提交给银保监局和县公安局经侦大队,安泰超范围展业、违规代理理赔的事情,够你们喝一壶的。你转告刘芳,让她别再做无用功了,我不会让她再靠近刘敏一步。”

赵志勇在电话那头呼吸急促起来,我能想象此刻他额头冒汗的样子。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志远,刘芳她也是一时糊涂……”

“她从来就没清醒过。”我冷冷地回了这句话,然后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一瞬间,我看到上面显示着一个未读信息,是小宇发来的:“爸,我妈怎么样了?我明天想坐大巴去县城看她,行不行?”

我回了一条:“她今天好多了,但还需要休息。你后天来吧,爸爸去车站接你。”

消息发出后,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走廊的灯光在头顶忽明忽暗,像人的心情一样摇摆不定。

医生说刘敏术后恢复得不错,明天如果彩超结果正常,就可以开始轻度康复训练。那四十万已经押出去了,后续的康复费用也大致有了着落,只要赔偿顺利下来的话。刘芳那边不敢再轻举妄动,至少在明面上不敢。

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我心里清楚,真正难的不是手术和康复,而是那道深深刻在我和刘敏之间的裂痕,要怎么才能弥合。

离婚半年,我一个人过得也并不好。房子空荡荡的,冰箱里的速冻食品积了一层,阳台上的盆栽因为没人浇水枯死了大片。儿子放在我这边的时候还稍微有点人气,大部分时间都只剩我自己。同事们叫我喝酒我不去,邻居们串门我不开,整个人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刀刀削去了生活的热情。

我承认,我还放不下刘敏。不是放不下这个人,而是放下下那十五年的岁月。十五年,足够一棵树从幼苗长成参天大树,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足够把两个人的生活纠缠得密不可分。离婚割断的是那张纸,割不断的是骨子里的牵连。

但我同样清楚,复婚不是简单地说一句“原谅”就可以的。刘芳这个不定时炸弹还在,她对刘敏的影响和控制,不是一朝一夕能消除的。如果刘敏自己不能彻底认清这个姐姐的真面目,不能建立起拒绝她的勇气和能力,那即使我们复了婚,刘芳还是会有办法再次搅黄。

所以我只能等。等刘敏的身体康复,等她把那颗被姐姐戳得千疮百孔的心也治好,等她真正看清了一切之后,再做出选择。

夜深了,住院部的灯光调暗了一半,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我一个人的脚步声。刘悦在护士站值夜班,看到我走过来,冲我招了招手。

“姐夫,你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睡不着。”我走到护士站前,胳膊撑在台面上,“你姐睡了?”

“刚睡着,我给她量了体温,正常。”刘悦从抽屉里拿出一杯热好的牛奶递给我,“喝点热牛奶,对睡眠有好处。”

我接过牛奶,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像一种温柔的慰借。我喝了一口,看着刘悦说:“后天小宇过来,你帮忙把隔壁的陪护床铺好,这小子睡觉不老实,到处乱滚。”

刘悦笑了一下:“知道了。姐夫,小宇来了以后,你打算让他住多久?”

“看他自己吧,他想多陪陪他妈就在这边多待几天,反正寒假还没结束。”

刘悦点了点头,然后又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姐夫,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今天下午大姨打电话给我,在电话里骂了我整整半个小时。说我是白眼狼,吃里扒外,还说以后再也不认我这个外甥女了。”

我放下牛奶杯:“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就不认了吧。”

我和刘悦对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笑容里没有多少轻快,更多的是一种苦涩的释然。刘芳把自己的路越走越窄,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被她推远,最终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明天那个安泰保险会把协议原件交出来。”我对刘悦说,“到时候你姐的理赔走正规法律程序,你同学不是认识司法鉴定中心的人吗?走正常的司法鉴定流程,让法院去判。”

“嗯,我已经联系过了,他们初七上班,第一个接待的就是咱们这个案子。”刘悦点点头,又担忧地说,“可是姐夫,走正规流程的话,赔偿下来可能要半年甚至更长。这期间的费用……”

“费用我想办法。”我打断她,“你不用操心这个。”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想什么办法。老王的四十万说好了今年之内还的,我自己手头也就十来万的存款,如果刘敏后续康复真的需要十一二万,那我只能先把存款顶上,欠老王的钱再想办法跟他说说延期。

但无论如何,不能因为缺钱让刘敏的康复计划打折扣。高主任说了,术后前三个月是最重要的康复窗口期,如果这段时间没把握住,就算骨头长好了,关节功能和肌肉力量也很难恢复到正常水平。

我在心里默默盘算了一遍:如果车祸赔偿能拿到六十万以上,还了老王的四十万,剩下的二十万刚好够刘敏康复和还赵老师那三十万的债主暂时应付一阵。我自己垫的那十多万倒是不急,等刘敏身体好了再说。

但如果赔偿拿不到那么多,或者拖的时间太长,就得做两手准备。我打算年后回省城接两个私活,帮小公司做项目监理,虽然累点但是来钱快。再不行就把车卖了,反正工地离住的地方近,骑电动车也能上班。

算计来算计去,心里渐渐有了点底气。这么多年在工地上摸爬滚打,穷日子富日子都过过了,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姐夫,谢谢你。”刘悦忽然开口,打断了我心里的盘算。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这个时候回来。”刘悦的眼眶红了,“我姐出车祸的时候,我觉得天都塌了。医院催着交押金,爸妈把养老钱全拿出来了还差一截,大姨嘴上答应帮忙却一分钱都不掏。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脑子里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你。”

“然后呢?”

“然后我就给你打了电话。电话拨出去的那一刻我心里特别没底,我怕你恨我们刘家的人,怕你说离婚了就不关你的事了,怕你直接挂断。结果你不但没有挂,还连夜赶回来了,还带了那么多钱。”刘悦咬住嘴唇,眼泪滑下来,“姐夫,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发现她坐在护士站里,穿着白大褂,个头只到我胸口,看起来还是个小姑娘。可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上小学三年级,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带补丁的校服,跟在她姐屁股后面叫我“姐夫哥”。这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傻丫头,别哭了。”我揉了揉她的头,“以前你姐跟我吵架的时候,你不是还帮着我说话来着?那次要不是你通风报信,我连她生日都差点忘了。咱俩也算是有战友情了,跟我客气什么。”

刘悦擦了擦眼泪,破涕为笑:“那次我姐差点跟我绝交,说我是小叛徒。”

“她后来不是也没绝交嘛。”

“那是因为她心里其实向着你,舍不得说她妹妹。”刘悦认真地看着我,“姐夫,我姐心里一直有你。离婚以后她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每次听到我提起你,她都会竖起耳朵偷偷听。有一次我看到她在刷你的朋友圈,一条一条地看,看了整整一个多小时。”

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但脸上没表现出来。我站起来,把喝完的牛奶杯放在台面上:“行了,我去那边躺一会儿。明早还要找你大姨拿协议,你也休息吧。”

“晚安,姐夫。”

“晚安。”

这一夜我睡在大病房角落的折叠床上,薄薄的垫子硌得后背疼,但因为这三天实在太累了,几乎一挨枕头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中做了很多梦,梦里都是一些零碎的片段:工地上轰隆隆的打桩声,刘敏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小宇刚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的样子,还有刘芳那抹刺眼的笑容。

清晨五点多,我被走廊里的响动吵醒。睁开眼,窗外还是黑的,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钻进病房,在地面上画出一条淡黄色的线。刘敏还在睡着,呼吸平稳,脸上带着安详的表情。

我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把折叠床收好,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我,胡子又冒出来了,但眼睛里有了些神采,不像前两天那么灰暗。可能是因为心里有了目标,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不再像刚来时那样茫然无措。

早上八点,我的手机响了。不是刘芳,而是赵志勇。

“喂,志远,是我。”赵志勇的声音压低,听起来像是在家里某个角落偷偷打的电话,“那个协议的事,我今天一早跟冯总说了。他愿意把协议原件交出来,当面销毁。但是他想约你见一面,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约我见面?”我警惕地问,“他想干什么?”

“冯总说想跟你解释一下,让你别误会。这中间确实有很多隐情,他想当面跟你说清楚。”赵志勇咳了一声,声音变得更低了,“志远,我跟你说实话,刘芳昨天回家以后就跟疯了一样,摔了一屋子的东西,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没用。她说这个事要是被你搅黄了,不光冯总那边不好交代,她自己也要惹上麻烦。”

我心里冷笑:你终于也有今天。

“行,你让冯总定个时间地点。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见面可以,想让我改主意,免谈。”

“不会不会,冯总就是想跟你解释清楚。这事儿他也有苦衷,你听听就知道了。”赵志勇赶紧说,“那上午十点,还是昨天那个茶馆,你看行不行?”

“行。”

挂了电话,我简单吃了个早饭,给刘敏换了药,又去护士站跟刘悦叮嘱了几句,然后一个人去了清心阁茶馆。

茶馆今天开门比昨天早,老板看到我又来了,表情复杂地冲我点了点头。大概他还记得昨天刘芳摔杯子的那一幕,生怕今天再发生什么冲突。

我找了跟昨天一样的位置坐下,还是点了一壶铁观音。茶刚泡开,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四下张望了一下,看到我之后快步走了过来。

“何先生吧?我是冯伟,赵志勇的战友,安泰保险的。”

我站起身跟他握了握手,打量了他一眼。冯伟四十出头,中等身材,戴着一条金项链,看起来很能喝的样子。他的神情有些紧张,额头上冒着细汗,不时用纸巾擦一下。

“何先生,客套话我就不说了。”冯伟一坐下就开门见山,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这是刘敏女士的委托代理协议,原件。你看一下,看完我当面销毁。”

我拿起来翻了翻,确实是原件,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着“刘芳代刘敏”,手印也是刘芳的。我把原件按在桌上,没急着销毁,而是看着冯伟说:“冯总,在销毁之前,我想请你解释一下,你们公司的人昨天跑到县医院档案室,用‘联系康复医院’的名义骗走了刘敏的完整病历,这是想干什么?”

冯伟的脸色变了,眼神明显开始闪烁。他端起茶杯猛喝了一口,被烫了一下,茶杯差点没脱手。缓了好几秒,他才苦笑着说:“瞒不过何先生,那我就直说了。病历是刘芳去取的,我们这边本来的计划是,等刘敏女士清醒以后,拿着病历和伤情鉴定意见书去找她,告诉她保险公司那边需要这些材料,让她在理赔材料交接单上签字。其实那个交接单就是委托代理协议,只是我们换了个说法,她当时肯定不会仔细看。”

我盯着他,眼神冷得能结冰:“趁人家重伤躺在床上,神志不清醒,骗她签协议。冯总,你们这生意做得挺缺德啊。”

冯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双手连连摆手:“何先生别生气,我跟你说实话,这个事真不是我的主意。是刘芳,刘芳找到我,说她妹妹出了车祸,腿伤得很重,家属都不懂理赔,让她帮忙联系代理公司。我一听这是刘芳的妹妹,又是赵志勇的姨妹子,就答应了。代理费百分之三十确实高了点,但是我给她返八个点,也就是说最后落到刘芳手里的钱差不多能有四万多块。她当时跟我说得清清楚楚,说这个返点她跟伤者家属分,伤者家属是同意的。”

“伤者家属?”我冷笑一声,“我就是伤者的前夫,也就是她说的‘家属’。她跟我提过这个返点,我没同意。不但没同意,我还告诉她,我会通过正规法律途径来处理理赔。”

冯伟愣住了,眼睛瞪得老大,张大嘴巴,半响才憋出一句话:“她骗我?”

“她骗了你,也骗了她妹妹,还骗了她自己的亲爹亲妈。”我把协议原件拿起来,当着冯伟的面,一张一张撕得粉碎,碎片落在桌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雪,“冯总,我是个干工程的粗人,不懂你们保险行业那些弯弯绕。但有一条,做人要凭良心。她刘芳的良心被狗吃了,你不能也跟着吃。刘敏是我儿子的妈,我不会允许任何人趁她重伤在床的时候坑她。”

冯伟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想点,看了看墙上禁止吸烟的标识又放回去了。他揉了揉额头,语气变得坦率了不少:“何先生,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怕丢人了。其实我今天来,还有一个原因——我自己也想跟刘芳撇清关系。”

“什么意思?”

“刘芳这个女人,太难缠了。”冯伟苦笑,“之前她拿她妹夫,也就是你,你们建筑公司的资质,来我这儿谈一个大的工程险。当时说好的是你这边接了项目,保险从我这走,我给她百分之十的居间费。结果后来项目黄了,刘芳自己欠了我一个人情。我当时没计较,想着都是赵志勇的战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结果她倒好,打着我的旗号去拉别的业务,还被银保监通报了。我因为这个事差点执照被吊销,赔了不知道多少钱才摆平。”

“她现在又把你前妻的事揽过来,信誓旦旦地说家属都同意了,返点分清楚就没问题。我心想她好歹是你的前大姨子,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没多想。谁知道她连我都骗。”冯伟越说越来气,一拳轻轻砸在桌面上,茶杯里的水晃了晃,“何先生,你今天的做法我佩服。协议撕了就撕了,我冯伟认栽。但你得小心这个女人,她连亲妹妹都坑,还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我知道。”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带着一点点苦涩,“冯总,协议的事情到此为止。但是我有个要求:以后安泰保险,以及你手下的任何一个人,都不要再接任何跟刘芳有关的业务。这个人已经烂掉了,你跟她走太近,最终吃亏的是你自己。”

冯伟重重点头:“何先生这话在理,我回去就通知下面的人。”

两人又坐着喝了会儿茶,聊了些闲话。冯伟说他明年准备搬到市里发展,县城的业务不打算做了,这边的市场太小,风险又高,动不动就牵扯到人情关系,很难做正规。我点点头,说做保险这一行确实不容易,尤其是熟人社会,上面有人情下面有陷阱,走错一步都是泥潭。

临走的时候,冯伟握了握我的手:“何先生,你前妻的事如果需要正规的理赔服务,我可以给你推荐市里一家口碑不错的公司。他们走标准流程,不会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代理费最高不超过百分之十二,这是市面上的行价。”

“谢谢冯总,我会考虑的。”

从茶馆出来,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阳光照在脸上,带着正月的暖意。街上的店铺陆续开张了,鞭炮的碎屑被环卫工人扫成一堆一堆的,红艳艳的铺在路边,像一地碎掉的花朵。

回到医院,刘敏已经醒了,刘悦刚给她换完药。两个人看到我进来,同时望过来,眼神里都有期待和担忧。

“办妥了。”我在床边坐下来,把刚才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协议原件当冯总的面撕了,冯总也答应跟刘芳切割关系。你以后不用担心那份假协议的事。”

刘敏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下来,眼泪不由控制地涌了出来。她握着我的手,嘴唇哆嗦了好久,翻来覆去只有两个字:“谢谢,谢谢。”

“别哭了,对伤口不好。”我抽出纸巾帮她擦了擦眼泪,“现在事情都摆平了,你就安心养伤。下午做血管彩超,结果好的话明天开始康复训练。高主任说前三个月是最关键的窗口期,你必须全力以赴。”

刘敏用力点头,自己擦干眼泪,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一定好好配合,争取早点站起来。”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了敲,一个护士探进头来:“八床家属,血管彩超约好了,下午两点,提前半小时做准备。”

“收到,谢谢。”刘悦应了一声。

我问刘敏吃过早饭没,她说喝了一碗小米粥。我看她气色比昨天好了一些,脸颊上有了一点血色,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下午的血管彩超结果出来的时候,高建明亲自来到病房,脸上带着笑意:“好消息,血管吻合处没有形成血栓,血流速度正常。明天可以开始第一阶段的康复训练了。”

“太好了!”刘悦激动得差点蹦起来。

“不过康复训练是一个漫长而艰苦的过程,尤其是开始的阶段会比较疼,伤者要有心理准备。”高建明叮嘱道,“家属也要配合,不光是照顾生活起居,更重要的是心理疏导。重伤之后,情绪很容易反复,家属的陪伴至关重要。”

“我明白。”我点点头,“高主任放心,我们会全力配合的。”

傍晚的时候,儿子小宇来了。他是坐大巴来的,背着书包,手里还拎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到床上躺着的刘敏,小宇的脚步顿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妈……”

“小宇,过来。”刘敏伸出手,声音颤抖着。

小宇一步一步走过去,把东西放在地上,然后在床边蹲下来,握住了刘敏的手。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不说话,就是看着刘敏。十四岁的男孩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五,模样越来越像我,眉眼长开了一些,但哭起来的时候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妈没事,就是腿受了点伤。”刘敏摸着小宇的头,眼睛含着泪水,却特意用最欢快的语调说,“大夫说做了手术,腿保住了。等到春天暖和起来,妈就能站起来走路了。”

小宇低着头,肩膀轻轻抖动,憋了好久才说出一句话:“妈,你疼不疼?”

就这么一句话,让刘敏捂着嘴哭了起来。刘悦在旁边偷偷抹眼泪,我站在病房门口,默默地看着这一家子。

“不疼了,打了止痛针,现在不疼了。”刘敏捧着小宇的脸,帮他擦掉眼泪,“乖,别哭。你在爷爷奶奶家过年开心吗?吃了什么好吃的?”

小宇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声音闷闷的:“吃什么都一样,我心里一直惦记你。爸说你出车祸,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不怕不怕,妈这不是好好的嘛。”刘敏把他拉进怀里,母子俩抱着,像两只在风雨中依偎的鸟。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出去,在走廊里打电话给王军,让他帮忙从食堂带三份晚饭过来。

这一晚,小宇不肯回酒店,非要守着刘敏。我把折叠床让给他,那个刚才还哭得像个孩子的小伙子,此刻把床上的枕头挪了一下,细心地垫在他妈妈脚后跟的下,说这样腿舒服一点。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鼻子有点酸。

正月初三,康复训练正式开始。

康复师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性,姓孙,说话干脆利落,手法专业麻利。她给刘敏做被动关节活动训练的时候,刘敏疼得满头大汗,但咬着牙一声不吭。我在旁边看着,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

“疼就喊出来,憋着反而不利于放松。”孙康复师说,“康复训练不光是对身体的考验,也是对意志力的考验。你右腿的肌肉已经开始萎缩,如果不及时训练,以后就算骨头长好了也站不起来。现在疼一点,是为了以后不疼。”

刘敏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我没问题,您该怎么训练就怎么训练。”

一个小时的训练做下来,她的病号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宇在旁边递毛巾、端水,手脚麻利得不像个十四岁的孩子。

做完训练,刘敏靠在床上,疲惫地闭上眼睛,但嘴角带着一抹浅浅的笑容。她大概是想到了不久后自己能站起来的那一天。

“妈,你太厉害了。”小宇给她削了个苹果,切成小块喂到她嘴里。

“你才厉害呢。”刘敏睁开眼,捏了捏小宇的脸,“半年没见,长这么高了,再过两年就要超过你爸了。”

小宇嘿嘿笑了两声,看了我一眼:“爸,你也吃一块吧。”

“不吃,你吃吧。”我摆摆手。

正说着话,病房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让所有人都愣住了——是刘芳。

她今天没有化妆,素着一张脸,眼袋很重,看起来一夜没睡。头发也没有打理,随意地扎在脑后,整个人看上去老了至少十岁。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看着病房里的人,没有马上进来。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刘悦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挡在刘敏床前。小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迷茫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大姨?”小宇叫了一声。

“小宇也在啊。”刘芳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大姨来看看你妈妈。”

“刘芳,你昨天拿走的病历呢?”我站起身,挡在刘芳和病床之间。

刘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刘敏身上,嘴角向下沉着,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好像她才是那个被害了的人。

“敏敏,我有点话想跟你说。你让他们先出去好不好?”

刘敏靠在枕头上,盯着自己的亲姐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平静地说:“不必了,他们都不是外人。有什么话你就在这儿说。”

刘芳的脸色僵了一僵,嘴唇抿了抿,然后把手里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退后两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敏敏,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所有人都没想到她会说出这句话,连我都愣了一下。

“你姐夫单位有个外调的机会,去贵州的分公司,要去三年。我申请了随调,下个月就走。”刘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她一贯的风格,“这次你出车祸,是因为我。如果不是我拿你的名义去借钱,你也不会去找我对质,也就不会在路上出事了。这件事我认,是我对不起你。”

刘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原谅,只有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沉默。

“三十万的账,你不用担心,我来还。”刘芳继续说,“冯伟那边的代理协议已经被撕了,我从你这拿不到一分钱了。实话跟你说,我现在手上真的一分钱都没有,家里两张卡加起来不到五万块。但是在贵州那边的补贴高,三年下来应该能攒够三十万。到时候我一分不少地还给赵老师。”

“至于爸妈那边,”刘芳的声音终于有些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我下午去跟他们说了,说了我所有做错的事。爸气得差点打我,妈在旁边一直哭。但他们终究是我爹妈,再怎么恨我也不能杀了我。我给他们磕了三个头,让他们保重身体。他们让我……让我走了。”

刘芳说到这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从没见刘芳哭过。在我的印象中,这个女人永远趾高气扬,永远理直气壮,永远觉得自己是对的。可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她,像一个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稻草人,风一吹就要倒。

“敏敏,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刘芳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但是在我走之前,请你听大姐说最后一句话。”

刘敏依然沉默着,但眼睛没有从刘芳脸上移开,像是在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你嫁给何志远,是我这辈子最嫉妒的事。”

这句话一出口,病房里安静得像凝固了一样。连监护仪的滴滴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我嫁给赵志勇二十多年,他在国企上班,旱涝保收,看着体面,可那是给人看的。他在家什么都不管,大小事全靠我一个人扛。我为了这个家在单位里处处跟人斗,在外边处处跟人抢,回到家连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刘芳的声音越来越大,大到像是在控诉,“而你嫁给何志远之后,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可他把你捧在手心里,你进了门什么都不用管,何志远洗衣做饭什么都能干。别人说你两句,他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你。你俩穷是穷了点,可你是真的被他爱着。”

“你知道吗?每次我从你们家回来,看到赵志勇在沙发上打呼噜,电视机开着没人看,满屋子乌烟瘴气,我就在想,凭什么?凭什么刘敏嫁给了一个穷鬼却过得比我幸福?”

刘芳的手指都在发抖,眼泪把脸上的妆全毁了,露出下面蜡黄的皮肤:“所以我要破坏你们,我要证明我的选择是正确的,我找的男人也不差,你的日子也并不比我强到哪里去。那个赵老师,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在外边是什么样的人吗?”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我全都知道。但是这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你离开何志远了,你的婚姻被我搅黄了。你终于也输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一根针戳破了。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从七十多飙到了一百一,刘敏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里,指节泛出青白色。

“所以你就这么对我?”刘敏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嫉妒我,你就要把我的人生毁掉?你是我亲姐姐,你怎么可以对自己的亲妹妹做出这样的事情?”

刘芳站在那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但她没有辩解,只是重复地说:“对不起,我对不起你。这些话我憋在心里好多年了,今天说出来了,舒服了。你恨我吧,恨我一辈子也没关系。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何志远是个好人,你跟他复婚吧,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正确的事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推开病房门,一步一瘸地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慢慢远去,没有以前高跟鞋那种笃定和自信,只剩下一种沉重而疲惫的拖沓。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所有人的情绪都在剧烈地翻涌着,没有人说话。刘悦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后怕。小宇握着妈妈的手,眼神里带着超过了他年龄的沉重。

刘敏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流下来,没入枕头里。我走过去,握住了她另一只手。

“志远。”她轻声叫我。

“嗯。”

“我小时候,大姐最疼我了。上学被同学欺负了,她二话不说去学校帮我出气。考了好成绩,她比谁都高兴。我家条件不好,她工作以后每个月都给我生活费,让我在学校吃得好一点。”刘敏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飘飘的没有分量,“她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的呢?”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答案。或许人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变了,变了以后就再也回不去了。

“不过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对的。”刘敏转过头看着我,被眼泪浸湿的眼睛里透着一丝认真的光,“何志远,你的确是个好人。”

我被这句话说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只能干咳一声,松开了她的手。

“我去给你打热水。”我端起热水壶说。

“你不用躲。”刘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压抑了许久之后终于释放出来的笑意,“我不逼你。把小宇照顾好,把我自己养好,就够了。”

我端着热水壶走到走廊尽头的水房,拧开水龙头,热水带着白色的蒸汽哗哗地流进壶里。我站在那里,看着水汽模糊了窗玻璃,心里的万般情绪也像这水汽一样,缭绕着找不到方向。

一个小时后,我接到了赵志勇的电话。他说刘芳回家之后把自己锁在卧室里,哭了一下午,怎么敲门都不开。后来门开了,她拿出一个存折和一张纸,说机票已经订好了,初八的飞机,让我别担心她的事。

“志远,她这次是真的要走了。”赵志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解脱,又似乎带着一丝迷茫,“我跟她过了半辈子,从来没见她这样过。她好像把全部的力气都耗光了,剩下的就只是一个空壳。”

“她走的时候,我送送她吧。”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赵志勇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好。”

正月初四开始,康复训练开始后的第二天,刘敏要试着在辅助下坐起来了。虽然右腿完全不能承重,但她可以靠左腿和双臂的力量,在康复师和我的搀扶下,从平躺变成半坐。光是这一个动作,她就练了整整一个上午,汗水把衣服湿透了三次。

对普通人来说再简单不过的坐起来,对重伤术后的刘敏而言,却比登天还难。每次调整姿势都会牵扯到右腿的伤口,疼得她浑身发抖。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康复师说休息她就休息,说继续她就继续,配合度极高,比一般人坚韧得多。

训练结束的时候,她靠在床上,喘得厉害,但嘴角带着笑。

“志远,我以前总觉得你干活太拼,现在才发现,拼命的感觉其实挺爽的。”

我拧了条热毛巾给她擦脸:“你才知道?我当年在工地上,三伏天扛水泥,一天下来能瘦两斤。那时候你总念叨我,让我别这么拼。”

“那时候心疼你嘛。”她闭着眼睛,享受着热毛巾的温度,“现在自己拼了一把,才晓得你当年有多不容易。做一天是一天,还要看工头的脸色,工程款拖欠了还得去讨,回到家里还要哄老婆。”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我说着话,把她的枕头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刘敏笑了笑,睁开眼睛看着我:“我就是在想,当初大姐说了那么多你配不上我的话,可这世上真正对我好的人,好像只有你一个。”

这话说得我心里某个地方酸酸软软的,像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但我没接话,只是端起脸盆假装要去倒水。

倒完水回来,小宇从屋里拿出一个东西,神秘兮兮地递给刘敏:“妈,你看这是什么。”

刘敏接过来,是一个手工制作的相框,相框里嵌着一张照片——是他们母子俩几年前去游乐场拍的。照片上的小宇才到刘敏的肩膀,两个人站在旋转木马前,冲着镜头笑得灿烂。

“谁做的?”刘敏惊喜地问。

“我做的。”小宇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学校劳技课学的,我想你躺在病床上无聊,看看照片能高兴一点。”

刘敏的眼眶又红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把相框放在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放这里,我每天都能看到。”

“妈,等你好了,我们再去一次那个游乐场吧。”小宇坐在床边,握着他妈妈的手,“叫上爸一起。”

刘敏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询问,也有期许,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的试探。她知道我没有回答过复婚的问题,所以她也没有开口催促,只是用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的眼睛看着我。

我站在门口,面对着母子俩的目光,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到时候再说吧。”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了一点。这个微小的弧度被小宇捕捉到了,他悄悄冲刘敏比了个大拇指,刘敏抿着嘴笑了,笑得像一个做了坏事没被抓住的孩子。

正月初六,天气转暖,阳光透过窗户照进病房里,在地上铺了一层金灿灿的光。刘敏现在可以在辅助器上坐半个小时了,虽然右腿还不能动,但上肢力量和核心力量都在恢复。

上午十点多,刘芳来了。她这次没有进病房,只是站在门口,对着刘敏鞠了一躬,然后把手里的一个信封放在了门口的柜子上。

“机票是明天一早的。”刘芳的声音很低,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三十万的欠条我写好了,放在信封里。你收着,我到了贵州以后每个月给你转一万,三年还清。”

刘敏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对刘悦说:“悦悦,把信封给我。”

刘悦把信封递过来,刘敏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确实是一张手写的欠条,字迹工整,签了刘芳的名字,还按了手印。她看完之后,把欠条叠好,重新放回信封里。

“你到了贵州,好好过日子。”刘敏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静水,“跟姐夫好好的,别再犯糊涂了。我恨过你,但现在不想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没这个力气。你走吧。”

刘芳站在门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这一次,她的脚步声是平稳的,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像一个终于卸下了什么重负的人。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悦悄悄问我:“姐夫,你觉得大姨以后会变好吗?”

我想了想,说:“人会变好也会变坏,关键看她自己愿不愿意。你大姨这次受到的打击够大的,亲妹妹差点没了腿,亲爹亲妈指着鼻子骂她,扛着的账也要真金白银去还。如果这些都不能让她清醒,那谁也帮不了她了。”

刘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下午赵志勇来了一趟医院,提了一堆东西,说话的时候有些拘谨。大概和刘芳一样,在家里憋了两天没敢来,等刘芳走了才敢露脸。他在病房里里外外转了几圈,问刘敏的恢复情况,说他可以帮忙联系康复医院,又说了单位同事儿子的同学在省城康复中心工作的关系之类的话。

我把他送到医院门口,临走的时候,他忽然抓住我的胳膊,眼眶红了。

“志远,谢谢你。谢谢你没有把刘芳逼到绝路,谢谢你愿意来送她。”赵志勇的声音有些哽咽,“我跟她过了二十多年,你是让我第一次觉得,她其实也很可怜的一个人。”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过日子吧。贵州那边条件艰苦一点,但换个环境对你们俩都未必是坏事。到了那边给我发个信息,报个平安。”

“好。”

送走了赵志勇,我一个人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街道上的人流和车流。初六是返城高峰,很多人拖着行李往车站走,不少人带着家乡的特产,脸上有团聚后的满足和即将离开的不舍。也有人跟我一样,独自站在原地,看人来人往,心里装着自己的故事。

春天。还有两个月就是春天了。那时候刘敏能站起来,能走路,能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那时候小宇升初三,面临中考,需要父母的陪伴和支持。那时候我要还上老王的四十万,把借的钱一笔一笔理清楚,然后把生活重新过起来。

也许那时候,有些问题的答案就会自己浮现,不用现在急着去寻找。也许到时候一切都会水到渠成,像候鸟南飞,像桃树开花,该来的总会来。也许吧。

我转身走回住院部大楼,路过一楼大厅的时候,看到墙上贴着一张通知:本医院康复医学科联合省康复中心开展免费康复讲座,时间正月十五上午九点,地点住院部三楼会议室,欢迎患者家属参加。

我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刘悦,让她到时候记得去听。然后走进电梯,按下八楼的按钮,电梯缓缓上升。电梯里的镜面映出我自己的脸——胡子刮干净了,头发理了,眉头有了些许舒展,不再像除夕夜刚来时那么紧锁。

手机叮咚一声,小宇发来一条消息:“爸,我妈刚才做康复的时候疼得哭了,但是她哭完问我,我爸在哪里。”

我盯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出了声。这臭小子,越来越会传话了。

电梯门开,我走出去,八楼的走廊尽头传来刘敏做康复的声音,夹在康复师数拍的节奏里,还有刘悦的加油声和小宇的笑声。窗外的阳光正好,斜斜地洒进走廊,把白色瓷砖染成了浅金色。

我不自觉地加快脚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初七一早,交警队的事故认定书正式下来了。大货车司机疲劳驾驶,在路口未减速,负事故的全部责任。大货车挂靠的运输公司派了专人来医院,态度很诚恳,表示愿意按照国家规定的标准进行赔偿,不拖拉、不推诿。

我那个律师同学帮忙算了一下赔偿总额: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康复费、精神损害抚慰金,加在一起大概是六十八万多。加上交强险限额二十万,完全可以覆盖刘敏的医疗费用和后续康复费用,还够还掉赵老师那三十万的债。

运输公司的代表在医院签了一份赔偿协议,承诺在三十个工作日内将全部款项打到刘敏的账户,并承担期间发生的差额利息。我留了个心眼,让刘敏签字之前仔细检查了一遍补充条款,确认没有隐形免责条款,才让她签了字。

办完这件事,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像打了一场胜仗。

下午阳光明丽,刘敏在康复师的帮助下第一次尝试坐直了身子。虽然只坚持了两分钟,但所有人都激动得鼓掌,连康复师都说她的恢复速度比预期要快。

“再有十天左右,就可以尝试在双杠里站起来了。”康复师笑着对刘敏说,“你是我见过的最配合的伤者之一。”

刘敏脸上的笑容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艰难而灿烂。

正月十五,元宵节。

县城的元宵节很热闹,天还没黑,街上的灯笼就亮起来了,一排排红彤彤的光顺着街道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医院门口挂着两个巨大的元宵灯笼,上面写着“平安”“健康”四个字。

刘敏现在可以坐在轮椅上了,我推着她去了三楼的会议室听康复讲座。讲座的内容很专业,讲了骨折术后康复的各个阶段,有什么禁忌、需要注意什么。我和刘悦听得很认真,记了满满两页笔记。

讲座结束后,我们一起回到八楼病房。推开门,小宇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偷布置了一番——床头柜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元宵,旁边放着他自己做的手工灯笼,里面点着一盏小小的小彩灯,照得整个房间暖洋洋的。

“妈,元宵节快乐!”小宇大声说,脸上带着害羞的笑。

刘敏看着那碗元宵,眼泪瞬间模糊了眼眶。她伸手想要去端碗,手却抖得厉害,差点没端稳。我赶紧帮她端起来,把元宵吹凉了,一勺一勺地喂她。

元宵是花生馅的,软糯香甜。刘敏吃了三个,眼泪和元宵一起咽进肚子里。

“好吃吗?”小宇期待地问。

“好吃。比妈以前自己搓的都好吃。”刘敏笑着说,伸手揉了揉儿子的脑袋,“你还会下元宵,真厉害。”

“食堂阿姨帮我煮的。”小宇老实地承认,“我只会搓元宵,不会煮。”

全病房的人都笑了。

晚上,县城的夜空炸开了烟花。今年的烟花似乎特别多,一波接一波,整整响了半个多小时。五光十色的花朵在夜空中绽放,照亮了整个县城,也透过窗户,把病房里的白墙染成了斑斓的颜色。

刘敏坐在轮椅上,我站在她身后,刘悦和小宇趴在窗台上,四个人一起仰头看着窗外的烟花。

“姐,你看那朵大红色的,好大啊!”刘悦指着天边。

“那边那个金色的才好看!”小宇反驳道。

刘敏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漫天烟花,脸上映着变幻的光影,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烟花散尽以后,夜空中重新亮起的星光显得格外清冷而柔和。我推着刘敏回到床边,把她安顿好。

“志远。”她躺下之后忽然叫住我。

“嗯?”

“明天你要回省城了吧?”

我点了点头。工地上正月初六就开工了,我请了半个月的假,今天已经十五了,不能再拖下去。老王那边也发了好几条消息,虽然他没催我还钱,但工作上的事情确实积压了一大堆。

“也好。”刘敏的声音很平静,不像以前那样一听说我要走就慌,“你回去好好上班,这边有悦悦照顾我,小宇也快开学了,到时候回他爷爷奶奶那边去。你放心,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说得越镇静,我反倒越是不那么心安。但我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周末会回来看你。”

“好。”她笑了,笑容坦然真实,没有讨好,没有依赖,只是一种纯粹的开心。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背包,跟高建明打过招呼,又去护士站跟刘悦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刘悦给我装了一大袋吃的,说是她妈昨天刚做的腊肠和咸鸭蛋,让我带回省城吃。

“替我照顾好你姐。”我拍了拍刘悦的肩膀。

“放心吧,姐夫。”刘悦比了个 OK 的手势,“这边的事都交给我,你安心上班。”

我最后去了一趟病房。刘敏正靠在床上看书,是一本关于康复心理学的书,封面上画着一个拄拐杖的人。看到我进来,她放下书,冲我微笑。

“要走了?”

“嗯。”

“路上开车慢点,下高速那段在修路,有施工的货车,你小心些。”她的语气里没有了以前的患得患失,多了一份从容。这份从容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知道了。”我站在床边,顿了顿,然后说,“等你好了,春天暖和了,我带你去公园走走。”

刘敏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像是装了一整片春天的光。

“好。”她轻声说,嘴角的弧度比窗外的阳光还要明亮。

我转身走出病房,走进电梯,走出医院大门。车停在医院门口的路边,车窗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我发动车子,引擎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离开县城上了高速,朝阳从东边的山后面升起来,暖光驱散了冬日残留的寒意,把路面的霜冻烤成了蒸腾的水汽。两边的田野上,油菜花已经开始打苞,再过一个月就要开了。

手机连着蓝牙,随机播到一首老歌,是刘若英的《后来》。我跟着哼了两句,然后笑了笑。

后来,我终于学会了如何去爱。

可惜你早已远去,消失在人海。

后来,终于在眼泪中明白。

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但我的故事大概不会是这样的结局。因为我没有消失在人海,我还在她的身边。因为刘敏也没有远去,她就在那里等着我。也许错过了一次,但命运又给了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向后退去,而我的目光始终望向前方。

春天就要来了。春暖花开的时候,我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