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海丽,今年三十四,在南昌一家药店做店长。
八月十五那天,我跟陈亮约在红谷滩一家湘菜馆吃饭。我跟陈亮好了快一年了。他在隔壁的装修公司做设计,常来药店买膏药,说他腰不好。买了几回,加了微信,慢慢就聊上了。
我老公叫方大勇,跑货运的。一个月有二十天不在家,回来了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我们结婚七年,没孩子。前几年还吵,这两年连吵都懒得吵了。他什么时候出车,什么时候回来,我不问。我几点下班,跟谁吃饭,他也不问。
节前他跟说,中秋要跑一趟赣州,当天回不来。我说好。他说你回你妈那边过吧。我说嗯。
其实我妈那边我下午去了一趟,送了盒月饼,坐了一个钟头就出来了。然后我就去了红谷滩。
陈亮订的位子,靠窗,能看到江。他点了一桌子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花菜,还开了一瓶红酒。他说今天过节,咱也吃好点。我笑了一下,没说话。菜上来了,他给我夹菜,倒酒。旁边桌坐着一家三口,小孩拿着灯笼跑来跑去。我看了一眼,低头吃菜。
吃到一半,陈亮接了个电话,是他老婆打来的。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在加班”“马上就回去”。挂了电话他冲我笑了笑,说老婆催了。我说那你回吧。他愣了一下,问你不高兴了?我说没有,真没有。
他买了单,六百多。我说我转你一半,他说不用。我们一起出了餐馆,他往左走,我往右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已经混进人群里了。
我没直接回家。在街上走了很久。街上都是人,一家一家的,小孩手里拿着荧光棒。有人放孔明灯,一盏一盏往天上飘,红通通的,像灯笼。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有点凉。
到家快十点了。
推门进去,客厅的灯没开。我以为方大勇没回来。换了鞋往里走,看见茶几上放着一杯水。玻璃杯,杯壁上有水珠,摸上去是温的。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我把纸条拿起来。是方大勇的字,歪歪扭扭的:
“赣州那边不用去了,货主改了时间,我四点多就回来了。买了你爱吃的蛋黄月饼,放在厨房。你不在家,我自个儿吃了半个。水给你晾着,回来喝。”
纸条下面还压着一张超市小票,时间是下午五点二十三分,买了一盒月饼和一瓶水。蛋黄月饼,是我喜欢的口味。
我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不烫嘴,也不凉。他知道我喝水的习惯。喝了酒回来,不能喝凉的,胃受不了。以前他每次跑长途回来,都会给我倒一杯温水放在床头。后来他跑得多了,我睡得早,这杯水就慢慢没了。什么时候没的,我都不记得了。
我走到厨房。灶台上放着一盒月饼,拆开了,少了一个。旁边放着一把水果刀,刀上沾着一点蛋黄碎。垃圾桶里有个月饼的包装袋,还有半个被咬了一口的月饼,扔在里面。蛋黄流出来,金黄色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纸条边上有点卷,是他写完了在手里捏了一会儿才放下的。
我掏出手机,翻到方大勇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他发的:“我中秋可能回不来,你自己过。”我回的是:“知道了。”
往上翻,全是这样的消息。他发“我明天走”,我回“哦”。他发“到了”,我回“嗯”。他发“这趟跑完歇两天”,我回“行”。一页一页,全是这样的对话。像两个陌生人在打卡。
我点开输入框,打了几个字:“水我喝了。”
发完我就坐在沙发上,把那杯水一口一口喝完了。杯子空了我没去洗,放在茶几上,就放在那张纸条旁边。客厅里没开灯,只有厨房的灯亮着,光斜斜地照过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个空杯子上。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方大勇从卧室出来了。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茶几上的空杯子,没说话。
“你没睡?”我问他。
“睡了,听见门响,又醒了。”
他走到厨房,拉开冰箱,拿了瓶水,拧开喝了两口。然后他靠在厨房门框上,问我:“吃了吗?”
“吃了。”
“跟谁吃的?”
我看着他的脸。他没什么表情,就是随口一问。像问天气,问路况。
我张了张嘴,想说一个名字。想说药店同事,想说老同学,想说随便编一个。但话到嘴边,我看见他脚上那双拖鞋。那是我去年在地摊上给他买的,十五块钱,右脚大拇指那儿磨破了一个洞,他还穿着。他穿衣服从来不挑,给什么穿什么。这双拖鞋破了半年了,我也没想起给他换一双。
“跟一个朋友。”我说。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去了厨房,打开灶台上的月饼盒,拿了一个递给我。
“蛋黄的不?你尝尝。今年这个还行,不太甜。”
我接过来,掰开。蛋黄是完整的,金黄色的,往外冒着油。我咬了一口。他站在旁边看着我,等我说好不好吃。
我说:“还行。”
他笑了一下,说:“那就行。我怕买错了。”
他打了个哈欠,说先去睡了,明天还要出车。走到卧室门口,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那杯水你喝了就行。我本来怕你回来晚,水凉了,就倒了重新晾的。”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半个月饼,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卧室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他躺下时弹簧床的吱呀声。
我把剩下的半个月饼吃完了。蛋黄有点咸,配着莲蓉的甜,咸甜咸甜的。我小时候吃月饼,最爱把蛋黄挖出来先吃了,再吃皮和莲蓉。我妈骂我,说哪有这么吃的。方大勇第一次见我这么吃的时候笑了,说你这吃法新鲜。后来每年中秋他都把蛋黄月饼留给我,自己吃五仁的。他说五仁挺好,里面有冰糖,有青红丝,嚼着香。
今年我忘了给他留五仁的。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灶台擦了擦。刀洗了,案板上的月饼渣扫干净了。垃圾桶里那半个被咬了一口的月饼还在。我蹲下来看了看,是他的牙印。咬了一口,可能觉得太甜,又不想浪费,就搁着了。最后还是扔了。
我把垃圾袋系上,拎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看见茶几上那张纸条还在。我拿起来,折好,放进了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几节旧电池,一把备用钥匙,一盒过期的感冒药。我把纸条压在钥匙底下。
然后我关了客厅的灯。
卧室里方大勇的呼吸声已经匀了。我轻手轻脚地进去,在床的另一边躺下。他翻了个身,胳膊搭过来,搭在我腰上,又滑下去了。我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
我想起去年中秋,方大勇也是跑车,我一个人在家。那会儿我和陈亮还没好上,就是微信聊着。那天晚上方大勇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他在高速服务区,吃了碗泡面,买了个月饼,五仁的。我说你咋不买蛋黄的。他说蛋黄的全卖完了。我说那你就吃五仁的吧。他说嗯,你早点睡。
那个电话不到两分钟。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方大勇的呼吸声。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下午我从我妈那出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看见方大勇的车停在路边。他坐在驾驶室里,面前放着一个盒饭,正在吃。我离他不到十米远,他没看见我。我站了几秒,转身走了。
那个时间,他应该是在赣州。他跟我说去赣州,其实就在南昌。他四点多回来了,去超市买了月饼和水,然后呢?然后他在家等我。等了一晚上。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还有一点柴油味。是他身上的。
过了一会儿我起来,去客厅倒了一杯水。端进卧室,放在他那边的床头柜上。他睡觉打呼,嗓子容易干,半夜会起来找水喝。以前他跑长途回来,我都会给他倒一杯放着。后来也没了。什么时候没的,我不记得了。
杯子放下去的时候,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稀饭,两个包子,用碗扣着保温。旁边又有一张纸条,写着:“包子是肉的,你爱吃的那种。我出车了,后天回来。”
我把纸条收好,和昨晚那张放在一起。然后坐下来吃早饭。稀饭是温的,包子是肉的,咬一口,汁水流出来,咸淡刚好。
吃完我洗碗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陈亮发来的:“昨天你没事吧?你老公没发现什么吧?”
我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洗好碗,擦了手,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以后别联系了。”
发完我把他删了。把手机揣进口袋,拎上包,出门上班。
下楼的时候,楼下的桂花开了。黄澄澄的一树,香味浓得化不开。我站在树底下闻了一会儿,想起昨天方大勇买的那盒蛋黄月饼还剩一个。晚上回来吃了吧。
我松开手,桂花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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