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四口去广州旅游,挤在舅舅家5天,走时舅妈说:下次别来了

郑向东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时,舅妈的电话第三次挂断了。他老婆何小燕一只手牵着女儿,一只手抱着两岁的儿子,后背还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额头上全是汗。广州的六月像蒸笼,从地铁口走到这里八百米,儿子的T恤后背已经洇湿了一大片。郑向东又拨了一遍,这回通了,舅妈说你们在哪个门,郑向东说南门,门卫这里。舅妈说南门啊,你们往前走,走到第二个路口右拐,再直走看到卖水果的再左拐,郑向东说舅妈你能不能下来接一下,舅妈说我这正炒菜呢,你们自己找找。

等他们终于摸到楼下,郑向东抬头数了数楼层,六楼没电梯。他扛着行李箱,何小燕抱着儿子,女儿自己爬。到五楼的时候女儿走不动了,坐在台阶上说不走了,何小燕喘着气说快到了快到了。六楼到了,门开着一条缝,舅妈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来吧,换鞋。玄关摆着四双拖鞋,两双男款两双女款,没有小孩的。女儿站在门口不肯往里走,说妈妈脚疼。舅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说穿鞋进来吧,地板刚拖的。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八十来平。客厅摆着一组旧皮沙发,一张折叠餐桌,墙角堆着几箱牛奶和成箱的纸巾。舅妈说你们住那间,原来你表弟住的,他去北京实习了。房间很小,一张一米五的床,一个衣柜,一把椅子。何小燕把儿子放在床上,女儿爬上去滚了一圈,说妈妈这床好软。郑向东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舅妈在客厅喊,先出来吃饭。

桌上摆了四个菜,一盘清炒菜心,一盘蒸排骨,一盘番茄炒蛋,一盘煎咸鱼。舅舅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碗汤,说来了啊,坐吧。郑向东说舅舅好。舅舅点点头,说吃饭。何小燕给女儿夹了块排骨,女儿咬了一口说咬不动,吐在桌上。舅妈看了她一眼,何小燕赶紧拿纸巾擦掉,说小孩牙不好。舅妈没说话,低头扒饭。儿子在郑向东怀里扭来扭去,伸手去够桌上的汤勺,郑向东把他的手按住,说别动。儿子哇一声哭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除了孩子的哭声和碗筷碰撞的声音。吃完饭何小燕要洗碗,舅妈说不用,你们坐了一天车,早点休息。何小燕说那怎么好意思。舅妈说没事,你们去洗澡吧,热水器打开等五分钟。郑向东带女儿去洗澡,何小燕给儿子冲奶粉。舅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很大,碗碰碗叮当响。舅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的声音调得很小。

第一天晚上儿子醒了三次,第一次是十一点,哭着要喝水,何小燕摸黑去客厅倒,回来的时候踢到了床脚,脚趾头淤青。第二次是两点,女儿做梦哭了两声。第三次是四点,儿子滚到床底下,咚一声闷响,郑向东一把捞起来,后脑勺磕在床头柜上,他咬着牙没出声。天亮的时候何小燕说咱们去住酒店吧。郑向东说你看看现在酒店多少钱,再说舅妈会怎么想。何小燕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舅妈煮了白粥,配咸菜和腐乳。女儿不吃咸菜,何小燕去楼下买了两个肉包。舅妈在阳台晾衣服,说楼下那家包子铺肉不新鲜。何小燕说没事,孩子吃惯了。舅妈把衣架挂上,说你们今天去哪玩。郑向东说想带他们去长隆。舅妈说长隆门票贵,你们四个人小一千了。郑向东说难得来一次。舅妈没接话,把盆端回卫生间。

他们去了长隆,两个孩子玩疯了。女儿看了熊猫,儿子看了大象,出来的时候一人手里拿着个气球。坐地铁回来越过越困,女儿靠在何小燕身上睡了,儿子在郑向东肩膀上流口水。到家晚上七点,舅妈在客厅等着,说你们可算回来了,你舅舅等你们吃饭等了一个钟。桌上四个菜,比昨天少一个。舅妈说今天菜买少了,你们将就吃。何小燕说不将就不将就。女儿醒了,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妈妈我想吃鸡翅。舅妈说这附近没有卖鸡翅的。女儿嘴一瘪要哭。郑向东说别闹。女儿忍住了,低着头扒白饭。

第三天郑向东提议去北京路,舅妈说那有什么好去的,就是走路。他们还是去了,逛了一上午,中午在外面吃的。下午回来舅妈在午睡,舅舅在阳台抽烟。郑向东让两个孩子小点声,女儿憋得难受,在房间里跳了两下,舅妈卧室的门开了,舅妈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说你们能不能管管孩子。何小燕连声道歉。舅妈把门关上了,声音很响。

晚上舅舅跟郑向东在阳台抽烟,舅舅说你舅妈这几天心情不好,你们多担待。郑向东说我们是不是打扰了。舅舅说打扰什么,亲戚嘛。郑向东说那我们后天走。舅舅说行,我跟你舅妈说一声。烟头在黑暗里亮了一下,舅舅的脸被照得忽明忽暗。

第四天早上舅妈的态度突然变了。她煮了皮蛋瘦肉粥,蒸了虾饺,煎了萝卜糕,摆了满满一桌。何小燕受宠若惊,说舅妈你太客气了。舅妈说你们明天就走了,多吃点。何小燕说谢谢舅妈。女儿吃了三个虾饺,儿子吃了半碗粥。舅妈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说小孩子胃口真好。郑向东觉得不对劲,但没多想。

下午他们去买了点特产,郑向东挑了两盒老婆饼,一盒鸡仔饼,又拿了两罐凉茶。何小燕说给舅妈买条丝巾吧。郑向东说行。路过药店他进去买了盒膏药,这几天睡地板腰疼。结账的时候舅妈打电话来了,问他们在哪,郑向东说在上下九,舅妈说早点回来,晚上包饺子。

晚上包饺子,舅妈和面,何小燕擀皮,郑向东和舅舅包。两个孩子在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舅妈说小燕你擀的皮太薄了,何小燕说那我再擀厚点。舅妈说算了算了,就这样吧。包到一半儿子跑过来拉何小燕的衣服,说妈妈我要拉臭臭。何小燕手上面粉,说等一下。儿子憋不住,拉在裤子里了。何小燕赶紧抱他去卫生间,舅妈放下手里的饺子,说我来吧。她把剩下的饺子包完,洗手,走进客厅把电视关了。女儿说舅妈我还看。舅妈说别看了,睡觉去。

郑向东听见舅妈在卫生间门口跟何小燕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舅妈说你们明天几点的车。何小燕说下午两点。舅妈说那上午还能吃个早茶。何小燕说不用了舅妈,这几天麻烦你了。舅妈说麻烦倒没什么,就是家里地方小,你们一家四口挤着也委屈。何小燕说哪里哪里。舅妈说下次来广州就住酒店吧,方便。

何小燕手里的尿布掉在地上。

第五天早上他们收拾行李,舅妈没做早饭。郑向东把房间打扫了,被褥叠好,垃圾袋拎到楼下。何小燕把买的丝巾放在舅妈床头,舅妈看了一眼,说放那儿吧。舅舅帮他们把行李拎下楼,说有空再来。郑向东说舅舅你上去吧。舅舅站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女儿,说拿着买糖。女儿看何小燕,何小燕点点头,女儿说谢谢舅公。舅舅摆摆手转身上楼了。

出租车来了,郑向东把行李塞进后备箱。何小燕抱着儿子坐进去,女儿跟着爬上去。郑向东拉开车门的时候听见六楼窗户响了一声,他抬头看,舅妈站在窗边,隔着纱窗看不清表情。郑向东朝她挥了挥手。舅妈没动。过了一会儿窗户关上了。

车开起来,女儿问妈妈舅妈为什么说下次别来了。何小燕说舅妈没说。女儿说我说听见了,她在厨房跟你说的。何小燕说舅妈是怕我们住得不舒服。女儿说那我们住得舒服吗。何小燕没回答。郑向东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何小燕扭头看着窗外。广州的楼一栋接一栋往后退,高架桥下面的三角梅开得正红。儿子在何小燕怀里睡着了,手里还攥着舅妈家茶几上拿的一颗糖。郑向东伸手把糖从他手里抠出来,糖纸已经被攥皱了,糖化了,黏糊糊的沾了他一手。他抽了张纸巾擦,擦了半天擦不干净。女儿说爸爸我饿了。郑向东说到了高铁站给你买汉堡。女儿说好。

手机响了一声,舅舅发来一条微信,说你们走了?郑向东回了句刚上高架。舅舅又发了一条,说别生你舅妈的气,她就是嘴不好。郑向东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嗯。他把手机放下,车拐上了机场高速。后视镜里广州塔越来越小,最后隐在灰蒙蒙的天际线里。何小燕突然开口,说下次出来还是订酒店吧。郑向东说好。何小燕说我不是那个意思。郑向东说我知道。何小燕没再说话,把儿子的头往自己肩膀上拢了拢。女儿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云,说妈妈你看那朵云像不像一只鸡腿。何小燕说像。

车在高速上跑了很久,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得路面发白。郑向东把遮阳板翻下来,光打在脸上,他眯了眯眼。前面还有一百多公里到高铁站,再五个小时到济南,再一个小时到家。他想起舅妈站在窗户后面的样子,想起那盘煎咸鱼,想起女儿吐在桌上的排骨,想起儿子拉在裤子里的臭臭。他把空调调高了一度,对何小燕说睡一会儿吧,到了叫你。何小燕嗯了一声,没睁眼。车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