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的那天是三月十八号,我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我正蹲在院子里修那辆破电动车,手机响了,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成句:“你姑姑……没了。”
我手一抖,扳手砸在脚面上,没觉着疼。
姑姑是三月十二号去的香港,跟团,五天四夜。出发前她在家族群里发了张机场自拍,戴着墨镜,围着一条红丝巾,配文是:“人生第一次出境游,姐妹们冲啊!”
群里一片点赞。我妈私底下跟我说:“你姑那身体,能行吗?”我没接话。姑姑有高血压,好几年了,药吃得断断续续,她总说“是药三分毒”,血压一降下来就自己停了。
到了香港第二天,她发了个朋友圈,九宫格,全是购物袋。LV的袋子、Gucci的袋子、还有几个我叫不上名字的牌子。配文是:“女人就要对自己好一点。”底下我表姐评论:“妈,你悠着点,别累着。”姑姑回了个笑脸。
第三天,她发了一段视频。视频里她坐在大巴车上,脸色有点白,嘴唇发干,说话声音倒是挺大:“今天走了两万多步!香港这地方,走路都得小跑!”视频最后晃了一下,拍到她脚上那双新买的小皮鞋,后跟磨得发红。
我妈看了视频,嘀咕了一句:“你姑那脚,我看着都疼。”
第四天晚上,姑姑在群里发了最后一条消息:“明天就回了,给你们都带了礼物。”没人想到那是她最后一句话。
第五天下午,旅行团在机场集合准备返程。导游点名,点到姑姑的时候没人应。同团的人说,她早上在酒店就说头晕,大家以为她只是累了。后来找到她的时候,她躺在酒店房间的地毯上,手机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张没来得及发出去的照片——维多利亚港的夜景。
救护车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医生说是突发性脑溢血,高血压引起的。
我表姐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上班,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了。她订了最早一班飞机去香港,在殡仪馆见到姑姑的时候,姑姑身上还穿着那件在尖沙咀买的连衣裙,吊牌都没摘。
后来表姐整理姑姑的遗物,发现她行李箱里塞了十几盒药,降压药、救心丸、晕车药,全都没拆封。药盒下面压着一张旅行社的行程单,上面用圆珠笔密密麻麻写着备注:“第一天:旺角逛街,买包。第二天:迪士尼,拍照。第三天:太平山顶,看夜景。第四天:铜锣湾,给老李买表。第五天:返程。”
行程单最后一行,她写了句话:“这辈子没出过远门,这回得玩够本。”
表姐捧着那张纸,蹲在香港的酒店房间里,哭得站不起来。
姑姑的遗体运回来那天,村里人都来了。老李——我姑父,蹲在灵堂角落里,一根接一根抽烟,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他跟我说:“你姑这辈子,就争一口气。年轻时候家里穷,没享过福。后来日子好了,她又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攒钱给儿子买房。临了临了,想出去看看,结果……”
他没说下去,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出殡那天,表姐把姑姑在香港买的那堆东西全烧了。LV的包、Gucci的围巾、还有那双磨脚的小皮鞋,火苗蹿起来的时候,表姐说:“妈,你带走用吧,那边不用排队,也没人挤你。”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东西化成灰,心里堵得慌。
姑姑的微信头像到现在还没换,还是那张机场自拍,红丝巾飘着,笑得特别开心。我有时候翻到她的朋友圈,看到那条“女人就要对自己好一点”,下面多了一条评论,是表姐写的:“妈,下辈子别对自己这么狠了。”
没人点赞,也没人回复。
姑姑走后的第三个月,我妈收拾柜子,翻出来一件姑姑早年给她织的毛衣。我妈摸着那件毛衣,跟我说:“你姑手巧,就是命不好。年轻时候伺候老的,中年伺候小的,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又跟自己过不去。”
她把毛衣叠好,放进柜子最底层,再没拿出来过。
我现在偶尔路过旅行社,看见那些花花绿绿的宣传单,还是会想起姑姑。想起她在机场那张照片,想起她最后那条朋友圈,想起她行程单上那句“得玩够本”。
其实她不是玩够本,她是想把前半辈子缺的,一口气全补回来。只是她忘了,身体这东西,不跟你讲道理。你欠它的,它早晚要收回去。
姑姑走的那天,香港天气很好,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特别亮。她拍的那张照片,后来被表姐存进了手机里,一直没舍得删。照片里灯光璀璨,海面上倒映着整座城市的繁华。
可她没能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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