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俄罗斯很穷,走进莫斯科的菜市场后,我才明白什么叫真实差距
去莫斯科之前,我对俄罗斯的印象几乎全部来自短视频和网络段子。
那种印象很固定,很结实,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抹布,拧都拧不动。视频里的俄罗斯永远是灰蒙蒙的天,破旧的老楼,穿阿迪达斯运动服的年轻人蹲在楼道里喝酒,老头们拎着塑料袋站在公交站台等那辆永远不来的巴士。评论区里有人笑他们GDP不如广东省,有人笑他们轻工业垮了只能靠卖石油活着,有人笑他们连洗衣机都得从中国进口。我觉得那就是俄罗斯,穷,破,没落,一个靠苏联老本混吃等死的国家。
直到我真的去了莫斯科。
去之前我换了一万人民币的卢布,厚厚一沓,塞在背包夹层里,觉得自己像个阔佬。飞机落地谢列梅捷沃机场,我坐了机场快线进城,车窗外闪过白桦林和灰扑扑的厂房,跟视频里的画面没什么两样。我心里暗暗点头,果然如此。
然后我去了菜市场。
那种感觉,像是有人往我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不重,但足够把我拍醒。
一只鸡的价格
我住的地方在莫斯科北边,离地铁站不远。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俄罗斯老太太,叫柳德米拉,退休前在一家医院当护士。她不会说英语,我不会说俄语,我们靠手机翻译软件交流。她第一天带我去附近的市场,说那里的东西比超市新鲜。
市场是一栋两层的黄色建筑,外墙刷着赭红色的漆,剥落了好几块,露出底下的水泥。门口有两个卖格瓦斯的大妈,推着铁皮小车,车上放着几个大桶,桶口盖着白布,布上落了灰。我跟着柳德米拉走进去,一进门就愣住了。
里面很大,很亮,很干净。
摊位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顶上是玻璃天窗,午后的阳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摊位的铁皮台面上,照在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蔬菜上,照在那些挂着的一排排香肠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味道——香肠的烟熏味、腌黄瓜的酸味、奶酪的奶膻味、新鲜莳萝的草腥味、还有从某个角落里飘过来的黑面包的麦香。那些味道搅在一起,浓得化不开,但一点也不脏。
我跟着柳德米拉走到一个卖鸡肉的摊位前。摊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戴着头巾,围裙上溅着暗褐色的血渍,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着。台面上摆着一排整鸡,黄澄澄的,皮上还带着没拔干净的细毛。柳德米拉指了指其中一只,摊主拿起来搁在秤上。秤是电子的,红色的数字跳了一下,停住了。
柳德米拉掏出钱包,付了钱。我凑过去看了一眼那张小票,看不懂俄文,但能看懂数字。那只鸡,两公斤出头,换算成人民币,不到三十块。
我愣了一下。在杭州,同样大小的鸡,菜市场里少说也要四五十。超市里更贵,三黄鸡搞特价的时候也要三十多,还不一定有两公斤。
我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按了一遍,又按了一遍。没算错。不到三十。
柳德米拉看我盯着小票发呆,以为我在换算汇率,笑着用翻译软件跟我说了一句话。翻译出来的中文是:“不贵吧?市场里比超市便宜。”
我点了点头。可我心里想的不是贵不贵。我想的是,我之前在杭州超市里买一只鸡,要花掉我将近一个小时的工资。而在莫斯科,同样一只鸡,如果按莫斯科的平均工资算——
那天晚上我回到柳德米拉的公寓,打开电脑查了一下莫斯科的平均工资。查到的结果让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那些数字
根据俄罗斯联邦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2026年1月,莫斯科市的平均月薪达到了187,644卢布。另一家媒体引用的数据更高——2026年全年莫斯科平均工资为219,600卢布。按当时的汇率折算,大约在一万四到一万六人民币之间。
我对照了一下杭州的工资水平。杭州2025年的城镇非私营单位就业人员年平均工资大约在十五万左右,月均一万二上下。莫斯科比杭州高了将近三成。
可我一开始根本没感觉到。因为我在莫斯科的第一天去了一趟超市,看到一瓶一升装的牛奶标价105卢布,折合人民币八块三,比杭州的牛奶还便宜。一公斤土豆64卢布,五块八,比杭州还低。鸡蛋十二个159卢布,十二块七,跟杭州差不多。
可再往下看,就不一样了。
一公斤鸡胸肉,莫斯科544卢布,折合人民币四十三块。杭州菜市场里,鸡胸肉大概十六七块一公斤。莫斯科比杭州贵了将近两倍。一公斤西红柿,莫斯科274卢布,二十一块。杭州的西红柿,好的也不过七八块。一公斤牛肉,莫斯科的官方平均价格是884卢布,折合人民币七十块。杭州的牛肉,四五十块也能买到不错的。
我拿着手机在菜市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把每一个摊位的价格都拍下来,回到公寓之后一项一项地算。算到后来,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在莫斯科,肉和蔬菜很贵。可面包、牛奶、鸡蛋、土豆、鸡肉,这些东西便宜得不像话。
这不是偶然的。这背后是一整套逻辑。
那只鸡背后的东西
我后来跟柳德米拉聊了很久。她不懂经济,但她懂生活。她告诉我,她年轻的时候,苏联还在。那时候商店里的东西不多,但价格很稳。后来苏联没了,东西多了,可价格也开始动了。她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厨房的餐桌旁边,手里攥着一杯红茶,茶里泡着一片柠檬。窗外的白桦树被风吹得轻轻摇,树影子落在她脸上,一晃一晃的。
“现在超市里什么都有,”她慢慢地说,翻译软件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可什么都贵。我每个月工资两万多卢布,交完房租和水电,剩不下多少。”
我问她,那你平时怎么过日子。
她笑了笑。那个笑很淡,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买鸡肉。买土豆。买面包。买鸡蛋。这些东西便宜。牛肉和西红柿,我一个月吃一两次。”
她掰着手指头给我数。鸡肉、土豆、面包、鸡蛋、牛奶、卷心菜、胡萝卜、洋葱、荞麦。这些东西的价格,如果按卢布算,折成人民币,有的比杭州还便宜。可她每个月两千多人民币的养老金——她退休了,退休金比平均工资低很多——就靠这些东西撑着。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在国内看过的那些短视频里,俄罗斯人总是拎着塑料袋买面包,买土豆,买鸡肉。评论区里有人嘲笑说“俄罗斯人穷得只能吃这些东西”。可我现在站在莫斯科的菜市场里,看着那些买鸡肉和土豆的人,我笑不出来了。
他们买鸡肉和土豆,不是因为这些东西便宜才买的。是因为别的东西太贵了,他们买不起。牛肉、西红柿、奶酪、香肠,那些东西就摆在旁边的摊位上,颜色鲜亮,气味诱人。可他们从旁边走过去,连看都不看一眼。他们知道那些东西不属于自己。他们只买自己买得起的东西。
这就是“真实差距”。
不是莫斯科比杭州穷。莫斯科的平均工资比杭州高。也不是莫斯科比杭州富。莫斯科的物价结构跟杭州完全不一样。在杭州,你可以花十几块买一斤鸡胸肉,也可以花五十块买一斤牛肉。你可以根据口袋里的钱,选择吃什么。在莫斯科,这个选择要残酷得多。便宜的只有那么几样,贵的到处都是。你的工资如果落在平均线以下,你的餐桌上就只剩下鸡肉和土豆。
市场里的另一个世界
可菜市场不只有鸡肉和土豆。
我在市场二楼转了一圈。二楼跟一楼不一样。一楼是敞开的摊位,卖蔬菜、肉、蛋、奶,摊主站在台面后面,大声吆喝。二楼是一间一间的小铺子,铺面不大,但装修得精致,木质的货架,暖黄色的灯光,货架上摆着各种瓶瓶罐罐和包装盒。空气里的味道也不一样了。一楼是生的,是泥土和血水的气味。二楼是熟的,是奶酪、蜂蜜、果酱、熏鱼、腌橄榄和干香草的气味。
我走进一家卖奶酪的铺子。铺子里挂着一排一排的奶酪,有硬的,有软的,有白色的,有黄色的,有带霉斑的,有裹着干草的。柜台后面的老头戴着眼镜,正在给一个客人切一块帕尔马干酪。那块干酪很大,像一块灰色的石头,老头拿一把细细的刀,一刀一刀地切,切下来的薄片卷成卷,码在油纸上。
我看了看价格标签。一块两百克的帕尔马干酪,标价六百卢布,折合人民币四十八块。旁边的货架上摆着意大利的橄榄油、法国的果酱、西班牙的火腿。那些东西都有。制裁了这么多年,该有的还是有的。只是价格——比一楼那些鸡肉和土豆贵得多。
我又去了楼下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卖鱼子酱的摊位。玻璃柜台里摆着一排一排的小罐子,罐子里的鱼子酱颜色从暗红到墨黑,颗粒有大有小。最便宜的红鱼子酱,两百克标价两千四百卢布,折合人民币一百九十块。最贵的黑鱼子酱,一百克标价一万一千卢布,折合人民币八百七十块。
八百七十块。一罐鱼子酱。柳德米拉的养老金是两万多卢布。一罐黑鱼子酱,要花掉她半个月的退休金。
我站在那个柜台前面,站了很久。柜台后面的女售货员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化着淡妆,手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看着我,微笑着,等着我开口。我没有开口。我只是看着那些罐子。罐子里的鱼子酱在灯光底下泛着暗金色的光,安安静静的。那些鱼子酱,跟楼下摊位上的鸡肉和土豆,隔着不到五十米。可那五十米,像是一道墙。
谁是那个买牛肉的人
在市场里转了三天之后,我开始注意一件事。到底是谁在买那些贵的东西。
买牛肉的,买奶酪的,买进口橄榄油的,买鱼子酱的,他们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拎什么包。
我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了一个清晰的规律。
买一楼那些鸡肉和土豆的,大多是老人。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旧大衣,拎着布袋子,蹲在摊位前面,一个一个地挑土豆。他们的手上有老茧,脸上有皱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慢。买二楼那些奶酪和鱼子酱的,大多是中年人,穿着体面,拎着皮包,说话的时候嗓门大,走路带风。
柳德米拉就是一个买鸡肉和土豆的人。她退休了。她的退休金是两万多卢布,不到平均工资的六分之一。
那些在写字楼里上班的人,那些在银行和IT公司工作的人,他们的月薪可能在二十万卢布以上。对他们来说,一公斤牛肉八百多卢布不算什么。一罐鱼子酱也不算。他们的餐桌上有牛肉,有奶酪,有三文鱼。他们的孩子上私立学校,假期去土耳其度假。他们的日子跟柳德米拉的日子,不在同一个莫斯科。
而莫斯科的平均工资,是一把尺子,量的是这两种人的中间。它把月薪五万卢布的人和月薪五十万卢布的人平均在一起,得出一个二十万的数字。这个数字很好看,但它不准确。它反映不了柳德米拉的生活,也反映不了那些IT精英的生活。它只是一道算术题。
这就是“真实差距”的第二层。不是莫斯科跟杭州之间的差距,是莫斯科内部的差距。是市场一楼跟二楼之间的差距。是买鸡肉的人和买牛肉的人之间的差距。
面包的价格
有一天早上,我在市场门口的摊位上买了一个刚出炉的黑面包。
面包很大,圆圆的,表面撒着芫荽籽和燕麦片。摊主是个老太太,从烤炉里把面包夹出来,搁在铁架子上,让它凉一会儿。面包皮烤得焦黑,硬邦邦的,敲上去当当响。她拿一张牛皮纸把它包起来,递给我。我付了钱。四十卢布,折合人民币三块二。
我拎着那个面包往柳德米拉家走。路过一家Pyaterochka超市——那是莫斯科最常见的廉价连锁超市,Pyaterochka,俄语里“五”的意思——我往里看了一眼。货架上摆满了东西,一排一排的面包,一盒一盒的鸡蛋,一袋一袋的土豆。几个老太太在货架之间慢慢地走,手里攥着购物篮,篮子里装着面包和牛奶。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之前在网上看到过一张照片,是某个西方媒体拍的莫斯科超市。照片上货架空空如也,只剩下几盒发霉的奶酪。配文是“制裁下的俄罗斯”。那张照片被转了好几万次,评论区里全是嘲笑。
可我眼前这家Pyaterochka超市,货架是满的。面包是满的,牛奶是满的,鸡蛋是满的。没有什么空货架,没有什么发霉的奶酪。有的只是价格。有的只是那些在货架之间慢慢走着的老太太,她们在找便宜的东西。她们在鸡肉和土豆之间找,她们在面包和牛奶之间找。她们不在奶酪和鱼子酱之间找。
那张照片没有造假。也许某个超市的某个货架确实空了。可如果只用那张照片来看俄罗斯,就像只用一楼的鸡肉和土豆来看莫斯科的菜市场,只能看见一半。
那辆地铁
我在莫斯科待了一个星期。
每天去菜市场,每天在市场里转。跟摊主聊天,跟柳德米拉聊天,跟路上碰见的中国人聊天。我慢慢地开始理解一件事:我之前对俄罗斯的认知,跟真实的俄罗斯之间,隔着一层膜。那层膜上写满了短视频的标题、评论区的段子和西方媒体的照片。那些东西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叫做“刻板印象”的东西。它不完全是假的,但它是片面的。它抓住了某些真实的东西,然后无限放大,直到把其余的一切都吞掉。
“俄罗斯很穷”就是这样一个刻板印象。
它抓住了一部分真实——俄罗斯的人均GDP确实不高,俄罗斯的轻工业确实薄弱,俄罗斯的很多地方确实很破败。可它忽略了另一部分真实——莫斯科的平均工资比杭州高,莫斯科的菜市场有从底层到顶层完整的分层,莫斯科的退休老人确实买不起牛肉可他们也没饿着,莫斯科的年轻人确实在攒钱买中国的洗衣机可他们也没觉得日子过不下去。
那些真实的东西,只有在菜市场里才能看见。因为菜市场是一个国家最诚实的地方。它不会说漂亮话,不会搞宣传,不会粉饰太平。它只是把所有的东西都摆出来,让价格去说话。价格的背后是工资,工资的背后是产业,产业的背后是政策。一层一层往里面剥,剥到最后,是一个国家的经济结构和分配方式。
我在莫斯科的最后一个晚上,柳德米拉做了一顿饭。她把鸡肉炖了,加了洋葱和胡萝卜。又煮了土豆,捣成泥,拌了黄油。桌上还有一碟腌黄瓜,一碟黑面包,一杯红茶。菜很简单,可味道很好。我吃了两碗土豆泥,三块鸡肉。柳德米拉看着我吃,笑了。她说,你像她孙子,她孙子也爱吃土豆泥。
我放下叉子,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也许是满足,也许是别的。
我问她,你觉得现在的生活怎么样。
她想了想。
“还行。比苏联刚没的那几年好多了。那时候商店里什么都没有,有钱也买不到东西。现在至少有东西,只是买不起。买不起,总比没有强。”
她说完,把一块面包掰开,蘸了蘸盘底的汤汁,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窗外的白桦树在风里摇,树影子落在餐桌上,晃来晃去。
回到杭州
回杭州之后,我去了趟菜市场。
杭州的菜市场跟莫斯科的不一样。杭州的菜市场更吵,更乱,气味更杂,摊位更密。摊主们大声吆喝,买主们大声还价。地上湿漉漉的,烂菜叶子和鱼鳞混在一起,踩上去黏糊糊的。
我走到一个卖鸡肉的摊位前,买了一只鸡。老板拿秤称了称,说三十八。我掏出手机付了钱,拎着鸡往外走。走到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菜市场里人很多。有老人在挑青菜,有年轻人在买鱼,有小孩蹲在地上看摊主杀黄鳝。每个人都在买东西。每个人都在挑自己买得起的东西。青菜买得起的,买青菜。牛肉买得起的,买牛肉。鱼子酱买得起的——这里没有鱼子酱,但有人买得起,他们会去别的地方买。
菜市场里所有的东西都摆在那里,价格清清楚楚。你想吃什么,取决于你口袋里有多少钱。这跟莫斯科的菜市场没什么两样。可杭州的菜市场里,贵的东西和便宜的东西的差距,没有莫斯科那么大。你花三十八块可以买一只鸡,也可以花六十块买一斤好牛肉。你的选择很多,因为中间地带足够宽。
莫斯科的菜市场里,中间地带很窄。便宜的东西和贵的东西之间,隔着一道很深的沟。你站在沟的这边,很难跳到那边去。
这就是“真实差距”。
不是谁比谁穷,不是谁比谁富。是你的菜市场里有没有那道沟。是那道沟有多深。是你能不能从沟的一边走到另一边。
我拎着那只鸡,走出菜市场,走进杭州灰蒙蒙的秋天。路边的桂花开了,香气被风卷着,钻进鼻子里。我忽然想起柳德米拉,想起她站在菜市场一楼摊位前面,挑土豆的样子。她的背影有点驼,她的头发花白,她的布袋子有点旧。可她挑土豆的时候,很认真,很仔细,一个一个地翻过来看,像是在挑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留了很久。比鱼子酱贵,比那条沟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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