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广林第一次听见这句话,是在县城东边一家饭店的包间里。
那天是老同学屈长海家孩子考上大学,摆了几桌。牟广林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给一个客户配水管接头,手上全是生料带的碎屑。他擦了擦手,答应了下来。都是老同学,不去不好看。
包间里坐了十来个人,有的十几年没见了。屈长海做东,点了一桌子菜,酒也开了两瓶。刚开始大家聊孩子、聊身体、聊谁头发白了谁肚子大了,气氛还算正常。酒过三巡,话题就拐到了钱上。
屈长海端着杯子说,现在这社会,十万二十万那还叫钱吗。随便买辆车就没了,孩子上个辅导班一年就得几万,家里有个急事,十万块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旁边岑志强接话,说可不是嘛,我去年光人情往来就送出去七八万,现在这钱太毛了。
桌上几个人跟着点头。有人说现在一百万都不敢说自己有钱,有人说他们单位一个小年轻结婚,光彩礼就给了二十八万。
牟广林坐在靠墙的位置,筷子夹着一块排骨停在半空。他把排骨放进碗里,没说话。
他开五金店开了十一年。店面不大,三十来平,在城北建材市场最里面一排。一年到头,刨去房租、进货、水电,落下来的钱多的时候四五万,少的时候两三万。老婆冉秀琴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六。儿子牟小锐在读大专,每年学费加生活费要两万多。
十万块对他来说,是三年的积蓄。
那顿饭后来吃了什么,牟广林没怎么记住。他只记得屈长海结账的时候掏出一沓现金,数了三千多给服务员,嘴里还说着“不贵不贵”。牟广林看了一眼自己口袋里那部用了四年的手机,屏幕右下角裂了一道纹,他一直没舍得换。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冉秀琴坐在沙发上叠衣服,问他吃得怎么样。牟广林说还行。冉秀琴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脸色不像还行。牟广林没接话,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冉秀琴在旁边呼吸均匀,早就睡熟了。牟广林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响着屈长海那句话。十万二十万不叫钱。他算了算,自己从年初到八月,存折上多了两万七。这还包括过年那个月生意好,多挣了六千。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六点半开门。冉秀琴给他带了两个包子,放在柜台上。牟广林一边吃一边整理货架。开门没多久,老客户瞿德发进来了,要买几个膨胀螺丝。
瞿德发是附近小区的水电工,跟牟广林认识七八年了。他挑完东西,靠在柜台边上闲聊。牟广林随口提了一句昨天吃饭的事。瞿德发听完笑了。
“你也信他们吹?”
牟广林说,人家开厂子的,可能真不把十万当回事。
瞿德发摇摇头,说他认识屈长海的一个亲戚。屈长海那个小厂子这两年效益不行,外面欠着账,车是贷款买的,房子也抵押了。他儿子考上的是民办本科,一年学费三万多,他正到处凑钱。
牟广林愣了一下。
瞿德发拿起膨胀螺丝,在手里掂了掂。“嘴上说十万不叫钱的人,你让他现在掏五万现金出来,他不一定拿得出。我干水电二十年,见过太多这种人了。越是缺什么,越要说什么。”
牟广林没说话,但心里那块堵了一晚上的石头,好像被人搬开了一条缝。
过了几天,牟小锐从学校回来,吃晚饭的时候跟牟广林说,有个同学想跟他合伙在学校旁边开奶茶店,一人出十万。
冉秀琴手里的筷子停住了。牟广林低头扒了两口饭,问儿子,那个同学家里干什么的。
牟小锐说,他爸是做工程的,说十万块不算什么,关键是要抓住年轻人的消费市场。
牟广林放下碗,没骂儿子,也没讲大道理。他说,明天你跟我去店里帮一天忙。
第二天牟小锐在五金店待了一整天。上午搬了三箱水管,中午帮客户送了一趟货,下午蹲在地上给一个水龙头换阀芯。晚上关店的时候,牟广林把收银台里的钱拿出来数。一天卖了七百多,毛利大概两百出头。
牟广林把两百块钱放在儿子面前,说,这是今天挣的。你算算,十万块要挣多少天。
牟小锐低着头没吭声。
牟广林又说,我不是不让你闯。你想开奶茶店,先去奶茶店打两个月工,看看人家一天卖多少杯,房租多少,人工多少,原料多少。你算明白了,拿个方案给我看。真行,我借钱也支持你。不行,你就老老实实把学上完。
牟小锐后来真去了一家奶茶店做兼职。干了不到一个月,给牟广林打电话,说爸,我不开了。他说那家店一天卖不到一百杯,两个员工忙得要死,老板月底算账还亏钱。那个说要出十万的同学,其实自己连两万都拿不出来,就是想让他家出大头。
牟广林在电话这头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十一月份的时候,建材市场来了个年轻小伙,在牟广林隔壁租了个铺面卖灯具。开业那天放了一挂鞭,门口摆了两个花篮。小伙穿得挺精神,见人就发烟,说以后多关照。
有一回小伙来牟广林店里借梯子,聊了几句。小伙说他之前在省城做金融,一年挣三四十万,觉得没意思,回县城自己干。他说,叔,十万二十万在我这儿真不算钱,我就是想干点自己的事。
牟广林笑着把梯子递给他,说,年轻有为。
过了两个月,小伙的灯具店挂出了转让的牌子。牟广林路过看了一眼,卷帘门半拉着,里面货架都空了。后来听市场管理员说,小伙欠了供货商六万多,房租也拖了三个月,人已经回省城了。
牟广林没有幸灾乐祸。他只是觉得,那个小伙子可能自己都没弄明白,说出来的话和兜里的钱,中间隔着多少东西。
腊月二十六,牟广林关店准备过年。他把这一年的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加了一遍。全年毛收入十四万八,刨去房租四万二,进货六万三,水电杂费八千多,剩下三万四。他把这个数告诉冉秀琴。冉秀琴说,不少了,比去年多。
牟广林把三万块钱存了定期,剩下四千留着过年。他给冉秀琴买了一件羽绒服,四百八。给儿子换了个手机,一千二。给自己买了一双棉鞋,八十。年三十那天,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看春晚,冉秀琴说,明年再攒一年,首付就差不多了。
牟广林剥了个橘子,递给老婆一半。
他想起几个月前那顿饭,想起屈长海说十万二十万不叫钱的样子。现在他明白了,那句话对不对,得看从谁嘴里说出来。对有的人来说,十万确实只是一笔小钱。可对更多人来说,十万是起早贪黑、一块一块攒出来的。
钱没有变,变的是人嘴里的话。
牟广林后来再听到有人说“十万二十万不叫钱”,他不生气了,也不往心里去了。他只是笑笑,低头干自己的活。他知道自己存折上的数字涨得慢,但每一分都踏实。他也知道,日子不是靠嘴说出来的,是靠手做出来的。
五金店初八开门。那天早上牟广林六点就起来了,把卷帘门拉上去,扫了扫门口的鞭炮屑。冉秀琴给他送了早饭,两个包子一杯豆浆。牟广林坐在柜台后面,咬了一口包子,看见瞿德发从门口路过,朝他挥了挥手。
太阳照进店里,货架上的水管和接头泛着光。牟广林把今天的进货单拿出来,开始一样一样对。他心里很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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