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爷的棺材杠断那天,我才知道全村人都看错了这个人。
要说这件事,得先说说我们山东菏泽赵庄的老李三爷。2020年农历九月初八去世的,活了七十三岁,没儿没女,老伴儿早走十来年了。村里人提起他,嘴里没一句好话,都说他这个人一辈子怪,思想跟旁人两路。你说人死了,按理说大伙儿得念叨点好,可他出殡那天,不光没人掉眼泪,还有人蹲在墙根嗑着瓜子说:“绝户的人,还能有啥好结果?活着受罪,死了清净。”
这话听着扎心,可当时我也没觉得有啥不对。因为我心里也是这么想的。
李三爷在村里头是出了名的“独”。平常谁家红白喜事,他都躲着走。见了人也不打招呼,皱着个眉头,好像谁都欠他二百块钱。生产队那会儿,他还有过一段事:有一年冬天,村里来了个要饭的小孩,十来岁,冻得嘴唇发紫。别人都看了一眼就过去了,唯独李三爷把孩子带回家,一顿热饭,让孩子住下了。为这事,村里人背后没少笑话他:“自己老婆不生养,捡个野孩子当宝?没准儿过两年人家亲生爹妈找来,白养。”后来果不其然,那孩子住了三年,被河南那边来的亲戚接走了。李三爷也没拦,送孩子那天,他塞给孩子一摞烙饼,孩子哭着喊“爹”,他脸一沉说:“别叫了,走吧。”打那以后,他更不爱说话了。
时间长了,村里人就给他定了性:李三爷就是个没指望的人。他老伴生病那年,家里穷得连药都买不起,也没见他跟谁借过钱。老伴儿走了以后,李三爷自己种地自己做饭,院墙塌了也不修,整个人看起来像个野人。我娘生前常说:“老李这人,心是死的。”
所以李三爷死,真没几个人难过。我作为他家一个隔房的本家侄子,不得不出面帮着张罗。灵堂就设在他那三间老房里,棺材是村东头木匠张叔拿自家备下的板子赶出来的,不算厚,但也能看。遗像用的是他办身份证时候的照片,板着一张脸,眼睛直勾勾盯着外头,看得人心里发毛。帮忙的人不多,除了我爹,还有两个堂叔,再加上阴阳先生老孙,一共五个人。
守灵那夜,天下起了毛毛雨,秋风刮得窗户咔咔响。我坐在院里搭的棚子里,听见两个帮忙的婶子小声嘀咕:“你瞧他死这日子,正是秋收呢,还得抽人抬他。这人,活着不积德,死了还给村里添乱。”另一个婶子冷笑:“添乱?我听说啊,他年轻时跟堂弟李老四因为宅基地闹翻了,他老伴死前,李老四一家的都没来看过。这人心眼小,死了肯定不甘心。”我听得后背发凉,赶紧挪了个地方。
出殡那天早晨,雨停了,天还是阴沉沉的。阴阳先生老孙定了时辰,让我们几个抬棺出门。棺材刚抬到村口大槐树底下,怪事就来了。就听“咔嚓!”一声闷响,棺材右侧的大杠子猛地断了,棺材唰地往下一歪,人心跟着一坠,差点没摔地上。幸亏前面几个人死死拽住,棺材才没沾地。可就算这样,周围人的脸“唰”一下就全白了。
“坏了坏了,这是杠子断,死人有怨气!”老孙的声音都变了调,跑到棺材跟前查看,回头问我们:“你们谁跟他有过过节?他要带人走!”院子里乱成一片。有人喊:“去叫李老四!李三爷最恨的就是李老四!”李老四就住在村北头,一听这话,吓得躲在家里锁了门,隔着墙喊:“他活着的时候我不惹他,死了也别找我!他那是自己绝户,跟我有啥关系!”
妇女们更是吓得不行,有的赶紧回家抱来纸钱,在棺材前烧。那火苗忽明忽暗,放到杠子断口烧。我看见断口处的木头渣子白花花的,像是被虫咬过的。可当时那种气氛,谁还敢往好处想?我也高中毕业,平时不信这些,但那会儿腿都有点发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婶子们说的“不甘心”。我就想:李三爷真要找个人带走去伺候他吗?谁会是那个倒霉的?
就在老孙嘴里念念叨叨要给杠子“画符”的时候,村口外头突然一阵汽车喇叭响。我扭头一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黑瘦男人,穿着黑夹克,眼眶红红的,三步并作两步就往这边跑。有人眼尖,喊了一声:“这不是当年那个要饭的小孩柱子吗?那个河南野孩子!”我一下愣住了。
柱子跑到棺材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喉咙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哭嚎:“爹——我来晚了!”在场的人全愣住了。他不是被亲戚接走再没回来过吗?这么多年一点消息没有,怎么偏偏这时候回来了?
柱子没理我们,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袱,打开,里面放着一双崭新黑布鞋,还有一封信。他站起来,眼睛扫了一圈,声音有点抖:“大家伙儿,我爹不是绝户。我不姓李,我姓王,叫王柱。三十多年前我爹养了我三年,他是我恩人,也是我爹。后来我河南的舅舅找到我,非要把我领走,我不走,是爹把我赶走的。他说跟着他没出息,让我回去好上学。这些年我年年给他写信,他都让邻居念给他听,每年都寄钱给他,他都存着,说给我将来娶媳妇用。前几天邻居打电话说我爹病了,我连夜往这赶,还是没赶上……”
他拿出信纸,打开,我看到上面是李三爷歪歪扭扭的字:“柱子,你叫过我三年爹,我这辈子值了。床底土罐里有两万块钱,你拿回去,给孩子念书。这双鞋是按你妈的样子做的,你替我烧给她。别怨叔不让你回来,我这个人一辈子好面子,不想让人知道你有我这么个孤老头子。你过得好,我就闭上眼了。”
柱子念完,趴在地上又磕了几个响头。周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老孙捡起断杠子看了又看,掰开断口,里面全是木粉,虫蛀的。他叹了口气:“不是怨气,这杠子憋在棚子里潮了两年,虫子都把里面掏空了,巧了今天断。棺材也没啥事,换个杠子就行。”后来我们又找了根新杠子,几个人一抬,棺材嗖地一下就起来了,一点也不沉。
送葬队伍走到坟地,柱子走在最前面。村里人跟在后面,谁也没说话。到了坟前下葬的时候,我看见好几个婶子偷偷抹眼泪。李老四也站在人群后头,低着头,脸涨得通红。
李三爷下葬后第七天,柱子走了。他把那两万块钱留给了村里的小学,说是用他爹的名字盖个图书角。从那以后,每逢过年,村口李三爷坟前都会有一束花,墓碑上刻着七个字:孝子王柱敬立。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杠子断的情形。村里人都说李三爷走得有怨气,可谁又知道,他那看似孤绝的一辈子底下,埋着一个爹对儿子最厚的分量。我们这些说他“绝户”的人,才是真正活得不明白的人。
村里人嘴上不说了,心里其实都明白了一件事:没儿没女不一定是孤苦,心里有人的人,到死都是腾腾地暖着。这么多年,我们到底还是看错了李三爷,也看轻了人世上那点不吭声的义气。
你说,像咱们农村这种“绝户没福”的老观念,都2020年了还这么扎人,到底是谁可怜?你身边有没有像李三爷这样被全村看走眼的人?欢迎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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