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拆迁那天,我在院子里站了足足半个钟头。石榴树早没了,地上剩一个土坑。我蹲下去抓了把土,土还是温的,还是黑的。那一刻我才恍然大悟,什么好房子,什么好兆头,说到底拼的不是砖头水泥,是几十年的日子里攒下的那股家气。
我今年四十七,在外头闯荡了小半辈子。南方的骑楼住过,北方的四合院瞧过,西边的土坯房待过,东边的高楼大厦也住过。见过的房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真能出人才的宅子,掰着指头数得过来。算来算去,还是老家县城那三间瓦房。
为啥是它?
先说说这宅子的光。三间瓦房坐北朝南,堂屋的门又高又宽。太阳还没露头,东窗先透进一片白亮。晌午一到,满屋子亮堂,墙角照得清清楚楚,偏偏没有一处晃眼。我爹在堂屋摆了张八仙桌,桌上一把紫砂壶,几本旧书,阳光斜洒在书页上,字都像描了金。我就在这张桌边写作业、背书、练字。古人讲“光前裕后”,“光”字打头,不是没有道理。后来我去省城读书,宿舍朝北,一年四季潮乎乎的,被褥摸着发凉,人也整天蔫头耷脑。再后来在南方买了套房,楼层不低,窗户照样朝北,住进去头一年就犯困,书看不进去。这不就是明摆着的理儿吗?屋子亮,眼睛才亮,心里才亮。
光养精神,气养性子。
堂屋跟东西厢房之间有条过道,两尺多宽,一年四季有穿堂风。怪就怪在,冬天不冷,夏天不燥。我娘管这叫“气口”开得巧。后来我请教过一位懂风水的老人家,人家一句话点透:曲则有情,直则无义。气得绕着走,一条道捅到底就坏了。这些年我住过的房子里,有门对门、窗对窗的格局,风“嗖”一下穿过去,屋里说话都带回音,人心也跟着空落落的。反观那种进门有玄关、拐个弯才见客厅的户型,人一进去心里就静。人活一世,图的不就是这口气吗?心气散了,金山银山也守不住;心气稳了,天大的坎也迈得过去。
性子稳了,还得手脚勤快、家里利索。
我娘是个极爱干净的人。地一天扫三遍,桌椅擦得能照见人影,碗筷洗完还要开水烫一遍。我小时候淘气,踩着泥就往屋里冲,她也不骂,闷头再擦一遍。一来二去,我自己臊得慌,进门前总记得把鞋底蹭干净。这份干净后来长进了我的骨头里。念书时书包永远齐整,上班后办公桌永远清爽。俗话说得好,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屋子乱的人,心多半也乱;心里没章法的人,机会摆在眼前也抓不住。一个家几十年如一日地干净,孩子从小耳濡目染,长大后那份自律,就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干净是静的,家里还得有动的。
我家院里那棵石榴树,爷爷手里栽的,到我这一辈枝干已有碗口粗。五月里石榴花红得像火,满院子都是。秋天果子咧嘴,我娘挑最大最红的摘一个,划开,分给我们姐弟几个,甜里带点酸,我记到今天。院东南角还养着一群鸡,天不亮我娘就起来喂,鸡围着她咯咯叫。我上学那会儿,鸡叫头遍就起床背书,鸡叫二遍,早饭已经端上桌。进了城之后,头几年睡不踏实,缺什么呢?缺的就是那一声声把日子喊醒的动静。家里冷冷清清,人心也容易凉;有花有草、有笑声、有锅碗瓢盆的响动,这日子才叫活。这样的人出门在外,谁不愿搭把手?
搭把手的人多了,和气自然就来了。
这是第五个兆头,也是最要紧的一个。我爹娘一辈子没红过脸,不是没有分歧,是关起门来小声商量,从不当着孩子吵。我爹脾气犟,九头牛拉不回,我娘总能绕个弯子,最后两口子想到一块儿去。小时候我嫌他们没劲,连架都不会吵。等我自己成了家才明白,一个屋檐下几十年不红脸,那是多大的涵养。这份和气还延伸到街坊四邻,谁家红白喜事我娘头一个到场帮忙,谁家孩子没人接就领回家管顿饭。我在这样的家里长大,从没听过一句恶语。后来创业,几个合伙人全是多年的朋友,生意再难也没散过伙。靠什么?靠的就是这份在利益面前守得住情分的本事。家和万事兴,这话一点儿不假。
前些年我跟我那俩孩子交代过:往后成家过日子,别的可以将就,这五样一样不能少。屋要亮堂,气要顺当,家要干净,屋里得有活气,人得和和气气。五样占全了,日子差不到哪儿去,后代也差不了。
毕竟贵人不会从天上掉下来。贵人就藏在一日三餐里,藏在一砖一瓦里,藏在那棵红过一整个五月的石榴树下。你把日子过正了,把家守好了,贵人自然会敲门。
房子从来不养人,养人的是房子里那群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