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初秋的雨丝斜斜地打在青川县的柏油路上,泛起一层黏腻的光。
我站在县政府招待所三楼的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帕萨特缓缓驶入大院。车门打开,分管民政的副县长赵德贵撑着伞快步走向主楼,他的秘书小跑着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公文包。
“秦处长,赵县长到了。”身后传来县委办副主任压低的声音。
我点点头,没有转身。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脸——三十七岁,鬓角已有几丝白发,穿着再普通不过的深灰色夹克。这身打扮在这栋楼里不会引起任何注意,就像省民政厅社会救助处那个副处长的身份一样,在这青川县掀不起半点波澜。
直到二十分钟后,我站在县政府小会议室的门口,听见里面传来那个熟悉得让我全身血液几乎凝固的声音。
“我不管你是哪个村的!占道经营就是不行!今天这车东西必须扣了!”
那声音洪亮、跋扈,带着一种久居基层练出来的蛮横。我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佝偻着背,手里还攥着一杆秤,秤砣在微微发抖。她的三轮车歪在一边,几筐青菜滚落在地,被雨水和泥污浸透。
“……同志,我、我不知道这里不能摆,我这就走,这就走……”
“现在想走?晚了!罚款五百,车扣一周!”
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那张脸——那张我看了三十多年的脸,此刻写满了窘迫和惶恐。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腰上系着一条旧围裙,上面印着“青川县农贸市场”几个模糊的红字。
分管领导赵德贵原本正笑着跟我介绍什么,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脸色骤然大变。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秦、秦处长,那是……”
我没等他说完,已经迈步走了过去。
母亲显然没有看见我。她正弯腰去捡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青菜,动作急促而狼狈。那个穿着制服的男人——青川县市场监督管理所所长马大龙,正叉着腰站在她面前,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她脸上。
“妈。”
我的声音不响,但足够让整个大厅安静下来。
母亲的手僵在半空中。她慢慢直起腰,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那眼神里有意外,有慌乱,还有一种更深的、让我心脏猛地一缩的东西——羞耻。
她不想让我看见她这个样子。
“哟,来人了?”马大龙斜着眼睛打量我,他的目光在我廉价的夹克上转了一圈,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你是她儿子?正好,你妈占道经营,妨碍交通,罚款五百,把车扣了。你是哪个单位的?我跟你说,这事儿谁来都不好使……”
“马所长。”赵德贵终于赶了上来,声音都在发颤,“这是省里来的秦处长,来咱们县调研的。”
马大龙愣了一秒。
他的脸色从红涨变成煞白,又从煞白变成一种难看的青灰。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省、省里……”
我没有看他。我走到母亲面前,把她手里的那杆秤轻轻拿过来,放在三轮车上。她的手很凉,粗糙的掌心里有常年干农活留下的裂口。
“妈,你先回去。”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我回头去找你。”
“志远……”她终于叫出我的名字,声音又轻又颤,“我给你丢人了。”
这三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胸口。
我扶着她转过身,挡在她和所有人之间,用身体隔开那些或惊愕或探究的目光。她的背影瘦小佝偻,脚步有些踉跄,那件蓝布衫在雨中很快就湿透了。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我才慢慢转过身。
马大龙还站在原地,额头上全是汗。赵德贵站在旁边,脸色铁青,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秦处长,这个……马所长也是按规章办事,可能态度上……”
“赵县长。”我打断他,语气很平,“我这次来,是调研基层社会救助落实情况的。”
我顿了顿,看着马大龙。
“正好,就从这件事开始吧。”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地面上。
赵德贵的腰弯得更低了。
远处的县政府大楼里,有人正透过窗户朝这边张望。雨还在下,青川县的这个初秋,注定不会平静。
第一章
青川县农贸市场的早市在清晨六点半就热闹起来。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母亲熟练地摆开摊子。青菜是凌晨三点从地里现拔的,还带着露水;萝卜是昨天下午从地窖里起的,洗得干干净净。她把这些菜码得整整齐齐,像对待什么精细活儿。
“大娘,今天这青菜新鲜啊!”一个中年女人蹲下来挑拣。
“都是自家地里上的粪,没打药。”母亲笑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闺女你多拿点,给孩子炒着吃。”
我站在三米外的豆腐摊前,假装在看豆制品,眼睛却一直盯着她。她卖菜时的样子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手脚麻利,算账清楚,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这三十年她就是这么过来的,在土里刨食,在集市上讨生活,把我从村里的小学供到县里的中学,又供到省城的大学。
可她从没告诉我,她还在摆摊。
上个月通电话,她说“在家闲着,种种菜,够吃”。我说那就好,别累着。她说“不累,你忙你的”。挂了电话我就觉得哪里不对,托县里的同学问了一嘴,才知道她每天都在市场门口摆摊,风雨无阻。
我没告诉她我要来调研。
“老姐姐,今天生意咋样?”
一个穿灰色制服的男人晃了过来。我认出了那张脸——马大龙,四十二岁,青川县市场监督管理所所长。昨天在县政府大厅,他当众斥责我母亲的时候,赵德贵脸上的血色一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马所长。”母亲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我熟悉的、讨好的小心翼翼,“今天菜新鲜,您看——”
“少来这套。”马大龙皱着眉头,用脚尖踢了踢三轮车的轮子,“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市场里面有空位你不去,非要在外面摆。这路口是你能占的吗?出了事谁负责?”
“里面的摊位费……一个月要八百。”母亲低声说,“我这小本买卖,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
“那是你的事。”马大龙的声音陡然拔高,“规矩就是规矩!全市场的人都像你这样,那不乱套了?我告诉你,今天赶紧收了,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她弯下腰开始收拾摊子,动作很慢,像是每捡起一棵菜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人群渐渐围了过来。有人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我听见一个大妈嘀咕:“这马所长也太凶了,人家老太太摆个摊不容易……”
“嘘,你小声点,马大龙那人可记仇了。”
我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同志。”
我迈步走了过去。
马大龙转过头,上下打量我。他显然没有认出我——昨天在县政府大厅,他全程都在低头听训,根本没敢往赵德贵身旁的人脸上看。
“你谁啊?”
“我是这位大娘的儿子。”我尽量让声音平静,“她摆摊不对,我们认。但您能不能好好说话?她六十多岁的人了,大不了一声‘大娘’,不为过吧?”
马大龙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撇出一个冷笑。
“你教育我?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来县里办事的。”
“办事?”他嗤笑一声,“办什么事?哪个单位的?我告诉你,在这青川县,市场这块归我管。你妈占道经营,我没收她东西就不错了!你还有理了?”
母亲在旁边拉我的袖子。
“志远,别说了,妈这就走……”
“妈,你别管。”我把她往身后轻轻一挡,看着马大龙,“马所长,我问一句——这个路口不让摆摊,有正式的文件吗?还是您自己定的规矩?”
围观的群众一下子安静了。
马大龙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市场外面的这个路口,到底归不归你管,你比我清楚。”我盯着他的眼睛,“如果这里确实不让摆,你把文件拿出来,我们认罚。如果没有文件,你随口一句话就罚款扣车——”
“你少跟我扯这些!”马大龙的声音明显虚了,他色厉内荏地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老子在这干了十几年,还没见过你这么狂的!你等着,我现在就叫人!”
他掏出手机,手指哆嗦着按了个号码。
“喂,老张!你带两个人到市场门口来!有人闹事!”
我看着他打电话,没有动。
母亲的手一直抓着我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她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
“志远,咱走吧,妈求你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咱惹不起……”
我拍了拍她的手。
“妈,没事。”
五分钟后,一辆喷涂着“市场监管”字样的面包车停在了路口。三个穿制服的年轻人跳下来,为首的那个冲到马大龙面前:“所长,谁闹事?”
马大龙指着我的鼻子:“就他!还有这个老太婆!全都给我带回去!”
“我看谁敢。”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围传来。
所有人转过头去。赵德贵从一辆黑色帕萨特里下来,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县委办的两个人,都跑得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追过来的。
马大龙的表情经历了从错愕到恐慌的快速变化。
“赵、赵县长……”
赵德贵没有看他,径直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紧绷:“秦处长,您没事吧?我来晚了……”
秦处长。
这三个字一出口,马大龙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围观的人群轰然炸开了。
我叹了口气。
“赵县长,我就是想陪我妈卖完这筐菜。”
赵德贵愣住了。
母亲也愣住了。她仰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那表情很复杂——有震惊,有困惑,还有一种慢慢升腾起来的、我从未见过的光亮。
“志远,你……”
“妈,我一会儿跟你解释。”我低下头,轻声说,“先让我把你这筐菜卖完,行吗?”
母亲沉默了。
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我差点当场落泪的事。
她转身从三轮车上拿起那杆秤,把秤杆擦得干干净净,递到我手里。
“行。”她说,“妈教你。”
围观的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掌声。
赵德贵站在旁边,脸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马大龙瘫坐在地上,嘴唇煞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接过秤,弯腰从筐里拿起一把青菜,放到秤盘上。
“大妈,这菜怎么卖?”一个大姐笑着问。
“两块五一斤。”母亲站在我旁边,声音又稳又亮,“我儿子是省里来的,但他还是我儿子。这菜,我教他卖。”
我低头看秤杆。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打在母亲的蓝布衫上,把那层洗不掉的旧颜色照得发亮。
我的眼眶有点湿。
三十年前,她站在地头,把第一把种子递到我手里,说“志远,妈教你种地”。
三十年后,她站在市场门口,把秤杆递到我手里,说“志远,妈教你卖菜”。
可我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她这一辈子,从来没有让我丢过人。
是我让她丢人了。
第二章
赵德贵站在菜摊旁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秦处长,这个……您看,要不去我办公室坐坐?”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德贵,四十八岁,青川县副县长,分管民政和市场监管。圆脸,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的领口紧紧扣着。他的眼神闪躲,不敢和我对视。
“赵县长,”我继续称菜,“你先回去吧。我陪我妈把早市卖完。”
“这……”
“放心,我不走。”
赵德贵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带着人离开了。临走前他狠狠瞪了马大龙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很清楚——你的事没完。
马大龙还瘫坐在地上,他的三个手下站在旁边,进退两难。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在拍,有人小声议论。
“马所长,”我一边给顾客找零一边说,“你也先回去吧。回头把你这几年的执法记录整理一份,送到县政府办公室。”
他猛地抬头,脸色惨白。
“秦、秦处长……”
“我不是以处长的身份跟你说这个。”我放下秤,看着他,“我是以一个菜农儿子的身份,请你回去好好想想——你在这青川县市场监督管理所干了十几年,到底是为了管人,还是为了服务人?”
马大龙的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爬起来,低着头,带着人走了。
母亲在旁边整理着空了的菜筐,一直没说话。直到最后一捆菠菜卖完,她才直起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
“志远。”
“嗯。”
“你真是省里来的?”
“是。省民政厅社会救助处,副处长。这次来青川调研基层低保政策落实情况。”
母亲沉默了很久。
“那你咋不早说?”
“我想先看看真实情况。”
她转过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格外清亮,像是被什么洗过一样。
“你看见了?”
“看见了。”
她点点头,弯腰去收拾三轮车。我走过去想帮忙,被她挡开了。
“你穿着好衣裳呢,别弄脏了。”她说,“你妈还没老到干不动。”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把筐一个个码好,把秤收进车斗里,动作熟练而从容。早市的喧闹渐渐散去,清洁工开始打扫地上的菜叶,阳光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妈,你为啥不在村里的集市摆摊?非要跑这么远?”
她推着车往前走,我跟在旁边。
“村里的集市小,卖不上价。”她说,“县里人多,菜好卖。坐早班车过来,也就四十分钟。”
“来回车费六块,摊位费……”
“早上早市不收摊位费。”她笑了笑,“你妈精着呢。六点前到,八点半收摊,刚好赶回去给你爸做饭。你爸那胃啊,离不了热乎饭。”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推着车走到公交站台,停下来等车。我站在她旁边,看着那辆漆都掉了的破三轮,心里翻江倒海。
“志远。”
“嗯?”
“你是不是觉得妈给你丢人了?”
我猛地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没有。”我的声音有点哑,“是我让你受委屈了。”
她笑了。
“傻孩子。”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你妈卖菜卖了三十年,什么委屈没受过?马大龙算啥,比他难听的多了去了。妈要是连这点事都受不了,怎么把你拉扯大的?”
公交车来了。
她推着三轮车往车门走,我伸手扶了一把车把。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没再拒绝。
“志远。”
“嗯。”
“晚上回家吃饭。你爸想你了。”
“好。”
她上了车,隔着车窗朝我摆摆手。我站在站台上,看着公交车慢慢驶远,那个佝偻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
直到公交车彻底消失在街角,我才慢慢转过身。
县政府大楼就在五百米外,灰色的建筑在晨光中显得沉默而庄重。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夹克领子,朝那个方向走去。
我有很多事要做。
但最重要的那件事——今晚回家吃饭。
这是命令,也是承诺。
青川县的清晨依然忙碌,街上的行人匆匆来去。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刚刚在菜市场里卖完了一筐青菜,也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脚步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阳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把整条人民路照得金灿灿的。
我走在光里。
第三章
晚上六点半,我站在青川县秦家坳村的老宅门前。
这是三间砖瓦房,院墙用红砖砌了一半,剩下的用碎石垒着。门是木头的,上面的红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灰白的木纹。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黄澄澄的果子挂满枝头。
我推开院门的时候,闻到了葱油饼的香味。
“回来了?”
父亲坐在堂屋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葱正在择。他七十岁了,背有些驼,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算好。看见我,他也没站起来,只是抬了抬下巴。
“嗯。”
“你妈在厨房。”
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说什么。父亲择葱的动作很慢,一根一根地捋,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爸,我——”
“先进屋洗手。”他打断我,“你妈做了葱油饼,趁热吃。”
厨房里,母亲正站在灶台前翻饼。铁锅里的油滋滋响着,葱花的香味和面香混在一起,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轮廓。
“妈。”
“洗手。”她头也不回。
我走到院子里的水井旁,压了几下压杆,冰凉的地下水涌出来。我把手伸进去,冷得打了个激灵。
井台边放着一双旧拖鞋,拖鞋旁边是一个搪瓷盆,盆底印着大红喜字——那是我考上大学那年,村里人送的。盆沿磕掉了几块瓷,露出黑色的铁锈。
我洗完手走进厨房,母亲已经把葱油饼切好了,整整齐齐码在盘子里。旁边是一碟咸菜,一碟辣椒酱,还有一锅熬得浓稠的小米粥。
“坐。”
我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接过母亲递来的碗筷。她坐在对面,给我夹了一张饼。
“吃。”
我咬了一口。葱油的香、面粉的甜,还有那种只有土灶才能烤出来的焦脆,一下子涌进嘴里。我嚼着嚼着,眼眶发酸。
“好吃。”
母亲没说话,只是低头喝粥。煤油灯的光照着她的侧脸,把那些皱纹照得分明。她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肚上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几十年握秤杆和锄头留下的。
“志远。”父亲端着碗走进来,在门口坐下来,“你今天在县里,是不是闹出动静了?”
我放下筷子。
“爸,我没闹。就是碰上了。”
“碰上了?”父亲笑了一声,“你妈回来跟我说了。省里来的处长,在菜市场卖菜。这事儿怕是全县都传遍了。”
我沉默。
“你这次来,是公事?”
“是。省里要出一套新的基层救助政策,我来调研。”
父亲点点头,喝了口粥。
“那你就好好调研。”他说,“别因为家里的事分心。”
“爸——”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父亲放下碗,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委屈了你妈?”
我没说话。
“我跟你讲个事。”父亲从口袋里摸出烟袋,慢悠悠地卷了一根烟,“你上大学那年,学费凑不齐。你妈把家里两头猪卖了,又找亲戚借了一圈,还差三百块。后来她背着我去县里卖了一个月的菜,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来。”
他点燃烟,吸了一口。
“那一个月,她瘦了十斤。但她从来没跟你说过。”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妈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父亲的声音很平静,“但她从来没抱怨过。你考上大学,她高兴;你分配到省里,她高兴;你当上处长,她更高兴。可你每次说要接我们去省城,她都不肯。”
“为什么?”
“她说她去了省城,就成废人了。”父亲笑了笑,“在这村里,她能种地,能卖菜,能帮衬乡亲。去了省城,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说她图啥?”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小米粥。
“她图的是你。”父亲说,“你过得好,她就高兴。今天你在菜市场给她撑腰,她回来路上一直在笑。她说‘咱儿子没忘本’。”
我攥紧了筷子。
“志远。”母亲突然开口,“你明天还去县里不?”
“去。”
“那行。”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明天早上别去市场找我了。你干你的正事。”
“妈——”
“你听我说。”她转过身,看着我,“你妈卖菜不丢人,你当处长也不容易。咱各干各的,谁也别耽误谁。”
她端着碗走出去,背影在夜色中瘦小而倔强。
父亲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你妈说得对。”他说,“你干好你的事,就是对她最大的孝顺。”
我坐在灶台前,听着厨房里水流哗哗的声音。
柿子树上,夜风吹过,一个熟透的果子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
这天晚上,我躺在老宅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赵德贵发来的信息:“秦处长,明天的调研座谈会定在上午九点,县政府三楼会议室。另外,马大龙的事情我已经安排人调查了。”
我没有回复。
窗外月光很亮,把柿子树影子投在墙上。我听见隔壁房间里父母低低的说话声——母亲在笑,父亲在说什么,听不太清。
但我知道,那是家的声音。
是根的声音。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出现在青川县农贸市场。
母亲的三轮车已经停在老地方,菜筐里码着新鲜的青菜、萝卜和豆角。她正蹲在地上把菜上的黄叶摘掉,动作利落。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
“妈,我来帮你。”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
“你今天不是要开会?”
“九点。”我拿起一棵青菜开始摘黄叶,“来得及。”
她没有再赶我走。
早市的人渐渐多起来,母亲开始招呼顾客,我就在旁边打下手——递袋子、找零、帮顾客把菜装好。偶尔有人认出我,眼神里带着好奇,但没有人多问。
八点四十,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妈,我走了。”
“嗯。”
“下午开完会我再过来。”
“不用。”她一边给顾客称菜一边说,“你忙你的。妈一个人行。”
我站在那里看了她几秒钟。她忙着招呼客人,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在做自己熟悉的事情时才会有的从容和笃定。
“那我走了。”
“志远。”
我停下脚步。
“好好开会。”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平静,“别给妈丢人。”
我笑了。
“知道了。”
走出市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的蓝布衫在人群中很显眼,那杆秤在她手里稳稳当当的。
县政府三楼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赵德贵坐在主位上,看见我进来,连忙站起来。在座的有县民政局局长、财政局副局长、人社局副局长,还有几个乡镇的负责人。
“秦处长,这边请。”
我在赵德贵旁边坐下来。会议桌上摆着厚厚一沓材料,最上面那份是青川县近三年的低保发放情况报告。
“各位,”赵德贵清了清嗓子,“今天省民政厅秦处长来我县调研基层社会救助工作,大家欢迎。”
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翻开面前的报告。数据很漂亮——低保覆盖率百分之九十八,应保尽保,动态管理,精准救助……每一个指标都达标,每一个数字都好看。
但我昨天在菜市场看见了母亲的手。那双握秤杆的手,指缝里有洗不掉的泥,掌心有裂开的口子。她种了一辈子地,卖了一辈子菜,今年六十三岁了,还在为自己的养老钱发愁。
我合上报告。
“赵县长,各位,材料我看了。”我说,“数据很详实,工作很扎实。但在看材料之前,我想先跟大家分享一件事。”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我。
“昨天早上,我在这个县的农贸市场门口,看见一位六十三岁的老人在摆摊卖菜。”我的声音很平,“她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摘菜、装车,坐四十分钟的早班车到县城,在路口摆摊到八点半。然后赶回家给老伴做饭。”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她一个月的收入,不到八百块。但她从来没有申请过低保。”
赵德贵的额头开始冒汗。
“为什么?”我看着在座所有人,“因为她的儿子在省城工作,她怕给儿子丢人。她怕别人说——你儿子在省里当干部,你还吃低保?”
没有人说话。
“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我把那份报告轻轻推到桌子中间,“我们做社会救助工作,到底是在救助谁?是救助那些会写申请、会填表格的人?还是救助那些真正需要帮助、却因为种种原因不愿意开口的人?”
赵德贵清了清嗓子:“秦处长,这个问题……我们确实在反思……”
“赵县长,我不是来问责的。”我打断他,“我是来调研的。我想听听大家的真实想法——在实际工作中,像这种情况,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
沉默了很久之后,县民政局局长开了口。
“秦处长,你说的情况……我们确实遇到过。”他擦了擦汗,“有些老人,子女在外面工作,收入不错,但老人自己不愿意开口。按照政策,子女有赡养能力,老人就不符合低保条件。但实际上……很多老人根本拿不到子女的钱,也不愿意开口跟子女要。”
“那怎么办?”
“我们现在的做法是……尽量动员。”他顿了顿,“但效果有限。”
我点点头。
“我这次来,就是想听听大家的真实困难。”我说,“政策的制定,不能只看数据。要看人。”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从低保认定标准到动态管理机制,从基层经办能力建设到救助资金监管,每个问题我都问得很细。赵德贵一开始还试图用官话套话应付,后来发现我不吃这套,只能让各部门负责人说实话。
十二点半,会议结束。
赵德贵追到走廊里。
“秦处长,中午安排了个工作餐……”
“不用了。”我穿上夹克,“我去市场。”
他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那……马大龙的事……”
“依法依规处理。”我看着他,“赵县长,你是分管领导,你自己看着办。”
赵德贵的腰弯了弯。
“明白。”
走出县政府大楼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我穿过人民路,拐进农贸市场的那条巷子。
远远地,我就看见母亲的三轮车还停在老地方。但车斗里的菜筐是空的,她坐在车沿上,旁边放着一瓶水和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
她正在吃馒头。
就着白水,一口一口地啃。
我站在巷口,看着这一幕。
母亲抬起头,看见了我。她愣了一下,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把馒头往身后藏了藏。
“开完会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嗯。”
“饿了吧?妈这儿有馒头……”
“妈。”
“嗯?”
“你中午就吃这个?”
她笑了笑:“早上卖剩下的,扔了可惜。”
我从她手里拿过那个塑料袋,把剩下的馒头拿出来,掰了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馒头很硬,是早上剩的,凉透了。
我嚼着嚼着,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志远……”
“妈,”我低着头,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我小时候,你每天给我带饭。饭盒里是白面馒头,你自己在食堂吃窝头咸菜。你记不记得?”
她不说话了。
“你记不记得,我考上大学那年,你说‘妈以后就享福了’?”
她没有回答。
“妈,你现在享的什么福?”我抬起头看着她,“六十多岁了还在卖菜,中午就吃这个?”
母亲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慢慢红了。
但她没有哭。
“志远,”她伸手把我嘴边的馒头渣擦掉,“妈不苦。妈看着你,就觉得啥都值了。”
我握住她的手。
那双粗糙的、裂了口子的、种了一辈子地卖了一辈子菜的手。
“妈,低保的事,你不用管别人怎么说。”我说,“你儿子在省里工作,你该享受的政策就要享受。这不是丢人,这是你的权利。”
她沉默了很久。
“那别人会不会说你?”
“说什么?”
“说你以权谋私。”
我笑了。
“妈,你儿子是副处长,不是副省长。”我捏了捏她的手,“你该领的钱,一分不能少。不该领的,咱也不占。这事儿我说了算。”
她也笑了。
那个中午,我和母亲坐在农贸市场门口的台阶上,把剩下的馒头吃完了。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来往的行人匆匆忙忙,没有人注意到一个省里来的处长和他的卖菜母亲坐在路边啃馒头。
但我知道,这才是真正的调研。
不在会议室里,不在报告上。
在这条巷子里,在这辆破三轮旁边。
在母亲粗糙的手掌里。
第五章
事情发酵得比我预想的快。
当天晚上,青川县本地论坛上出现了一个帖子,标题是《省里来的处长在菜市场给卖菜母亲撑腰,痛斥市场所长》。帖子下面配了几张照片,都是手机拍的,有点模糊,但能看清我站在菜摊旁边、马大龙瘫坐在地上的画面。
帖子发出来不到两个小时,阅读量过了十万。
评论里吵成一团。有人说“这才是好干部”,有人说“作秀吧”,还有人说“查查这个处长什么来头”。
我没有太在意。但赵德贵显然很在意。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的手机就响了。
“秦处长,那个帖子……您看到了吗?”
“看到了。”
“要不要……处理一下?”
“处理什么?”
赵德贵在那头噎了一下。
“赵县长,”我穿上外套,“你与其盯着帖子,不如盯着马大龙的调查。我昨天说的那几件事——执法记录、收费明细、近三年的投诉举报——你查得怎么样了?”
“正在查正在查……”
“那就查清楚再说。”
我挂了电话,推开院门。
母亲已经在院子里装车了。今天她多装了一筐豆角,说是隔壁王婶家的,让她帮着代卖。
“妈,今天我跟你一起去。”
她直起腰看着我。
“你今天没事?”
“没事。今天就在市场调研。”
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说什么,把车把上的绳子递给我。
“那你拉车。”
我接过绳子,拉着三轮车往村口走。母亲跟在旁边,偶尔扶一下车斗里的菜筐。晨雾还没有散,路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远处的鸡叫声此起彼伏,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
“志远。”
“嗯。”
“那个帖子……是你让人发的?”
“不是。”
“那怎么那么多人知道?”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笑了笑,“妈,你现在是名人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名人不好当。”她说,“今天去市场,肯定有人问东问西。”
“那就不理。”
“不理不礼貌。”
我转头看她。她的表情很认真。
“志远,妈不怕别人说。妈就怕给你添麻烦。”
“不麻烦。”
她叹了口气。
“你这孩子,从小就犟。”
走到村口的时候,早班公交车正好路过。司机看见我们,把车停下来。母亲跟司机打招呼,显然是老熟人了。
“张师傅,今天带的东西多,麻烦你了。”
“没事没事。”司机下来帮忙把三轮车抬上车,“大娘,今天你儿子帮你啊?”
“嗯,他今天没事。”
司机看了我一眼,没认出我是谁。但他看见了车斗里那个空菜筐,笑了笑。
“大娘,你儿子孝顺。”
母亲笑了。
“还行。”
车上人不多,母亲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我坐在她旁边。公交车在乡间公路上颠簸着,窗外的稻田一片金黄,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
“志远。”
“嗯。”
“你爸让我问你一句话。”
“什么?”
“你这次调研完了,是不是就要回省城了?”
我看着窗外。
“嗯,还得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以后……”
“以后我每个月都回来。”
她转头看着我。
“不用。”她说,“你工作忙。”
“再忙也能回来两天。”
她没再说话,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到市场的时候刚六点。天已经大亮了,早市上人来人往。母亲把三轮车推到老位置,开始卸菜筐。我刚把第一个筐搬下来,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马大龙。
他今天没穿制服,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显然一夜没睡好。
他站在几米外,欲言又止。
母亲也看见了他。她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继续搬菜筐。
马大龙慢慢走过来。
“大娘。”
母亲直起腰。
“马所长。”
“我……”他的声音很哑,“我来跟您道个歉。”
母亲愣了一下。
“那天是我态度不好。”马大龙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罚款的事……我回头给您撤销。车您继续用,不扣了。”
母亲看着他,没有说话。
“还有,”马大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您收下。”
母亲没有接。
“马所长,”她的声音很平静,“你的心意我领了。钱你拿回去。”
马大龙的手僵在半空中。
“大娘……”
“你在这干了十几年,”母亲说,“工作辛苦,压力大,我知道。但你不能把气撒在老百姓身上。”
马大龙的嘴唇哆嗦着。
“我……”
“你回去吧。”母亲转过身继续卸菜,“以后好好干。”
马大龙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封收起来,朝母亲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妈,你为什么不收?”
“收什么?”她把一筐青菜码好,“他挣那点工资也不容易。再说,他道了歉就行了。”
我看着她。
“妈,你比我强。”
“强啥?”
“我要是被人欺负了,我不会这么轻易原谅他。”
母亲笑了笑。
“志远,你记住一句话——当官的和老百姓,说到底都是人。人跟人之间,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把最后一筐菜摆好,拿起秤。
“行了,开始卖菜。”
这天上午,我们的菜卖得特别快。不知道是因为母亲的人缘好,还是因为昨天的事传开了,反正好几个顾客都是专门找过来的。
“大娘,你儿子真在省里当干部啊?”
“嗯。”
“那你咋还卖菜?”
母亲笑了笑。
“卖菜自在。”
十点钟,菜卖完了。母亲开始收拾摊子,我帮她把空筐码好。这时候手机响了,是赵德贵。
“秦处长,马大龙的调查有结果了。”
“说。”
“近三年他确实存在违规执法的问题,我们准备对他进行诫勉谈话,调离原岗位。另外,关于市场外面那个路口的摆摊问题,确实没有正式文件,我们准备重新规划。”
“好。”
“还有一件事……”赵德贵顿了顿,“县里想请您给全县的干部做个报告,讲讲基层调研的心得……”
“不用。”
“那……”
“赵县长,”我打断他,“你把该改的改了,该做的做了,比什么都强。报告就不用了。”
挂了电话,我转头看见母亲正站在三轮车旁边,看着远处的县政府大楼。
“妈,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她收回目光,“就是觉得你该回去了。”
“嗯。”
“下次回来,别穿这身衣服了。”
“为什么?”
“太扎眼了。”她笑了笑,“你要想帮我卖菜,就穿旧衣裳来。”
我也笑了。
“行。”
那天下午,我坐上了回省城的班车。母亲站在村口的公交站台上送我,手里还攥着那杆秤。
车开了,我从后视镜里看着她。她的身影越来越小,但一直站在那里,没有动。
直到拐过山坳,再也看不见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里是赵德贵发来的报告——马大龙的调查情况、市场门口的规划方案、全县低保动态管理的改进措施。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
窗外的风景从田野变成山区,又从山区变成平原。班车在高速上飞驰,离青川县越来越远。
但我知道,我会回来的。
每个月都回来。
不只是因为母亲在这里。
更因为——这里有千千万万个像我母亲一样的人。他们不会写申请,不会填表格,不会说漂亮话。但他们需要被看见。
这就是我调研的意义。
也是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意义。
第六章
回到省城后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份来自青川县的挂号信。
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的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母亲写的。她只念过三年书,写起字来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
志远:
你走了以后,村里好多人来问我,说你到底是多大的官。我说不知道,反正就是给老百姓办事的。他们就说那你儿子有出息。
妈跟你说个事。今天早上我去卖菜,马所长也来了。他没穿制服,就在市场门口转了一圈,看见垃圾就捡,看见车子挡道就帮人推。有人认出他,问他还罚不罚款,他就笑,说以后不罚了,好好说话。
妈看着心里挺高兴的。
还有你上次说的低保的事,我去村里问了。村主任说,像我这种情况,子女在外面工作的,按规定确实不能吃低保。但是你爸今年七十三了,有慢性病,每个月药钱要三百多。村主任说可以申请医疗救助,让我准备材料。
志远,妈写这封信就是想跟你说,你不用担心家里。该咱享受的政策咱享受,不该享受的咱也不眼红。你好好工作,别老惦记着我们。
你爸的胃好多了,我给他熬小米粥,他每顿能喝两碗。
院子里的柿子熟了,给你留了一筐,你下次回来带走。
信纸上有两处洇开的墨迹,大概是滴了水。也许是雨,也许不是。
我把信折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然后翻开桌上那份《关于青川县基层社会救助工作的调研报告》,提笔在最后一页补充了一段:
“建议完善低收入家庭认定标准,将子女有赡养能力但实际未履行赡养义务的老年人纳入动态监测范围。同时,建立基层救助主动发现机制,依托村(社区)网格化管理,对因各种原因不愿主动申请救助的困难群众,定期走访排查,确保应保尽保、应救尽救。”
写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
“调研中发现,部分基层工作人员服务意识淡薄,存在‘管理者’心态而非‘服务者’意识。建议加强基层民政队伍建设,将群众满意度纳入考核体系。”
放下笔,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省城的万家灯火。
手机响了,是妻子打来的。
“志远,你什么时候回来?孩子想你了。”
“这就回。”
“你妈的菜卖完了?”
“嗯,卖完了。”
“那就好。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个低保的事,我跟我妈也说了。她说你们民政厅要是出台新政策,她第一个支持。”
我笑了笑。
“行。”
挂了电话,我收拾好东西往外走。经过走廊的时候,看见隔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老周——社会救助处的处长,正戴着老花镜看材料。
“志远。”他叫住我。
“周处长。”
“青川的调研报告写完了?”
“写完了。”
“好。”他摘下眼镜看着我,“厅里下周要开党组会,专题研究基层救助政策调整。你把报告整理一份摘要,我带到会上。”
“好。”
“还有,”他顿了顿,“青川那个所长的事,网上传得挺广。厅里有人问我,说是不是你授意媒体炒作的。”
“不是。”
“我知道不是。”他摆摆手,“但你以后下基层,注意点方式方法。有些事,做了就行,不用让人知道。”
我看着他。
“周处长,我没想让人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回去吧。报告抓紧。”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夜风有些凉。省城的秋天比青川来得早,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一片一片地往下落。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接到了赵德贵的电话。
“秦处长,报告我们收到了。县里准备开个专题会,落实您提的那几条建议。”
“好。”
“还有一件事……”他犹豫了一下,“马大龙前几天交了一份辞职报告。”
“辞职?”
“嗯。他说他想换个岗位,去乡镇的便民服务中心。他说他想离老百姓近一点。”
我沉默了几秒。
“批了吗?”
“还没有。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这是你们县里的事,你们自己定。”我说,“不过我建议,如果他真的想通了,给他一个机会。”
“好,好。”赵德贵连声答应,“那……秦处长,您下次什么时候来青川?”
“下周。”
“这么快?”
“嗯。厅里要搞一个试点,我建议放在青川。回去跟你们对接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秦处长,谢谢您。”
“谢什么。我也是青川人。”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小区楼下。家里的灯亮着,妻子在厨房做饭,孩子在客厅写作业。透过窗户,能看见她们的身影。
我坐在车里,没有立刻下车。
我想起了母亲。
想起她站在菜市场门口的样子,想起她递给我秤杆的样子,想起她把馒头藏到身后的样子。
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一个一个地过。
然后我打开车门,上楼。
第七章
一周后,我再次来到青川县。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厅里带了三个人的工作组,还有省报的一个记者——不是我要带的,是厅里安排的。周处长说,基层救助政策的改革需要舆论支持,让我配合。
我没有反对。
工作组住在县政府招待所,就是上次我住过的那栋楼。放下行李,我准备出门去市场看看母亲。
刚走到楼下,就看见赵德贵等在门口。
“秦处长,安排一下?”
“不用。我去市场。”
赵德贵脸上闪过一丝犹豫,但没再说什么。他现在已经知道我的脾气了。
我走到市场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母亲的菜摊已经收了,但三轮车还在。她蹲在地上,和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女人说话。
“……你这种情况,得去镇上的民政办问问。带上户口本、身份证,还有医院的诊断证明。”
“我去问了,他们说我不符合条件。”
“为啥?”
“说我有儿子,儿子在城里开出租车,有收入。”
母亲叹了口气。
“你儿子一个月挣多少?”
“三四千。但他自己租房吃饭,还要还车贷,一个月剩不了几个钱。我哪好意思跟他要?”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
“你去找民政办的小刘,就说是我让去的。他要是还说不行,你让他给我打电话。”
那女人连声道谢走了。
我走过去。
“妈。”
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
“来了?”
“嗯。今天不卖菜了?”
“卖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今天菜少,收得早。”
“刚才那人是谁?”
“东河村的,姓刘。男人没了,自己身体也不好,想申请救助。去了几趟民政办都没办下来。”
“你怎么知道她的事?”
母亲看了我一眼。
“都是卖菜的,聊着聊着就知道了。她比我还苦,我好歹有你爸,她一个人。”
我看着她。
“妈,你现在成救助顾问了。”
她笑了。
“什么顾问不顾问的。我就是觉得,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她把三轮车推过来,我跟在旁边。
“志远,你这次来待几天?”
“三四天。主要是对接试点的事。”
“那你晚上回家吃饭不?”
“回。”
她满意地点点头。
“你爸昨天去河里捞了几条鲫鱼,养在水缸里,就等你回来。”
第八章
试点的事,比我想象的顺利。
县政府对青川县被列为全省基层救助改革试点非常重视,赵德贵亲自主持了对接会。民政、财政、人社、卫健几个部门都到了,还来了三个乡镇的党委书记。
会上,我把调研报告中提到的几个核心问题摆了出来。
第一,低保边缘户的认定标准太模糊。很多家庭收入刚刚超过低保线,但因为医疗支出、教育支出、残疾照护等原因,实际生活水平比低保户还低。这些人被挡在救助体系之外,成了“夹心层”。
第二,主动发现机制缺失。现在申请救助主要靠群众自己跑腿,但很多困难群众要么不知道政策,要么不愿意开口。村和社区没有专人负责排查,网格化管理没有和民政工作真正挂钩。
第三,基层经办能力不足。乡镇民政办往往只有一两个人,要管几千户的审核、录入、动态管理,根本忙不过来。村级更是没有专职人员,全靠村干部兼职,专业性不够。
第四,社会力量参与不够。除了政府救助,社会组织、慈善力量、志愿服务基本没有介入,救助手段单一。
我讲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赵德贵第一个开口:“秦处长说的问题,我们确实存在。有些数据,报上去是好看的,但老百姓的实际感受不是那么回事。”
县民政局局长接过话头:“我们其实也想过一些办法。比如去年搞过一次全面排查,但人手实在不够,最后不了了之。这次如果省里能给政策支持,我们愿意先试。”
“政策支持没问题。”我说,“但我要先看到你们的方案。不能光喊口号。”
接下来两天,工作组和县里的同志一起,泡在会议室里改方案、定标准、算资金。
我白天开会,晚上去市场帮母亲卖菜。她不知道我在做什么具体的事,只是每天晚上回家都会问一句:“今天顺利不?”
我说顺利。
她就笑,说:“那就好。”
第三天晚上,方案基本成型。青川县准备在全县十二个乡镇、一百三十七个村(社区)建立救助协理员制度,每个村设一名专职协理员,由县财政保障工资。同时,依托网格化管理平台,开发一个“主动发现”模块,网格员定期走访,发现困难群众及时上报。
另外,县里还准备设立一个“急难救助基金”,对遭遇突发变故的家庭先行救助,再补办手续。
“这个基金的钱从哪里来?”我问。
“县财政先拿五十万启动。”赵德贵说,“后面争取社会捐赠。”
我想了想。
“可以。但我要加一条——基金的使用必须公开透明,每一笔钱的去向都要在县政府网站上公示。”
“这个没问题。”
那天晚上开完会,已经快十点了。我走出县政府大楼,准备去市场接母亲——她今天说要多卖一会儿,把明天的菜也带上。
走到市场门口,远远就看见她的三轮车旁边围着几个人。
我加快脚步走过去。
母亲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秤,正在跟一个穿黑色夹克的年轻人说话。年轻人身后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喷着“青川县电视台”几个字。
“大娘,我们就简单采访一下,几分钟就行。”
“我没什么好说的。”母亲摆摆手,“你们去采访别人吧。”
“就说说您儿子的事。省里的处长,帮您卖菜,这多好的题材啊。”
母亲的脸沉了下来。
“同志,我儿子是我儿子,我是我。他当他的处长,我卖我的菜。你们要采访,去采访那些真正困难的人。东河村的刘大姐,男人没了,自己有病,还要供孩子上学。你们去采访她。”
记者愣了一下。
“那……您给我们指个路?”
母亲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把刘大姐的情况简单说了。记者掏出本子记了半天,连声道谢走了。
我站在几米外,看着这一幕。
等记者走远了,我才走过去。
“妈。”
她转过头。
“你都听见了?”
“嗯。”
“这些记者,净想搞些花里胡哨的。”她把秤收起来,“走吧,回家。你爸该等急了。”
我帮她推着车,走在青川县城的夜色里。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妈。”
“嗯。”
“你今天说得对。”
“哪句?”
“你儿子是你儿子,你是你。”
她笑了笑,没说话。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末班车已经没了。我们沿着公路慢慢往村里走。秋天的夜风很凉,路边的稻田里传来蛙声。
“志远。”
“嗯。”
“你这次来,是不是要搞什么大事?”
“也不算大事。就是想让那些真正困难的人,能早点被看见。”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好好搞。”
“嗯。”
走了很远,她又开口。
“志远。”
“嗯。”
“妈以前总觉得,你在省里当官,离老百姓远。这次你回来,妈觉得……你没变。”
我喉咙有些发紧。
“妈,我没变。”
“那就好。”
夜色深沉,母子俩沿着公路慢慢走远。
第九章
试点方案在青川县推行一个月后,我第三次来到这个县。
这次没有工作组,也没有记者。我就一个人,背着包,坐班车来的。
早上六点到的县城,直接去了市场。母亲的三轮车还在老位置,但旁边多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青川县社会救助咨询点”。
母亲坐在桌子后面,正在跟一个老人说话。
“……你这种情况,要先去村里开证明,然后去镇上的民政办填表。带身份证、户口本、还有你儿子的残疾证。”
“我儿子没有残疾证……”
“那得先去县医院做鉴定。你等一下,我这儿有电话,你打这个号码问。”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记着一串号码。
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妈。”
她抬起头。
“来了?等会儿,我把这个大爷的事说完。”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耐心地给那个老人解释政策、指引流程。她的语气很温和,跟她在菜市场卖菜时一模一样。
等老人走了,我才坐下来。
“妈,这桌子谁给你配的?”
“村里配的。”她收拾着桌上的材料,“你上次不是说要在每个村设什么协理员吗?我们村的协理员就是我。”
我愣住了。
“你是协理员?”
“嗯。村主任来找我的,说一个月给八百块钱。我说我不要钱,他说不行,这是规定。”她顿了顿,“我就干了。”
我看着她。
一个月前,她还是一个在市场门口被驱赶的卖菜老太婆。现在,她坐在“社会救助咨询点”的牌子后面,帮别的困难群众解答政策。
“妈,你认识字吗?那些政策文件……”
“认不全。”她坦然地说,“但村里的小张帮我。他把政策写成大白话,我照着背。背不下来的,我就让他来跟人家说。”
她指了指桌上的材料。果然,那些政策文件上密密麻麻标注着拼音和注释,都是母亲自己写的。
“志远,”她突然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干这个不?”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那种滋味。”她看着我,“去求人办事,人家爱答不理的滋味。不会填表、不知道找谁、跑好几趟都办不下来的滋味。”
她低下头,整理那些材料。
“我干这个,就是想让人家少跑几趟。”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
秋天的阳光从市场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妈。”
“嗯。”
“你比我适合干这个。”
她笑了。
“你干你的,我干我的。咱娘俩,谁也别耽误谁。”
第十章
在青川县的最后一天,我去了一趟东河村。
东河村是青川县最偏远的村之一,从县城开车要一个半小时。山路弯弯绕绕,两边是陡峭的山崖和稀疏的松林。
村支书老周在村口等我。他是个五十多岁的黑脸汉子,手粗脚大,走路带风。
“秦处长,您来了。”
“周书记,别叫处长。叫我志远就行。”
他笑了笑,没接话。
我们沿着村道往里走。路两边是零星的菜地和破旧的土坯房,偶尔能看见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村里现在常住人口不到两百。”老周说,“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
“协理员设了吗?”
“设了。就是村妇联主席兼着。她叫赵小芳,三十五岁,高中文化,在村里算文化高的。”
我们走到村委会。赵小芳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拿着一沓表格。
“秦处长,这是这个月的走访记录。”
我接过来翻看。表格上密密麻麻记着每家每户的情况——谁家老人病了,谁家孩子考上大学了,谁家房子漏雨了,谁家今年收成不好。
“这些都是你一家一家跑的?”
“嗯。一个月跑一遍,重点户跑两遍。”
“跑得过来吗?”
她笑了笑:“刚开始跑不过来,后来慢慢就顺了。反正都是乡里乡亲的,谁家啥情况我心里有数。”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一个名字:刘桂英。
“刘桂英,丈夫去世,本人患类风湿,儿子在县城开出租车,月收入三千元左右,不符合低保条件。但医疗支出较大,已协助申请医疗救助。”
“这个刘桂英……”我抬起头,“是不是之前在县城卖菜的?”
赵小芳愣了一下。
“对,她之前在县城卖过菜。您认识?”
“她和我妈认识。”
老周在旁边插话:“刘桂英家确实困难。她那个病,每个月药费要五六百。儿子挣那点钱,在县城租房吃饭都不够,根本顾不上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
“医疗救助申请下来了吗?”
“下来了。”赵小芳说,“上个月批的,报百分之七十。她自己只掏一小部分。”
我点点头。
走出村委会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光洒在山坳里,把那些破旧的土坯房照得暖洋洋的。
“秦处长,”老周走在我旁边,“您母亲在县城摆摊的事,我们村里人都知道。”
“嗯。”
“大家都说您是好干部。”
我停下脚步。
“周书记,我不是什么好干部。我就是碰巧看见了自己该看见的事。”
老周看着我。
“您这话说得实在。”他掏出烟袋,卷了一根烟,“我在这村里干了二十年,见过太多干部。有的来了就走,有的来了就住下。您母亲在县城卖菜,您去帮她,这事搁在别人身上,可能觉得丢人。但您没觉得。”
他点燃烟,吸了一口。
“我觉得,这就是好干部。”
我看着他黝黑的脸和粗糙的手。
“周书记,你也是好干部。”
他笑了。
“我算啥。我就是个种地的,顺便帮乡亲们跑跑腿。”
那天晚上,我在东河村住了一夜。老周把村委会的办公室腾出来给我,还从家里抱了一床新被子。赵小芳给我端了一碗荷包蛋,说是她婆婆让送的。
我躺在办公室的行军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远处的狗叫。
这里的夜很静。
静得让人能想很多事情。
第十一章
从东河村回来之后,我在青川县又待了两天。
白天跟县里的同志对接试点的推进情况,晚上去市场帮母亲卖菜。母亲最近瘦了些,但精神很好。她每天早上卖完菜,就在咨询点坐一上午,下午回家做饭,晚上整理材料。
“你累不累?”我问她。
“累啥。比种地轻松多了。”
“你以前种地种了多少年?”
“从嫁给你爸开始,种了四十年。”她笑了笑,“四十年,你说累不累?”
我不说话了。
她拍拍我的手。
“志远,妈不累。妈现在干的这个事,比种地有意思。种地只能管自己,这个能帮别人。”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比上个月又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更深了。但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是我很多年没见过的。
“妈,你是不是喜欢干这个?”
“喜欢。”她毫不犹豫地说,“以前在市场卖菜,人家叫我大娘、老太太。现在他们叫我李大姐、李协理员。你说哪个好听?”
我笑了。
“李协理员好听。”
她也笑了。
那天晚上,回到老宅之后,父亲已经睡了。母亲在厨房里给我热了一碗鲫鱼汤,坐在旁边看我喝。
“志远。”
“嗯。”
“你这次回去,下次啥时候来?”
“下个月。”
“下个月柿子就熟透了。你多带点回去,给你媳妇和孩子吃。”
“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
“志远,妈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上次说,要把我们接到省城去住。妈想过了,不去了。”
我放下碗。
“为什么?”
“妈在这里有事干。去了省城,妈就成废人了。”她看着我说,“你爸也是这个意思。我们在这村里住了一辈子,离不开。”
我看着她。
“那你们年纪大了,我不放心。”
“有啥不放心的?”她笑了笑,“村里有卫生室,镇上有医院。你爸的药,村医每个月送上门。妈现在当协理员,一个月有八百块,够花了。”
她顿了顿。
“你要是真不放心,就多回来看看。每个月回来一趟,妈给你做葱油饼。”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
鲫鱼是父亲从河里捞的,汤熬得奶白,上面飘着葱花和香菜。这是我从小喝到大的味道。
“好。”我说,“每个月回来。”
第十二章
回省城之前,我去了趟县政府。
赵德贵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摆着厚厚一沓材料。
“秦处长,这是这个月的试点进展报告。您看一下。”
我翻开。数据比上次更具体了——全县一百三十七个村(社区)全部配齐了救助协理员,走访排查覆盖了百分之八十五的常住人口,新发现困难群众二百七十四户,已纳入救助范围一百九十八户。
“还有,”赵德贵递过来一份文件,“这是县里制定的《社会救助主动发现工作规范》,我们准备报省厅备案。”
我接过来翻了翻。规范不长,但内容很实在——明确了协理员的职责、走访频次、发现问题的上报流程、办理时限。每一条都是从实际工作里总结出来的。
“赵县长,这个规范是谁起草的?”
“是民政局的同志,还有……”他顿了顿,“马大龙。”
我抬起头。
“马大龙?”
“对。他调到便民服务中心之后,主动要求参与这个事。他说他在市场干了十几年,最清楚哪些人容易被漏掉。”
我沉默了几秒。
“他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赵德贵笑了笑,“上个月群众评议,他的满意率是百分之九十六。中心的人都叫他‘马跑腿’,谁家有困难,他骑个电动车就去了。”
我点点头。
“行。这份规范我带回去给厅里看。如果可行,可以在全省推广。”
赵德贵连连点头。
“秦处长,还有一件事……”
“说。”
“县里想请您母亲给全县的救助协理员做个培训。她虽然文化不高,但实际经验丰富。很多协理员刚开始不知道怎么跟群众打交道,您母亲有办法。”
我想了想。
“我回去问问她。她愿意就行。”
“那太好了。”赵德贵搓着手,“另外,县里想给她发个聘书,聘她当社会救助工作的顾问。一个月给点补贴……”
“补贴不用。”我打断他,“她不会要的。”
赵德贵愣了一下。
“那……”
“聘书可以发。”我说,“她干这个,图的不是钱。”
第十三章
回到省城之后,我把青川县的试点报告整理成摘要,交到了周处长桌上。
他看了半天,摘下眼镜。
“这个协理员制度,你觉得全省推广可行吗?”
“可行。但有几个条件。”
“说。”
“第一,协理员的工资要有保障。不能光让村里自己想办法,那样长久不了。第二,培训要跟上。很多人有热情,但不懂政策。第三,要有退出机制。干得不好的,该换就换。”
周处长点点头。
“你写个详细的方案,下个月厅党组会讨论。”
“好。”
“还有,”他看着我,“青川那个县,你跑了几趟了?”
“三趟。”
“以后不用跑那么勤了。”他说,“你是省厅的干部,不是县里的驻村干部。调研可以,但不能陷进去。”
我看着他。
“周处长,我不是陷进去。我是……”
“我知道。”他摆摆手,“你母亲的事,厅里都知道了。没人说你什么。但你要把握好分寸。”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明白。”
走出周处长的办公室,我站在走廊的窗前,看着楼下的院子。省民政厅的大楼很气派,门口的石狮子比青川县政府门口的还大。但我每次站在这栋楼里,想的最多的却是青川县那个破旧的菜市场。
想母亲坐在咨询点后面的样子。
想那些排队等她的老人。
想东河村赵小芳手里的走访记录。
我掏出手机,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
“志远?咋了?”
“没事。就是跟你说一声,下个月我可能回不去了。厅里要开党组会,讨论你们的试点方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没事。”她说,“你忙你的。妈这边好着呢。”
“妈。”
“嗯。”
“你那个培训的事,赵县长跟你说了吧?”
“说了。我答应了。”
“你行吗?”
她笑了。
“有啥不行的。我把我知道的讲给他们听就行。讲错了,你帮我改。”
我也笑了。
“好。”
挂了电话,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开始写方案。
写了很久。
窗外的天从亮到暗,又从暗到亮。
第二天早上,妻子打电话问我回不回家吃饭。
我说回。
她说:“你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过两天来省城看孩子。”
我愣了一下。
“她来省城?”
“嗯。她说她要来培训,顺便看看孙子。”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
“好。那等她来了,咱们一起吃顿饭。”
“行。我准备准备。”
挂了电话,我继续写方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键盘上。
我敲下最后一个字,保存,合上电脑。
走到窗前,看着省城的天际线。
远处有山,山的那一边是青川。
母亲正在那里,做着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做的事。
我也是。
第十四章
母亲来省城那天,是个周六。
我开车去长途汽车站接她。她坐的是早上六点半的班车,到省城刚好十点。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车站,把车停在出口旁边。
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背着大包小包的旅客匆匆来去。我站在出站口,眼睛盯着那扇铁栅栏门。
十点过五分,母亲的身影出现了。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外面套了件灰黑色的薄外套,大概是我去年给她买的那件。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左手提着一个竹篮,右手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我快步迎上去。
“妈。”
她看见我,笑了。
“等多久了?”
“刚到。”我伸手去接蛇皮袋,入手一沉,“这装的什么?这么重。”
“柿子。”她说,“院子里那棵树今年结得多,我给你带了一筐。还有你爸晒的红薯干,给孩子带的。”
我提着蛇皮袋,另一只手去接竹篮。竹篮里是一只杀好的老母鸡,用塑料袋裹着,外面缠了好几层报纸。
“这鸡也是自家的,早上现杀的。你媳妇不是说最近身子乏吗?炖汤喝补补。”
我看着这些东西,心里又暖又酸。
“妈,你一个人带这么多东西,怎么上的车?”
“怎么上不了?”她笑了笑,“张师傅帮我搬的。到了省城车站,有个小伙子帮我拎下来的,我给他五块钱他不要。”
我摇摇头。
“走吧,车在那边。”
她把塑料袋也递给我,自己只拎着那个竹篮。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脚步比在青川时慢了一些。
上了车,她坐在副驾驶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汗。省城的秋天比青川热,她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妈,热不热?我把空调开大点。”
“不用不用。”她摆摆手,“这车里比班车舒服多了。”
我发动车子,汇入车流。
“志远。”
“嗯。”
“那个培训的事,赵县长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他说你给全县的协理员讲了一次课,反响很好。”
她笑了笑。
“啥反响不好。我就是把平时咋干的说了说。那些人说我说得实在,比文件好懂。”
“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你去人家家里,别一进门就问‘你家收入多少’。先看看人家吃的啥,穿的啥,屋里有没有药瓶子。有的老人,你问他收入,他跟你哭穷。但你要是问‘大娘你腿还疼不’,他就跟你说实话了。”
我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正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表情很平静。
“妈,赵县长说想聘你当顾问,全县的协理员都归你培训。”
“顾问是干啥的?”
“就是出主意、教方法。你有经验,他们听你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行。”她说,“只要不耽误我卖菜。”
我笑了。
“不耽误。”
到了小区楼下,她抬头看着那栋二十多层的高楼。
“这么高。”她说,“住着晕不晕?”
“不晕。电梯直接到家。”
“上次来还是三年前,孩子刚上幼儿园。”她感慨了一句,“时间过得真快。”
上楼的时候,她站在电梯里,手扶着轿厢壁。电梯启动的一瞬间,她往后仰了一下,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没事吧?”
“没事。”她站稳了,“就是不太习惯。”
到了家门口,门开了。妻子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我六岁的女儿。
“妈,来了。”
“奶奶!”女儿扑过来。
母亲弯下腰,一把抱住孙女。她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种笑比她卖完一车菜还要灿烂。
“哎哟,又长高了。”她摸着孙女的小辫子,“想奶奶没有?”
“想了!”女儿大声说,“奶奶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
“奶奶忙。”她说着,从竹篮里掏出一个布包,“看奶奶给你带什么了。”
布包里是几件手工缝的小棉袄,碎花布面,棉花絮得厚实。
“天冷了穿这个,比买的暖和。”
妻子接过来看了看,针脚细密整齐,领口还绣了小花。
“妈,你这手艺真好。”妻子说。
母亲笑了笑。
“闲着也是闲着。”
第十五章
那天中午,妻子做了一桌子菜。母亲坐不住,非要进厨房帮忙。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有说有笑的。
我坐在客厅里,透过厨房的玻璃门看着她们。
妻子今年三十五岁,在省城一家设计公司做财务。她和我结婚八年,对母亲一直很尊敬。但以前每次回青川过年,她都不太习惯——不习惯土灶,不习惯没有暖气,不习惯上厕所要去院子里的旱厕。
但今天她在厨房里跟母亲说话的语气很自然,像是真的在聊天,而不是勉强应付。
“妈,你这个红烧肉怎么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关键在炒糖色。你火候不够,糖还没化开就放肉了。”
“我试试。”
我听见锅铲碰撞的声音,闻到糖醋的焦香。
女儿坐在我旁边画画,画的是奶奶的菜摊——绿色的菜筐,红色的秤,还有一个扎着马尾的小人站在旁边。
“爸爸,这个是奶奶吗?”
“嗯。”
“奶奶在卖菜吗?”
“对。”
“那我以后也要帮奶奶卖菜。”
“好。”
吃饭的时候,母亲坐在主位上。她不太习惯,挪了半天才坐定。妻子给她盛了碗鸡汤,她喝了一口。
“好喝。”
“妈,你多吃点肉。”
“够了够了,我在家天天吃。”
女儿坐在她旁边,一直给她夹菜。母亲看着孙女,脸上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舒展开来。
“志远。”她突然说。
“嗯。”
“下午带我去你们单位看看吧。”
我愣了一下。
“去单位?”
“嗯。我还没去过你上班的地方。”
我想了想。
“行。下午带你去。”
第十六章
下午两点,我带着母亲到了省民政厅。
周末的大楼很安静,只有值班室亮着灯。我刷卡进了门,带着她坐电梯上了六楼。
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光。我打开办公室的门,开了灯。
“这就是你上班的地方?”
“嗯。”
她慢慢走进来,站在我的办公桌前。
桌子不大,上面摆着一台电脑、一个笔筒、几摞文件。笔筒里插着几支笔和一把剪刀,文件摞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妻子和女儿的照片。
母亲站在桌前,看了很久。
“志远。”
“嗯。”
“你天天坐在这里,就是写那些文件?”
“嗯。有时候也出去调研。”
她伸手摸了摸桌角。那张桌子是旧的,边缘有些磨损,漆皮掉了一块。
“这桌子有年头了吧?”
“厅里配的,用了十几年了。”
她点点头。
“比你妈那杆秤新。”
我笑了。
“妈,你拿秤跟我的桌子比?”
她也笑了。
“都是干活的家伙什。”她在椅子上坐下来,转了一圈,“这椅子舒服。”
“起来吧,妈。这是办公室。”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六楼的窗户很大,能看到省城的中心区。远处的立交桥上车子川流不息,近处的高楼一座挨着一座。夕阳正从西边落下来,把整片天空染成橘红色。
“志远。”
“嗯。”
“你站这儿看看。”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你看。”她指着窗外,“下面那些人,都在忙啥?”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楼下的街道上,行人匆匆忙忙,有人拎着公文包,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背着书包。
“上班的,下班的,接孩子的。”
“你看那个拎包的。”她说,“他跑那么快,是不是孩子在家等他?”
“也许。”
“还有那个推婴儿车的。”她指着另一个方向,“那个女的,跟你媳妇差不多大。她男人是不是在外面打工?”
我看着她。
“妈,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眼神。”她说,“一个人心里有事没事,看眼神就知道。那个女的,边走边低头看手机,眉头皱着,肯定是跟谁在生气。旁边婴儿车里的孩子哭了,她也没听见。”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年轻女人正急匆匆地往前走,一只手推着婴儿车,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远远地,能看到她的嘴巴在动,像是在跟谁争执。
“你看。”母亲说,“省城这么大,人这么多。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难处。”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在这儿上班,不是光写文件。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跟这些人有关系。”
我沉默了很久。
“妈,我知道了。”
她拍拍我的胳膊。
“走,回家吧。你媳妇说晚上包饺子,让我早点回去。”
第十七章
母亲在省城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每天比我起得还早。我六点半起床的时候,她已经把粥熬好了,还把客厅的地拖了一遍。
“妈,你歇着。这些活等我回来干就行。”
“你忙你的。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她白天跟妻子一起买菜、做饭、接孩子。晚上我下班回来,她就坐在沙发上,跟我讲白天的事。
“志远,你们这小区旁边那个菜市场,菜卖得比青川贵一倍。”
“省城都这样。”
“那你们一个月光吃菜就得花不少钱。”
“还行。”
“我跟你讲,你们楼下那个超市的青菜,不新鲜。叶子都蔫了还摆着卖。你去市场门口那个老太太那儿买,她的菜好,还便宜三毛。”
“你怎么知道?”
“我问的。”她说,“我跟她聊了半天,她说她是郊区来的,每天坐公交车来卖菜。我跟她说我以前也卖菜,她就给我便宜了五毛。”
我笑了。
“你在这也有熟人。”
“哪有什么熟人。”她摆摆手,“就是聊几句,知道人家不容易。”
第二天晚上,她跟我说要去一趟省民政厅。
“你还去?”
“上次没看够。”她说,“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开会的。”
我没办法,第二天下午请了假,带她去了厅里。
正好赶上社会救助处开处务会。周处长主持,讨论的就是青川县的试点方案。
“秦处长,你来说说。”周处长把材料递给我。
我翻开方案,开始汇报。青川县试点的背景、主要做法、初步成效、存在的问题、下一步建议……说了大概二十分钟。
说完之后,周处长问了几个问题,其他同事也提了意见。我一一回答。
散会之后,我走出会议室,看见母亲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站起来。
“开完了?”
“嗯。”
“我听了一会儿。”她指了指会议室的门,“你们说话我都听见了。”
“怎么样?”
“挺好。”她说,“你说的那些,我大部分能听懂。什么协理员、动态管理、主动发现,这些我天天干。”
“那你觉得方案行吗?”
她想了想。
“你那几条建议挺好。但有一条我没听明白。”
“哪条?”
“你说要‘建立社会力量参与机制’。这个‘社会力量’是啥?”
我愣了一下。
“就是社会组织、慈善机构、志愿者……”
“那他们能干啥?”
“他们可以出钱、出人,帮着做救助。”
她摇摇头。
“志远,我跟你说,那些人不了解情况。我们村那个赵小芳,为啥能干好?因为她从小在村里长大,谁家啥情况她都知道。那些外来的社会组织,来了还要慢慢摸情况,等摸清楚了,黄花菜都凉了。”
我看着她。
“妈,那你说怎么办?”
“让本村的人干本村的事。”她说,“每个村都有热心人。把他们组织起来,比外面的人管用。”
我沉默了几秒。
“妈,你这个建议,我能写进方案里吗?”
“写呗。”她站起来,“我又不收你钱。”
第十八章
母亲回青川那天,我去车站送她。
她还是背着那个蛇皮袋,不过里面装的东西换了——妻子给她买了一件新棉袄,女儿给她画了一幅画,我给她买了一个保温杯。
“这个杯子好。”她拿着保温杯看了半天,“以后去市场卖菜,可以带热水了。”
“妈。”
“嗯。”
“下个月我回去。”
“知道。”
“你回去之后,别太累。协理员的事,能干多少干多少。”
“知道。”
“还有,那个培训的事,赵县长再找你,你要是觉得累就推了。”
她看着我。
“志远。”
“嗯。”
“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我笑了。
“从你第一次去市场卖菜那天开始。”
她也笑了。
“行了,回去吧。”她拎起蛇皮袋,“车快开了。”
我送她到检票口。她转身朝我摆摆手,然后走进站台,消失在人群里。
我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那辆班车缓缓驶出站台。
手机响了,是周处长。
“志远,你母亲回去了?”
“刚走。”
“我跟你说个事。厅党组会定了,青川县的试点方案通过,下个月开始全省推广。”
我握着手机,站在秋风里。
“周处长,谢谢。”
“别谢我。”他说,“谢你母亲。没有她,这个方案落不了地。”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着天空。
秋天的天很高很蓝,一行大雁正从北往南飞。
我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
“妈,方案通过了。全省推广。”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
“好。我明天还去市场。”
第十九章
一个月后,我又回到青川。
这次是跟着全省社会救助工作现场会来的。省厅把会议地点定在了青川县,全省各市州的民政局长都来了,加上县里的同志,一共一百多人。
会议第一天,参观现场。第一站就是青川县农贸市场。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母亲的三轮车。车上除了菜筐,还多了一个折叠桌和一块牌子。牌子是新做的,上面印着“青川县社会救助咨询点”几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有困难,找协理员”。
母亲站在桌子后面,正在给一个老人解释政策。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回去找村里的赵协理员,她帮你填表。填好了送到镇民政办,二十天之内就有回复。”
“二十天?这么久?”
“你急的话,可以先申请急难救助。三天就能批。”
“那咋申请?”
“我给你写个条子。你拿着条子去镇里找民政办的小刘,他认得我的字。”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她的字还是那么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旁边参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手机拍照,有人小声议论。
“这就是那个省里处长的母亲?”
“对,听说在这儿卖菜卖了几十年。”
“现在当协理员了?”
“对。全县的协理员都是她培训的。”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母亲。
她没有往我这边看。她在专心给那个老人写条子。写完之后,她把条子折好递给老人。
“拿着,别丢了。”
老人连声道谢走了。
参观的人围上去,有人问:“大娘,您当协理员多久了?”
“两个多月。”
“累不累?”
“不累。比种地轻松。”
“您儿子是省里的处长,您怎么还在这儿卖菜?”
母亲抬起头,看了提问的人一眼。
“我儿子是我儿子,我是我。他干他的工作,我干我的事。”
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
我站在后面,眼眶有些发酸。
第二十章
现场会的第二天,是经验交流。
青川县县长做了汇报,赵德贵做了补充。然后是各市州的代表发言,讨论青川经验的推广价值。
下午最后一个发言的是我。
我站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各位,青川县的试点经验,材料里已经写得很清楚了。我想说点材料里没写的。”
我停顿了一下。
“两个月前,我第一次来青川调研。那天早上,我在这个县的农贸市场门口,看见一位六十三岁的老人在摆摊卖菜。她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摘菜、装车,坐四十分钟的早班车到县城,在路口摆摊到八点半。然后赶回家给老伴做饭。”
台下很安静。
“她一个月的收入,不到八百块。但她从来没有申请过低保。为什么?因为她的儿子在省城工作。她怕给儿子丢人。”
“后来我了解到,像她这样的情况,在青川、在全省,还有很多。有的老人子女在外面工作,但子女自己不宽裕,老人也不愿意开口。有的家庭收入刚刚超过低保线,但因为医疗支出、教育支出,实际生活比低保户还困难。这些人,在现有的救助体系里,是看不见的。”
“青川县的试点,核心就是解决这个问题——主动发现。让村里的人去找村里的人,让最了解情况的人去帮助最需要帮助的人。”
“这个做法能不能在全省推广?我觉得能。但有一个前提——我们负责这项工作的人,要真正沉下去。不能光坐在办公室里看数据,不能光等着群众上门。要到菜市场去,到田间地头去,到老百姓家里去。”
“我的调研报告最后一页写了一段话,今天在这里也跟大家分享一下——政策的制定,不能只看数据。要看人。”
说完,我鞠了一躬。
台下响起掌声。
我走下主席台,在最后一排坐下来。赵德贵转过头朝我点点头,周处长也朝我笑了笑。
会议结束之后,我走出县政府大楼。
母亲的三轮车停在门口。
她坐在车沿上,手里拿着一杆秤。
“开完会了?”
“开完了。”
“讲得咋样?”
“还行。”
她站起来,把秤递给我。
“走,回家吃饭。你爸炖了鱼。”
我接过秤,放在车斗里。然后我推起三轮车,她跟在旁边。
秋天的黄昏,青川县的街道上洒满了金色的光。母子俩沿着人民路慢慢走远。
身后的县政府大楼在夕阳里沉默着,门前的石狮子被照得发亮。
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推着三轮车的男人刚刚在全省的会议上发过言。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坐在车沿上的女人,是全县一百三十七个村(社区)救助协理员的培训老师。
他们只是一个儿子和一个母亲。
在回家的路上。
第二十一章
那天晚上,在老宅的院子里,父亲喝了点酒。
他平时不怎么喝酒,但今天高兴。母亲做了四个菜——红烧鲫鱼、辣椒炒鸡蛋、醋溜白菜、凉拌黄瓜。都是自家种的,自家养的。
“志远,”父亲端着酒杯,“你今天在台上讲话,我在家都听说了。”
“你怎么知道?”
“村里大喇叭广播了。”他笑了笑,“村支书说,省里的现场会在咱们县开,你儿子上台发言了。全村人都听见了。”
我有些意外。
“大喇叭?”
“对。现在村里有啥事都广播。”父亲喝了口酒,“你妈现在也是名人,天天有人去市场找她。”
母亲在旁边给父亲夹菜。
“你少喝点。”
“高兴嘛。”父亲又喝了一口,“志远,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妈这个协理员,一个月才八百块钱。她天天跑东跑西,比卖菜还累。你说值不值?”
我看着母亲。她正低头吃饭,好像没听见父亲的话。
“爸,值不值,你问我妈自己。”
父亲转头看着母亲。
“老婆子,你说呢?”
母亲放下筷子。
“值。”她说,“以前卖菜,一天挣二三十块,我觉得值。现在当协理员,一个月挣八百块,帮的人比以前多十倍,怎么不值?”
她顿了顿。
“再说,钱够花就行。咱家又不缺吃穿。”
父亲笑了。
“你倒想得开。”
“想不开咋办?”母亲说,“想不开,六十多年早气死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
这顿饭吃了很久。月亮从柿子树后面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树上还挂着几个熟透的柿子,红彤彤的,像小灯笼。
第二十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又去了市场。
母亲已经在摆摊了。今天她带了两筐菜,一筐是自家的,一筐是隔壁王婶托她代卖的。
“志远,你来了?”
“嗯。今天下午回省城。”
“知道。”她一边摆菜一边说,“你爸给你装了一袋红薯干,在车斗里。你走的时候别忘了拿。”
“好。”
我在摊位旁边蹲下来,帮她摘黄叶。早市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认出我,朝我点点头,但没有人围观。
一个中年女人走到摊位前。
“李协理员,我昨天去镇上了,小刘说我的表填得不对,让我重新填。”
母亲站起来。
“哪个地方不对?”
“说是家庭收入那一栏,我没有把孩子的抚养费算进去。”
母亲想了想。
“你孩子他爸一个月给多少抚养费?”
“有时候给,有时候不给。这个月给了五百,上个月没给。”
“你按多少填的?”
“我填的零。”
母亲摇摇头。
“你填零不对。你按平均算,他一年给多少,除以十二。这样填才实在。”
“那我回去重新填。”
“你等一下。”母亲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撕下一页,“我给你写清楚。你拿着这个去找小刘,他就知道怎么给你算了。”
她蹲下来,把本子垫在膝盖上写字。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很认真。
写完之后,她把条子递给那个女人。
“拿着。以后有啥不清楚的,来找我。”
女人连声道谢走了。
我看着母亲的背影。
她在菜摊旁边站直了腰,拿起秤,给下一个顾客称菜。动作还是那么熟练,那么从容。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母亲这一辈子,从来没有离开过她的摊位。
无论是卖菜的摊位,还是咨询点的摊位。
她一直站在那里,认认真真地做着自己的事。
第二十三章
回省城的班车上,我旁边坐着一个老人。
他七十多岁,穿着灰布褂子,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车子开动之后,他一直在看窗外。
“大爷,你去省城?”
“嗯。看儿子。”
“儿子在省城工作?”
“嗯。在省城打工,送快递。”老人转过头看着我,“你是青川人?”
“对。”
“在省城干啥的?”
我想了想。
“也是打工的。”
老人笑了笑。
“打工好啊。能挣钱就行。”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儿子在省城送快递,一个月挣五六千。他让我去城里住,我不想去。”
“为什么?”
“去了没事干。”他说,“在村里还能种点菜,养几只鸡。去了城里,天天坐在楼上,有啥意思?”
我看着窗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大爷,你儿子多久回来一次?”
“两个月回来一趟。”他说,“每次回来都给我带东西,吃的穿的。我说不用,他不听。”
“你儿子孝顺。”
“还行。”老人笑了笑,“就是太忙。每次回来待一天就走。”
他从编织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煮鸡蛋。
“你吃不吃?”
“不用,大爷。你自己吃。”
他剥了一个,慢慢吃着。
班车在高速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山区变成平原。远处的省城轮廓越来越清晰。
“大爷。”我说。
“嗯?”
“到了省城,你儿子来接你吗?”
“接。他说在车站等我。”
“那你到了之后,别乱走。就在出站口等着。”
“知道。”他笑了笑,“我又不是第一次来。”
我也笑了。
班车驶入省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万家灯火在车窗外交替亮起,像是一张铺开的星图。
老人站起来收拾东西。
“小伙子,我到了。”
“大爷,你慢点。”
他拎着编织袋往车门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着我。
“你是青川哪个村的?”
“秦家坳。”
“秦家坳?”他想了想,“你们村有个女的,在县城市场当协理员,姓李。你认识不?”
我愣了一下。
“认识。”
“她可帮了我大忙。”老人说,“我老伴去年病了,申请救助跑了好几趟都没办成。后来找的她,她帮我填表、跑腿,一个月就批下来了。”
他朝我竖了个大拇指。
“你回去替我跟她说声谢谢。”
“好。”
老人下了车,消失在车站的人流里。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
省城的霓虹灯五颜六色,把夜空照得发亮。
我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短信。
“妈,刚才在车上遇到一个人,他让我替他说声谢谢。”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一条。
“谁?”
“一个老大爷。你去年来省城看我的时候,在车上遇到的那个。”
“哦,他啊。他老伴的病好了没?”
“他说好了。”
“那就好。”
我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
班车驶入省城车站,乘客们纷纷起身拿行李。我拎着母亲给的红薯干和柿子,走下车子。
站台上,妻子和女儿正在等我。
“爸爸!”
女儿扑过来,我弯腰把她抱起来。
“爸爸,奶奶给你带什么了?”
“柿子和红薯干。”
“我要吃。”
“回家吃。”
我抱着女儿,妻子走在旁边。
“你妈身体怎么样?”
“挺好。”
“她那个协理员还在干?”
“干着呢。”
“挺好的。”妻子说,“比卖菜强。”
我笑了笑。
“都一样。”
第二十四章
转眼到了冬天。
省里的社会救助新政策正式出台,青川县的试点经验被写进了文件。协理员制度、主动发现机制、急难救助基金,这些做法开始在全省推广。
我被厅里安排负责全省协理员培训的业务指导。每个月要跑两三个县,讲课、答疑、审核方案。
母亲那边,协理员的活儿也越来越顺手。她负责的秦家坳村,常住户一百二十户,其中困难户三十七户。她每个月走访一遍,重点户两遍。哪家老人病了,哪家孩子上学有困难,哪家房子漏雨了,她都记在本子上。
那个本子我见过,是村里小卖部买的,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字,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的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页都记得很认真。
十二月中旬,我回青川调研。这次是带着厅里的任务来的——总结协理员制度的运行情况,看看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到青川那天,下着小雪。
县城比平时安静了许多。街道上行人稀少,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一层薄雪。
我先去了县民政局。
赵德贵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摆着一沓材料。
“秦处长,这是全县协理员这半年的工作情况。您看看。”
我翻开。全县一百三十七个协理员,半年走访排查一万两千多户次,新发现困难群众八百四十七户,纳入救助范围六百九十三户,协助申请医疗救助、教育救助、临时救助等一千二百余次。
“这个数据比上个月又增加了。”
“对。”赵德贵说,“协理员越干越顺。刚开始很多协理员不知道怎么跟群众打交道,现在都摸出门道了。”
“有没有干得不好的?”
“有。”赵德贵递过来另一份材料,“这是考核排名靠后的几个。主要是走访不认真、政策掌握不够、群众评价低。我们准备年底调整一批。”
我翻着那份名单。
“调整之前,先跟他们谈谈话。看看是态度问题还是能力问题。态度问题该换就换,能力问题可以再培训。”
“好。”
下午,我去了秦家坳村。
村口的路边堆着扫拢的雪,地里光秃秃的,远处山坡上零星有几棵松树。母亲的三轮车停在村口,车斗里放着一个纸箱子。
我走过去看了看。箱子里是一些宣传材料,印着“社会救助政策明白纸”几个字。
“志远!”
母亲从村委会那边走过来。她穿着那件新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灰色的毛线帽,脸上被冻得红扑扑的。
“妈。”
“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今天下雪,顺路过来看看。”
她笑了笑。
“走,回家。你爸今天在家炸丸子。”
我帮她推着三轮车,沿着村道往家走。
“妈,你这宣传材料是村里印的?”
“对。赵小芳印的,让我帮着发。”她说,“有些老人不认字,我就念给他们听。”
“你这几天发了多少份?”
“百十来份吧。”她说,“反正每天走东家串西家,顺手就发了。”
到了家,父亲正在厨房里炸萝卜丸子。油锅滋滋响着,满屋子都是香味。
“志远回来了?”
“嗯。”
“快坐下。丸子马上就好。”
我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看着父亲用筷子把丸子一个个夹进油锅。母亲在旁边切萝卜,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
“爸,你炸这么多丸子?”
“给你带回去。”父亲说,“你媳妇爱吃。”
我笑了笑。
“你们自己留点。”
“留了。”母亲说,“这是第二锅了。第一锅已经收起来了。”
丸子炸好之后,我拿了一个尝了尝。外酥里嫩,萝卜的清甜和面粉的焦香混在一起,是小时候的味道。
第二十五章
那天晚上,我在村里住下了。
雪还在下,窗外的柿子树披上了一层白。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雪花落在瓦上的簌簌声。
我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亮了,是赵德贵发来的信息。
“秦处长,省厅刚发了通知,下个月要开全省民政工作会议。周厅长点名让您做个专题发言,讲讲协理员制度的推进情况。”
我回复了一个“好”字。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
黑暗中,隔壁传来父母低低的说话声。父亲在说什么,母亲笑了几声。听不太清,但那笑声很熟悉,也很踏实。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我推开院门,空气清冷,远处的山被雪覆盖着,像一幅水墨画。
母亲已经在厨房里做早饭了。我走过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她正在往锅里下面条。水烧开了,白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侧脸。
“妈。”
“嗯。”
“我今天回省城。下个月开完会再来看你。”
“知道。”她把面条下进锅里,“你忙你的。”
“你那个协理员,明年还干吗?”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干啊。为啥不干?”
“不嫌累?”
“不嫌。”她转过身继续煮面,“我现在走得动了,能干多少干多少。等走不动了再说。”
我沉默了几秒。
“妈。”
“嗯。”
“我为你骄傲。”
她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搅动锅里的面条。
“傻孩子。”她的声音很轻,“妈这辈子没啥可骄傲的。就是把自己该干的事干了。”
她把面条捞进碗里,端到我面前。
“吃吧。吃完好赶车。”
我接过碗,坐在灶台前的小马扎上。
面条是手擀的,筋道爽滑,汤是用骨头熬的,浓白鲜香。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
我吃着吃着,眼眶又有些发酸。
母亲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志远。”
“嗯。”
“你那个报告写完了?”
“写完了。”
“那你回去之后,别老惦记家里。你爸身体好着呢,我也有事干。你该干啥干啥。”
我抬起头看着她。
“妈,你咋知道我惦记家里?”
她笑了笑。
“你是我儿子,我还不知道你?”
我低下头继续吃面。
吃完之后,我拎着父亲装好的丸子和母亲准备好的红薯干,走出院门。
母亲站在门口送我。
“走吧。”
“嗯。”
我走了几步,回过头。
她还站在那里,站在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下面。雪落在她肩上,她也没有拍。
“妈,回去吧。”
“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我转过身,朝村口走去。
雪后的村道有些滑,我走得慢。走到拐角处,我回头看了一眼。
母亲还站在门口。
远远地,我看见她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我也朝她挥了挥手。
然后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风从山坳那边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
远处的县城轮廓在冬日的晨光里若隐若现。
我知道,母亲会一直站在那棵柿子树下面。
就像她这一辈子,一直站在我身后一样。
第二十六章
全省民政工作会议在省城召开那天,是个晴天。
会议规模很大,各市州的分管领导、民政局长,加上省厅各处室的负责人,坐了满满一礼堂。
我站在后台,手里拿着发言稿。
周处长走过来。
“志远,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
“今天省长也来了。你好好讲。”
我点点头。
上台的时候,台下很安静。我站在讲台后面,看着面前的话筒,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我今天要讲的,是青川县协理员制度的实践与思考。”
我翻开发言稿,但没有照着念。
“在讲制度之前,我先讲一个人。”
台下有人抬起头。
“她叫李桂芬,今年六十三岁,青川县秦家坳村人。她种了四十年地,在县城市场卖了三十年菜。今年九月,她成了秦家坳村的社会救助协理员。”
“她文化不高,只念过三年书。她的工作笔记上,很多字是用拼音代替的。但她负责的村,常住户一百二十户,困难户三十七户,她每个月走访一遍,重点户两遍。哪家老人病了,哪家孩子上学有困难,哪家房子漏雨了,她都记在本子上。”
“半年时间,她协助十三户困难家庭申请了救助,帮二十多个人解答了政策。她没有工资的时候就在做这个事,有了工资之后做得更认真。”
我停顿了一下。
“这个人,是我母亲。”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我讲她,不是因为她是我母亲。而是因为,她代表了全省一万多名协理员。他们分布在每一个村、每一个社区,做着最基层、最琐碎、也最重要的工作。”
“协理员制度的本质是什么?是把救助的触角延伸到最末端。是让那些不会写申请、不知道政策、不愿意开口的困难群众,有人替他们跑腿,有人替他们说话。”
“这个制度能不能持续,关键在人。在每一个像李桂芬一样的协理员身上。”
我合上发言稿。
“我的汇报完了。谢谢大家。”
台下响起掌声。我看见省长也在鼓掌。
走下讲台的时候,周处长朝我竖起大拇指。
我没有回座位,而是走到礼堂最后面,在角落里坐下来。
手机亮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
“志远,今天村里大喇叭又广播了。说你在省里开会。你爸让我问你,中午吃的啥?”
我笑了笑,回了一条。
“吃的盒饭。妈,你今天吃的啥?”
过了一会儿,她回了一条。
“面条。你爸擀的。”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省城的天空很蓝,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第二十七章
春节前,我又回了一趟青川。
这次是带着妻子和女儿一起回去的。女儿放寒假了,吵着要去看奶奶。
车子开到村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母亲站在路边等。她穿着那件蓝布衫,外面罩着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奶奶!”
女儿从车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她的腿。
母亲弯下腰,把孙女抱起来。
“哎哟,又重了。奶奶快抱不动了。”
“奶奶,我给你带了礼物!”
“啥礼物?”
女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幅画。画上是一个老奶奶站在菜摊旁边,手里拿着秤,周围有很多人围着她。
“这是奶奶在卖菜。”
母亲看着那幅画,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画得真好。走,回家。奶奶给你炸丸子吃。”
妻子从车上下来,手里提着给父母买的东西。
“妈。”
“回来了?”
“嗯。”
“路上累不累?”
“不累。”
母亲一手抱着孙女,一手拉着妻子往家走。我跟在后面,拎着大包小包。
父亲站在院门口等着。看见我们,他笑了笑。
“回来了?”
“爸。”
“进屋吧。屋里暖和。”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饭。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炸丸子、炖鸡、炒青菜,还有一大盘饺子。
父亲破例喝了点酒,脸红红的。
“志远。”
“嗯。”
“你妈那个协理员,今年评上先进了?”
“评上了。全县一百三十七个协理员,她排第三。”
母亲在旁边摆摆手。
“啥先进不先进。就是干得多点。”
“干得多就是先进。”父亲说,“你妈现在比我还忙。天天不着家,不是去东家就是去西家。”
“你不乐意?”母亲看着他。
“乐意。”父亲笑了,“你忙你的,我支持。”
女儿在旁边插嘴:“奶奶,你帮别人干啥?”
母亲想了想。
“帮他们解决困难。”
“啥困难?”
“有的是没钱看病,有的是孩子上不起学,有的是房子漏雨了。”
女儿歪着头想了想。
“那你是好人。”
母亲笑了。
“奶奶不是好人。奶奶就是干活的。”
吃完饭,我走到院子里。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柿子树上挂着几个冻柿子,在月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母亲跟着走出来。
“志远。”
“嗯。”
“你那个报告交上去了?”
“交了。”
“省里咋说?”
“省长表扬了。说要在全省推广。”
她点点头。
“那就好。”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那棵柿子树。
“这棵树是你爷爷种的。”她说,“你小时候,每年秋天都在树下捡柿子。有一回爬树摔下来,把胳膊摔断了。你爸背着你去镇上医院,走了十里地。”
我笑了笑。
“我记得。”
“那时候你才六岁。”她转过头看着我,“一晃三十年过去了。”
“妈。”
“嗯。”
“你后悔吗?”
“后悔啥?”
“后悔让我读书。要是我不读书,留在村里,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傻孩子。”她说,“你妈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让你读书。”
她拍拍我的胳膊。
“走,进屋吧。外面冷。”
我跟着她走进屋子。
堂屋里,父亲和妻子在说话,女儿趴在桌上画画。
灯光暖暖的,照着一家人的脸。
第二十八章
春节过后,省里的新政策正式实施。
协理员制度在全省铺开,一万三千多名协理员经过培训上岗。省财政拨出专项经费,保障协理员的基本报酬。
我被厅里任命为社会救助处副处长,分管协理员队伍建设和基层救助工作。
三月,我带队去各地检查协理员制度的落实情况。跑了五个市、十二个县、二十多个村。
每到一处,我都问同样的问题:协理员在不在?群众认不认识?有没有真办事?
答案大多是肯定的。
但也有问题。有的地方协理员工资被拖欠,有的地方培训不到位,有的地方协理员成了村干部的“填表员”,没有真正走下去。
我把问题记下来,回来写报告。
周处长看了之后,说:“这些问题要一个一个解决。不能光铺摊子,不抓质量。”
我说是。
四月,厅里出台《协理员管理办法》,明确了职责、待遇、考核、退出机制。
五月,全省协理员培训现场会在青川县召开。母亲作为优秀协理员代表,上台发言。
她穿着那件蓝布衫,站在台上,手里攥着一张纸。
“各位领导,我叫李桂芬,是青川县秦家坳村的协理员。”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没啥文化,不会说漂亮话。我就说说我平时咋干的。”
“我每天早上先去市场卖菜。卖完菜,就去村里转。看看谁家有难处,问问他们需要啥。”
“有的老人不认字,我就念政策给他们听。有的不会填表,我就帮他们填。有的腿脚不方便,我就替他们跑腿。”
“我干的都是小事。但老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
她鞠了一躬。
台下掌声雷动。
我坐在台下,看着她。
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更深了。但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眼睛亮亮的。
那一刻,我觉得她比任何人都高大。
第二十九章
六月,母亲病倒了。
村医先发现的。那天早上她没有去市场卖菜,赵小芳去家里看她,发现她躺在床上发烧,说话都费劲。
赵小芳给我打了电话。
我当天下午就赶回了青川。
到县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住进了病房。她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父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爸。”
“回来了?”
“妈怎么样?”
“医生说是肺炎。累的。”父亲的声音有些哑,“这半年她太拼了。天天走东家串西家,下雨天也不歇。”
我走到床边。
母亲睁开眼睛,看见我,笑了笑。
“志远回来了?”
“嗯。”
“别担心。妈没事。”
“你还说没事。”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烫,手心干燥。
“你那个走访记录呢?”
“在包里。”她指了指床头柜。
我打开她的布包,里面有一个笔记本。我翻开——这是新的一本,封面比之前那本更旧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每天的走访情况。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三天前。
“六月十日。走访王秀英家。她儿子在外打工,半年没寄钱回来。她腿疼,下不了地。帮她申请临时救助,明天去镇上送表。”
“六月十一日。走访刘桂英家。她药吃完了,没钱买。帮她联系县医院,问能不能先拿药后结算。”
“六月十二日。走访赵德顺家。他孙子考上高中了,学费不够。帮他申请教育救助。”
我合上笔记本。
“妈,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惦记这些事?”
她笑了笑。
“不惦记不行。他们都等着呢。”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妈,你好好养病。这些事我替你去办。”
“你替不了。”她说,“你不知道王秀英家在哪,也不知道刘桂英吃啥药。”
“那你告诉我。”
她看着我。
“志远。”
“嗯。”
“你帮我把赵小芳叫来。我口述,她记。记完了让她去跑。”
我摇摇头。
“妈,你先养病。等你好了再说。”
“不行。”她说,“王秀英的救助不能拖。她那个腿再拖下去就废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无法拒绝的东西。
我掏出手机,给赵小芳打了电话。
半小时后,赵小芳赶到了医院。母亲靠在床头,一句一句地说,赵小芳在本子上记。
“王秀英,东河村三组。丈夫去世,儿子在广东打工,半年没寄钱。本人患类风湿,走路困难。申请临时救助,金额两千。明天去镇上送表。”
“刘桂英,东河村五组。类风湿,长期服药。药费每月六百。已申请医疗救助,但报销周期太长,她垫不起。联系县医院,问能不能先拿药后结算。”
“赵德顺,秦家坳村二组。孙子赵小军考上县一中,学费住宿费共一千二。申请教育救助。”
她说了十几条,赵小芳记了满满两页。
说完之后,母亲累了,靠在枕头上喘气。
“小芳,你明天就去跑。别拖。”
“知道了,李姨。你放心吧。”
赵小芳走了之后,母亲看着我。
“志远。”
“嗯。”
“妈是不是给你丢人了?”
“没有。”
“妈躺在医院里,还管这些事。你是不是觉得妈太犟了?”
我摇摇头。
“妈,你不犟。”
“那你怎么哭了?”
我伸手擦了擦眼角。
“我没哭。是风。”
她笑了。
“病房里哪来的风。”
我也笑了。
第三十章
母亲在医院住了十天。
这十天里,赵小芳每天来看她,汇报进展。
“李姨,王秀英的救助批了。两千块,昨天到账了。”
“好。”
“刘桂英的药,县医院同意先拿药后结算了。她这个月的药已经拿到了。”
“好。”
“赵德顺孙子的学费,教育救助批了一千。他自己凑了两百,够了。”
“好。”
每听到一个好消息,母亲的眼睛就亮一下。
第十一天,母亲出院了。
我开车接她回家。她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志远。”
“嗯。”
“这十天,耽误你工作了。”
“没有。我请了假。”
“你那个协理员的事,厅里知道了?”
“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咋说?”
“周处长说,让你好好养病。等好了再干。”
她笑了笑。
“那就好。”
回到家,父亲已经把院子收拾干净了。柿子树上结满了青涩的小果子,再过两个月就能熟了。
母亲站在树下,抬头看着那些果子。
“今年结得真多。”
“嗯。”
“等你下次回来,就能吃了。”
“好。”
她转过身看着我。
“志远。”
“嗯。”
“妈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妈想歇一歇。”
我愣了一下。
“歇一歇?”
“嗯。”她说,“干了大半年了,有点累。想歇两个月。等秋天再干。”
我看着她。
“妈,你舍得?”
“舍不得。”她笑了笑,“但身体不行了。这次住院,医生说我血压高、血糖高,再拼下去要出事。”
她顿了顿。
“我跟你爸商量了。歇两个月,等秋天凉快了再干。那时候你爸的胃也好些了,不用我天天盯着做饭。”
我点点头。
“行。你歇着。协理员的事,让赵小芳先顶着。”
“我跟她说了。”母亲说,“她干得比我好。有文化,又年轻。”
“那你呢?”
“我就在家待着。种点菜,养几只鸡。等秋天再出山。”
她笑了。
“到时候,我还去市场卖菜。”
我也笑了。
“行。你卖菜,我帮你收摊。”
第三十一章
那年秋天,我带着妻子和女儿回青川过中秋。
院子里那棵柿子树结满了果子,黄澄澄的,压弯了枝头。母亲搬了一把梯子靠在树上,父亲在下面扶着。
“你慢点。”父亲说。
“知道了。”母亲站在梯子上,伸手去够高处的柿子。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七上八下。
“妈,你下来。我来摘。”
“不用。你够不着。”
她摘了满满一筐,从梯子上下来。脸上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汗。
“今年的柿子甜。”她拿起一个,擦了擦递给孙女,“尝尝。”
女儿咬了一口。
“好甜!”
母亲笑了。
“甜就多吃点。回省城的时候带一筐。”
那天晚上,一家人在院子里赏月。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柿子树上空。
母亲坐在藤椅上,父亲坐在她旁边。妻子在屋里收拾东西,女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母亲旁边。
“妈。”
“嗯。”
“你歇了两个月,感觉怎么样?”
“挺好。”她说,“血压降下来了,血糖也稳了。”
“那你还打算干协理员吗?”
她看着天上的月亮。
“干。”她说,“秋天了,该出山了。”
我笑了。
“那我下周回去,帮你把咨询点的牌子重新挂上。”
“不急。”她说,“先把这一季的菜卖了再说。”
她站起来,走到柿子树下,摘了一个熟透的柿子。
“志远。”
“嗯。”
“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有一回爬到这棵树上摘柿子,摔下来把胳膊摔断了吗?”
“记得。”
“你爸背着你走了十里地去镇上。路上你一直哭,说以后再也不敢爬树了。”
她笑了笑。
“后来你胳膊好了,又爬。我说你不长记性。你说,树上的柿子甜。”
她把那个柿子递给我。
“你从小就知道,甜的东西,要自己够。”
我接过柿子。
咬了一口。
很甜。
第三十二章
第二年春天,母亲又回到了市场。
她的咨询点重新开张了。桌子上摆着新印的政策材料,牌子上的字被重新描了一遍。三轮车换了一辆新的——县里给她配的,带电动助力,不用再蹬了。
她还是每天凌晨三点起床,摘菜、装车。六点前赶到市场,摆摊卖菜。八点半收摊,然后坐在咨询点后面,等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来找她。
她的事迹被省报刊登了,标题是《菜市场里的协理员》。市里的电视台也来拍了专题片,母亲对着镜头有些紧张,说了几句就说不下去了。
最后还是赵小芳替她说的。
“李姨就是这样的人。她做的都是小事,但每一件小事,对老百姓来说都是大事。”
片子播出来之后,母亲成了青川县的名人。走在街上,有人认出她,会主动跟她打招呼。
“李协理员,买菜呢?”
“嗯。今天的青菜新鲜。”
“给我来两把。”
“好嘞。”
她称菜的动作还是那么熟练,笑容还是那么朴实。
五月,全省民政系统表彰大会在省城召开。母亲被评为“全省优秀基层救助工作者”,上台领奖。
那天,她穿着那件蓝布衫,外面罩着新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省长给她颁奖,握着她的手说:“李大姐,你的事迹我们都听说了。你是全省协理员的榜样。”
母亲笑了笑。
“啥榜样不榜样的。我就是干活的。”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台下,看着她站在台上,手里捧着奖状和鲜花。
她的腰板挺得直直的。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了三十年前的她。
那时候她还年轻,站在地头,手里握着一把种子。
她把种子一颗一颗按进土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远方。
远方是山,山的那一边是县城。县城的那一边是省城。
她不知道省城有多大,也不知道儿子将来会走多远。
她只是低着头,认认真真地种她的地。
一颗一颗。
就像现在,她认认真真地做她的协理员。
一件一件。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青川。
在班车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
“志远。”
“嗯。”
“你说,妈这辈子值不值?”
我看着她。
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手也更粗糙了。
但她的眼睛很亮。
“值。”我说。
她笑了笑。
“那就好。”
她把头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窗外的风景从平原变成山区。
远处的青川县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那是她的家。
也是我的根。
第三十三章
全省表彰大会之后,母亲的生活有了些变化。
最大的变化是找她的人更多了。以前主要是本村本镇的,现在外县外市的也有人来。有的是打电话问政策,有的是托人带话求助,还有人直接坐车找到秦家坳来。
母亲一开始还应付得来,后来实在忙不过来了。她给赵小芳打电话:“小芳,你帮我弄个本子,把来找我的人登记下来。我一个个来,不能乱了。”
赵小芳第二天就送来了一个登记本,封面印着“群众来访登记簿”七个字。母亲在扉页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不着急,慢慢来,一个一个办。”
我六月回青川的时候,翻过那个本子。
上面记了四十七个人的名字和诉求。有申请低保的,有要求医疗救助的,有孩子上学需要帮助的,有房子漏雨需要修缮的。每个人的情况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是母亲写的办理进度。
“已办结”“正在办”“材料不齐,等补”“不符合政策,已解释”。
四十七个人里面,有三十一个已经办结或者正在办。剩下的十六个,要么是政策不允许,要么是材料不全。
母亲翻着本子跟我说:“那些不符合政策的,我给他们解释清楚了。有的人不理解,骂我。骂就骂吧,政策就是政策,我不能瞎答应。”
我看着她。
“妈,有人骂你,你生气不?”
“不生气。”她摇摇头,“人家有难处,着急。骂两句就骂两句,又不掉肉。”
她顿了顿。
“再说,也有人夸我。昨天有个老太太,走了十里地来给我送了一篮子鸡蛋。我不要,她非要给。最后我收下了,给她回了五斤面条。”
她笑了笑。
“礼尚往来嘛。”
第三十四章
七月中旬,我接到了赵德贵的电话。
“秦处长,有个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说。”
“省里要评‘感动青川人物’,县里想推荐您母亲。”
我沉默了一下。
“她自己愿意吗?”
“我还没跟她说。想先问问您的意见。”
“你直接问她。她同意就报,不同意就算了。”
赵德贵在那头顿了顿。
“秦处长,以您母亲的贡献,她完全够格。这一年多她帮了多少人,全县都知道。”
“我知道她够格。”我说,“但我不能替她做主。你去找她,她说行就行,说不行就不行。”
赵德贵答应了。
三天后,母亲给我打了电话。
“志远,赵县长来找我了。说让我评啥感动人物。”
“你怎么说的?”
“我说评那个干啥,我又不是为了让人感动才干的。”
“那你怎么答复他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说,要评就评赵小芳。她年轻,有文化,干得比我好。评我干啥,我都六十多的人了,要那虚名干啥。”
我笑了。
“妈,那你到底答没答应?”
“赵县长非让我填表。我说不会填,他说让小芳帮我填。”她叹了口气,“你说这事闹的。”
“那你就填吧。”
“填了有啥用?”
“让更多的人知道有协理员这个事。知道有困难可以找谁。”
她想了想。
“也是。那行,我填。”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笑了笑。
母亲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出名。可现在她明白了,出了名,能帮更多的人。
八月,评选结果出来了。母亲评上了“感动青川十大人物”。
颁奖那天,她没有穿那件蓝布衫。赵小芳拉着她去县里买了一件新衣服,藏蓝色的外套,领口有一排小花。
“花那钱干啥。”母亲心疼得直咂嘴。
“李姨,你上台领奖,穿好点。”赵小芳说。
“我那蓝布衫咋了?干干净净的。”
“好是好,但这是表彰大会。你代表的是咱全县的协理员。”
母亲不说话了。
颁奖台上,主持人念到她的名字的时候,她站起来,整了整衣服,慢慢走上台。
台下掌声雷动。
她站在台上,手里捧着奖杯和证书。主持人问她:“李大姐,您有什么想跟大家说的?”
她接过话筒,想了想。
“我没什么好说的。我就是个卖菜的。能有今天,是因为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给了我机会。”
她顿了顿。
“其实还有很多人跟我一样在干这个事。赵小芳、张大姐、刘大姐、王大哥……他们干得都比我好。这个奖,应该是大家的。”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更热烈的掌声。
我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看着她。
她的背挺得直直的,声音稳稳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里,她把奖杯放在堂屋的条案上。
父亲围着奖杯转了两圈。
“这个能值多少钱?”
“不知道。”母亲说,“又不能吃不能喝的。”
“那摆着干啥?”
“摆着好看。”
父亲笑了。
“行,摆着吧。”
第三十五章
八月末,我接到一个意外的电话。
是马大龙打来的。
“秦处长,我是马大龙。”
“马所长。”
“我现在在东河镇便民服务中心。我想跟您说个事。”
“你说。”
“您母亲前几天来我们中心了。”
我愣了一下。
“她去你们那儿干啥?”
“她来帮一个群众办手续。”马大龙的声音有些感慨,“一个东河村的老人,腿脚不方便,申请医疗救助。您母亲替他跑了两趟镇里,又跑了一趟县里。我那天刚好在窗口,看见她带着老人来交材料。”
“然后呢?”
“她把材料整整齐齐码好递给我。我一看,填得清清楚楚,需要什么材料都备齐了。我就问她,您是协理员?她说是。我说您这么大年纪了还跑这个?她说群众不方便,我就替他们跑呗。”
马大龙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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