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两点四十分,县政府办公楼三层,只剩下一扇窗户还亮着。
陈砚盯着电脑屏幕,眼睛发涩,像被人撒了一把细盐。烟灰缸里堆着七八个烟头,他平时不抽烟,这包烟还是从隔壁办公室老周抽屉里翻出来的,抽得他嗓子发干,舌头根发苦。
屏幕上那份稿子已经改到第七遍。
明天上午九点,全市农村饮水安全现场会在临江市召开,青川县是三个交流发言的县之一。按规矩,这种会该由县水利局局长周文昌上台讲。可周文昌前天晚上在楼梯上崴了脚,脚脖子肿得像个馒头,走路一瘸一拐,上了台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念稿子。
县里临时决定,让分管副县长去讲。
副县长拿到稿子翻了翻,皱起眉头,说这稿子不行,太干巴,全是数字和口号,讲出去没人愿意听。他这话说得不算错。县委办那帮笔杆子写的稿子,四平八稳,开头“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结尾“为推动高质量发展贡献力量”,中间塞一堆统计数字,念的人犯困,听的人打瞌睡。
周文昌躺在家里沙发上,给陈砚打了个电话。
“小陈,救个急。”周文昌说,“这稿子你来写。我知道你手里活多,但这回真是没法子了。”
陈砚在水利局办公室干了六年,从普通科员干到办公室副主任,说白了就是个写材料的。局里大大小小的总结、汇报、讲话、简报,一大半出自他手。他写得不算花哨,但有一样好处,实在。他写的东西,念出来顺嘴,听起来入耳。
那天晚上,他把副县长要用的稿子推翻重写。
他没写“在市委市政府的坚强领导下”,他从一个村写起。
他写的是青川县柳溪镇石桥村。那个村在山上,海拔七百多米,祖祖辈辈吃水靠一口山泉。天旱的时候,泉眼细得像根线,村里人半夜起来排队接水。有个老太太,七十多岁,背着一只塑料桶,走两里山路去接水,路上摔了一跤,桶滚下山坡,人也摔断了腿。
这件事是真的,就发生在去年春天。
陈砚去石桥村调研的时候,见过那个老太太。老太太坐在门槛上,腿上还打着石膏,拉着他的手说,小同志,你们什么时候能让我们吃上水啊。
他把这句话写进了稿子里。
稿子写完,他改了七遍。每一遍都在删,把空话删掉,把套话删掉,把那些正确的废话删掉。最后剩下的,是一篇不到三千字的稿子,开头是石桥村的老太太,结尾是全县今年要完成的饮水工程清单。
写完,他给周文昌发过去。
周文昌看完,回了一条微信:小陈,你这稿子,我看了三遍。
陈砚没多想。他把电脑关机,趴在桌子上眯了一会儿。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回了家。
他不知道,这篇稿子,会在三天后改变他的命运。
第一章 那一夜的灯
陈砚家在县城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家属楼,六楼,没电梯。
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天刚亮。客厅里静悄悄的,餐桌上扣着一只碗,碗里是两个包子和一个鸡蛋。碗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妻子苏念的字:包子凉了自己热,朵朵昨天夜里发烧,我带她去医院了,你自己吃。
陈砚站在餐桌前,捏着那张纸条,站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给苏念打电话。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第三遍的时候,电话通了,苏念的声音很轻,带着疲倦。
“朵朵怎么样?”
“退烧了。”苏念说,“凌晨四点退的,现在睡着了。”
“你在医院?”
“嗯,观察一晚上,医生说今天上午再查个血。”
陈砚沉默了一下,说:“我过来。”
“不用了。”苏念说,“你一晚上没睡,先睡会儿吧。你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
这话说得不重,可陈砚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他和苏念结婚四年,女儿朵朵三岁。四年里,他加班的夜晚比在家的夜晚多。苏念是县医院儿科的护士,三班倒,本来就累。两个人一个写材料,一个值夜班,常常是陈砚回到家,苏念刚出门;苏念回到家,陈砚已经走了。
有时候一个星期,两个人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陈砚坐在沙发上,没睡。他盯着天花板,想起昨天晚上苏念给他发过一条微信,说朵朵有点发烧。他当时正在改稿子,回了一句“知道了,你看着办”,然后就忘了。
他打开微信,翻到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上午十点,陈砚赶到县医院。
朵朵躺在病床上,小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行,看见他就伸出手,奶声奶气地喊爸爸。
陈砚把女儿抱起来,朵朵的小脑袋靠在他肩膀上,热乎乎的。
苏念坐在床边,没看他,低着头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护士服,头发挽在脑后,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
“苏念。”陈砚说。
“嗯。”
“对不起。”
苏念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收拾。“你有什么对不起的。”她说,“你忙你的事,我自己能行。”
这话比骂他还难受。
陈砚抱着朵朵,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这稿子不是我非写不可,是周局长求到头上来了;他想说我也不想天天熬夜,我也想早点回家;他想说我也想陪朵朵,也想陪你。
可这些话他说过太多次了,说到自己都不信了。
朵朵在他怀里睡着了,小手攥着他的衣领。
苏念站起来,说:“你看着她,我去交费。”
她走出病房,陈砚看着她的背影,看见她走路的时候右肩有点往下塌,那是长期值夜班落下的毛病。
他抱着女儿,坐在病床边,心里堵得慌。
下午两点,陈砚的手机响了。
是周文昌打来的。
“小陈,你在哪儿?”周文昌的声音有点不对,比平时高半度。
“在医院,我女儿发烧。”
“你听我说个事。”周文昌顿了一下,“你那篇稿子,今天上午现场会上念了,市里沈书记也在。”
陈砚愣了一下。“副县长念的?”
“对,副县长念的。念完之后,沈书记当场就问,这稿子谁写的。”
陈砚没说话。
“我跟你说,小陈,沈书记问的时候,那个表情,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听进去了。”周文昌的声音压低了些,“下午散会的时候,市委办的人给我打电话,问这篇稿子的作者是谁。”
陈砚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
“我说是我们局里办公室的陈砚。”周文昌说,“小陈,你等着吧。”
陈砚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
走廊尽头,苏念拎着一袋水果走过来。她看见他站在那儿,问:“谁的电话?”
“单位的。”陈砚说。
苏念没再问,从他身边走过去,进了病房。
陈砚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事情,好像要变了。
那篇稿子里,他写过一句话:水通了,人心就通了。
他不知道,这句话,后来也被很多人记住了。
第二章 一句话的批示
三天后,陈砚正在办公室整理防汛材料,县委组织部的电话打到了水利局。
打电话的是组织部干部科的一个年轻人,说话很客气,问他是不是陈砚,然后说,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县委组织部来一趟,带上你的身份证、学历证明,还有近三年的年度考核材料。
陈砚问,什么事?
对方说,你来了就知道了。
陈砚放下电话,心里犯嘀咕。他在水利局干了六年,没犯过错,也没什么大功劳。组织部找他,要么是考察,要么是谈话。可考察提拔这种事,事先总该有点风声。
他把这事跟周文昌说了。
周文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小陈,可能是那篇稿子的事。”
“一篇稿子,能有什么事?”
周文昌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个人,写材料写得明白,看事情看得糊涂。”他说,“沈书记在会上问那篇稿子谁写的,你以为他只是随便问问?”
陈砚没说话。
周文昌说:“你去吧。该说什么说什么,别紧张。”
第二天上午,陈砚去了县委组织部。
干部科的科长姓张,四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让陈砚坐下,倒了杯水,然后拿出一份材料,是陈砚的档案。
张科长翻着档案,问他,哪年参加工作,哪年入党,这些年都干了些什么。
陈砚一一回答。
张科长问完,合上档案,说:“陈砚同志,市委办那边有个借调的名额,为期半年,主要是从事文稿起草工作。县委组织部研究了一下,觉得你比较合适。你个人是什么意见?”
陈砚愣了一下。
借调到市委办,是很多基层笔杆子想都不敢想的事。市委办是全市的中枢,在那里干半年,眼界、人脉、能力,都会有质的飞跃。可借调不是正式调动,半年之后,是留是走,谁也说不准。
陈砚问:“是我一个人,还是还有别人?”
张科长说:“就你一个。”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服从组织安排。”
张科长点点头,说:“好。下周一报到。你回去准备一下。”
陈砚从组织部出来,站在县委大院门口,太阳很大,照得他睁不开眼。
他掏出手机,想给苏念打个电话。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有拨出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苏念说。
第三章 三天后的通知
晚上回到家,苏念正在厨房做饭。
朵朵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摆弄一只塑料小鸭子,看见他回来,举着小鸭子喊爸爸。
陈砚把女儿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苏念背对着他,正在切土豆丝。刀在案板上一下一下地响,很均匀。
“苏念。”
“嗯。”
“有个事跟你说。”
苏念的刀停了一下。“什么事?”
“组织上要借调我去市委办,半年。”陈砚说,“下周一报到。”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苏念继续切土豆丝,刀声比刚才快了一点。
“去呗。”她说。
“苏念。”
“我说了,去呗。”苏念把切好的土豆丝拢到盘子里,转过身来,看着他,“这种事你跟我说什么。你的工作,你自己拿主意。”
陈砚看着她。苏念的眼睛有点红,可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不是跟你商量,我是跟你说一声。”陈砚说。
“那我知道了。”苏念说。
她端着盘子,从他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他的手臂,没停。
陈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顿晚饭,两个人吃得很安静。朵朵坐在儿童椅上,用小勺子敲着碗边,咿咿呀呀地说着什么。陈砚夹了一筷子菜给苏念,苏念说了声谢谢,没抬头。
吃完饭,苏念去洗碗。陈砚抱着朵朵在客厅玩。
玩了一会儿,苏念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说:“陈砚,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去市里,半年。朵朵怎么办?我怎么办?”
陈砚说:“我周末回来。”
“上个月你说周末回来,回来过几次?”苏念说,“一次。就一次。回来待了半天,一个电话就被叫走了。”
陈砚没说话。
苏念说:“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想问,你想过没有,这个家,你到底还要不要。”
这句话说出来,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朵朵小鸭子捏响的声音。
陈砚看着苏念,看见她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要。”他说。
苏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说:“那你去吧。”
她转身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陈砚抱着朵朵,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朵朵仰起小脸,问他:“爸爸,妈妈怎么了?”
陈砚说:“妈妈累了。”
朵朵哦了一声,又低头玩小鸭子。
那天晚上,陈砚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他想起六年前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他和苏念租住在县城边上的一间平房里,冬天没有暖气,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苏念把脚伸到他怀里,说,陈砚,你的肚子真暖和。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可什么都觉得有盼头。
现在他们有房子了,有孩子了,可有些东西,好像反而不见了。
第四章 饭桌上的沉默
去市里报到前的那个周末,苏念的父母叫他们回去吃饭。
苏念的父亲苏建国,是县机械厂的退休工人,脾气倔,话不多。母亲王秀兰,是个热心肠,就是嘴碎,爱操心。
饭桌上,王秀兰一边给朵朵夹菜,一边问陈砚:“听说你要去市里了?”
陈砚说:“借调,半年。”
王秀兰说:“借调好啊。借调干得好,说不定就留下了。”
苏建国哼了一声,没说话。
苏念低着头吃饭,没吱声。
王秀兰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一眼女婿,说:“陈砚啊,你这个人,我是知道的。实在,肯干。可有些话,我这个当妈的得说。”
陈砚放下筷子。“妈,您说。”
王秀兰说:“你去市里,家里就苏念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你们俩结婚这些年,苏念跟着你,没享过什么福。你写材料,写到半夜,她一个人带孩子,带到天亮。这些事,你心里得有数。”
陈砚说:“妈,我知道。”
王秀兰说:“你知道,可你得做。”
苏建国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沉。“男人要有出息,我不拦。可出息不是一个人的事。你把家扔了,出息给谁看?”
饭桌上安静下来。
朵朵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小声说:“姥爷,爸爸不扔我。”
苏建国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朵朵的头,没再说话。
苏念放下碗,说:“爸,妈,吃饭吧。”
她站起来,去了厨房。
陈砚跟进去。
苏念正在水池边洗手,水哗哗地流。陈砚站在她身后,说:“苏念,我跟你保证,这半年,我每个周末都回来。”
苏念关了水,转过身来。
“陈砚。”她说,“你别跟我保证。你保证不了。”
她说完,从他身边走过去,回了饭厅。
陈砚站在厨房里,看着水池边还没关紧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往下淌水。
他伸手把水龙头拧紧。
那天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朵朵在苏念怀里睡着了。两个人走在路灯下,影子一前一后。
苏念忽然说:“陈砚,你去市里,我不拦你。可你要想清楚,你要的是什么。”
陈砚说:“我要这个家。”
苏念没说话,抱着朵朵,继续往前走。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五章 借调的日子
市委办在临江市委大院三号楼。
陈砚报到那天,是市委办副主任钱志远接待的。钱志远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慢,但每个字都像称过重量。
“小陈是吧。”钱志远说,“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你这半年,跟着综合科,主要写材料。有什么不懂的,问孙主任。”
他说的孙主任,叫孙玉梅,市委办综合科的老人,四十多岁,干了二十年文字工作,眼睛有点花,看稿子要戴老花镜。
孙玉梅把陈砚领到办公室,指着一张空桌子说:“你就坐这儿。电脑是旧的,凑合用。有什么不会的,问我。”
陈砚说:“谢谢孙主任。”
孙玉梅看了他一眼,说:“你这孩子,看着老实。”
陈砚在市委办的第一个星期,基本上是在看文件。
孙玉梅给了他一大摞材料,从市委全会报告到领导讲话,让他看。她说,你先看,看明白了再写。
陈砚每天早来晚走,把那些材料一篇一篇地看。看完了,他发现问题了。
市委办的稿子,跟县里的稿子不一样。县里的稿子讲究实在,市委办的稿子讲究格局。同样一件事,县里说“我们做了什么”,市里说“我们为什么做、为了谁做、接下来怎么做”。
他看了一个星期,心里有了点感觉。
第二个星期,孙玉梅让他写一篇小材料,是市委书记沈立安在一个座谈会上的讲话提纲。
陈砚写了三稿,都被孙玉梅退了回来。
第一稿,孙玉梅说,太干,像工作报告。
第二稿,孙玉梅说,太软,没骨头。
第三稿,孙玉梅看完,没说话,把稿子放在桌上,推了推老花镜,说:“你再想想,沈书记为什么要开这个座谈会。”
陈砚回去想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重写了一稿。这次他没写“在什么什么的指导下”,他写了一个故事。故事的主角是一个返乡创业的年轻人,在临江市下面的一个县里种大棚蔬菜,带动了三十多户农民增收。陈砚写他怎么起步、怎么遇到困难、怎么被县里的政策帮了一把,最后写他说的那句话:我不是回来种菜的,我是回来种希望的。
第四稿交上去,孙玉梅看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稿子,沈书记会喜欢。”她说。
陈砚松了一口气。
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综合科里还有一个年轻人,叫郑海涛,比陈砚小两岁,是前年考进来的。郑海涛人聪明,笔头也快,但心气高。陈砚来了之后,孙玉梅把一些重要的活分给了陈砚,郑海涛心里不痛快。
有一天中午吃饭,郑海涛端着餐盘坐到陈砚对面,笑着说:“陈哥,听说你是县委办那边推荐来的?”
陈砚说:“不是,是组织部安排的。”
郑海涛哦了一声,说:“那肯定是有人赏识。陈哥,你这路子,走得顺啊。”
这话说得客气,可陈砚听出了别的意思。
他没接话,低头吃饭。
郑海涛又说:“不过陈哥,市里跟县里不一样。你这稿子写得实在,是好事。但市里要的东西,不光是实在。”
陈砚抬起头,看着他。
郑海涛笑笑,说:“我就是随便说说,陈哥别往心里去。”
他端着餐盘走了。
陈砚坐在那儿,看着盘子里的饭,忽然没什么胃口了。
第六章 黑锅
陈砚在市委办干到第三个月,出了一件事。
市里要开一个全市优化营商环境的大会,沈书记要做主旨讲话。这篇稿子由综合科负责,孙玉梅牵头,陈砚和郑海涛一起写。
三个人分了工,陈砚写第一部分,讲成绩和问题;郑海涛写第二部分,讲政策和举措;孙玉梅统稿。
陈砚写完之后,交给了郑海涛。
郑海涛看完,说,陈哥,你这部分写得挺好,就是有个数据,我核对了一下,跟统计局的数对不上。
陈砚问,哪个数?
郑海涛指给他看,说,去年全市新增市场主体的数量,你写的是三万两千户,统计局公布的是两万八千户。
陈砚说,我查一下。
他查了统计局的数据,发现郑海涛说的是对的。他当时是从一份内部材料上抄的,那份材料上的数据是预估值,跟最终公布的不一样。
陈砚说,我改。
他把数据改了过来。
稿子交上去,孙玉梅统完稿,报给了钱志远。钱志远看了,报给了市委秘书长。秘书长看了,又报给了沈书记。
本来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大会前两天,秘书长把孙玉梅叫去了,回来的时候,孙玉梅脸色不好。
她把陈砚和郑海涛叫到办公室,把稿子往桌上一放,说:“你们俩谁改了后面的数据?”
陈砚一愣。
郑海涛说:“孙主任,怎么了?”
孙玉梅说:“稿子报到沈书记那儿,沈书记看出来了,说第三部分关于产业扶持资金的数据,跟财政局报的不一样,差了两千万。沈书记说,这种数据怎么能错。”
陈砚拿起稿子,翻到第三部分。
第三部分的数据,他没动过。
他看向郑海涛。
郑海涛的脸有点白。“孙主任,这部分是我写的。可我写完之后,陈哥说数据有问题,让我核一下。”
孙玉梅看着陈砚。“陈砚,是你说的?”
陈砚说:“我是说第一部分的数据有问题,我改了。第三部分的数据,我没动过。”
郑海涛说:“陈哥,你那天跟我说,让我把数据都核一遍,说统计局的和财政局的可能有出入。我核了,可我不知道我核的那个数……”
孙玉梅皱着眉,说:“行了。现在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稿子得改,明天就要用。”
她看了两个人一眼,说:“你们俩,今天晚上加班,把稿子从头到尾核一遍。一个数一个数地核。核完了,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放我桌上。”
那天晚上,陈砚和郑海涛在办公室待到凌晨三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各核各的。核完的时候,陈砚站起来,腰都直不起来。
郑海涛走过来,说:“陈哥。”
陈砚看着他。
郑海涛说:“那个数据,是我改的。我核的时候,看错了行。”
陈砚看着他,没说话。
郑海涛说:“孙主任问的时候,我……我没敢说。”
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事,你自己去跟孙主任说。”
郑海涛低下头,说:“我明天就去说。”
陈砚拿起外套,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郑海涛。
郑海涛站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陈砚说:“郑海涛,我不是计较这个。我是觉得,你要是连这个都不敢认,以后什么稿子都写不出来。”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在县里的时候,周文昌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写材料的人,笔要正,心也要正。
他拿起手机,看到苏念发来的一条微信。
是朵朵的视频。小丫头穿着粉色的小睡衣,举着一只画得歪歪扭扭的鸭子,冲着镜头喊:爸爸,你看,我画的鸭子!
陈砚看着视频,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就红了。
第七章 父亲的电话
第五个月的时候,陈砚接到老家打来的电话。
是他母亲刘桂英打来的。电话一接通,母亲的声音就带着哭腔。
“小砚,你爸摔了。”
陈砚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昨天下午,他去地里收玉米,从田埂上摔下来,把腿摔了。县医院说可能是骨折,让转到市里来。你爸不肯,说花钱太多,在家躺着就行。”
陈砚说:“妈,你别急。我马上回去。”
他挂了电话,去找孙玉梅请假。
孙玉梅说:“你赶紧回去。你爸的事要紧。”
陈砚坐了两个小时的大巴,赶回青川县。
他到家的时候,父亲陈大山躺在堂屋的床上,腿上绑着夹板,脸色蜡黄。
陈砚走过去,蹲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
“爸。”
陈大山睁开眼,看见他,咧了咧嘴。“你回来干什么。我没事。”
陈砚说:“去市里。县医院治不了,咱们去市里。”
陈大山摇头。“不去。我这把老骨头,治不治都行。”
陈砚说:“爸,你听我的。”
他站起来,对母亲说:“妈,收拾东西,我联系车。”
陈大山的腿是股骨骨折,加上他七十岁了,有高血压和糖尿病,县医院不敢做手术,建议转院。
陈砚把父亲送到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挂了骨科专家号。专家看完片子,说,得做手术,打钢钉。手术不算大,但老人年纪大了,术前要做一堆检查,术后要养三四个月。
陈砚交了住院费,一万八千块。
他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缴费单,心里算着账。他一个月工资五千多,苏念四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一万块。房贷两千,朵朵上幼儿园一千五,剩下的,够吃饭,攒不下多少。
他给苏念打了个电话。
苏念听说公公摔了,沉默了几秒钟,说:“你在医院?我明天过去。”
陈砚说:“你不用来,我一个人能行。”
苏念说:“陈砚,那是你爸。”
第二天,苏念带着朵朵来了。
她拎着一只保温桶,里面是她炖的排骨汤。她把朵朵交给陈砚,自己进了病房,给陈大山擦脸、喂水、跟医生沟通。
陈大山看着儿媳妇,眼睛有点红。
“念念。”他说,“辛苦你了。”
苏念说:“爸,您别说话,歇着。”
那天晚上,陈砚送苏念和朵朵去车站。
在候车厅里,朵朵睡着了,苏念抱着她。
苏念说:“陈砚,你爸的手术费,我卡里还有两万,你先拿去用。”
陈砚说:“不用。我这儿够。”
苏念看着他。“你够不够,我心里有数。”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朵朵,说:“你爸这边,你照顾着。家里那边,我照顾着。你别担心。”
陈砚看着苏念,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硬得多。
他说:“苏念。”
苏念抬起头。
“谢谢你。”
苏念看了他一会儿,说:“谢什么。你爸也是我爸。”
她说完,站起来,抱着朵朵往检票口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说:“陈砚,你在市里,好好干。别让人看不起。”
陈砚站在候车厅里,看着她和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检票口。
他站了很久。
第八章 暴雨之夜
陈砚父亲的手术很成功。
陈砚在医院陪了三天,等父亲情况稳定了,请了个护工,回了市委办。
他回去的时候,正值临江市进入主汛期。
连续下了三天暴雨,临江市下面的清江县、临江县多个乡镇受灾,山洪冲垮了道路,淹了农田,有两个村子被水围困,断水断电。
市委紧急召开常委会,部署抗洪抢险。沈书记要求,所有市级领导带队下到一线,市直部门全力支援。
市委办进入战时状态。
陈砚被编入抗洪抢险前方指挥部,跟着一位副秘书长下到清江县。
他们去的是清江县最偏远的青石镇。镇上的路被冲断了,车开不进去,他们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
到了镇上,情况比想象的严重。河堤垮了两处,镇上的粮站被淹了,几十户人家的房子进了水。镇里的干部三天没合眼,嗓子都喊哑了。
陈砚跟着副秘书长在一线跑了两天,白天看灾情、协调物资,晚上写材料、报信息。
第二天夜里,雨又下大了。
指挥部接到消息,青石镇下面的柳树村,山体出现滑坡迹象,村里还有二十多户人家没撤出来。
镇党委书记急得直跺脚,说,路断了,车进不去,人进去也危险。
副秘书长问,村里还有多少人?
镇党委书记说,大概六十多个,大部分是老人和孩子。
副秘书长当即决定,组织一支突击队,连夜进村转移群众。
陈砚说:“我去。”
副秘书长看了他一眼。“你是写材料的。”
陈砚说:“我年轻,跑得快。”
副秘书长沉默了一下,说:“好。你跟第三组。”
陈砚跟着突击队,冒着雨,走了三个多小时,到了柳树村。
村里的情况比想象的危险。村后的山坡已经裂开了一道缝,雨水顺着裂缝往下灌,随时可能滑坡。
村干部带着他们挨家挨户敲门,把老人背出来,把孩子抱出来。
陈砚背着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老太太腿脚不好,趴在他背上,一直在说:“小同志,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陈砚说:“大娘,您别动,我背得动。”
他把老太太背到村口的临时安置点,又返回去背第二个。
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等到最后一户人家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那天夜里,柳树村六十多口人,一个不少,全部转移。
陈砚坐在安置点的地上,浑身是泥,累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掏出手机,想给苏念报个平安。
手机进水了,开不了机。
他借了别人的手机,给苏念打了个电话。
电话通了,苏念的声音带着哭腔:“陈砚!你没事吧?我给你打了二十多个电话,你都不接!”
陈砚说:“我没事。手机进水了。”
苏念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我看到新闻了,说清江县受灾。我给你打电话,一直打不通。我以为你……”
陈砚说:“我没事。苏念,我真的没事。”
苏念哭了一会儿,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陈砚说:“还得几天。”
苏念说:“你回来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陈砚说:“好。”
挂了电话,他坐在安置点的地上,看着天边泛白的天光,忽然觉得,有些东西,比命还重。
第九章 真相
抗洪结束后,陈砚回到市委办。
他瘦了一圈,黑了一圈。
孙玉梅看见他,说:“小陈,你可回来了。”
陈砚笑笑,说:“孙主任,有什么活,您说。”
孙玉梅说:“活有的是。不过你先歇两天。”
陈砚没歇。他手头积了一堆材料,堆得像小山一样。
他埋头干了三天,把积压的活清完了。
第四天,钱志远把他叫去了。
钱志远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陈砚,说:“小陈,你来市委办快半年了。这半年,你的表现,我跟孙主任都看在眼里。”
陈砚说:“钱主任,我还有很多不足。”
钱志远摆摆手。“不足谁都有。我说的是,你这个人,实在,能吃苦,笔头也硬。”
他顿了一下,说:“市委办这边,有一个正式调动的名额。我跟秘书长商量了一下,想把你留下来。”
陈砚愣了一下。
“你回去考虑考虑。”钱志远说,“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三天之内,给我答复。”
陈砚从钱志远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里,心里乱得很。
留下来,意味着正式调入市委办,意味着更大的平台、更好的前途。可也意味着,他要长期留在市里,苏念和朵朵,要么跟着他来,要么两地分居。
他掏出手机,想给苏念打电话。
还没拨出去,手机先响了。
是周文昌打来的。
“小陈,我跟你说个事。”周文昌的声音有点沉,“你要有心理准备。”
陈砚说:“周局长,您说。”
周文昌说:“你还记得你在县里的时候,写的那篇饮水安全的稿子吗?”
陈砚说:“记得。”
周文昌说:“当时你稿子里引了一个数据,是石桥村饮水工程的投资额,对吧?”
陈砚说:“对。”
周文昌说:“那个数据,当时是县水利局报的。后来市里审计,发现那个数有问题。实际投资比报的数少了三十万。审计那边,把这事报到了县纪委。”
陈砚心里一沉。“周局长,那个数据是局里给我的。”
周文昌说:“我知道。可当时是你执笔的。现在纪委那边要核实,你得回来一趟。”
陈砚站在走廊里,握着手机,手心有点出汗。
他说:“我明天回去。”
那天晚上,陈砚一夜没睡。
他把当时写稿的底稿翻出来,把局里给他的材料翻出来,一点一点地对。
对到凌晨四点,他终于找到了问题。
那份材料是当时的副局长李建明给他的。李建明在水利局分管工程,那个数据是他提供的。陈砚当时问过李建明,这个数准不准,李建明说,准,你放心用。
陈砚把那份材料复印了三份,收好。
第二天,他回了青川县。
纪委的同志跟他谈了话。陈砚把材料交了上去。
纪委的同志看完,说,你先回去,等通知。
陈砚从纪委出来,站在县委大院里,太阳很大。
他看见李建明从办公楼里出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李建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快步走了。
陈砚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三天后,纪委的调查结果出来了。
那个数据是李建明虚报的,目的是为了套取工程款。李建明被立案调查。
陈砚没有问题。
周文昌给陈砚打电话,说:“小陈,委屈你了。”
陈砚说:“周局长,我不委屈。我就是觉得,有些事,该说清楚。”
周文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
挂了电话,陈砚站在县城的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想起六年前,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周文昌跟他说的一句话:小陈,写材料这个活,看着是伺候人的活,其实是良心活。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他一直记着这句话。
第十章 团圆
陈砚回到市里,给了钱志远答复。
他说:“钱主任,我想留下来。”
钱志远点点头,说:“好。我跟你说,你留下来,不是因为你的笔头好,是因为你这个人正。”
陈砚说:“谢谢钱主任。”
钱志远说:“不过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市委办的活,比你想的多,也比你想的累。你要有准备。”
陈砚说:“我有准备。”
钱志远说:“还有,你家里人那边,你得安排好。”
陈砚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陈砚给苏念打了个电话。
他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完,他问:“苏念,你愿意来市里吗?”
苏念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陈砚握着手机,心里七上八下。
过了好一会儿,苏念说:“陈砚,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让我去市里,是想让我去,还是觉得应该让我去?”
陈砚愣了一下。
他说:“苏念,我想让你去。”
苏念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跟你去。”
陈砚握着手机,站在宿舍的窗前,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眼睛有点热。
他说:“苏念,谢谢你。”
苏念说:“你别老跟我说谢谢。你把朵朵的幼儿园找好,把房子租好,这些事你办好了,比说一百句谢谢都强。”
陈砚笑了。“好。我办。”
三个月后,苏念通过考试,调到了临江市第一人民医院儿科。
朵朵也转到了市里的一所幼儿园。
他们在市里租了一套两居室的房子,离陈砚单位不远,离苏念医院也近。
搬家那天,陈砚去车站接苏念和朵朵。
朵朵从大巴车上跳下来,扑到他怀里,喊爸爸。
陈砚把女儿抱起来,转了一圈。
苏念拖着行李箱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陈砚看着她,说:“苏念,欢迎回家。”
苏念看着他,没说话,眼睛有点红。
她伸手接过朵朵,说:“走吧,回家。”
陈砚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走在前面。
苏念抱着朵朵,跟在后面。
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苏念忽然说:“陈砚。”
陈砚回头。
苏念说:“你爸的腿好了吗?”
陈砚说:“好了。现在能下地走路了。”
苏念说:“那就好。”
她抱着朵朵,继续往前走。
陈砚看着她的背影,看见她走路的时候,右肩还是有点往下塌。
他心里想,以后,要让她把这个肩膀养好。
那天晚上,朵朵睡了。陈砚和苏念坐在阳台上。
阳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苏念带来的。
苏念说:“陈砚,我问你个事。”
陈砚说:“你说。”
苏念说:“你在市里这半年,有没有想过,万一留不下来怎么办?”
陈砚想了想,说:“想过。”
“那怎么办?”
“回来。”陈砚说,“回县里,接着写材料。”
苏念看着他。“那你不亏了?”
陈砚说:“亏什么。我又不是为了留下来才写的。”
苏念没说话,看着外面的夜景。
过了一会儿,她说:“陈砚,我以前觉得,你写材料,是给领导写的。后来我才明白,你写的那些东西,是给老百姓写的。”
陈砚看着她。
苏念说:“你写石桥村那个老太太的时候,我给你看过稿子。我当时想,这个人,心里装着事。”
陈砚说:“苏念。”
苏念说:“嗯。”
陈砚说:“这几年,辛苦你了。”
苏念看着他,眼睛里有东西在晃。
她说:“你知道就好。”
她站起来,走到栏杆边,看着外面的灯火。
陈砚走过去,站在她身边。
两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临江市的夜景。远处的江面上,有船在慢慢地走,船上的灯,一盏一盏的,像散在江面上的星星。
苏念说:“陈砚,你说,以后会好吗?”
陈砚说:“会的。”
苏念说:“你怎么知道?”
陈砚说:“因为水通了,人心就通了。”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说:“你这人,写材料写魔怔了。”
陈砚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们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后来朵朵醒了,在卧室里喊妈妈。
苏念进去了。
陈砚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
他想起那篇稿子,想起石桥村的老太太,想起柳树村的那个雨夜,想起父亲病床上的那张脸,想起苏念抱着朵朵走在路灯下的背影。
他想,人这一辈子,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能做的事,就那么多。可有些事,做了,就值了。
他转身回了屋,轻轻关上了阳台的门。
屋里,苏念正在给朵朵盖被子。
朵朵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爸爸。
陈砚走过去,在女儿床边蹲下来,说:“爸爸在。”
朵朵翻了个身,又睡了。
苏念看着他,说:“睡吧。”
陈砚说:“好。”
他关了灯。
屋子里静悄悄的。
外面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日子就这么过着。
陈砚在市委办正式留了下来,从普通科员干起,一级一级地往上走。他还是写材料,还是熬夜,还是常常顾不上家。
可他变了。
他学会了在加班的时候给苏念发一条微信,说今天晚点回,你们先吃。他学会了在周末的时候,把手机调成静音,陪朵朵去公园放风筝。他学会了在苏念值夜班的时候,早上起来把早饭做好,放在桌上,压一张纸条。
苏念说他,越来越像个过日子的人了。
陈砚说,我一直都是。
苏念说,你以前不是。
陈砚说,那是以前。
苏念笑了。
第二年春天,陈砚带着苏念和朵朵,回了一趟青川县。
他们去了石桥村。
石桥村的饮水工程已经通了,村里的老百姓吃上了自来水。那个摔断腿的老太太,腿已经好了,坐在家门口晒太阳。
陈砚走过去,蹲下来,说:“大娘,您还认识我吗?”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说:“你是那个写材料的小同志。”
陈砚笑了。“大娘,您记性真好。”
老太太说:“我记性好着呢。你写的那个稿子,我在电视上看见了。”
陈砚愣了一下。
老太太说:“电视上念的。说我摔断了腿,说我们村没水吃。我听了,哭了半天。”
陈砚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老太太拉着他的手,说:“小同志,水通了。你看,水通了。”
她指着院子里那根自来水管,管子里的水,哗哗地流。
陈砚蹲在那儿,看着那股清亮亮的水,眼睛有点热。
苏念抱着朵朵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朵朵指着水管,说:“爸爸,水!”
陈砚说:“嗯,水。”
朵朵说:“水从哪儿来的?”
陈砚说:“从山上来。”
朵朵说:“山上好玩吗?”
陈砚笑了,说:“好玩。等你长大了,爸爸带你去。”
朵朵说:“好!”
苏念看着他们父女俩,笑了。
那天下午,他们从石桥村回来,走在山路上。
太阳快落山了,天边一片通红。
苏念抱着朵朵,走在前面。
陈砚跟在后面,看着她们的背影。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周文昌跟他说的话。
写材料这个活,是良心活。
他想,他这辈子,大概就是干这个了。
写下去,一直写下去。
写那些该被记住的人和事。
写那些水通了、人心也通了的时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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