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28日,上海海关大楼的预约通道在10分钟内被一抢而空。
这是这座1927年落成的建筑百年来首次向公众敞开大门,开放区域仅是一至三层,钟楼仍未开放,但每天开场前,已预约的观众仍在外滩排起二十多米长的队伍,其中既有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三四十岁的年轻人。
上海海关大楼经典外立面日间全貌
一位从小听着钟声长大的阿姨说,以前没有机会走进大楼内部,“现在终于能进去了,觉得特别激动”。
一个只在整点发出声音、高高在上的钟楼,为什么能让几代人专门为它跑一趟?答案藏在它发声的一百年里。
声音如何嵌进日常
1928年元旦,海关大钟首次敲响《威斯敏斯特》报时曲,钟声往东能传到吴淞口码头,往西能到静安寺,覆盖了当时上海的核心城区。在以步行和公共交通为主的时代,这一覆盖范围意味着:几乎每一个生活在上海的人,都能在日常生活中听到它。
钟声真正成为“记忆”,是在物质匮乏的年代。20世纪五六十年代,手表是奢侈品,家里有座钟的也很稀罕,多数上海市民的作息以海关大钟的报时声为参照——几点起床、几点上班、几点做饭,都听它的。
在这种背景下催生了一个特别的仪式:物资匮乏年代,上海市民买了新手表后,会专程走到海关大楼楼下,让新表的指针与楼顶大钟校准。这不是官方组织的活动,而是市民自发形成的习惯——当一件工具成为整座城市的“标准时间”,它就不再只是建筑,而是生活的一部分。
1966年,报时旋律从《威斯敏斯特》改为《东方红》;1997年香港回归后,一度停止播放旋律、仅保留整点敲击;2003年恢复《东方红》至今。旋律的变化记录着时代的转向,而无论旋律如何变,准点的钟声一直没停过。
百年记忆的代际接力
1995年,上海市民投票选出“90年代上海十大新景观”,13万余张有效选票中,“新外滩”入选,海关钟楼作为外滩的标志性景观和城市象征,是这一景观的核心组成元素。
只是,不同年龄段的人记住的并不是同一个海关钟楼。
中老年市民的记忆与钟声的日常场景深度绑定。在2025年的开放展览中,最活跃的个性化记忆分享群体恰恰是他们——有参观者留下这样的声音:“我父亲常跟我说,他小时候外滩还没有防汛墙。每到涨潮时分,会有大闸蟹从江里翻进来,小朋友们就拎着小桶到江边捞蟹。”
这段回忆讲的不是钟楼本身,而是钟声背景下的外滩日常生活。策展团队也发现,虽然参观者中年轻人不少,但最活跃的分享者往往是中老年人——“在钟声中长大、却第一次走进大楼的老上海”。
40岁左右的中青年参观者的记忆,则更多聚焦于对建筑内部百年历史细节的好奇。一位专程下班后赶来参观的女士说:“我对建筑内部结构很好奇,平时就爱逛美术馆。这里的拱窗、地砖都很有历史感。”
对他们而言,海关大楼是关于城市历史的“观察载体”,而不是日常作息的计时工具。
代际差异没有让记忆断裂,反而形成了互补:老一代人贡献了钟声如何嵌入生活的细节,年轻一代则在城市更新中重新发现这座建筑的历史价值。
从“听见”到“看见”
2025年的首次开放,是一次跨越百年的身份转换:海关大楼不再只是外滩的景观背景,而成为可进入、可触摸的公共文化空间。
上海海关大楼内部大厅的马赛克穹顶装饰
展览现场专门设置了“记忆存取柜台”和市民声音采集装置,邀请观众分享与海关钟声相关的个人记忆——构成城市记忆的正是每个个体的故事。展览还展出了9张江海关大楼设计图纸翻拍照片,这批资料此前一直保存在海关档案库房,是第一次向社会公众展出。
展览现场设置的市民记忆采集互动装置
这种从“外部仰望”到“内部参与”的转变,在更广的层面延续着。2025年12月,上海海关系统在钟楼内上演沉浸式实境历史剧《潮》,直接把准点报时声融入剧情。
2026年上半年,外滩街道联合上海报业集团发起的“外滩,正芳华”三行诗征集收到数百份投稿,多部作品以钟声为核心意象,从二年级小学生到中老年居民都有参与。
到2026年夏天,“外滩亮灯”成为新城市名场面,海关大楼的钟声是这一仪式的启动信号——8月15日晚19时,外滩滨水区瞬间客流突破4万人次。
夜晚亮灯的上海海关钟楼全景
一个值得注意的细节:2025年的开放被不少市民视作大修前的“谢幕礼”——海关大楼即将迎来建成以来首次系统整体大修。由于钟楼区域本次未对公众开放,不少观众对此表示理解,认为是对文物保护的必要安排。
海关钟楼能成为几代人的共同记忆,并不在于它的建筑有多宏伟,而在于它准点、稳定地嵌入了不同时代的日常生活:在物资匮乏时是整座城市的“标准钟”,在城市更新中是外滩的“启动信号”。
当一座建筑同时具备了标准时间的权威性、日常生活的接触频率,以及跨代际的情感联结,它就超越了地标的定义,成为城市记忆的容器。
如今它即将迎来百年来的第一次大修,修缮之后钟声仍会准点响起——只是下一次再开放时,走进去的人会带着各自的记忆,去对照这座建筑里的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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