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男子订婚受辱转身就走,短短三十分钟,岳母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叫赵德厚,今年三十四,在上海一家芯片公司做研发工程师。老家在苏北农村,爹娘种地,供我读了大学,又读了硕士。毕业后进了这家公司,干了八年,从助理工程师干到技术总监,手里攥着十几项专利。公司不大,但在细分领域里数一数二。老板姓孙,跟我一样是外地人,白手起家,特别看重技术。他说德厚,你就是咱公司的定海神针。我信了,也干了。工资从八千涨到五万,加上年终奖和专利分红,一年到手小一百万。我在浦东买了房,不大,八十多平,但够住。车没买,地铁方便,懒得开。

女朋友叫陈小满,上海本地人,比我小两岁,在静安区一家外企做行政。她妈是上海人,她爸也是上海人,祖上三代都在上海。她家住老静安,一套两居室,她爸妈住一间,她住一间。她妈姓刘,退休前在街道办上班,退了休在家养花做饭。她爸姓陈,退休前在国企当科长,退了休在家看报喝茶。我去过她家几回,每回她妈都笑眯眯的,问我工资多少,问我房子多大,问我爸妈做什么的。我一一答了。她妈听了,笑一笑,没说什么。我以为她满意了。

订婚的事是陈小满提的。她说德厚,咱们处了两年了,该定了。我说行。她说我妈说了,订婚要办一下,请亲戚们吃顿饭。我说行。她说地方我妈定。我说行。她说你那边有什么规矩。我说没什么规矩,你妈定就行。她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行。我说那我说不行。她说你说。我说不行。她笑了。我也笑了。

订婚那天是周六,中午,在静安寺旁边一家本帮菜馆。陈小满她妈定的,包间,两桌。她家亲戚来了十几个,有大舅、二舅、大姨、二姨、表哥、表姐、堂弟、堂妹,还有几个我叫不上来的。我家这边,就我一个。我爹娘在苏北,来不了,我给他们打了电话,说订婚了。我爹说好。我娘说姑娘好不好。我说好。她说对你好不好。我说好。她说那就行。我说嗯。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去了饭店。

到了包间,她妈迎上来,笑呵呵的,说,德厚来了。我说阿姨好。她说坐坐坐。我坐下来。她家亲戚围了一圈,打量我。大舅问,小赵做什么的。我说做芯片研发的。二舅问,哪个公司。我说了一家小公司,他们没听过。大姨问,工资多少。我说够花。二姨问,房子多大。我说八十多平。大姨说,八十多平,在浦东,还行吧。二舅说,有贷款吗。我说有。二舅说,贷了多少。我说不多。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菜上来了,满满一桌。她妈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今天是小满跟德厚订婚的日子,我敬大家一杯。大家举杯。喝了。她妈说,德厚这个孩子,我看了两年了,人老实,肯干,对小满也好。就是有一条,家里条件一般。她说这话的时候,笑着,看着亲戚们。亲戚们笑了。大舅说,条件一般没关系,人好就行。二舅说,小赵是技术人才,将来有发展。她妈说,发展是发展,可眼下不行。她说他那个房子,贷款还没还完,一个月要还好几千。她说他老家是苏北农村的,爹娘种地,没有退休金。她说他还有个弟弟,在读大学,一年要花好几万。她说这些,都是负担。她说我不是嫌他,我就是说实情。她说小满嫁给他,将来日子紧。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酒杯搁在桌上。陈小满在旁边拉她妈的袖子,说,妈,你别说这些。她妈说,我说说怎么了。她说我说的是实话。她说我养小满这么大,不容易。她说我不能看着她嫁过去受苦。陈小满说,妈。她妈说,你别拦我。她端起酒杯,看着我,说,德厚,你别怪阿姨说话直。我说不怪。她说你那个工资,在上海不算高。我说嗯。她说你那个房子,太小了。我说嗯。她说你家里那边,帮不上忙。我说嗯。她说我不是看不起你,我就是觉得,你配不上我女儿。

包间里安静了。亲戚们看着我们。陈小满脸白了。她说妈,你说什么呢。她妈说,我说实话。她说你跟他处对象,我没拦你。可订婚是大事,我得把话说明白。她说德厚,你要是真心对小满好,你就得拿出点诚意来。我说什么诚意。她说房子换大的,贷款还清,彩礼按上海规矩来,三十万。她说你要是拿不出来,这婚就先别订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的脸。她的脸圆圆的,皮肤白白的,眉眼跟陈小满很像。她笑着,但笑里头有东西。我放下酒杯,站起来。我说阿姨,你说的这些,我记住了。她说你什么意思。我说我没什么意思。我说你嫌我穷,嫌我房子小,嫌我爹娘种地,嫌我弟弟读书。我说这些我都认。可有一条,我不认。她说哪条。我说你说我配不上小满。我说配不配得上,不是你说了算。她说那谁说了算。我说小满说了算。她说小满是我女儿。我说对,她是你女儿,可她也是我女朋友。她说你什么意思。我说我的意思是,你替她做主可以,但你得问问她愿不愿意。她说她愿意。我说你问过吗。她愣了一下。她说不用问,我了解她。我说你不了解。

我转过头,看着陈小满。她的眼圈红了。我说小满。她说嗯。我说你妈说的那些,你怎么说。她看着我,嘴张了张,没说出话。她妈在旁边说,小满,你跟他说,咱家不嫁了。陈小满看着她妈,又看着我。她说妈。她妈说,你听我的。她说我……她妈说,你说。她低下头,攥着衣角。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她抬起头,看着我,说,德厚,对不起。我站在那儿,看了她两秒。然后我笑了。那个笑很轻,但确实是笑。我说好。就一个字。我伸手,把椅子上的外套拿起来,搭在胳膊上。然后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搁在桌上。那是我买了三个月的订婚戒指,钻不大,但花了我半年的年终奖。我说这个,留着也没用,你们看着办。我转过身,往门口走。陈小满在后面喊,德厚。我没回头。她妈在后面说,让他走。我推开门,出去了。

我出了饭店,站在门口。静安寺那边车水马龙,人来人往。我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十二点四十。我站了一会儿,然后给孙总打了个电话。我说孙总。他说德厚,什么事。我说你上次说的那个股权激励,还算数吗。他说算数。他说你签了?我说签。他说你终于想通了。我说想通了。他说你什么时候来公司。我说现在。他说行,我等你。我挂了电话,打了辆车,去了公司。

到了公司,孙总在办公室等我。他把那份股权协议推过来,说,你签了,就是公司合伙人。我说签。我签了。他把协议收起来,说,德厚,你怎么突然想通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想通了。他说你那个女朋友,订婚了?我说订了。他说恭喜。我说不用恭喜。他说怎么了。我说没怎么。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他倒了杯茶给我。我喝了。茶是热的,从嗓子暖到胃里。

下午两点多,陈小满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她又打。我按了静音。她发消息:德厚,我妈说的那些,我不在乎。我说你在乎不在乎不重要。她说那你为什么走。我说因为你没说话。她说我说话了。我说你说了对不起。她说我说了。我说对,你说了对不起。你说完对不起,我就走了。她说你什么意思。我说我的意思是,你妈问我配不配得上你,你说了对不起。你说对不起,就是认了你妈的话。你说对不起,就是认了我不配。你说对不起,就是认了这婚不订了。她说我没那个意思。我说你有没有那个意思,你自己知道。她说德厚。我说你别说了。她说你听我说。我说我不听。我挂了。

下午三点,陈小满她妈给我打电话。我接了。她说德厚,你在哪儿。我说公司。她说你回来。我说回哪儿。她说饭店。我说饭我吃过了。她说你回来把话说清楚。我说说清楚了。她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犟。我说我犟。她说你回来。我说不回。她说你不回来,这婚就真不订了。我说那就别订了。她说你。我说阿姨,你听我说。她说你说。我说你嫌我穷,嫌我房子小,嫌我爹娘种地,嫌我弟弟读书。我说这些我都认。可有一条,你说我配不上小满。我说配不配,你说了不算。她说谁说了算。我说我说了算。她说你说了算什么。我说我说了算,是因为我一直在努力。我八年干了别人十五年的活,我拿了十几项专利,我签了股权协议。我现在是公司合伙人。我一年分红加奖金,比你说的三十万彩礼多。我房子小,但我明年换大的。我爹娘种地,但他们养了一个儿子,这个儿子现在一年挣的比你一辈子挣的都多。你说我配不上小满。阿姨,你告诉我,谁配得上。

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几秒,她说,德厚,你……你说什么。我说我说完了。她说你那个公司,给你多少。我说不多,够花。她说你骗我。我说我没骗你。她说你以前怎么不说。我说你没问。她说你……她说德厚,你回来。我说不回。她说阿姨刚才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我说我往心里去了。她说你回来,阿姨给你道歉。我说不用道歉。她说那你想怎么样。我说不想怎么样。她说你跟小满。我说我跟小满的事,让小满自己跟我说。她说她给你打了。我说她打了,我没接。她说你接啊。我说不接。她说你为什么。我说因为她刚才没说话。她说她不敢说。我说她不敢说,那就别说。她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你犟。我说我犟。她说你回来。我说不回。我挂了。

下午三点二十,陈小满发来一条消息。她说德厚,我来找你。我说你别来。她说我已经在路上了。我说你不知道我在哪儿。她说我知道,你公司。我说你别来。她说我马上到。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到了。她站在公司前台,眼睛红红的,头发乱乱的。她看见我,跑过来,说,德厚。我说嗯。她说我妈说的那些,我不在乎。我说你在乎不在乎不重要。她说那你为什么走。我说因为你没说话。她说我没说话是因为我不敢。我说你不敢什么。她说我不敢跟我妈顶嘴。我说那你现在敢了。她说我现在敢了。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你走了。她说你走了以后,我妈坐在包间里,半天没说话。她说我大舅问她怎么了。她说她心里堵。她说她没想到你签了股权。她说她以为你就是个打工的。她说她后悔了。她说她让我来找你。我说她让你来你就来。她说不是,我自己要来。她说我走到半路,我妈打电话给我,说,小满,你跟德厚说,阿姨错了。她说她从来没跟人道过歉。她说这是头一回。

我站在前台,看着陈小满。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哭。她说德厚。我说嗯。她说你还要我吗。我说你说呢。她说我不知道。我说你妈说的那些,你都听见了。她说听见了。我说你当时怎么想的。她说我想哭。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哭。她说我哭不出来。我说为什么。她说因为你站在那儿,你笑了。她说你笑的时候,我知道你生气了。她说你从来不生气。你一生气就笑。我说你倒挺了解我。她说我跟你处了两年。我说两年。她说嗯。我说你了解我什么。她说你嘴硬,心软,不会说好听的,但做的事都是实的。她说你生气的时候不吵不闹,就笑一下,转身就走。她说你走了以后,我站在包间里,看着那个戒指盒,我就想,我要是让你就这么走了,我这辈子就白活了。

她从兜里掏出那个戒指盒,打开。戒指还在里面。她说你没拿走。我说忘了。她说你骗人。我说没骗。她说你就是故意留下的。我说我故意留下干嘛。她说你想看看我有没有胆子追出来。我说嗯。她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你嘴硬。我说我嘴不硬。她说你硬。我说我硬你还追出来。她说我追出来了。我说那就行了。她笑了。那个笑很轻,但眼睛弯了。我也笑了。我把戒指从盒子里拿出来,拉过她的手,给她戴上。戒指不大,刚好合适。她低头看了看,说,你什么时候买的。我说三个月前。她说你藏了三个月。我说嗯。她说你为什么不早给我。我说想等到订婚那天。她说你这个人。我说你别说了。她说我就要说。我说你说。她说赵德厚。我说嗯。她说谢谢你没走远。我说我没走远。她说你在哪儿。我说我在公司。她说你等着我。我说嗯。她说你别光嗯。我说我知道了。她笑了。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陈小满她妈又给我打了个电话。她说德厚。我说阿姨。她说今天的事,是阿姨不对。我说过去了。她说你明天来家里吃饭。我说行。她说你想吃什么。我说随便。她说你这个人。我说我这个人怎么了。她说你嘴硬。我说我嘴不硬。她说你硬。我说我硬你还请我吃饭。她说我请你吃饭,是因为我闺女认准了你。我说嗯。她说你别光嗯。我说我知道了。她说那你明天来。我说好。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上海的夜景。浦东那边,东方明珠亮着灯,金茂大厦亮着灯,上海中心亮着灯。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的。我想起我爹,想起他蹲在田埂上抽烟的样子。他要是知道我签了股权,成了合伙人,不知道会不会笑。他大概会说,德厚,好好干。就四个字。我爹这辈子,就说了这四个字。我记住了。记住了,就好了。别的,都是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