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给一个老熟客改裤脚。
店面不大,就在中山市下面一个还算繁华的镇子上。
临街的铺面,下午两三点钟正是阳光最毒的时候,街上没什么人。
空调开到了十六度,风口呼呼地往下吹着冷气,可我依然觉得心头一阵阵发闷。
“金姐,这裤脚再帮我往上卷一寸,显得腿长。”
熟客是个三十出头的小媳妇,站在穿衣镜前扭着腰。
我嘴里咬着几根珠针,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
正准备下剪刀,放在缝纫机旁边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字:城关派出所。
我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反应是,难道是我从广州十三行进的那批高仿货被查了?
不应该啊,现在查得没那么严了。
我吐掉嘴里的针,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是金某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严肃,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是。警察同志,有什么事吗?”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丈夫王某在所里,因为一点经济纠纷和情感纠纷跟人打起来了,你过来一趟吧。”
经济纠纷?
情感纠纷?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就像两把生锈的刀,钝钝地在我脑神经上割了一下。
王某,我老公,1980年6月5日出生,今年四十六岁。
在镇上一家规模不小的外资企业做中层管理。
平时西装革履,出门都要喷点大吉岭茶香水,最是在乎颜面。
他能跟谁打起来?
“警察同志,您是不是搞错了?我老公在厂里上班呢。”
我试图确认。
“搞没搞错你来看看就知道了。他在兴华街这一带,跟一位老太太发生拉扯,你赶紧过来处理一下。”
老太太?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会是开车把碰瓷的老太太给撞了吧?
这年头,碰上这种事,没个几万块钱根本脱不了身。
我赶紧跟熟客赔了句不是。
让她明天再来拿裤子。
扯下围裙。
拉下卷闸门就往派出所赶。
一路上,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我即将面对的那一幕。
到了派出所调解室门口。
还没进去。
我就听见了王某气急败坏的吼声。
“你把金镯子还给我!那是我花了两万块钱买的!你不给我办事,凭什么拿我的钱!”
这声音,高亢,尖锐,透着一股气急败坏的歇斯底里。
这根本不是他平时在家里那种慢条斯理、高高在上的领导腔调。
我推开半掩的门。
调解室里没开空调,只有一台落地的绿皮电风扇在摇头晃脑地吹着。
王某领带扯开了。
衬衫领口开了三个扣子。
头发乱得像个鸡窝。
他正指着坐在长椅上的一个女人破口大骂。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
没错,是真的老太太。
脸上的褶子像风干的核桃皮,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香云纱短袖。
手里还捏着一把印着牡丹花的折扇。
老太太端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眼神里透着一股见过大风大浪的淡定。
“吵什么吵!这里是派出所,不是菜市场!”
年轻的民警拍了拍桌子。
王某像个被戳破了的皮球,顿时瘪了下去。
但他还是不甘心地嘟囔着。
“警察同志,您给评评理,她骗我感情,骗我钱财!”
我站在门口,感觉自己像个走错片场的群众演员。
“王某。”
我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调解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某回过头。
看见我的那一瞬间。
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先是震惊,接着是恐慌,最后化作了一片死灰。
“老婆……你、你怎么来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着,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民警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档案表。
“你是金某吧?王某的妻子?”
我点点头,走过去,找了张空椅子坐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看着民警,语气出奇的平静。
其实我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了,但我这人有个毛病,越是遇到大事,表面上越是冷若冰霜。
民警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似乎在组织语言。
这也难怪,这事儿说起来,确实有点烫嘴。
“是这样……”
民警清了清嗓子。
“你丈夫王某,和这位……李老太,存在一些不正当的男女关系纠纷。”
不正当?
男女关系?
我看了看四十六岁的王某,又看了看起码八十岁的李老太。
我觉得这个世界疯了,或者是我疯了。
“警察同志,您用词严谨一点。”
我强忍着冷笑的冲动。
“我老公四十六,这位老太太看着比我婆婆还大,您跟我说他们有不正当男女关系?”
老太太这时候终于开口了。
声音慢条斯理,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小金啊,你也是个苦命人。”
老太太摇着折扇,一副悲天悯人的语气。
“你老公脑子有病。非要说喜欢我,给我买东西,转钱。我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我图他什么?”
王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你放屁!你收了我那么多钱,昨天我要带你去开房,你为什么不去!你就是诈骗!”
“开房?”
我咀嚼着这两个字。
荒谬感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了。
我四十六岁的、在企业当领导的、平时在家里嫌弃我穿衣服没有品味的丈夫。
竟然花了两万多块钱,给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买金首饰。
目的竟然是为了带她去开房。
而人家老太太坚守底线,拿了钱,拒不开房。
他急了,跑来派出所报警说人家诈骗。
我突然觉得特别好笑。
事实上,我也真的笑出了声。
从闷笑,到大笑,最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调解室里的三个人像看神经病一样看着我。
“金姐,你没事吧?”
年轻民警有些担忧地问。
我摆摆手,从包里抽出纸巾擦了擦眼角。
“没事,我就是觉得,这事儿太魔幻了。”
我收起笑容,冷冷地盯着王某。
“王某,你这口味,还真是别致啊。”
王某的脸红得像猴屁股,他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
“老婆,你听我解释,我就是……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
这借口听起来多么耳熟。
那些在外面养年轻小三的男人被抓包后,都是这么说的。
可人家养的是青春靓丽的大学生,他倒好,养了个能当他妈的老太太。
这要是传回镇上,我金某还要不要做人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要理清这荒唐事,还得从我们两口子的日子说起。
我和王某是相亲认识的。
那时候我二十五,他二十七。
他在厂里还是个技术员,每个月拿几千块钱死工资。
我呢,已经在镇上开了这家服装店。
那时候生意好做。
大家刚开始流行买成衣。
我眼光准。
进的货总能很快卖出去。
我每个月赚的钱,是他的三四倍。
但我没嫌弃他。
我觉得他人老实,学历比我高,戴副眼镜斯斯文文的。
结婚前几年,日子过得还算平稳。
我忙着店里的生意,起早贪黑去广州拿货。
他下了班就在家看看电视,偶尔做顿饭。
后来,厂里改制,外资收购,需要一批有技术懂管理的本土干部。
王某凭着资历和一点点溜须拍马的本事,爬上了中层的位置。
工资涨了,办公室换了,连带着那股子清高劲儿也跟着见长。
他开始嫌弃我满身铜臭味。
“你每天就跟那些大妈为了几块钱讨价还价,不觉得掉价吗?”
这是他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
我当时只是笑笑。
掉价?
没有我为了几块钱讨价还价,他能穿得起几千块钱一套的定制西服?
能开得上二十多万的合资轿车?
男人啊,一旦兜里有了几个糟钱,就开始觉得自己的灵魂需要升华了。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升华灵魂的方式,是去找一个八十二岁的老太太。
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我开始回想这几个月王某的异常。
其实,早就有端倪了。
只是我的调查方向,一开始就全盘皆输。
大概是今年开春的时候。
广东的春天总是下着连绵不绝的回南天,到处都湿漉漉的。
王某突然变得特别注重个人卫生。
以前他一件衬衫能穿三天,领子黄了都不肯换。
突然之间,他每天都要换干净衬衫,还要喷那种闻起来像烂橘子味道的男士香水。
我当时还在店里跟小妹开玩笑。
“老王最近发春了,一把年纪了开始倒饬自己。”
小妹心直口快。
“金姐,姐夫现在可是领导,在外面应酬多,注意形象也是应该的。不过,你可得盯紧点,男人有钱就变坏。”
我当时并没放在心上。
我觉得王某那种性格,胆小,抠门,又极度要面子。
就算有贼心,也没贼胆。
更何况,他那个抠搜样,哪个年轻姑娘能看上他?
但我还是低估了人性的复杂。
四月份的一天晚上。
他洗澡的时候,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
屏幕突然亮了,进了一条微信。
我平时从来不查他的手机,那天鬼使神差地,我扫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着转账信息。
“王某向您转账 520.00 元。”
对方的微信名字叫“岁月静好”。
头像是一朵鲜艳的红玫瑰。
520。
这个数字太刺眼了。
我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我没有发作,也没有叫醒洗澡的王某。
我冷静地把手机放回原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我开始查他的账。
我们家的钱,大部分都在我这儿。
但他每个月有一万多的工资卡在自己手里,美其名曰应酬开销。
我托了在银行工作的老同学,查了他近半年的流水。
不查不知道,一查吓一跳。
从三月份开始,他的账户里频繁出现转账记录。
不仅有520,还有1314,甚至有几次大额的3000、5000。
加起来,小两万块钱就这么没了。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应酬。
这是养女人的铁证。
我当时气得浑身发抖。
在服装店的仓库里,我对着一堆库存的牛仔裤,哭了半个小时。
哭完之后。
我擦干眼泪。
决定把这个女人找出来。
我开始像个侦探一样,分析“岁月静好”的身份。
看这头像。
看这网名。
我觉得应该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妇女。
估计是厂里新来的女员工,或者是哪个客户的公关。
我甚至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镇上那个新开理发店的老板娘。
那个老板娘三十出头。
风骚得很。
每次王某去理发。
都要跟她聊上半天。
我暗中观察了理发店老板娘半个月。
发现她每天忙着给客人洗头剪头,连玩手机的时间都没有,根本不像是个被包养的闲人。
线索断了。
我只能从王某身上下手。
我开始记录他每天出门的时间和回家的状态。
我发现,每个周末的下午,他都会借口去钓鱼或者跟领导喝茶,消失三个小时。
五月底的一个周日。
他换上了一身新买的休闲装,头发梳得溜光水滑,又喷上了那股烂橘子味的香水。
“我去老李那儿坐坐,晚上不在家吃饭了。”
他拿着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我等他的车开出小区。
立刻拦了一辆摩的。
跟了上去。
“师傅,跟上前面那辆黑色的迈腾,别太近,也别跟丢了。”
摩的师傅是个干瘦的老头,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
“抓奸啊?放心吧老板娘,这活儿我熟。”
一路跟着王某的车。
出了镇子。
开向了市区方向。
最后,他的车停在了市区边缘的一个湿地公园门口。
这地方我知道,平时都是些退休老头老太太来跳广场舞、打太极拳的地方。
年轻人根本不来这儿。
我付了车费,远远地看着王某下了车。
他没有往公园深处走,而是径直走向了公园门口的一家粤式早茶店。
我戴上墨镜和口罩,悄悄地跟了进去。
茶楼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推车的服务员大声叫卖着虾饺、烧卖。
我找了个隐蔽的角落坐下,用一份报纸挡住脸,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很快,我看到了王某。
他坐在靠窗的一个双人座上。
背对着我。
而坐在他对面的,就是那个让我苦苦寻找了两个月的“小三”。
当我看到那个“小三”的时候,我手里的报纸差点掉在地上。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丝绸衬衫,脖子上戴着一条珍珠项链。
手里端着一杯普洱茶,慢条斯理地品着。
王某坐在她对面,满脸堆笑。
他拿起筷子。
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虾饺。
放在老太太的盘子里。
“丽珍,你尝尝这个,这家店的虾饺最地道了。”
丽珍?
我听见王某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令人作呕的温柔语气叫着老太太的名字。
我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才吃的一笼烧卖差点吐出来。
这就是他的小三?
这就是他转账520和1314的对象?
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王某是不是被下降头了?
我没有冲上去当场对质。
这种场面,就算我冲上去,我都不知道该骂什么。
骂狐狸精?
人家这岁数,叫老妖精都不为过。
我浑浑噩噩地回了家。
接下来的几天,我感觉自己像踩在棉花上,一点都不真实。
我开始通过各种渠道打听这个叫“丽珍”的老太太。
这个世界说大很大,说小也很小。
通过镇上几个爱八卦的老姐妹,我竟然真的摸清了老太太的底细。
她叫李丽珍,今年八十二岁。
年轻的时候是文工团的,后来嫁给了一个干部。
丈夫十几年前去世了,给她留了一套市区的房子和丰厚的抚恤金。
她自己每个月也有大几千的退休金。
无儿无女,一个人过得十分潇洒。
平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去湿地公园跳跳交谊舞,或者找人喝喝茶。
“金姐,你打听这老太太干嘛?人家可是高级知识分子,讲究得很呢。”
老姐妹嗑着瓜子,好奇地问我。
我苦笑了一下。
“没什么,就是一个客户的亲戚,随便问问。”
我怎么敢说,这老太太是我老公的“相好”?
弄清楚了老太太的背景,我更加疑惑了。
王某图什么?
图她的钱?
王某自己一年也有二三十万的收入,不至于为了几千块钱退休金去傍一个八十岁的老太太。
图她的人?
想到这个可能性,我打了个寒颤。
四十六岁和八十二岁。
这跨度,已经不是代沟了,这是横跨了半个世纪的历史长河啊。
为了弄清楚真相,我决定按兵不动。
我要看看,王某到底能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情来。
六月初的一天。
王某下班回来,心情似乎特别好。
他破天荒地去厨房洗了几个碗,还主动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警惕地看着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
果然,吃完晚饭,他坐在沙发上,看似漫不经心地开口了。
“老婆,我明天要去广州出差,大概两天。”
“出差?厂里最近有什么项目要在广州谈吗?”
我一边擦桌子一边问。
“哦,就是一个技术交流会,上面派我去的。”
他眼神闪烁,不敢看我。
我知道他在撒谎。
我太了解他了,他一撒谎,左手的小拇指就会不自觉地搓裤缝。
“行啊,去呗。需要我帮你收拾行李吗?”
“不用不用,我自己随便带两件换洗衣服就行了。”
第二天一早,他提着个小旅行包出了门。
我等他走远了,立刻打开他的电脑。
他有个习惯,微信电脑版总是忘了退出。
我点开他的微信。
置顶的那个对话框,赫然是“岁月静好”。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聊天记录。
接下来的十分钟,我看到了这辈子最让我反胃的文字。
“丽珍,金手镯你收到了吗?喜不喜欢?”
“王某,你太破费了。我都半截入土的人了,戴这些干什么。”
“胡说!你在我心里永远是最美的。那古法金手镯配你的气质,绝了。为了你,花多少钱我都愿意。”
看到这里,我牙都要咬碎了。
两万块!
他给我买个两百块的口红都要念叨大半个月,给这老太太买两万的金手镯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继续往下翻。
“丽珍,明天周末,我们去南沙那边转转吧。我订了海景酒店,我们可以在海边看日出。”
“看日出?我都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还是算了吧。”
“别啊,房间我都订好了,豪华大床房。你之前不是答应过我,只要我给你买那个金佛牌和手镯,你就跟我去一次吗?”
“小王,你别逼我。我虽然收了你的东西,但我没答应你要做那种事。我们还是做知己比较好。”
“知己?谁他妈花两万多块钱找个八十岁的知己!李丽珍,你别给脸不要脸!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家闹!”
聊天记录到这里戛然而止。
时间显示是昨天晚上的十一点。
我跌坐在电脑椅上。
真相大白了。
王某不是图钱,他真的是图老太太的“身子”。
他产生了一种极其扭曲的征服欲。
或者是工作上的压力,或者是中年男人的危机感,让他急需在一个绝对弱势、绝对安全的对象身上找到所谓男人的尊严。
他选了一个八十二岁、丧偶独居的老太太。
他以为花点钱,送点金首饰,就能像买春一样达到目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
这老太太根本不是省油的灯。
人家年轻时候是文工团的,见过多少阵仗?
老太太收了他的礼物,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提供的虚荣感。
但一提到实质性的“开房”,老太太就坚守底线,滴水不漏。
王某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他感觉自己被“白嫖”了。
所以,他今天不是去广州出差。
他是去跟老太太摊牌,去要钱了。
弄清楚了这一切,我反而平静下来了。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
只有一种深深的厌恶和鄙视。
我关掉电脑。
洗了个澡。
化了个淡妆。
然后出门去了服装店。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常开门营业。
直到那个来自派出所的电话打来。
时间回到现在。
调解室里,电风扇还在呼呼地吹着。
王某看着我冷笑的样子,心里发毛。
“老婆,你别这样,我真的知道错了。这老太婆骗我钱,你得帮我把钱要回来啊!”
他竟然还有脸让我帮他要钱。
我转头看向李老太。
老太太依然摇着折扇,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李阿姨,是吧?”
我换了个称呼,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客气。
“你看这事闹的,多难看啊。”
老太太眼皮抬了一下。
“小金啊,这事真不怪我。是他自己非要给我塞东西。我几次三番跟他说,我们不合适,他就是不听。”
“是,他不听。”
我点点头。
“但他送你的那个古法金手镯,还有那个金佛牌,加起来两万多块钱。这笔钱,可是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
我盯着老太太的眼睛。
“他脑子有病,花钱买教训,那是他活该。”
“但这钱,我有权利追回。”
老太太摇扇子的手顿了一下。
她可能没想到。
我这个当老婆的。
没有一哭二闹三上吊。
反而冷静地跟她谈起了夫妻共同财产。
“那东西我已经戴过了,磨损了,退也退不了几个钱。”
老太太开始耍赖。
“没关系。”
我站起身来。
“两万多块钱,够立案标准了。既然你们是在这拉扯进来的,警察同志也都在。我们可以走法律程序。”
我转头看向年轻民警。
“警察同志,如果是夫妻一方擅自处分大额共同财产赠与第三方,尤其是这种……违背公序良俗的关系,法院一般会怎么判?”
民警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
“一般情况下,法院会认定赠与无效,支持全额返还。”
听到“全额返还”四个字,老太太终于坐不住了。
她猛地合上折扇。
“小金,你这就不讲理了。是他死皮赖脸要给我的,又不是我偷的抢的!”
“李阿姨,这事闹上法庭,对谁都不好看。”
我冷冷地说。
“你八十二岁了,晚节不保,让人知道你在外面收小年轻的金镯子骗感情。你以后在公园还跳不跳交谊舞了?”
这句话戳到了老太太的痛处。
她脸色变了又变。
过了好一会儿,她咬了咬牙。
“行!算我倒霉!镯子和佛牌我明天就退给你们!权当被狗咬了一口!”
说完,老太太站起身,气冲冲地推开门走了。
调解室里只剩下我和王某,还有那个一脸尴尬的民警。
“这事……你们家属内部再沟通一下?”
民警试探着问。
“不用沟通了。”
我看着王某,就像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王某,镯子退回来之后,钱直接打到我的卡上。”
“老婆,老婆我错了!”
王某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腿。
“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原谅我这一次吧!”
看着他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样子,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四十六岁的男人,为了一个八十二岁的老太太,在派出所里哭得像个三岁的孩子。
这画面,不仅荒诞,而且恶心。
“王某,我们离婚吧。”
我轻轻地吐出这几个字,感觉浑身都轻松了。
“不!我不离婚!老婆,我不能没有你啊!”
他死死地抱着我不肯撒手。
我知道他为什么不肯离婚。
他不是舍不得我,他是舍不得现在安逸的生活。
他嫌弃我开服装店掉价。
但他身上的名牌、开的好车。
哪一样不是我店里一分一角赚回来的?
他那点工资,也就够他在外面打肿脸充胖子,给老太太买买金首饰。
“松手。”
我冷冷地说。
他愣了一下。
看着我冰冷的眼神。
手上的力道慢慢松开了。
“明天上午十点,带上身份证和户口本,民政局门口见。”
“如果你不来,我就把这事捅到你们厂里去。让你们领导和同事都看看,你王大主管是怎么在八十二岁老太太那里‘差点白嫖成功’的。”
说完,我不再理会他的哀嚎,转身走出了派出所。
外面的阳光依然刺眼。
迎面吹来的风,带着一丝属于夏天的燥热。
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觉得从来没有这么顺畅过。
回到店里。
那个熟客还没走。
正拿着几件衣服在镜子前比划。
“金姐,你可算回来了,干嘛去了这么急?”
我走到水槽边,仔仔细细地洗了洗手。
水流冲刷着指尖,仿佛能洗掉刚才在派出所沾染上的那一丝荒谬和晦气。
我抽出纸巾擦干手。
走到镜子前。
看着里面那个虽然眼角有了细纹。
但依然眼神明亮的女人。
“没什么。”
我笑着对熟客说。
“就是去处理了一件积压了很久的次品。”
“次品?那你这损失可不小啊。”
熟客随口接了一句。
“不小。”
我拿起剪刀,重新走到缝纫机前。
“不过,及时止损,才能腾出地方进新货,不是吗?”
熟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缝纫机“哒哒哒”的声音再次在店里响起。
窗外,镇上的车水马龙依旧。
谁也不知道,在这个平凡的下午,这个不起眼的服装店老板娘,刚刚结束了一段长达近二十年、最后以一种极其荒诞的方式收场的婚姻。
几天后,老太太信守承诺,把金镯子和金佛牌退了回来。
我没要那两块破金子,直接让王某折现打到了我的账上。
拿到钱的第二天,我和王某在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
财产分割方面,我没占他便宜,也没让他占我便宜。
店是我的,车归他。
那套按揭的房子,我把他的首付和还贷部分折现给了他,房子归我。
他本来还想纠缠,但我只提了三个字:“李丽珍”。
他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乖乖地在协议上签了字。
后来,听镇上的人说,王某从家里搬出去后,在厂里租了个单身宿舍。
但他那点破事,终究还是没有瞒住。
不知道是从派出所漏出去的,还是李老太在公园跳舞的时候当笑话讲给别人听了。
总之,不到半个月,整个镇子,包括王某的厂里,都知道了这件事。
“你听说了吗?王主管想白嫖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结果没搞成,还被人家讹了两万多块钱的金首饰!”
“真的假的?他口味这么重啊?这不是恋母,这是恋祖宗啊!”
风言风语像长了翅膀一样到处飞。
王某在厂里彻底抬不起头来。
原本年底有望升职副厂长。
这下直接被边缘化了。
调到了后勤部去管仓库。
他那辆二十多万的车也卖了,换成了一辆破旧的电动车。
每天上下班,他都戴着口罩和头盔,生怕别人认出他来。
而那个李老太,依然每天穿着香云纱,打着牡丹花折扇,去湿地公园喝茶、跳交谊舞。
只是,她身边的那些老头老太太,看她的眼神都多了一丝不可名状的意味。
大家都说,李老太这辈子没白活,临老了还反杀了一个自以为是的中年油腻男。
至于我?
我依然每天守着我的服装店。
生意还是那么好。
甚至因为这场离婚风波,很多人慕名来看我这个“手撕八旬情敌”的彪悍老板娘。
店里的营业额不降反升。
有时候,跟熟客在饭桌上聊起这事,我都能当个笑话讲出来。
“你们说,这男人要是脑子进了水,是不是连黄河都拦不住?”
我抿了一口啤酒,笑着问桌上的朋友们。
大家哄堂大笑。
“金姐,你这也是因祸得福了。摆脱了那么个奇葩,以后日子肯定越过越红火。”
我点点头。
是啊。
生活有时候比电视剧还要荒血。
你永远不知道,睡在你枕边的人,背地里到底在玩什么花样。
但只要你够冷静,够独立,手里握着自己赚来的钱。
哪怕遇到再荒唐的事。
你也有底气笑着看戏。
然后拍拍屁股。
转身走人。
这件荒唐事,就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龙卷风。
刮走了我生活里那些虚假和不堪,留下的,是一片清朗的天空。
如今的我,不用再去闻那种廉价的烂橘子香水味。
也不用再听那些居高临下的说教。
我只需要专心做好每一条裤子的裁剪,算好每一笔进货的账目。
我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属于我自己的。
至于王某和他的“岁月静好”。
就让他们在这个小镇的八卦史里,永远地烂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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