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退休前在厂里管设备,性子慢,话也少,唯独喝酒不肯认输。

杨叔是他以前的同事,比我爸小三岁,六十出头。两个人在车间共事二十多年,退休后也常来往。起初,他只是偶尔来吃顿饭;后来,几乎每个周五晚上都提着熟食和一瓶酒上门。

那天我下班后去父母家,刚进门就闻见一股酒味。桌上摆着卤牛肉和花生米,一瓶茅台已经空了大半。我妈站在厨房门口,脸色发沉。

“爸呢?”

她朝主卧努努嘴:“杨哥睡里面,你爸在客厅。”

杨叔横躺在我爸妈的大床上,鞋扔在门边,外套搭在椅背上。我爸则歪在沙发里,手里还攥着遥控器,脸红得发紫。我推了推他,他睁开眼,含混地问:“杨强呢?”

“在你们卧室睡着了。”

我妈把一杯温水放到桌上:“他一开始说不喝了,杨哥就拿他以前在单位的事激他。你爸不服,又喝了几杯。”

我进卧室叫杨叔去客房。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听完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主卧暖和,客房那床太硬。我以前来都睡这儿。”

“这是我爸妈的房间。”

“我知道。你爸说过,来家里别见外。”

我爸已经睡过去了。我妈站在门边,手指不停地擦围裙,没再劝。我没见过客人把主人喝倒以后,还能这样理直气壮地占着主卧。可那晚我没有继续争,只把我爸扶进客房,替他脱掉外套。

第二天一早,杨叔穿着我爸的旧睡衣,在厨房煮面。餐边柜上放着一只空茅台盒子。

我爸总共存了六瓶茅台,平时舍不得喝,原本打算留到生日和过年。我拿起盒子,问杨叔:“这瓶也是昨晚开的?”

他动作停了停:“你审我干什么?”

“我只是问您什么时候拿的。”

“我跟你爸几十年的交情,喝他一瓶酒怎么了?又不是拿出去卖。”

我妈站在厨房门口,说那瓶是留给我爸过生日的。杨叔把面端上桌:“生日还早,酒放着也没什么用。”

我爸扶着墙从客房出来,脸色发白。他看着空盒子问:“那瓶是你拿的?”

杨叔反倒不高兴了:“你以前说过,家里的酒随便喝。”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喝多了说的。”

我爸一时没接上话。我看着他,忽然明白,他不是不知道杨叔越了界,只是每次都把“老朋友”三个字放在拒绝前面。

我把剩下的茅台收进车里。杨叔盯着我:“你不信任我?”

“我不信任您喝醉以后还有没有分寸。”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那也不能把我爸灌醉,睡我爸妈的主卧。”

杨叔的脸沉了下来:“你爸都没说什么。”

“他喝醉了,当然说不了。”

我爸低着头,揉了揉太阳穴,最后只说:“杨强,以后别喝这么多了。”

杨叔没再吃面,拿起外套走了。我以为他听进去了,没想到第二个周五,他又来了。

我和我妈正在吃饭,门锁忽然响了。杨叔用钥匙开门,拎着两瓶酒走进来,像回自己家一样问:“嫂子,今天炖什么呢?”

我看着他手里的钥匙:“您怎么有我家的钥匙?”

“你爸给我配的。上回敲门没人应,他说以后方便。”

我爸低头不说话。杨叔把酒放到桌上,拧开一瓶:“来,老哥,今天咱们好好喝一场。”

“今天不喝。”我爸说。

杨叔像没听见,倒了满满一杯推到他面前:“胃不舒服喝一杯,白酒杀菌。以前在车间,你可没这么磨叽。”

我爸没有伸手。我把酒杯端起来,倒进水池。

杨叔脸上的笑僵住:“我跟你爸说话,你插什么嘴?”

“他不舒服,我当然要管。”

“我们两个老头喝几杯,碍着你什么事?”

“碍着我妈休息,也碍着我爸的身体。”

杨叔转向我妈:“嫂子,你也不欢迎我?”

我妈握着饭碗,指节发白。我替她回答:“她不高兴。”

杨叔把酒瓶重重放在桌上:“我以前来,你们不都好好的吗?”

“以前您不会次次把我爸喝到断片。”我说,“他喝不动了,您就拿单位里的旧事激他。喝酒不是男人的资格考试。”

杨叔脸涨得通红:“这是我和你爸的事。”

我爸捏着筷子,沉默了几秒,说:“杨强,今天别喝了。”

杨叔转向他:“你也让我走?”

我爸看着桌上的酒杯,终于说:“今天不喝。你回去吧。”

杨叔抓起酒瓶,摔门离开。门响的那一下,我妈肩膀一颤。我爸靠回椅背,长长叹了口气。

“他这几年过得不容易。”他说。

杨叔妻子去世两年,家里只剩他一个人。我爸说,他每次喝酒,杨叔总会提起半夜醒来没人说话,提起家里冷清。酒一杯接一杯,两个人说着旧事,最后我爸醉倒,杨叔就睡在主卧。

“他是孤单,可我不能陪他喝到不省人事。”我爸看着客房门,“我以前总觉得,老朋友开口了,不好拒绝。”

“你不拒绝,他就以为你愿意。”

那晚,我把主卧的锁换了。爸问我是不是做得太绝,我没回答。真正让我难受的,是我妈后来告诉我,杨叔睡主卧不止那两次。以前我爸酒醒后总说自己不记得,我妈就只好把委屈咽下去。

杨叔有两周没来。我爸嘴上说清静,晚饭后却总往窗边坐。我知道他想念老朋友,也知道他怕再一次说“不”。

第三周,他给我爸打电话,说想来坐坐。我爸按了免提。

“我不喝酒。”杨叔说,“也不睡你们家。”

我爸看了我一眼,答应让他来。我说:“先把话说清楚。”

我爸点点头,对着电话说:“你来可以,不喝酒,不进主卧,晚上九点前回去。做不到就别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杨叔问:“你是真防我?”

“我是在防你喝醉。你还是我朋友,但这家不是你家。”

那天下午,杨叔空着手来,没有酒,也没有那把钥匙。我妈给他倒了杯热茶。他坐在客厅里,没再朝主卧看。

“那几瓶酒,我会补给你们。”他对我妈说。

我妈摇摇头:“酒不重要。以后别再这样。”

我爸看着他:“你每次拿我老了、酒量退了激我,我不想再证明什么了。你要是想说话,可以来喝茶。”

杨叔捧着杯子,低声说:“我老婆走了以后,家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我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还在单位宿舍。可我睁开眼,没人问我怎么了。”

“想说就说,不用喝酒。”我爸说。

杨叔抬起头:“我不是想让你们可怜我。”

“没人可怜你。”我说,“我们只是不能再让爸喝醉,替你躲开孤单。”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忽然站起来,朝主卧走。我挡在门口。

“我上次落了件外套。”

“我帮您拿。”

“我又不喝酒,也不睡觉,进去拿件衣服都不行?”

“您可以拿衣服,但不能把这里当成还是以前那样。”

他停下脚步。我爸走过去,说外套由他拿。杨叔站在原地,没有再争。

我爸把外套递给他:“想来就来,但先打电话。喝茶、聊天都行,不劝酒,不进主卧,九点前回去。”

杨叔低头搓着衣角:“那我不就是客人了吗?”

“你本来就是客人。”我妈说。

杨叔眼圈红了,没辩解。他穿上外套,站在门口问:“以后还能来吗?”

“能。”我爸说,“但得照我说的做。”

这次杨叔点了头,自己拉开门离开。那把配给他的钥匙,他后来交还给我爸。

从那以后,他仍常来,只是不再拎白酒,也不再径直开门。他来时会先打电话,坐在客厅陪我爸下棋、喝茶,八点多就起身告辞。有时他输了棋,还是会顺嘴说“喝两杯就好了”,我爸就提醒他:“喝茶吧。”

杨叔不再往主卧走。我爸也不再拿酒量证明自己。

过生日那天,杨叔又来吃饭。桌上没有茅台,只有家常菜和一壶热茶。他端起茶杯,对我爸说:“以前我把你们的让步当成了理所当然,对不住。”

我妈没说“没关系”,只说:“以后别这样就行。”

杨叔点头,喝了口茶,皱了皱眉:“这茶没有茅台好喝。”

我爸看着他:“那你回自己家喝去。”

杨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喝了,今天陪你过生日。”

门一直开着,只是再也没有人拿一瓶茅台进来,把我爸灌醉,转身睡进主卧。老朋友可以常来,主卧和酒柜却不必再替谁的孤单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