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州的绳

显庆四年七月,黔州都督府的后院里,长孙无忌坐在一棵老榕树底下看天。

榕树的枝子垂下来,气根扎进土里长成了新的树干,密密匝匝的,把大半个院子遮住了。他坐在树荫里,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头上没戴帽子,花白的头发披在肩上,乱糟糟的。他今年六十三了,瘦得厉害,颧骨撑着一层皮,可眼睛还没混。他的眼睛望着天上——榕树的叶子遮住了大半片天,只从叶缝里漏下几块碎光,蓝汪汪的,晃得眼晕。

他是三个月前被押到黔州的。流放的旨意上写的是“谋反”,削去太尉衔,贬为黔州都督府长史,即日启程。他接了旨意没申辩,也没磕头谢恩,只是站起来整了整衣冠,对来宣旨的太监说了一句话——“让我回去收拾两件衣裳。”

太监没拦他。他回了府里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了两件换洗衣裳、一双旧靴子、一卷《贞观政要》。那卷书是他跟褚遂良一起编的,书页翻得起了毛边。他把包袱系好,回头看了一眼长孙府的正堂。堂上挂着一块匾——“佐命元勋”。那是太宗皇帝亲笔写的,匾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他看了一息,提着包袱出了门。

到了黔州之后他住在这座后院里,每天早起扫地、浇菜、看榕树。都督府的人对他还算客气,不让他干重活,也不跟他说话。送饭的兵丁每天把食盒搁在门槛上就走,他吃完了把空碗搁回去。有时候他一天不说一句话,从早到晚只有榕树叶子的沙沙声陪着他。

今天他坐在这棵榕树底下,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件事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月了,从长安出发那天就在转。他一直在想,想了一路,从长安想到商州,从商州想到黔州,想了几千里地,到今天才想明白。

他想的是李治娶武则天的事。

显庆四年四月,李治下诏废了王皇后,立武则天为皇后。他当时在长安,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府里看折子。他把折子搁下,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圈,然后坐下来上了一道折子——反对。折子里写的是“皇后出自名门,无大过,不可轻废”。他写完了把折子递上去,第二天就被召进宫了。

李治坐在御书房里等他。他进去的时候看见武则天坐在旁边的绣墩上,手里端着茶碗,茶碗盖一下一下撇着浮沫。他跪下去磕头,喊了声“陛下”。李治让他起来,他站起来了。李治问他为什么反对废后,他说“皇后无罪”。李治说“皇后无子”。他说“无子非其罪”。李治说“武昭仪有子”。他说“有子者众,非一人”。他记得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武则天手里的茶碗盖停了。就那么一息,停了就接着撇了。可那一息里他看见她的眼睛从茶碗上面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记了好几个月——平平的,温温的,跟看一块挡路的石头一个样。

后来他就被贬了。谋反的罪名是许敬宗递上来的,说他在黔州跟人密谋造反。他知道那是假的。可他知道没有用。旨意下来那天他没申辩。他申辩也没有用。他这辈子替太宗皇帝打天下、守天下,他太清楚一件事了——皇帝想办谁,有的是法子。你今天辩倒了这一桩,明天还有下一桩。辩到后来你累死了,皇帝还没出第二招。

可他在黔州的这三个月里,翻来覆去想的不是他自己。他想的是李治。李治是他看着长大的。太宗皇帝九个儿子,李治排行第九,性子最软,小时候爱哭,被人欺负了也不敢还手。太宗皇帝生前不太喜欢他,觉得他太懦弱。是他长孙无忌在太宗面前说了话,说“晋王仁厚,可守天下”。太宗皇帝听了他的话,立了李治当太子。太宗驾崩之后,是他跟褚遂良扶着李治登了基。他替李治管朝政、压权臣、稳边疆。他做了十年。十年里李治什么都听他的,每次见了他都恭恭敬敬地叫“舅舅”。可此刻他坐在黔州的榕树底下,忽然想明白了——李治从来就没听他的。李治一直在等。等他老了,等他死了,等他自己把路让开。

他娶武则天,根本不是因为爱情。

长孙无忌在榕树底下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日头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榕树的影子从西边铺到了东边。他坐在影子边缘,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李治立武则天,不是为了色,不是为了情,甚至不是为了换一个皇后。李治是要换掉一个人——他自己。他长孙无忌是关陇贵族,是太宗旧臣,是顾命大臣。他的权力太大了。满朝文武有一半是他提拔的,三省六部有一半是他的人。他站在朝堂上,李治坐在龙椅上,可底下的人先看他再看皇帝。李治受不了这个。李治忍了十年了。可李治不能自己动手。他不能废了舅舅,那样会被人骂不孝。他不能杀了舅舅,那样会被人骂忘恩。他只能找一把刀。武则天就是那把刀。她出身寒微,没有根基,跟关陇贵族没有半点瓜葛。她当了皇后,她的人就会顶掉他的人,她的路就会顶掉他的路。她站在李治前面替他挡着骂名。天下人会骂武则天狠毒、骂她残害忠良。没人会骂李治。李治躲在后面,干干净净的。

长孙无忌想到这儿的时候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很短,从嗓子里拱出来就散了,像一口痰。他想起一件事——太宗皇帝临终之前把他叫到榻前,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无忌,朕把佳儿佳妇托付给你了。”他当时跪在榻前磕了三个头,说“臣万死不辞”。他做到了。他替李治守了十年,守到李治不需要他守了。李治把他这个“万死不辞”的舅舅当成了挡路的石头。他要搬开这块石头。武则天就是他伸出来的那只手。

他把这件事想明白了之后,心里反倒松了。他在黔州的这三个月里一直在跟自己较劲——他是不是哪里做错了?他是不是不该反对废后?他是不是该早点告老还乡?此刻他不想了。他没做错。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该做的。他错在一个人身上——李治。他看错了李治。他以为李治是只绵羊,可李治是条蛇。绵羊只会吃草,蛇会蜕皮。李治蜕了十年的皮,蜕到了今天,把他这个旧皮蜕掉了。

那天夜里他回到屋里,把那个小包袱重新打开。他把那卷《贞观政要》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从袖子里摸出笔来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把书合上,搁在案角。然后他坐在床沿上,把那双旧靴子摆在脚跟前,看了好一会儿。靴子底磨得很薄了,鞋面上补了两块补丁。他看了一会儿把靴子穿上,系好带子,站起来走了两步。靴子跟脚,走路不响。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外头是黔州的山,黑黢黢的,在夜色里伏着。山脊上有一线灰白色的光,是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的。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案前坐下。他拿起笔在案上那张纸的背面又写了一行字。写完了把笔搁在砚台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夜,望着窗外那片山。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榕树底下。晨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上。他站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他转过头——几个兵丁走进院子,为首的那个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盖着黄绫。他看了一息,忽然笑了。那笑比昨天那声短笑长了些,从嘴角牵到了眼尾。他站在榕树底下没动,看着那几个兵丁走到他跟前。

为首的那个把托盘上的黄绫揭开——是一壶酒,一只杯。他低头看着那壶酒,看了一息,伸手把壶拿起来。壶是锡的,圆鼓鼓的,塞着木塞子。他把塞子拔了,一股酒味飘出来。他把酒倒进杯里,端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酒是北方的烧刀子,辣得很。他端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皇上还有话吗?”

兵丁摇头。“回大人,没有话。”

长孙无忌点了点头。他把那杯酒端起来仰头喝了。酒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他皱了皱眉,把空杯搁回托盘上。他站在榕树底下又站了一会儿,望着南边的天。南边是长安的方向,隔着几千里地,什么都看不见。可他望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老得不像样了——青筋凸着,指节肿着,指甲盖厚得像龟壳。他看了一会儿把手缩回袖子里,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停住了脚,回头对那几个兵丁说了一句话。

“替我收个东西。”

他走进屋里,从案角拿起那卷《贞观政要》递给了为首的兵丁。兵丁接过来翻了翻,看见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无忌死,此书留。后人读之,可知贞观之治非一人之功,亦非一人之过。”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添上去的——“李治娶武氏,非为色,非为情,为除无忌耳。无忌死,李治乃真天子。”

兵丁看不懂那行字,可他把书收好了揣进怀里。长孙无忌看着他揣好了,点了点头。他走回榕树底下站定了,把那件青布袍子整了整,领口理平了。他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腿有点软。他在榕树底下坐了下来,背靠着树干。榕树的皮糙糙的,硌着他的背。他靠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李治的时候。李治那年才五岁,穿着一件小锦袍,躲在太宗皇帝身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着他。他蹲下去冲李治笑了一下,说“晋王殿下”。李治缩回去了。后来太宗皇帝把他拽出来,说“叫舅舅”。李治低着头叫了一声“舅舅”,声音跟蚊子叫一样。他当时想,这孩子真软。可此刻他靠在榕树干上,忽然觉得那声“舅舅”里头藏着东西。那东西他当年没听出来。此刻他听出来了。那声“舅舅”叫得不甘心。一个五岁的孩子叫得不甘心。他叫了三十年。叫到终于不用再叫了。

长孙无忌靠在榕树干上,闭了眼。榕树的叶子在他头顶上沙沙响,风从叶子缝里灌下来,凉丝丝的。他靠了一会儿,胸口慢慢平了。那几个兵丁站在院子里看着他,没有动。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从榕树的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身上的青布袍子被光照得发白,跟榕树的老皮一个颜色。他靠在那儿,安安静静的。风还在吹,叶子还在响。响着响着就什么都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