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腹
入秋的水库放了水,露出大片大片龟裂的库底,淤泥里嵌着烂木头、破渔网、锈铁皮,还有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张勇本来是去捞几条小鱼小虾的,他婆娘王翠兰说想吃炸河鲜,他这人没什么本事,就是肯跑腿。
可他在淤泥里看见了一条大鱼。
那鱼横卧在一洼浅水里,青黑色的脊背露在水面上,像一块沉在泥里的旧船板。张勇活了四十来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鱼。他拿树枝戳了戳,鱼尾巴懒洋洋地摆了一下,溅了他一脸泥水。鱼没跑,或者说,它根本跑不动。它的肚子鼓得溜圆,像塞了个皮球,连翻身都费劲。
张勇蹲在淤泥里看了半晌,心里七上八下的。水库前些年淹死过人,村里人都说水底不干净,平时没人敢往深处去。可这鱼实在太大了,大到让人挪不开眼。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肥的鱼,青黑色的鳞片在日头底下泛着暗光,鱼嘴一张一合,像是在喘气,又像是在说话。
“怕不是吞了谁家的鹅。”张勇嘟囔着,扯下外衫把鱼裹了,扛在肩上往家走。鱼很沉,足有二十来斤,压得他肩膀生疼,走几步就得换口气。一路上碰见几个村里人,都凑过来看稀奇。
“好家伙,水库里还有这么大的货?”
“勇子,你这是撞大运了,拿到镇上能卖不少钱。”
张勇咧着嘴笑,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后天是岳母的六十大寿,他正愁没件像样的寿礼。这鱼来得正是时候。
他婆娘王翠兰看见鱼也吓了一跳,围着鱼转了两圈,说:“这鱼哪来的?”张勇说了经过,翠兰皱起眉头:“水库里捞的?那水库前些年淹死过人,都说水底不干净……”
“瞎说啥!”张勇打断她,“鱼就是鱼,有啥干净不干净的。你娘不是爱吃鱼吗?这么大的鱼,够她吃半个月了。”
翠兰没再说什么,只是嘱咐他收拾鱼的时候把内脏挖干净些。她娘钱桂芬后天过六十大寿,在村里摆酒,亲戚们都来,按规矩,女婿得送份像样的寿礼。张勇家里穷,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鱼正好给他撑了脸面。
张勇把鱼养在水缸里,准备第二天再杀。可那天夜里,他总觉得听见水缸那边有动静,“咕嘟咕嘟”的,像是鱼在吐泡,又像是有人在叹气。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没当回事。翠兰也听见了,推了推他,说:“你听,啥声音?”张勇说:“鱼吐泡呗,睡觉。”
后半夜,张勇迷迷糊糊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水库边上,水面又黑又平,像一块巨大的黑布铺在地上。水里慢慢浮起一个圆圆的东西,白生生的,在水面上转了两圈,他仔细一看,是个女人的脸,眼睛闭着,嘴张着,头发像水草一样散开。他想跑,腿迈不动。那女人忽然睁开眼,嘴一张一合,吐出几个字来:“你把我……捞上来了……”
张勇猛地惊醒,一身冷汗。窗外天刚蒙蒙亮,水缸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擦了把汗,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爬起来去杀鱼。
刀划开鱼腹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鱼肚子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不是寻常的内脏。他伸手掏了一把,滑腻腻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臭味,混着鱼腥和淤泥的土腥,熏得他直皱眉。掏出来的东西黑乎乎的一团,看不出是什么,他也没细看,一股脑扔进了粪坑。又掏了几把,鱼腹里干净了,他才开始刮鳞去鳃。
翠兰用大锅炖了,整整炖了一下午,放了葱姜蒜和干辣椒,满屋子都是鱼香味。张勇尝了一口汤,鲜倒是鲜,可总觉得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苦尾子,像是鱼胆破了。翠兰也尝了,皱眉说:“这鱼……味道不对。”
“水库里长大的,吃淤泥,哪能跟河鱼比。”张勇没在意,“多放点酱油压一压。”
翠兰也没再多想,又往锅里加了两勺酱油,大火收汁,炖得浓稠。鱼盛进大搪瓷盆里,上面撒了把香菜,红红绿绿的,看着倒也像那么回事。
第二天是钱桂芬的六十大寿。张勇把炖好的鱼装进篮子里,提着去了岳母家。钱桂芬住在村东头的老院子里,三间瓦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摆了四张桌子,亲戚们来了不少,大舅哥王建军、二舅哥王建国、几个姑姐,还有钱桂芬的娘家侄子侄女,满满当当坐了一院子。
钱桂芬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新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上首。她一辈子要强,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她瞧不上张勇这个穷女婿,嫌他没出息,嫌他嘴笨,嫌他逢年过节拎的礼薄。张勇心里明镜似的,所以这回特地用最大的搪瓷盆装了鱼,想着怎么也能给她长长脸。
“娘,您六十大寿,我特地给您炖了条大鱼。”张勇把搪瓷盆端上桌,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鱼香味一下子散开来。鱼整条卧在盆里,浇着浓稠的酱汁,上面撒着翠绿的香菜,看着确实体面。
亲戚们都凑过来看,啧啧称奇。钱桂芬也露出一丝笑意,说:“勇子这回倒是舍得。”张勇赔着笑,说:“娘,您爱吃鱼,这条大,您多吃点。”
大舅哥王建军坐在旁边,拿筷子拨了拨鱼,说:“这鱼不小啊,哪来的?”张勇说:“水库里捞的,运气好,捡了条大的。”王建军“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张勇拿起筷子,准备给大家分鱼。他夹住鱼腹的位置,想撕下一块肉来。可筷子刚扎下去,就觉得不对劲——鱼腹鼓鼓的,像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撑着,硬邦邦的,跟别处的鱼肉完全不一样。
“这鱼肚子咋回事?”王建军也发现了,凑过来看。他拿筷子戳了戳,又用手按了按,脸色忽然变了:“勇子,你杀鱼的时候没掏干净?”
张勇心里咯噔一下:“掏了,掏干净了。”
“那你过来看。”王建军的声音不对了。
张勇凑过去,拿刀沿着鱼腹的缝线划开。那鼓胀的鱼腹一剖开,一股子浓烈的腥臭味猛地窜出来,熏得满桌人捂鼻后退。鱼腹里塞得满满当当,全是黑乎乎的绒毛状的东西,仔细一看,是十几只腐烂的野鸭,羽毛还没烂干净,鸭嘴和鸭掌缠在一起,被鱼胃里的黏液裹成了一团。
满桌人都傻了。钱桂芬脸上的笑意僵住,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这……这是啥?”有人问。
没人回答。张勇拿筷子拨了拨那团东西,里面混着一块烂布条,看着像是衣服上的,还有一根手指头大小的白森森的东西。他用筷子夹起来一看,那东西细细长长的,关节分明,分明是一截人骨。
满屋死寂。
钱桂芬忽然站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手指头指着那截骨头,又指着张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子一软,直挺挺往后倒下去。
“娘!”翠兰尖叫一声,扑过去扶。
寿宴乱成一锅粥。有人去喊村医,有人给钱桂芬掐人中,有人打了盆凉水来泼。张勇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双筷子,筷子上夹着那截骨头,不知道是该放下还是该扔掉。
钱桂芬被抬到床上,缓了半天才悠悠醒转。她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一把抓住翠兰的手腕,指甲掐进了肉里,颤着声问:“那鱼……那鱼是哪来的?”
“水库里捡的……”翠兰被她的样子吓坏了,“娘,您咋了?”
钱桂芬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松开翠兰的手,捂着脸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所有人都愣住了,谁也没见过钱桂芬这样。这老太太一辈子要强,挨饿的时候没哭过,守寡的时候没哭过,被人骗了钱也没掉过一滴泪。
“娘……”翠兰慌了,“您别吓我。”
钱桂芬哭够了,抹了把脸,看着张勇,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她说:“勇子,那水库……你捡鱼的地方,是不是水库西边那片芦苇荡?”
张勇点点头。钱桂芬倒吸一口冷气,身子往后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烫着了。
“那片芦苇荡……”她声音抖得厉害,“三十年前,我娘家侄女掉进去过,捞了三天没捞上来。后来水退了,人也找不着了。都说被水鬼拖走了……”
满屋人都变了脸色。张勇手里的筷子终于拿不住了,“啪”地掉在地上。那截骨头滚了两圈,停在桌腿旁边,白森森的,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翠兰忽然尖叫起来:“娘!您别说了!那鱼肚子里的……鱼肚子里的野鸭和骨头,是咋回事?”
钱桂芬闭上眼睛,泪水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哑着嗓子说:“那鱼……怕是吃了人。吃了死人,吃了野鸭子,吃了几十年,把自己吃成了个坟包。”
原来三十年前,钱桂芬的娘家侄女小芳才十二岁,那年夏天跟着钱桂芬来村里走亲戚。小芳贪玩,一个人跑到水库边上去摸螺蛳,脚下一滑,掉进了芦苇荡旁边的深水里。钱桂芬发现孩子不见了,喊了全村人去找。会水的男人都下了水,捞了三天三夜,连个人影都没摸到。后来下了几场大雨,水库涨了水,芦苇荡被淹了一大片,更找不着了。
小芳的爹娘哭得死去活来,钱桂芬更是自责了一辈子。她总觉得是自己没看好孩子,要是那天不让小芳一个人出去,孩子就不会出事。三十年了,每到小芳的忌日,钱桂芬都会偷偷去水库边上烧纸,不敢让娘家人知道。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小芳了,没想到……
“那鱼肚子里的人骨,是小芳?”翠兰颤着声问。
钱桂芬没说话,只是哭。
第二天,张勇去派出所报了案。警察在水库西边的芦苇荡里打捞了两天,捞上来一具白骨,早已辨不清面目。骨头上裹着些烂布条,和鱼腹里那块一模一样。经过DNA比对,那具白骨正是三十年前落水失踪的小芳,死时年仅十二岁。
钱桂芬知道结果后,一个人关在屋里坐了一整天。她没哭,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发呆。第二天早上,她出来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大片,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张勇把那条鱼的残骸埋在了后山的荒坡上,没有立碑,只在坟头插了一枝芦苇。他原本想把那截人骨也一起埋了,可警察说那是证物,得带走。他就去求警察,说人都死了三十年了,让她入土为安吧。警察商量了一下,把骨头还给了他。他把骨头包在一块白布里,和小芳的尸骨一起葬了。
那之后,钱桂芬再没吃过鱼。她把家里所有的鱼竿、渔网都烧了,连厨房里炖鱼的那口大锅都扔了。张勇也没再去过水库,他把鱼竿折了,渔网烧了,从此见了卖鱼的都绕道走。翠兰有时候夜里会做噩梦,梦见一条大鱼在漆黑的深水里游来游去,鱼肚子鼓鼓的,里面装着什么,她不敢看。张勇听见她说梦话,就翻身拍拍她的背,说:“睡吧,过去了。”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事过不去。就像那条鱼,哪怕炖烂了,煮化了,它肚子里吞下去的东西,终究还在。只是换了个地方,沉在更深的地方,等着哪一天,被另一个人捞上来。
那年冬天,钱桂芬去了一趟水库。她拄着拐杖,一个人颤颤巍巍地走到西边的芦苇荡跟前,站了很久。风很大,吹得芦苇“哗哗”响,她的白头发在风里飘着,像一蓬枯草。她低头看着那片水,水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底下是黑沉沉的深渊。
她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只银镯子。那是小芳的,当年戴在小芳手腕上,后来捞人的时候在岸边捡到的,钱桂芬一直收着,收了三十年。她把镯子放在冰面上,轻轻一推,镯子滑出去,在冰上转了两圈,停在芦苇荡的边缘。
“小芳……”钱桂芬张了张嘴,声音被风吹散了,连她自己都听不清,“姑来看你了。”
她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把芦苇荡染成了金红色,那片水亮晶晶的,像谁在那里点了一盏灯。
后来村里人再提起这事,都说是老天有眼。可张勇不这么想。他想的是,那条鱼在水库里活了几十年,吃了野鸭,吃了死人,把自己吃成了个怪物。它鼓着那么大的肚子,游不动了,搁浅在淤泥里,等着谁来捡。它到底是害了人,还是替人守了几十年的秘密?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每逢路过水库,都会绕着走。离得远远的,还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从水面上飘过来,缠在风里,散不掉。
钱桂芬走的那天,是开春。桃花刚开,村里人都说这老太太熬过了冬天,却没熬过春天。她走的时候很安详,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翠兰收拾她的遗物时,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是钱桂芬自己写的:“把我葬在后山,能看见水库的地方。”
翠兰把纸条给张勇看,张勇沉默了很久,点了点头。后来他真的把钱桂芬葬在了后山上,那块荒坡的正对面,隔着两道山梁,能看见水库的一角。坟头朝着西边,正对着那片芦苇荡。
下葬那天,张勇在坟前站了很久。风从水库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清香。他忽然想起那条鱼,想起它肚子里那些东西,想起钱桂芬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瓶酒,拧开盖子,浇在坟前。
“娘,您安心走吧。”他低声说,“小芳找到了,您也找到了。都过去了。”
风把酒香吹散了,吹过山梁,吹过水库,吹向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芦苇在风里摇着,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摆手。
张勇转身往家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落在水库的水面上,金灿灿的,像撒了一湖的碎金子。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一步一步走下了山坡。
那天晚上,翠兰没有再做噩梦。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张勇醒了一回,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又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地洒下来,照在水库的方向。那片芦苇荡在月光里轻轻摇晃,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细语,说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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