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证那天,天阴得厉害,林老师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往我这边偏了半尺。我接过她递来的热豆浆,塑料杯壁烫得我指尖发麻,心里却像浸了凉水。三十八岁,第一次再婚,对方五十四岁,是个大学教授。

从婚姻登记处出来时,红本子在我裤兜里硌得慌。我几次想伸手去摸,又怕显得太沉不住气。林老师走在我旁边,高跟鞋踩在积水的地砖上,声音稳得像在走讲台。

“想清楚了?”她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想清楚了。”

其实没想清楚。我只知道自己离异三年,没孩子,我妈天天在电话里叹气,说隔壁老陈的孙子都上小学了。相亲相了十几个,不是嫌我工资低,就是嫌我没本事换大房子。

介绍人王姨当初找到我时,神神秘秘的,说有个条件好的,就是年龄大点。我当时还笑,说能大到哪去,总不能比我妈还大吧。

真见了面才知道,五十四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一副细框眼镜,说话慢声细语的。她坐在茶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菊花茶,看见我进来,只微微点了点头。

那天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大多是她在问我工作、家里情况、以前为什么离婚。我老老实实答,像在单位接受领导谈话。临走时她送我到门口,说:“我这个人比较直,想找个踏实过日子的,不图别的。你要是觉得合适,我们就慢慢处。”

我当时心里还挺热乎的。觉得人家条件这么好,还不嫌弃我,我还有什么可挑的。

后来处了三个多月,她从来没让我花过什么钱。出去吃饭大多是她付,偶尔我抢着买单,她也不拦着,下次一定会找个由头把钱补回来。她说不习惯欠人情,哪怕是对象的。

我妈知道后,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大十六岁,再过十年她都退休多少年了,我还得伺候她。我劝了好多次,说人家有退休金,有房子,用不着我伺候。我妈最后叹口气,说:“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别以后回来哭就行。”

领证前一周,我妈偷偷塞给我一张银行卡,说里面有八万,是她攒的养老钱,让我拿着傍身。“她条件再好,咱们也不能让人看扁了。”我妈把卡往我手里塞时,指节都是硬的。

我没要。把卡又塞回她口袋里,说我自己有积蓄。其实我手里也就五万多块钱,还是这三年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中午跟王姨一起吃饭,就在林老师家附近的一个小饭馆。王姨点了四个菜,一个劲地给我们夹菜,说:“你俩能成,真是缘分。林老师啊,人是好人,就是一个人过惯了,心直,你多担待。”

我笑着点头,说应该的。林老师坐在我旁边,只低头喝汤,勺子碰着碗沿,发出轻轻的声响。她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外套,里面是件白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

饭吃到一半,王姨忽然问我:“你妈那边,没说啥吧?”

我愣了一下,说:“没说啥,都同意。”

林老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喝汤。那一眼看得我心里有点发毛,好像她知道我没说实话似的。

其实我妈哪能没意见。前几天还在电话里跟我念叨,说人家是教授,你就是个普通上班的,以后在家里能抬得起头吗。我当时还嫌我妈想多了,说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讲这个。

吃完饭从饭馆出来,王姨自己先走了。我跟林老师并排往她家走,她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刚从菜市场买的菜。我想帮她拎,她摆摆手说不用,不重。

走到单元楼底下时,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我:“我跟你说清楚,我这房子是我自己的,跟谁都没关系。你住过来可以,但别想着别的。”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笑着说:“我知道,我哪能图你房子啊。”

她看了我几秒,点点头,转身往楼里走。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陌生。好像这三个多月的相处,我从来没真正认识过她。

进了家门,我提着行李箱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往哪放。箱子不大,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我本来以为她会给我收拾出一个柜子,或者指个地方。

她换了鞋,把菜放进厨房,出来时看见我还站着,说:“先放沙发边上吧,慢慢来。”

“慢慢来”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我看着她走进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节都发白了。

客厅里很干净,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泡着半杯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什么我没心思看。我只觉得自己像个上门做客的,还是那种不受欢迎的客人。

晚上她做了两个菜,一个青菜,一个豆腐。她说晚上吃得清淡,对身体好。我坐在餐桌对面,扒拉着碗里的饭,没什么胃口。她吃得很慢,一口菜一口饭,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活。

吃完饭我想洗碗,她不让,说我洗不干净。她站在水槽边,挽着袖子,水流开得很小。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本来以为再婚就是找个伴,晚上回家有口热饭,有人说说话。可现在看着她的背影,我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堵墙,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地立在那。

洗漱完,我站在卧室门口,有点犹豫。我们领证了,是合法夫妻,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她坐在床边,正在擦护肤品,听见动静,抬起头看我。

“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她语气很平静,像在跟学生布置作业。

我走进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递到我面前。我接过来,纸有点厚,是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我列的几条,你看看,有什么想法现在说。”她靠在床头,抱着胳膊,看着我。

我低头看那张纸,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她平时说话的样子。第一条就刺得我眼睛疼:生活费各管各的,家里共同开销AA,每月初结算一次。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不是没想过她会跟我算得清,可真看到白纸黑字写出来,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抬起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共同开销包括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

“水电煤气、物业费、买菜钱,还有家里添置的大件。”她顿了顿,“大概每月四千块钱吧,一人两千。”

四千除以二,等于两千。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遍。我一个月工资到手也就六千多,去掉两千的生活费,再去掉我自己的社保、手机费、交通费,剩下的也就三千出头。

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每个月我还得给她一千块钱。这么算下来,我一个月剩不下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刚领证第一天,总不能为了钱的事吵架吧。再说,人家说得也没错,凭什么人家条件好就该多花呢。

我往下看第二条:房屋产权归女方个人所有,男方仅有居住权,不参与任何房产相关事宜。

这条我倒是有心理准备。来之前她就跟我说过房子是她的,我也没打算图她什么。可真写在纸上,一条一条列出来,还是觉得有点别扭。好像我刚进门,她就先把后路都想好了。

第三条:女方女儿的事由女方全权决定,男方不得干涉。同样,男方老家的事由男方自行处理,女方不参与、不负责。

看到这条,我心里又沉了一下。她女儿我见过一次,挺文静的一个姑娘,结婚了,有个三岁的孩子。上次见面她叫我“叔叔”,我当时还挺尴尬的。

我本来想着,既然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以后她女儿有事,我能帮的肯定帮。可她这么一写,好像把我撇得干干净净的。

还有我老家的事。我妈就我一个儿子,以后要是有个头疼脑热的,我总不能不管吧。她这么说,是摆明了以后我妈有事她不出面?

我捏着纸的手有点抖,纸边缘被我攥出了褶皱。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第四条:不办婚礼,不宴请宾客,对外统一称“搭伙过日子”,不做过多解释。

这条我倒是无所谓。我这个年纪再婚,也没什么好张扬的。我妈之前还提过,说哪怕不办酒,也得请家里亲戚吃顿饭。现在看来,怕是不用了。

第五条:双方各自的人情往来各自负责,互不干涉。

我想起下个月我堂妹结婚,我还得随礼。按她这个说法,这钱得我自己出。其实本来也该我自己出,可写在纸上,总觉得生分。

我一条一条往下看,越看心越凉。看到第六条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看了眼放在客厅沙发旁的行李箱。

第六条:晚上分房睡,互不打扰。男方住次卧,没有特殊情况不要进主卧。

我猛地抬起头,看着她。她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好像说的不是婚礼当晚的事,而是明天早上吃什么。

“分房睡?”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颤,“我们是夫妻啊。”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我一个人睡惯了,旁边有人睡不着。再说,我们这个年纪,也没必要非得睡一张床吧。”

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我不是没想过我们这个年纪,可能不会像年轻人那样轰轰烈烈。可我也没想过,刚领证第一天,就直接分房睡。

那我算什么?上门的房客?还是免费的保姆?

我低下头,继续往下看。第七条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我心里:一方生病,另一方仅负责日常照顾,不承担大额医疗费用。各自的医疗费用由各自的积蓄和子女承担。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我妈的脸。我妈有高血压,还有关节炎,常年吃药。上次住院花了两万多,都是我掏的。以后要是我妈再有个什么事,她真的不管?

还有我自己。我今年三十八,再过十年四十八,她都六十四了。要是我哪天有个什么病,她也不管我?

我忽然觉得有点可笑。我本来以为找个伴,是为了老了有个依靠。现在看来,这依靠还不如没有呢。

第八条,也是最后一条:试行一年,一年后双方都觉得合适,再继续过。要是觉得不合适,好聚好散,互不纠缠。

我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八条,整整八条,一条比一条清楚,一条比一条凉薄。

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卧室里很安静,能听见客厅里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看完了?”她先开口,语气还是那样,“有什么想法,你说说。”

我抬起头看她,她坐在床头,灯光落在她脸上,显得有点模糊。我忽然觉得她很陌生,好像我从来没认识过她。

“这些条件,”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以后能改吗?”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先过一年再说吧。一年后要是都觉得合适,再商量。”

一年。我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三百六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一年,我要怎么过?

我站起身,把那张纸放在床头柜上。纸被我攥得有点皱,边角卷了起来。她伸手拿过去,小心翼翼地抚平,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那我……住哪个房间?”我问。

“次卧,就在隔壁。”她指了指门口,“我已经收拾好了,你把行李拿过去吧。”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听见她在后面说:“对了,结婚证我收起来了,放在抽屉里。你要是需要用,跟我说一声。”

我“嗯”了一声,没回头。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我的行李箱还放在沙发旁边,孤零零的。我走过去,蹲下来,摸着行李箱的拉杆,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本来以为,领了证,就算有个家了。现在才发现,我只是从一个人的出租屋,搬到了另一个人的家里。还是个客人。

窗外的天更阴了,好像要下雨。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紧闭的主卧门,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我提着行李箱进了次卧。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床单是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有一股洗衣液的香味。她确实提前收拾过了。

我把行李箱放在床脚,没有打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心里堵得慌。楼下路灯亮着,照着一片湿漉漉的水泥地。我忽然想起我妈说的话:“你自己的日子自己过,别以后回来哭就行。”

我掏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妈,我领证第一天就被分房睡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把手机塞回了兜里。

躺下的时候,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床垫有点硬,被子倒是新的,就是太薄了,夜里有点凉。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八条条件。

第一条,生活费AA,每月四千,一人两千。我一个月工资六千三,去掉两千,还剩四千三。社保自己交,一个月七百多。手机费一百,交通费两百,吃饭抽烟乱七八糟的,一个月怎么也得一千五。再给我妈一千,剩下也就几百块钱。

我妈那八万块钱还在她口袋里揣着。她要是知道我这日子过成这样,怕是要心疼死。

我翻了个身,又想起第三条。她女儿的事她说了算,我老家的事我自己管。这话听起来公道,可细想一下,意思就是往后我们各管各的,谁也别指望谁。我妈就我一个儿子,以后老了病了,她是指望我的。可我要是把钱都花在这个家里,拿什么去管我妈?

还有第七条,一方生病,另一方只负责照顾,不承担大额医疗费用。我今年三十八,身体还行,可再过十年呢?她五十四了,再过几年,谁知道会有什么毛病。要是她病了,我照顾她,医药费她自己出。要是我病了,她能照顾我,钱的事她不管。

我越想越睡不着,索性坐起来,摸了根烟点上。烟味在黑暗里飘着,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娶了个老婆,是签了份合同。

转天早上,我六点多就醒了。其实一晚上没怎么睡,天蒙蒙亮的时候才迷糊了一会儿。我穿好衣服出来,看见她已经在厨房里忙了。灶台上煮着粥,锅里煎着鸡蛋,她系着一条淡蓝色的围裙,头发用夹子别着,看起来跟昨晚判若两人。

她听见动静,回头看了我一眼:“起来了?粥快好了,你先坐。”

我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摆着一碟咸菜,一碟花生米。她端了两碗粥出来,又夹了个煎蛋放在我碗里,动作很自然,好像我们在一起过了很多年似的。

我低头喝粥,她坐在对面,也慢慢地喝着。谁也没说话,只有勺子碰碗沿的声音。我忽然想起昨晚那条“分房睡”,再看看眼前这碗热粥,心里说不出的别扭。

吃到一半,她忽然开口:“今天周末,你有安排吗?”

我愣了一下:“没什么安排。”

“那下午陪我去趟超市吧,家里日用品快没了。”她说着,又夹了一筷子咸菜,“顺便给你买条毛巾,家里就两条,不够用。”

我“嗯”了一声,心里却更不是滋味了。她连毛巾都算得这么清楚,是把我当客人了,还是真的只是不习惯跟人一起住?

下午去超市,她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一样一样往车里放东西:抽纸、洗衣液、沐浴露、牙膏。每拿一样,都要看一眼价格标签。

走到毛巾区,她停下来,拿了一条灰色的,又拿了一条蓝色的,问我:“你喜欢哪个颜色?”

我心里一动,说:“都行。”

她把灰色的放回货架,蓝色的扔进车里:“那就蓝色的吧,耐脏。”

我看着她转身推车走开的背影,忽然有点恍惚。她好像也不是那么冷冰冰的,至少还记得给我买毛巾。可转念一想,昨晚那八条条件,又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结账的时候,她掏出钱包,我赶紧也掏出手机,说:“我来吧。”

她看了我一眼,没拦着。收银员扫完码,屏幕上跳出数字:一百八十七块六。我扫了付款码,心里却咯噔一下。昨晚刚说好AA,今天这钱算谁的?

出了超市,她拎着袋子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那袋毛巾和洗衣液。走到小区门口时,她忽然停下来,说:“刚才那钱,回头我把一半转给你。”

我愣了一下,说:“不用,也没多少钱。”

她看着我,语气很平静:“说好AA的,就按说好的来。不然以后账算不清。”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我还能说什么呢。可心里那口气,堵得更厉害了。

晚上她做了鱼,还炒了个青菜。饭桌上她话多了一些,说起她女儿小周的事,说外孙最近在学钢琴,每周六要去老师家上课。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笑,语气也柔和了不少。

我听着,忽然有点羡慕她女儿。她跟小周说话,肯定不是这个语气。

“你妈身体怎么样?”她忽然问我。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我说:“还行,就是血压高,一直在吃药。”

她点点头,没再往下问。我本来想说说我妈的情况,想想又算了。她昨晚刚说了,我老家的事她不管。现在问一句,大概也就是客套。

晚上我又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我掏出手机,翻到我妈的号码,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打过去。

我忽然想起王姨饭桌上说的那句话:“林老师啊,人是好人,就是一个人过惯了,心直,你多担待。”当时我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王姨怕是早就知道她的脾气,提前给我打了预防针。

可我一个离过婚的人,本来也不指望日子能有多热闹。我就是想找个伴,晚上回家有个人说话,生病了有人递杯水。怎么到了她这儿,连这点念想都成了奢望呢。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楼下偶尔有车经过,灯光在窗帘上晃一下,又暗了。我忽然想,这一年,我到底能不能熬过去。要是熬过去了,明年她还会不会提新的条件。要是熬不过去,我这三个多月的感情,又算什么。

又过了一天,我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出门了。餐桌上放着粥,用碗扣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粥在锅里,自己盛。我去学校了,晚上回来。

我站在餐桌前,看着那张纸条,字迹工整,像她写的教案。我端起粥碗,粥还是温的,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我忽然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连个钥匙都没有。

那天上午我回了趟自己原来的出租屋。房东已经退了租,门锁也换了。我站在门口,像傻子一样摁了两下门铃,没人应。隔壁老太太探出头看我一眼,又缩了回去。

我忽然意识到,从领证那天起,我就没有退路了。出租屋退了,行李搬进了林老师家,可林老师家没有一把钥匙属于我。我站在那个曾经住了三年的房门前,第一次觉得,自己在这个城市里,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

下午我去了我妈那儿。她住在城北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时,她正坐在阳台上择菜。听见开门声,她抬头看我,愣了一下,说:“怎么回来了?林老师呢?”

我说她去学校了。我妈没接话,低头继续择菜。我坐在她对面,帮着剥蒜。娘俩谁也没说话,只有菜叶子被撕下来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忽然问:“过得怎么样?”

我说:“还行。”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熟悉,她压根不信。她把菜往盆里一放,说:“你是我生的,你心里有没有事,我看不出来?”

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那八条条件的事。我怕我妈听了生气,更怕她让我搬回来。她一个人住,身体又不好,我不能让她操心。

“真没事,就是刚搬过去,有点不习惯。”我勉强笑了一下。

我妈叹了口气,说:“不习惯就慢慢来。你王姨跟我说了,林老师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突然多个人,她也不适应。”

我心里苦笑。她不是不适应,她是把规矩都立好了,等着我往里跳。

从我妈家出来,天已经擦黑。我坐公交车回林老师家,车上人不多,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一盏盏路灯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老师发来的消息:“晚上回来吃饭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回。”

到家时,她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她没听见我进门。我站在玄关,看着她系着围裙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像很多年前,我前妻还在时,我下班回家看到的样子。

可我知道,不一样。

饭桌上她问我:“今天去哪了?”

我说:“回了趟我妈那儿。”

她点点头,夹了一筷子菜,说:“你妈一个人住,你多回去看看。”

我“嗯”了一声,心想,你倒是通情达理,可昨晚那条“我老家的事我不管”,又算怎么回事呢。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她没拦着,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我洗完碗出来,看见她正对着手机笑。我问她笑什么,她说小周发来外孙弹钢琴的视频,让我也看看。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里一个三岁多的小男孩,坐在钢琴前,小手在琴键上乱按。她笑着说:“你看他,像不像个小大人?”

我也笑了笑,可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对外孙这么上心,对我却连个钥匙都不给。我在这个家里,到底排在第几位?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我要跟她好好谈一次。不是吵架,不是质问,就是把我的想法说清楚。我三十八了,不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有什么话不能摊开说。

可还没等我开口,第二天她的脸色就不太好。

那天是周一,我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沙发上,脸色发白。我问她怎么了,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我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她接过去,喝了一小口。

那晚我躺下后,脑子里一直转着她靠在沙发上的样子。她平时坐得笔直,那是我头一回见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像被抽走了力气。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干脆坐起来,点了根烟。

晚上我路过主卧门口,听见她在打电话。门没关严,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传出来:“……我这边不用你管……你过好你自己的就行了……钱的事我还能撑住……”

我站在门口,没敢进去。她在跟谁打电话?小周?还是别人?我听见她说“钱的事”,心里咯噔一下。她不是一直说经济稳定吗?怎么突然提到钱的事?

我回到次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忽然想起那条“一方生病,另一方不承担大额医疗费用”。她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还是说,她早就知道自己身体有问题,才提前把条件都列好?

我越想越乱,最后干脆坐起来,点了根烟。烟雾在黑暗里散开,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我连她遇到什么事都不知道,就在这儿瞎猜。我们是夫妻啊,怎么连句实话都问不出口。

又过了一天,她起得很早,眼睛下面有点青。我给她盛了碗粥,说:“昨晚没睡好?”

她“嗯”了一声,说:“学校有点事,心里烦。”

我犹豫了一下,说:“你要是有啥难处,可以跟我说。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出把力还是行的。”

她抬头看我,眼神有点复杂。过了几秒钟,她笑了一下,说:“没事,我自己能处理。”

我也没再问。可心里那个疙瘩,越结越大。

又过了两天,我下班回来,看见门口鞋柜上放着一串钥匙。我拿起来一看,是新配的,两把。我愣在那儿,半天没动。

她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说:“给你配了钥匙。以后回来晚了,自己开门。”

我握着那串钥匙,金属的凉意从手心传来。我张了张嘴,想说声谢谢,又觉得太生分。最后只“嗯”了一声,把钥匙挂在了自己的钥匙扣上。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那串钥匙放在床头柜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给我钥匙了,是不是说明,她开始试着接受我了?可那八条条件,还白纸黑字地躺在床头柜抽屉里。

我忽然想起领证那天,她问我“想清楚了吗”。我当时点头,其实根本没想清楚。我以为再婚就是找个人搭伙,互相有个照应。可她给我看的,是另一种搭伙:账分开,房分开,病分开,连睡都分开。

这种搭伙,比我一个人过还累。

周末,王姨来家里吃饭。林老师做了四个菜,还炖了锅排骨汤。王姨一进门就笑呵呵的,说:“看看,看看,这才像过日子嘛。”

我笑着应和,给王姨倒了杯茶。林老师坐在旁边,给王姨夹菜,说:“王姨,您尝尝这个,我炖了两个小时。”

王姨喝了一口汤,连连点头,说:“好喝好喝。我就说嘛,林老师手艺好,小陈你可得珍惜。”

我“嗯”了一声,低头扒饭。王姨忽然看了我一眼,说:“小陈啊,你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我说:“还行,就是血压高,一直吃着药。”

王姨叹了口气,说:“你妈这辈子不容易,你要多上点心。我前几天还跟她通了电话,听她说话声音有点哑,怕是又感冒了。”

我心里一紧。我妈感冒了?她怎么没跟我说?我掏出手机想打电话,又觉得饭桌上不合适,只能把手机攥在手里。

林老师看了我一眼,说:“明天我陪你回去看看你妈。”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这句话只是顺口说出来的。可我知道,她这是在给王姨面子,也是在给我台阶。

我点点头,说:“好。”

王姨笑了,说:“这就对了嘛,两口子就该这样,有商有量的。”

吃完饭,王姨走了。我送她到楼下,王姨拉着我的手,小声说:“小陈啊,林老师这个人,嘴硬心软。你别跟她较真,多让着点。她一个人把女儿拉扯大,不容易。”

我点头,说:“王姨,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王姨拍拍我的手,说:“那就好。你妈那边,我帮着照看着,你别太担心。”

我站在楼下,看着王姨走远,心里忽然有点发酸。我自己的妈,还要别人帮着照看。我这个儿子,当得真不称职。

第二天,林老师真的陪我回了趟我妈家。我妈看见我们,高兴得不行,忙着倒水拿水果。林老师坐在沙发上,跟我妈聊天。我站在厨房里,听着她们说话的声音,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糟。

我妈留我们吃午饭,林老师也没推辞。她帮我妈洗菜,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我坐在客厅,看着她们偶尔说笑,心里那堵墙,好像裂开了一道缝。

吃完午饭,我妈把我拉到阳台上,小声说:“我看林老师人不错,对我也客气。你好好过,别惹人家生气。”

我“嗯”了一声,没说话。我妈又往客厅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那八万块钱,我给你留着。你要是有难处,随时跟妈说。”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我说:“妈,钱你自己留着,我不用。”

我妈瞪了我一眼,说:“我是你妈,给你留点钱怎么了?你放心,妈不拖累你。”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阳台外头,天很蓝,太阳晒得人眼睛发胀。

回去的路上,林老师坐在副驾驶,忽然说:“你妈对你真好。”

我“嗯”了一声,说:“她就我一个儿子。”

林老师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女儿对我也好,就是嫁得远,一年回不来几次。”

我扭头看了她一眼,她侧脸对着我,眼角的皱纹在阳光下很明显。我忽然觉得,她也不是刀枪不入。她也有软肋,只是藏得深。

那天晚上,我主动跟她说:“林老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她正坐在沙发上看书,听见我说话,放下书,抬头看我:“你说。”

我坐在她对面,手放在膝盖上,搓了搓,说:“那八条条件,我都能接受。但有一条,我想改改。”

她微微皱眉:“哪条?”

我说:“第七条。一方生病,另一方只负责照顾,不承担大额医疗费用。这条,我不太能接受。”

她看着我,没说话。我继续说:“我知道你怕我图你什么。可我想说,我跟你结婚,不是图你钱,也不是图你房子。我就是想找个人,老了有个伴。要是以后你病了,我肯定管你。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希望你能管我。不是钱的事,是心的事。”

我说完,看着她。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说:“你倒是比我想的实在。”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她这话是夸我还是什么意思。

她站起身,走到卧室门口,又回头看我:“这条先放着,一年后再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进了卧室,门轻轻关上。我忽然觉得,她好像也没那么冷。她只是怕了。怕再婚,怕付出,怕最后又剩一个人。

就像我一样。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着床头那串钥匙,心里忽然亮堂了一点。她给我钥匙了,明天还要一起去买菜。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不是一张纸就能定死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床单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我闭上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年,我得让她看见,我不是来做客的。

我要在这个家里,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