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钱又怎样

陈姐站在落地窗前,看嘉陵江上的游轮像一串会发光的项链,慢慢滑过千厮门大桥。江北嘴的写字楼群在江对岸次第亮起,她数了数,有三栋楼里的灯是整层整层熄灭的——那些是她曾经工作过的地方。

190平的房子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冰箱在厨房角落里喘气的声音,听见阳台上的龟背竹新展开一片叶子时发出的细微脆响。这是她退休的第三个月零七天。

存款355万,这个数字是她用Excel表格精确计算过的。利息加上退休金,够她在这个城市体面地活到九十岁。她曾经以为,当这个数字终于在表格里变成现实时,她会像想象中那样,每天早上在解放碑的星巴克喝美式,下午去来福士的空中花园看江,晚上抱着平板电脑追剧到深夜。

但她现在最常做的事,是坐在主卫的马桶上,看瓷砖缝隙里长出的细密水垢。

女儿上周打来电话,说想带孩子回来住几天。陈姐说好,然后花了两天时间打扫。190平的房子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像样板间。女儿住了三天就走了,说还是习惯自己家。陈姐送她们到车库,看着白色特斯拉消失在车库出口的阳光里,回来时发现客房床单上有一根长头发,她把它收进一个透明小袋子里,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

抽屉里已经有五根了。

她开始在小区里散步。龙湖的物业把园区维护得很好,桂花开了,香气像是有人往空气里倒了蜂蜜。她走得很慢,数着自己的步子。一圈是七百三十步。走三圈,是两千一百九十步。她想起会计证上的那个数字——2190,是她第一次拿到的月薪。

有个穿红裙子的小姑娘在玩滑板,摔倒了,膝盖破了皮。陈姐想上去扶,脚刚迈出半步,就看见一个年轻女人从长椅上弹起来,比闪电还快地冲过去。小女孩的哭声被搂进怀里,变成闷闷的撒娇。陈姐收回脚,继续走她的第四圈。

那天晚上,她翻出以前的通讯录。张姐,财务部的,去年跟着儿子去成都了。李哥,审计处的,退休后返聘去了海南。王经理,她的老领导,上个月心梗走了,追悼会上她没哭,回来却对着他送的那支英雄钢笔发了很久的呆。

她点开女儿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外孙在学骑平衡车,配文是“风一样的少年”。她点了赞,打了“注意安全”四个字,又删掉,换成“宝宝真棒”,再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表情。

夜里三点,她醒了。江面上有船驶过,汽笛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她起来喝水,经过客厅时看见月光正好照在那架钢琴上。那是她四十岁生日时给自己买的,当时说要学《致爱丽丝》,现在琴盖上落了一层薄灰。

她掀开琴盖,弹了一个音。音很准,是当初那个调琴师调过之后就没再动过的准。那个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荡了很久,像一颗石子丢进深潭,涟漪一圈圈荡开,最后消失在190平的某个角落里。

她盖上琴盖,没有弹第二个音。

第二天,她报了个旅行团,去武隆。大巴车上,导游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举着小旗子说“叔叔阿姨们好”。陈姐看着窗外的群山,突然想起三十年前,她也是这样举着小旗子,带团去大足石刻。那时候她扎着马尾,穿的也是红色的冲锋衣。

到了仙女山,大家都在拍照。一个戴丝巾的阿姨请她帮忙拍合影,她接过手机,蹲下来找角度。镜头里,五六个同龄人挤在一起,笑得像一群春游的孩子。她按下快门,一连拍了七八张。

“姐姐,你一个人来的啊?”戴丝巾的阿姨问她。

“嗯。”

“那你帮我拍,我帮你拍嘛,来都来了。”

陈姐站在那块写着“仙女山”三个字的石头前,有点僵硬地笑了一下。照片里,她的身后是连绵的青山,天很蓝,云很白。她看了很久,然后发给了女儿。

女儿回得很快:妈,你出去玩了呀?好棒!

她看着那行字,在输入框里打:要不要来住几天?又删掉。打:最近忙不忙?也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回程的大巴上,导游说:“大家加一下我的微信,下次有特价团我通知大家。”陈姐加了。她的微信名叫“岁月静好”,头像是一朵莲花。导游的备注是“武隆仙女山小周”。

晚上回到家,190平米的寂静扑面而来。她把在仙女山买的腊肉放进冰箱,发现冰箱里还有半年前买的腊肉。她站在冰箱前,冷光照着她眼角的细纹。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这半块腊肉,被时间腌制着,挂在空荡荡的冰箱里,等着某一天被想起来,或者被丢掉。

她关掉冰箱,走进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新的Excel表格。这一次,不是计算钱。第一行写着:周一,去解放碑听一场相声。第二行:周三,学做一道新菜。第三行:周五,给琴行打电话,约调琴师……

写到第九行时,她停住了。光标在那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她。她想了想,在第十行打上了:给老张头的孙子买个礼物。老张头是她楼下的邻居,每天早上都会在电梯里跟她点头,说“早”。

窗外,嘉陵江上的游轮又亮了。她数了数,有一艘船正经过洪崖洞,灯火通明,像一座移动的宫殿。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走进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小面。

面很辣,辣得她眼泪都出来了。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把面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