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网上流传着越来越多乌克兰男性拍下的视频。画面里,他们浑身湿透,或者满身泥泞,站在欧盟边境的那一边。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我自由了。”
但你仔细看看他们身后——是河流,是森林,是深夜里的检查站。没有路,没有灯,没有合法的通道。
乌克兰的合法出境渠道,已经关闭好几年了。23岁到60岁的男性,除非有特殊豁免,否则不得离境。想走?只能蹚河、翻山、钻林子。
先说说他们是怎么走的。
在乌克兰南部,多瑙河是对岸罗马尼亚的边界。有一段河面大约600米宽。对岸就是欧盟。德国电视台的记者跟着乌克兰边防巡逻艇在河上拍摄,边防人员安德烈说,经常有30到40岁的男人试图游过去。他们穿着潜水服,戴着脚蹼,有的甚至带着水上摩托,有的人直接游。
河面看着平静,底下暗流很强。安德烈说,今年3月有两个人下水。一个人开始往下沉,被捞了上来。另一个人趁乱游到了对岸。捞上来的那个,遣返。游过去的那个,自由了。
在山里,路线更危险。喀尔巴阡山脉的冬天,零下十几度,有人冻死,有人摔伤,有人在山里迷路好几天。有人花钱找蛇头,花几千美元买一条“通道”,结果蛇头把他扔在半路。这些故事,乌克兰媒体报过很多次。
那为什么非得走?因为留在国内,日子也不好过。
乌克兰现在征兵是什么状态?用《纽约时报》的话说,是“捉迷藏”。征兵人员开着面包车在城市里转,看到适龄男性就拦。街上拦、公交车上抓、超市里堵。社交媒体上流传着大量视频:征兵人员几个人围住一个男人,连推带搡塞进车里。有时候男人在挣扎,旁边女人在尖叫,试图把人拽出来。
扎波罗热一个男人在商店里被强行带走。还有征兵人员在街上跟女人打起来的画面。乌克兰一位作家在美国媒体上写了一段话,说她的朋友每天都在“玩一场全国性的捉迷藏游戏”——不看完社交媒体上的征兵突袭消息,他不出门。
你品品这个画面。一个男人,在自己国家的城市里,出个门要看手机,确认附近没有征兵人员。这不是生活,这是躲猫猫。
而一旦被塞进那辆面包车,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被送到征兵中心,没有明确的期限,没有明确的出路。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送上前线,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活着回来。
一个在乌克兰待过的法国记者报道说,自2022年以来,超过25万名乌克兰士兵离开了前线。他们不是逃出国,是从部队跑了。国防部长自己承认,有大约20万军人擅离职守。还有大约200万人因为逃避兵役被通缉。
20万擅离职守,200万被通缉。这两个数字加在一起,比很多国家的军队总人数还多。这不是个别现象。这是一个社会在战争第四年面临的真实状态。
乌克兰国防部长是34岁的费奥多罗夫,乌克兰历史上最年轻的防长。他在国会作证的时候说了一句实话:“更多的机器人意味着更少的伤亡,更先进的技术意味着更少的死亡。”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们不想再靠抓人来填战线了。但现实是,技术解决不了所有问题,人还是得上去。
所以那些游过多瑙河、翻过喀尔巴阡山的人,他们不是在“背叛”。他们是在做一个选择:是留下,被塞进面包车,送到一个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去;还是走,冒着淹死、冻死、被抓回来的风险,去一个至少不用在公交车上担心被抓走的地方。
他们管这个叫“自由”。
但欧盟的态度正在变化。今年7月,欧盟27个成员国达成共识,延长乌克兰难民的临时保护指令到2028年3月,但不包括有服役义务的役龄男性。奥地利从10月1日开始,不再自动给新入境的乌克兰适龄男性提供临时保护。你要想拿到保护身份,得证明你已经履行了军事义务,或者依法离开了乌克兰。
说白了就是:你如果是逃出来的,欧盟不欢迎你。
奥地利内政部长在宣布这个规定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大意是“我们不能成为逃避兵役者的避风港”。这话听起来很硬。但那些游过河的人会问:那你们希望我回去做什么?回去被塞进面包车,送到前线,然后呢?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们。
从乌克兰的角度看,泽连斯基政府把离开定为犯罪,逻辑很简单:国家在打仗,你需要人。每一个离开的男人,都是前线少的一把枪。所以离境禁令一再延长,抓人的力度一再加大。
但从那些男人的角度看,逻辑同样简单:我不想死,我不想被塞进一辆我不知道开去哪里的车。如果留下意味着我要在公交车上担心被抓走,那我选择走。
这不是对错的问题。这是战争第四年,一个国家里两种完全不同的生存逻辑在碰撞。
乌克兰边防人员安德烈在河上巡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有时候那些男人会求他放他们走,跟他解释自己的处境。记者问他:你同情他们吗?安德烈想了一下,说:“有时候我为他们感到难过。但违规就是违规。”
违规就是违规。河那边的人说这是自由,河这边的人说这是犯罪。同一条多瑙河,一边是“叛逃”,一边是“解脱”。
而那些真的游过去的人,他们在视频里笑的那一刻,可能还没有想到下一件事:欧盟的保护政策正在收紧,护照会被收走,身份会变成灰色。他们离开了一个把人塞进面包车的地方,到了一个不那么欢迎他们的地方。
自由这两个字,有时候比多瑙河的水还要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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