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八十,老伴走了五年。她还在的那些年,过日子的事我几乎没操过心:去医院,她天不亮起来替我排队挂号,单子攥在她手心里,我坐在长椅上等叫号就行;缴了费,她守在药房窗口,药袋子拎回家,一样一样替我摆好。
她走后头一回看病,我在自助机跟前站了十来分钟,不知道先插卡还是先扫码,后头一个小伙子替我按了两下,才挂上号。楼上楼下跑完,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个多钟头,才缓出气回家。
儿子说,爸,下回我陪您去。我摆摆手,说你们上班要紧。这话说过几回,他也就不提了。往后五年,看病买药,都是我一个人拖着去、拖着回。
我八十那年深秋,去菜市场的路上,摊主泼在路牙子边的水结了层薄冰,我踩上去,人就折了过去。右腿断了,送到医院做了手术,腿里打了钢钉。
医生当着儿子女儿的面交代:老人骨头长得慢,回家静养,至少半年,这半年身边离不了人。
术后第二天,他们姐弟俩就在病房里商量开了。儿子先开口:“我这阵子三班倒,家里老二正高三,一早一晚都得人盯。要不先接爸去我那儿,住三个月,开春我换了班,再换你?”
女儿说:“行。我下午能腾出手,后三个月归我。回头谁家有急事,谁先吱声,别硬扛。”他们把各自的难处摆出来,又各自往下让了一让,说得都在理。
我靠在床头听着,心里说不出个滋味——哪一家都不是我家,可我连翻身都要按铃叫护士,还有什么可挑的。我说:“行,就按你们说的办。”女儿给我削了个苹果:“爸,您就当去歇着,啥也不用干。”
出院那天儿子开车,先绕到我家取了两件换洗衣裳、助行器和半盒药。楼道里碰见对门的老赵,问我上哪儿去,我说去儿子家住些日子。
车开出去,我从后视镜里望了一眼我那栋楼,没多想,只当是去住半年——家就在这儿,跑不了。
先在儿子家住满了三个月,开春又挪到女儿家。两处的日子,说实在的差不了太多。饭是单独盛出来送到我屋里的,头一顿我端着碗要出去跟大伙儿一桌,儿子说:“爸,您腿脚不方便,来回挪腾干啥,屋里吃不一样?”
我坐了回去。往后一到饭点儿,女儿把托盘搁在我床头柜上,说声“爸,趁热”,就赶去盯孩子的卷子。儿子上夜班,白天在客厅沙发上补觉,全家连电视都不敢开大声。我一天里能开口说上话的时候,掰着指头数得过来。
有一天下晌,我想把窗户开条缝透透气,插销高了,我扶着助行器挪到客厅门口。他们正围着孩子一张成绩单说话,一句比一句冲。
我在门口站了站,把话咽了回去,自己回屋垫了个板凳,扶着窗台颤出一身汗,到底把插销拨开了。又有一回我问儿子,我那个降压药还吃不吃,他正满屋子找车钥匙,头也不抬:“药盒上写着呢,您看一眼行吗?”
我哎了一声,回屋自己找。打那以后,我把要办的事都往回收:水头天晚上晾好,药在床头排成行,夜里上厕所扶着墙、不出大声。
他们问,爸还缺啥不?我说不缺。他们是不是嫌我,我说不好——多半是累,兴许两样都占着点儿,也可能是我心里存了刺,看啥都觉得扎。
半年期满,我能扶着东西走几十米了。一个礼拜天吃完早饭,我把话说了:“我想回自己家。”女儿先愣住:“爸,您回去谁做饭?摔了怎么办?”
儿子说:“再住俩月,等您腿再结实些……”我说:“我在这儿,你们忙你们的,我闲我的,两头都不舒坦。我能走了,我自己过。”屋里静了一会儿。
女儿低头擦桌子,擦了半天,说:“那您把助行器带上,门口那几级台阶您扶着点儿。”儿子没再劝,只说:“回头我给您换一袋好拎的米。”没人痛快答应,也没人拦到底。
走那天,儿子把我送回去。行李不多,两包衣裳,一个助行器,半盒药。进了门,屋里一股闷了半年的灰味儿,我把前后窗都推开,在床沿上坐了很久。腿还在疼,可这床、这桌子、这扇窗,都是照我自己的意思摆的。
日子回到了自己手里,腿却不肯全还给我。菜市场离小区三百来米,去时扶着助行器慢慢挪,回来拎上一兜菜,那条腿一步一疼,进门前得先在楼道里缓上一阵,冷汗把贴身的衣裳浸得透透的。
有天买回两瓶酱油,上到三楼眼前一阵发黑,我扶着栏杆站了好几分钟,听着自己心口咚咚地跳。我知道,这么下去不是长久之计。
我咬咬牙请了住家保姆,一个月五千。这个数比我的退休金还高出一截,儿子和女儿商量着,每月凑一千贴给我。头一位是中介送来的,五十来岁,手脚麻利,干了十来天跟我摊了牌:“大爷,不是您不好。您这屋就一间空房,窗户对着楼缝,见不着太阳;活儿是三顿饭带夜里听着动静,这点钱我去人家带娃的家里,能多挣八百。”
她说得在理,我没拦。第二位上门看了看卫生间,说洗澡不方便,行李都没搬就走了。第三位倒住下了,做了小二十天,老家来电话叫她回去看孙子,走的时候她把围裙洗得干干净净,搭在椅背上。一个接一个,冰箱上那张中介电话的纸条,我揭下来又贴回去好几回。
夜里我算了笔账:五千的保姆,一千的补贴,这么耗下去,儿女贴得吃力,我掏得心虚,还保不齐哪天人又走了。我把电话打给儿子:“要不,你送我去个养老院吧,挑个退休金刚好够得着的。”
他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爸,您真想好了?”我说:“想好了。这么长年折腾你们,不如图个省心。”
儿子领我看了两家,最后定下的那家一个月三千,正好出在我的退休金里,儿女也就不用再贴了——这是当初我看中它的一条。
屋子旧了些,倒还干净。房间是双人间,同屋的老刘耳朵背,嗓门大。院里的日子是排好的:六点半开早饭,十一点半午饭,下晌四点半活动室收摊,晚上八点半熄大灯。
饭厅里十几张桌子,谁的缸子占了谁的位子,能吵一晌午。护工不凶,忙起来嗓门也大,可我知道她们不是冲着我。
我这人觉少,爱在晚上看两版报纸。头一晚我刚摸着台灯开关,老刘在黑地里说:“老哥,灯一开,我这一宿就交代了。”我把手收回来,躺下听他打呼。
下晌四点,我在活动室喝茶,四点半刚到,护工开始喊:“收了收了,回屋等开饭。”我说再坐一刻钟,她说:“大爷,规矩是这样,我们好交接班。”
我端着杯子,一直坐到杯底凉透。不是谁待我不好,是这个日子是排给一屋子人的,里头没有一格是照着我排的。前头五年,家里的日子都是我自己排的,这点脾气,改不动了。
住满一个月那天上午,我挪到走廊尽头的电话跟前,打给儿子。“爸,住得不舒坦?”他先问。“不赖谁,”我说,“就是不像我过的日子。你周六来,接我回家。”
他在那头停了停:“回去谁给您做饭?谁半夜听着您?”我说:“先回去。办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再想。”他没再劝,只说:“那我周六来,您把厚衣裳备好,天冷了。”
挂了电话,我把窗台上那盆从家里带来的吊兰浇透了水,叶子黄了两片,根还活着。周六上午儿子来接,我把厚衣裳和那盆吊兰装上车,回头望了一眼院门口,说不上舍不得,只知道腿底下这条回家的路,往后得自己再想辙。
回到家,头半个月,吃的是女儿周末过来做下的一锅饭,平时我自己煮挂面卧鸡蛋。我住院子那一个月,门口那间铺面换了主,挂上了小超市的招牌,是一对年轻夫妻开的,男的街坊都叫他小周。
头一回撞上,是我拎了一袋十斤的米,正对着自行车筐发愁,小周从柜台后头追出来:“大爷,搁推车上,我给您送楼上去。”到了门口,他站在门槛外头问:“搁哪儿?厨房还是阳台?”我指哪儿,他放哪儿,放完就走,不多伸手,也不多打听一句家里的闲事。
往后又有几回。一提卫生纸、两瓶酱油,他顺路捎上楼;有一回小周媳妇答应给我留两斤新到的挂面,第二天晌午就送来了,进门前先把鞋底在门垫上蹭了蹭。
多一分钱不要。我心里掂量:答应的事做得到,进门前先问一声东西搁哪儿——这样的来往,眼下靠得住。靠得住到几成,我不敢说满,可比起中介送走一个又一个的保姆,比起那个排满作息的院子,这是我手里最实在的一条线。
一个下晌店里不忙,我打了瓶醋,借着交钱的工夫开了口:“小周,我想跟你们两口子商量个事。我一个月出两千,你们每天抽个空来我家,做顿饭,洗洗衣裳,屋里简单归置归置。你们要是不乐意,就当我没说,往后买东西我还照来。”
小周没马上应声,擦着手跟他媳妇对看了一眼。他媳妇搬了个凳子:“大爷您坐。”小周掰着指头算:“店里早上六点半开门,晌午十一点到一点最忙,傍晚五六点也是饭口。做饭得错开这两个点儿,顶稳当是上午九点半来,十一点前走。”
他媳妇接过去:“洗就用您家那台洗衣机,打扫是客厅、厨房带您那间屋;擦玻璃爬高我们不上,量血压这些我们不懂,您得另找人。”
小周又说:“赶上盘货,或者我们俩谁病了来不成,我头天晚上准给您来电话,不白放您的空。”我问他们图什么。小周说:“这活儿不离店,不耽误主买卖,一个月两千是实实在在的添补,铺子的房租就指着这买卖呢。”
当下说定:备用钥匙配一把,装进信封写个“周”字,搁在店里抽屉;我电话机旁贴上店里的座机和儿女的号码;冰箱门上贴一张单子,想添什么我自己写。
我把话也说在前头:“咱们这是花钱买服务,不是认亲。哪天你们不想干了,提前打个招呼就成,别觉得欠我什么。”小周媳妇笑了:“大爷,您比我们想得还周全。”这事我还没跟儿女提——不是要瞒,是想先看它立不立得住。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门铃准时响。小周媳妇系着围裙站在门口,头一句是:“大爷,今儿想吃什么?您点。”我愣了一下——老伴走后五年,头一回有人问我这一顿想吃什么。
我说:“汆个冬瓜丸子汤,米饭焖软和点儿,再炒个油菜,少搁盐。”她应了,转头问油菜搁哪儿,我说冰箱底下的格。厨房里响起择菜的水声,我坐在客厅里听,心里踏实。
阳台上还码着半袋米。原先我打定主意,趁腿上有点儿劲,自己把它挪进厨房——搁在从前,十斤的米我非得自己拖回来不可,好像张一回嘴就矮人一截。
这回我把念头按住了,跟小周媳妇说:“他明儿来的时候,把阳台上那半袋米挪进厨房。米快见底了,让他捎袋新的,写单子上,钱现结。”她应了。我在冰箱门那张单子上添了一行,笔按得很实。
头天夜里我给儿子去了电话,把定下的事说了。他在那头“嗯”了一声:“明儿我们过去看看。”晌午饭刚摆上桌,门铃又响,儿子和女儿一块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箱牛奶。
儿子进屋先打量了一圈,问了小周媳妇几句:住哪儿、店里离这儿多远、一天来几趟。小周媳妇答得利索,也不多话。女儿把汤碗往我跟前挪了挪:“爸,先吃,汤要凉了。”
饭后儿子把话摆开:“爸,这么安排我不拦,可得有个章程。他们俩有事儿来不了呢?您半夜有个头疼脑热呢?”我说:“来不了,他们头天打电话。半夜的事——”我看向女儿。
女儿说:“我手机晚上不静音。哥离得近,真有急事他先到。”儿子摸出笔,把他和女儿的手机号写在一张纸上,底下又添了社区卫生站的电话,压在我电话机旁——原先贴着小周店里的座机,如今又多了一层。
他跟小周媳妇说:“嫂子,往后我爸的日常,就托给你们两口子;上医院、办手续这些,我们做儿女的来,一个电话的事儿。”小周媳妇说:“行。大事我们管不了,日常您放心。”
没有谁掏心窝子,也没有谁说一句软和话,可这笔账,四个人都算清楚了。我说:“钱我按月给。规矩哪天不合适了,我随时改。”儿子说:“您改就行。”
临出门,女儿回身把药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把一个礼拜的药一粒一粒分进格子,跟小周媳妇交代:“他记性有时候差,这个您费心盯一眼。”小周媳妇说:“好嘞。”
送走儿女,小周媳妇把灶台擦净,泔水等小周晚上下来时顺手带了。九点来钟,小周按铃进来,说明早六点半开店门,鸡蛋和新米头一个送我这份,单子上还差什么这会儿添上。
我添了一包盐。夜里我扶着桌沿慢慢挪到床边——右腿的老毛病还在,走远了疼,蹲不下,天一变它先知道;这两千块的约定能立多久,谁也说不准;儿女和我之间那层生分,也不是一顿饭焐得化的。
可这一晚,我吃的是照我口味做的饭,明天的药分好了格子,明早的米和鸡蛋有了准信儿。养老这道题,我没有替旁人答卷的本事,这个法子也未必管得住往后;可眼下,它接得住我的日子。往后的账,往后一天一天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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