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解室的空调嗡嗡响着,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霉味。
我坐在长桌左边,对面是我老公赵勇,还有他的律师。赵勇没看我,低头翻手里一沓纸,翻得很慢,像在翻一本很无聊的杂志。他旁边那个律师穿灰色西装,袖口磨得发白,但说话声音很稳,一句一句把赵勇的意思说得很清楚:房子归男方,车子归男方,孩子抚养权归男方,我每月支付抚养费三千元。
我手里攥着一份自己从网上搜来的答辩状模板,改了三遍,打印在A4纸上,边角被我不停地折来折去,已经起了毛。
我说:"房子首付我家出了十五万。"
对面律师看了我一眼,从桌上推过来一张复印件:"这是婚前转账记录,这笔钱是赵先生当时向你借款,婚后已通过转账偿还,金额为十五万两千元,多出的两千是利息。这里还有你的收款记录。"
我愣住了。
那笔钱我是收到了,但我从来没想过那叫"还款"。当时赵勇说他的理财还没到期,先把这笔钱转给我应急,回头理财到期了再一起处理家庭开支。我以为那笔钱还在我们共同账户里。
调解员问我:"原告方,你对这笔还款有异议吗?"
我说:"那不是还款,那是……"
我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赵勇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他律师替我接了一句:"如果被告认为这不是还款,请提供当时的书面约定或聊天记录证明。"
我的手机里有聊天记录。但那个手机去年摔坏了屏,我换了个新的,旧手机扔在家里抽屉里,一直没去导数据。
调解员说:"如果没有新的证据提交,今天先到这里。下一次调解时间另行通知。"
走出调解室的时候,我的腿是软的。走廊里很亮,日光灯白得刺眼。我靠在墙上站了一会儿,看见赵勇和他律师在电梯口说话,律师把那个文件夹递给他,赵勇接过来,点了点头。
那个动作很轻,但我看得很清楚——他很安心。
我和赵勇结婚六年,他从来没做过让我觉得"他早就准备好了"的事。他连家里的酱油瓶倒了都懒得扶,垃圾永远是等我下楼时顺手带。但这次不一样。他在提出离婚之前,至少提前半年就开始准备了。
那笔"还款"是去年三月的事。他提出离婚是去年九月。
我从法院出来以后,在路边坐了很久,给闺蜜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里说:"你得请个律师。"
我说:"请律师多少钱?"
她说:"你先去问问。"
我去了三家律所。第一家在写字楼里,前台让我填了一张表,律师听了我的情况以后说,这个案子难度比较大,关键证据对我不利,代理费四万起。
第二家在老小区的临街门面,律师是个年轻小伙子,说两万可以接,但他同时手上还有七八个案子在跑,我问他我的案子大概会花多少时间,他说"不好说"。
第三家是个女律师,问得很细,问了大概四十分钟,最后说三万五,但她直接告诉我:"你这个案子,房子大概率拿不回来,抚养权你可以争一争,但赵勇如果收入稳定、有固定住所、孩子又一直跟着他生活的话,你也不一定争得到。"
我说孩子一直是我带。
她问我:"有没有证据?接送记录、家长群聊天、看病挂号记录、幼儿园签字单,这些你手里有吗?"
我说有,但很零散。
她说:"零散不行,你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赵勇那边显然已经做了准备,你现在临时找,很多东西补不上。"
我坐在她办公室里,看着她桌上那盆快枯死的绿萝,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不是委屈。是一种后知后觉的恐惧。
赵勇在这件事上花的钱,不只是律师费。他花的是时间,是提前布局的耐心,是对每一个细节的预判。而我这半年在干什么?我在带孩子,在上班,在想他是不是最近压力大、是不是心情不好、是不是我们应该好好谈谈。
他已经在准备材料的时候,我还在准备挽回这段婚姻。
后来我在网上刷到了很多律师的直播切片。有一个律师说,离婚案件中男性请代理律师的比例占百分之八九十,女性只占百分之十到二十。
我以前不信这个数字,我觉得女性在婚姻里受了那么多委屈,怎么可能不去请律师?
现在我信了。
不是我不愿意请,是我请不起。赵勇月薪一万四,我月薪七千。他从去年三月开始准备,把家庭开支一项一项理清楚,把每一笔转账都做成"还款",把孩子的接送记录截图保存,把他在家长群里的回复一条一条留好。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我没察觉。等我察觉的时候,他已经把律师请好了,材料整理齐了,连调解时的说辞都排练过了。
而我手里只有一沓网上搜来的模板,和一部摔了屏的旧手机。
那个数字背后的逻辑其实很简单——谁花钱,谁说话。律师不是裁判,律师不主持公道,律师拿谁的钱,就替谁办事。赵勇花了钱,他的律师就把那笔转账说成"还款",把房子说成"男方婚前财产婚后还贷",把抚养权说成"孩子一直随父亲生活"。
那些话在法律框架里是站得住的,因为赵勇提前准备好了每一根钉子,律师只需要把它们按顺序钉上去。
而我的委屈,在调解室的长桌上,没有钉子可以挂。
后来我还是请了那个女律师。三万五,我找我妈借了一万,刷信用卡两万五。
她接了案子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把那部旧手机拿去修,导出聊天记录。修手机的店在数码城二楼拐角,老板说屏碎了,主板也有问题,数据能不能导出来不一定,维修费一百五,不保证成功。
我说你修。
三天后我拿到手机,聊天记录导出来了百分之七十。其中有一部分是我和赵勇在去年三月前后的对话。他说"这笔钱你先拿着,我理财到期了再说",他说"家庭开支你先垫着,到时候我一起给你",他说"孩子的事你来弄吧,我最近太忙"。
这些话单独拿出来,每句都很普通。但连在一起看,律师说可以证明几件事:第一,那笔转账不是还款,是家庭内部周转;第二,孩子的日常照料主要由我承担;第三,赵勇对家庭事务的参与度较低。
我律师把这些聊天记录一条一条截图,按时间排列,打印出来,整整三十二页。
第二次调解的时候,对面律师看到那沓纸的时候,翻了大约两分钟,然后跟赵勇低声说了一句话。我听不清内容,但赵勇的脸色变了。
调解最后的结果是:房子还是归赵勇,但他需要补偿我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及增值部分,共计十八万。孩子的抚养权归我,赵勇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五,每月探视两次。
这个结果不算赢。房子我住了六年,最后还是他的名字。十八万听着不少,但那套房子在这六年里涨了不止四十万。孩子的抚养权虽然在我手里,但接下来的日子,我要一个人又上班又带孩子,每月两千五的抚养费撑不了太多东西。
但至少不是调解室第一次那个结果了。至少我手里有了东西,有人替我把话说出来了。
签完调解书那天,我律师在法院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以后要记住,不管什么事,不要等别人替你开口。谁花钱谁说话,你不花钱,就没人替你说话。"
她拎着公文包走了。我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底下的马路。那天天气不好,灰蒙蒙的,路上有人在骑电动车,有人在校门口接孩子,有人在卖烤红薯。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八月,赵勇突然说要给孩子报一个幼小衔接班,费用三千八。我当时说太贵了,他说他出。现在想起来,那个收据上写的是他的名字。
他当时就已经在准备材料了。每花一笔钱,他都留了自己的名字。而我在同一时期,给孩子买绘本、买钙片、交幼儿园伙食费,全是我自己手机扫码付的。收据上没有我的名字,只有商家的。
赵勇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他只需要在每一个平常的日子里,把自己的名字留在该留的地方,把我挡在那些地方之外。
六年来他一直这么做,而我从来没注意过。
我后来把这个事跟闺蜜说了。她听完沉默了半天,说:"我老公去年也开始记账了。"
我说你注意一下。
她没再说话。我不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我也没问。有些事知道了也没法替别人操心,自己这摊子事已经够多了。
昨天晚上我在家里收东西,翻到一张赵勇以前的名片。他是一家公司的区域销售经理,名片背面印着四个字:利益至上。
他从来就是这么一个人。只不过以前我以为那句话是说给客户听的,现在才知道,是说给我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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