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1月,四川宜宾南溪江段,一条误入渔网的雌性长江白鲟被渔民发现,消息很快传到水生生物专家那里。它身长约3米,头部和身体都有伤口,腹中还带着鱼卵。
渔民问:“这条鱼还能救吗?”
专家没有迟疑,立即展开抢救。伤口被清理、缝合,白鲟随后被放归江中。可惜的是,跟踪记录只持续了一段时间,此后便再也没有获得可靠踪迹。
这条鱼的离去,并不是一场普通的失踪。它所代表的,是长江中一种古老生命的最后挣扎。
长江白鲟学名为白鲟,因吻部细长,像一把伸向前方的长匙,也曾被民间称作“象鱼”“中国剑鱼”。成年个体体形庞大,历史记录中曾有长达7米、重约1吨的白鲟。渔民口中的“千斤腊子,万斤象”,其中的“象”,指的正是它。
白鲟所属的匙吻鲟类,地质历史十分悠久。说它们的祖先已经在地球上延续了约1.5亿年,并不意味着今天的白鲟个体活了这么久,而是说明这一支古老鱼类经历过漫长的地质变迁,曾经躲过冰期,也挺过了气候与河流环境的多次变化。
它原本并不脆弱。
长江白鲟属于大型凶猛鱼类,主要活动在长江中上游,春季需要逆流而上完成繁殖。幼鱼以小型鱼类为食,成长速度却不快,从鱼苗长到具备繁殖能力,往往需要多年。体形越大,繁殖能力通常越强,这也意味着成鱼一旦大量减少,种群恢复会异常缓慢。
上世纪六十年代,白鲟在长江部分江段仍不算罕见。那时人们更看重它的经济价值,捕捞缺少严格限制,白鲟被送上餐桌并不稀奇。资料显示,六十年代白鲟年捕捞量一度达到数十吨,到了七十年代,年捕捞量仍然惊人。
问题不只是捕走了多少条鱼。
密眼网具会将尚未成熟的幼鱼一并捕获,许多白鲟还没有完成一次繁殖,生命便已经结束。白鲟一次产卵数量虽可超过20万粒,但鱼卵和幼鱼的存活率并不高,天敌、洪水变化和水质状况都会影响它们的成长。成鱼越少,幼鱼越难接续,种群很快便会跌入恶性循环。
与此同时,江河上的工程改变了白鲟赖以生存的水文条件。葛洲坝于1981年开始蓄水运行,后来三峡工程建设推进,长江干支流水流速度、泥沙输运和鱼类通道都发生变化。对于依靠长距离洄游繁殖的白鲟来说,江水被分割,产卵场减少,影响并非一时一地。
城市扩张和工业发展,也让沿江水域承受了更大压力。污水排放、航运噪声、船只撞击,以及过度取水,都在一点点压缩白鲟的活动空间。1984年,长江中曾发现一条头部严重腐烂的白鲟遗体,是否与船只撞击有关难以完全确认,却足以说明大型水生动物在繁忙航道中面临的风险。
人们并非没有采取保护措施。1983年和1987年,长江白鲟被列入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并受到一级保护。禁捕、救护、放流和野外调查相继展开。2002年12月,长江下游一条误捕白鲟获救;2003年初,另一条雌性白鲟经过抢救后被放归。
然而,保护行动启动时,种群已经濒临崩溃。进入21世纪后,野外观测越来越少。2003年之后,科学人员再未获得长江白鲟的可靠活体记录。寻找仍在继续,结果却一次次令人失望。
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事实:白鲟并非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它先是从渔民的视野里变少,接着从繁殖江段消失,后来连偶然误捕和尸体记录也没有了。所谓“灭绝”,只是漫长衰退抵达终点时的科学判断。
2019年,相关研究评估认为长江白鲟已经灭绝。2020年初,这一结论受到广泛关注。于是,才有了那句令人难过的话:这个曾经穿越漫长地质年代的物种,没能迎来2020年的新年。
它输给的不是一次寒潮,也不是某种天敌,而是捕捞压力、栖息地破碎、水文改变和繁殖困难共同形成的合力。人类并非唯一原因,却无疑加快了它走向终点的速度。江水仍在东流,白鲟却只剩下标本、影像和档案中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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