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中旬的那个周一,我把手机立在酱油瓶旁边,屏幕停在中介发来的收款页上,定金一千,房源只保留到晚上九点,第二天已经有人约了看房。

房子在学校后面的老小区,两居室,五十八平,月租两千六,走路到小树学校十二分钟,到社区阅览室五分钟。我在烘焙店做领班,一个月到手六千出头;小树十一岁,上五年级;我和陈峰结婚十二年,分房睡了三年。九点之前,我得决定这一千块钱交不交。

陈峰是知道底细的,周日看完房我就给他发了消息,说我看中一套,周一晚九点前得给信。他拎了半只卤鸭回来,饭桌上把方案铺开:房租水电他多担,每个月再给我三千,我们还是像现在这样,他次卧我主卧,互不过问。

他说,你要见谁、几点回,我保证一个字不问。他的道理很整齐:搬出去,一份房租变两份;小树都五年级了,经不起折腾;亲戚朋友问起来,家还是个家。

三千块,差不多就是我搬走之后每个月要多扛的那个数。我拇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半天没落下去。

小树吃完饭回屋写作业,房门没关严。陈峰把为孩子着想说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端着水杯出来了,站在餐桌边,看看我,又看看他爸,问了一句:“妈,你是不是因为我,才一直不敢走?”

不敢两个字,比这句话本身先砸到我。陈峰放下筷子:“大人的事,回屋写作业去。”我没动,问他:“谁教你说不敢的?”他摇头,手指抠着杯沿:“没人教。昨晚你们在厨房说话,我听见了,两千块。”

陈峰的脸沉下来。我让小树先回屋,说妈妈等会儿去找你,然后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要说那个晚上我怎么想,得先把这三年说清楚。三年前把话说开的那晚,家里没摔东西。小树二年级生日,陈峰答应带他去游乐园,票我都买好了,下午四点他来电话,说客户临时要谈,走不开,改天补。

那天小树在窗口站到天黑。往前数还有运动会、家长会,回回都是临时。那次我提了离婚,他没怎么争,只问了一句:“孩子谁带?”他一个月出差十五天,他妈在老家腰上动过手术,我妈住在舅舅家帮着看病,托管班五点半锁门,我下班六点半。这道题他算得很准,我算来算去,孩子只能在这个家里耗着。

后来是我们自己把日子改成了另一个过法。他住次卧,我住主卧;冰箱冷藏室左边放我和小树的,右边放他的;冰箱门上贴一张纸,周二周四他接,周五我接,临时有事提前一天说。

我们租的那套两居,房租四千二,一人一半。我不查他手机,不问他几点回来、跟谁吃饭,他半夜进门的动静再大,也跟我没关系。

头一年他还记得给小树买生日东西,后来就看运气了。我们像两个合租的人,合租的不是房子,是小树。我那时候想得很清楚:大人怎么过都行,吃苦受冷都行,孩子不行,孩子得每天在熟悉的床上醒来,得有人按时接,家里不能有摔门声。我以为只要没有争吵,就算守住了。

家里确实安静。小树放学开门,先在玄关站一秒;看他爸的鞋在不在鞋柜上,决定今天饭桌上能不能提春游要交钱、要不要买球鞋。

他跟我说话之前,眼睛会先在我脸上停半秒。我一度觉得这是孩子懂事,是我给他挣来的太平。现在回头看,那半秒是他在替我们做我们都不肯做的事,看气氛。

十月初的一个周四,是他接小树的日子。中午他发来一条消息:客户临时要谈,接不了,你想想办法。通知到了,他的部分就算完了。

我那天盯新品上架,店里人手排不开,答应小树六点去接。六点四十我赶到校门口,放学的孩子早走光了,打他的电话手表没人接。

我给他爸打电话,他说:“我中午不是说了吗。”我把小树可能去的地方挨个过了一遍,同学家、小饭桌,最后是阅览室。管理员王阿姨说,孩子四点半就来了,一直在角落写作业,外套没脱,问她吃饭不吃,他说等妈妈。我进去的时候,闭馆音乐已经放过一遍。我摸他额头,烫的,三十八度五。

回家路上我没骂他,喂他吃了退烧药才问,为什么不打电话。他说:“你请半天假,全勤奖就没了,三百块。”我说钱的事你别管。他把脸转向墙那边,停了一会儿说:“我怕你给我爸打电话。”

我说我和你爸不吵架。他背对着我,声音不大:“你们连话都不说。”那天夜里陈峰回来,我让他到客厅说话,他第一句是:“孩子又不傻,阅览室就在小区门口,再说我中午通知过你了。”

他是真觉得自己没错。在这套安排里,他负责说一声,我负责把窟窿填上,三年没出过事。出事的定义是我们定的,从来不是小树。

周五小树退了烧,放学来店里等我下班。我给他热了个菠萝包,在后面的操作间问他最近是不是有心事。他先说没有,捏着纸袋的边。

我问阅览室那天到底在怕什么。他捏了半天说:“暑假外婆给你打电话,你在阳台,声音挺大,你说小树还在上小学,等他再大点我再想。”

他抬起头看我:“是不是等我等大了,你就走了?小姑也说过,你都是为了我。”然后他说了几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所以我少生病,少要东西,不惹我爸,你就不用走,也不用受罪。”

我手里还拿着面包夹子,半天没说出话。那晚关了店,卷帘门拉下一半,我跟搭了六年班的阿蕙坐在塑料凳上,把事情说了。她没劝我离,也没劝我和,只问了一句:“你要还这么住下去,小树下回还敢跟你说吗?”

我答不上来。她又说:“我姑妈那栋楼有套房子挂出来了,两千六,学校后门走过去十分钟,想看我把电话给你。”她没再多说一个字。

周日我去看的就是那套。老两居,家具旧,窗户朝南,小树的单人床和书桌放得下。姑妈说定金一千,保留到周一晚九点,周二有人约看。

我没敢当场定。回家路上我想,先别急着搬,先改规矩试试,也许这套安排还救得回来。

周日晚饭后我在厨房跟陈峰谈:接送表照旧,但从这周起,接不了的日子你自己安排,托管、同事、请假都行,提前一天说,我不再默认兜底。

他答应得痛快:“行,这有什么难的。”然后他补了一句:“听说你们店长要提你去新店?晚班你接不了孩子,这么着,我每月多给你两千,你把新店推了,算下来你不亏。”

我站在水槽边没接话。他的账不假:新店多一千二,扣掉托管费,剩下的还得天天赶。他不是要收买我,他是真觉得这件事用钱抹平最省事,抹平的是我的时间,小树开口的胆子,还有我搬走的可能。

周一晚上,陈峰还想接着说,我摆了摆手,说给我二十分钟。九点差二十,我敲开小树的房门,让他出来坐到餐桌边,又对陈峰说,你也坐下。

我说了我的安排:我搬。周二周四小树你接,吃完饭写完作业送回来,隔周的周六跟他过一天;小树的托管和兴趣班你出,我记个账,月底对一次,不为钱当天红脸。

陈峰愣了几秒,先说的是:“我没赶你们走。”我说我知道,没人赶谁。他问房子空一半怎么办,亲戚问起来怎么说。我说对外就讲我上班近搬过去了,别的不用跟谁汇报。

他说:“行。那你别回头跟孩子讲,是爸爸把你们赶走的。”我说:“我不会,要讲就是我们自己把日子换了个过法。”

然后我转向小树。我说,搬家是大人的事,是我和你爸把过法改了,后果也是大人的,你什么都不用还。你问过我那句不敢走,我不是不敢,是那时候只想到这一种过法,现在想到别的了。

他低着头抠桌布,问:“那房子小吗?”我说小,你那屋放张床放张桌子,够了。他说:“我不怕小,你别再为了我不走了。”过一会儿他又说:“我也不想每天放学先看你脸色。”

这话不好听,可我等它等了三年。他抬头问他爸:“周二周四你真的来吗?”陈峰说:“来。”我说,记住,以后不舒服、要钱、要人接,张嘴就说,谁的日子找谁,这不叫添麻烦。

九点差五分,我把手机翻过来,扫了码输密码,手没抖。一千块转给姑妈,她回了三个字,给你留。陈峰坐在对面往小树碗里夹了块卤鸭,像什么都没发生。夜里小树睡下后,我听见他爸进他屋坐了一会儿,出来时把门带得很轻。

周六搬家,陈峰来抬了床垫和书桌,临走在楼道里说:“周三我接他。”三年来他头一回主动说接孩子,没用冰箱上那张纸。新家小,小树的床贴着墙,桌子对着窗,第一晚我们下楼吃的面。

代价我都记着:新店副店长给了小赵,店长说等我安顿好再说;房租从两千一变成我一个人扛两千六,月底要看着余额过日子。

周二周四,他会给我发一句接到了,有时附一张小树在牛肉面馆里的半张脸。

搬家后的第一个周四,晚上七点多,小树在群里发:“妈,我肚子有点疼。”这个群是我搬家那天建的,就我们仨。我回:“先别吃东西,喝口温水。”

隔了一分钟,陈峰回:“我在城东,二十分钟到。”那晚他带孩子去了社区门诊,吃坏了肚子,挂号加药一百六,他付的。九点他把小树送回来,孩子进门先说:“妈,我好了。”那晚我洗完碗出来,他已经睡了,睡得很沉,不用先在门口听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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