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深秋,江苏徐州狮子山,考古队员的毛刷在一堆锈蚀严重的铁片间反复扫动。

这些铁片出自一座西汉楚王墓,散落于墓道西侧的武库遗存中,总数超过一万件,属于四领铁铠甲和两顶铁胄的残片。

其中一顶铁胄后来被复原——由120片甲片穿缀而成,重4.7公斤。

没有人当时就能判断,这些其貌不扬的铁片将改写世界冶金史的时间坐标。

徐州汉兵马俑博物馆随后委托北京科技大学冶金与材料史研究所,对狮子山楚王墓出土的21件铁器样品进行金属成分和金相组织测定。

结果显示,其中5件为炒钢制品,包括铁兵器、铁胄和铁甲片。

狮子山楚王陵的年代下限为公元前154年,这意味着炒钢技术的发明不晚于公元前154年。

公元前154年,汉景帝三年。

这一年,楚王刘戊参与吴楚七国之乱,兵败自杀。

他是刘邦的侄孙,从公元前174年至前154年封于徐州为王。

他生前的武库中,已经存放着用炒钢技术制成的铁甲和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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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钢,是以生铁为原料,加热至液态或半液态后,通过鼓风或撒入精矿粉使硅、锰、碳氧化脱碳,最终制成低碳钢或熟铁的冶炼工艺。

名称来源于冶炼过程中需持续搅拌金属液的动作,如同炒菜一般。

其工艺原理是:先将铸铁锤成碎片,和木炭一起放入炒炉内,点火加热,从上方鼓风,把铸铁加热到半熔融状态。

通过不断搅拌,增加铁和空气的接触面,使铸铁中的碳逐步氧化。

硅、锰、磷等杂质氧化后转变为硅酸盐、磷酸盐夹杂物。

随着碳分降低,铁的熔点升高,于是凝聚成疏松的团块,再经锻打,排挤出夹杂物,便成为钢料。

由于古代条件下很难精确控制铁中含碳量,往往一炒到底炒成熟铁,因此又需要在锻打过程中再经渗碳而成为低碳钢。

炒钢与之前的炼钢技术有本质区别。

在炒钢出现之前,从生铁制钢的主要途径是铸铁脱碳退火,即将生铁长时间加热,让其自然脱碳。

这一过程缓慢且难以控制。

炒钢通过主动搅拌,大大加速了脱碳过程,使生产效率显著提高。

炒钢的生产过程分两步:先炼生铁,后炼钢。

这使炒钢的出现成为两步炼钢的开始,在钢铁冶炼史上具有划时代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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狮子山楚王墓并非孤证。

河南巩义市铁生沟冶铁遗址也发现了炒钢炉和炒炼产品。

该遗址年代为西汉中期到新莽时期,遗址中出土的炒钢产品经分析,有的含碳量为1.288%,属于高碳钢,有的含碳量为0.048%,属于熟铁。

炉腔向地下挖出,呈缶状,内搪耐火泥作衬,这种形制可使热量集中,不易散失,有利于炒铁时温度升高。

南阳瓦房庄冶铁遗址位于河南南阳北关外汉宛城内,使用时间从西汉中期延续到东汉晚期。

遗址内发现熔炉炉基5座、锻炉9座、炒钢炉数座和烘范窑残迹,炉基附近有水井2座。

巩义铁生沟的炒钢炉炉体较小,炉门残高仅0.15米,炉壁上还残存着生铁块。

从这些遗址的分布和时间跨度可以看出,炒钢技术在西汉中后期已经走出楚王封国的范围,进入了国家冶铁体系的生产序列。

汉武帝实行盐铁官营后,全国设铁官40余处,分布东起山东、江苏,西到甘肃,东北到辽宁,西南到四川、云南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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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钢技术的成熟催生了更精良的锻造工艺。

百炼钢是在炒钢基础上发展起来的。

就文献记载而言,“百炼”一词最早见于东汉王充的《论衡·状留篇》:“干将之剑,久在炉炭,铭锋利刃,百熟炼厉,久销乃见作留,成迟故能割断。”

“百熟炼厉”即“百炼”。

百炼钢的工艺是:以炒钢为原料,经过反复多次加热锻打,每加热锻打一次称为一“火”或一“炼”,在锻打过程中折叠钢材,使夹杂物细化分散,组织均匀致密。

1974年山东临沂苍山县出土的东汉环首钢刀,全长111.5厘米,刀背上有错金隶书铭文“永初六年五月丙午造三十湅大刀吉羊宜子孙”。

经金相鉴定,钢刀刃部由晶粒很细的珠光体和铁素体组成,组织均匀,含碳量估计为0.6%至0.7%,刃部经过淬火处理。

以夹杂物排列成行作为层的标准,在100倍金相显微镜下观察,层数平均为31层。

这把钢刀是以含碳较高的炒钢为原料,经过反复多次加热锻打制成,刃口部分经过局部淬火处理。

徐州博物馆藏有一把东汉“五十湅”钢剑。

1978年1月在徐州铜山县出土,通长109厘米,剑身长85.5厘米。

剑把正面有隶书错金铭文一行:“建初二年蜀郡西工官王愔造五十湅□□□孙剑□”。

剑镡内侧阴刻隶书“直千五百”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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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初二年为公元77年,这把钢剑由蜀郡工官王愔监造。

“五十湅”即经过五十次反复锻打折叠。

剑身金相鉴定显示,两边各1.5毫米处高低碳层相间,各约20层。

剑格内侧铭文“直千五百”,即价值一千五百钱。

据记载,公元69年东汉永平十二年,粟价每石30钱,则此钢剑可购粟50石。

以当时一般人每月吃粮一石半计,购买这把钢剑的钱可供一个人吃二年零九个月。

这些铭文和价格数据,从经济角度印证了百炼钢制品在当时属于高价值商品,其制作耗费大量工时和燃料,并非普通士兵能够装备。

炒钢和百炼钢的技术成果,最直接的受益者是汉军。

景帝时期,御史大夫晁错在《言兵事疏》中系统分析了汉匈双方的军事优劣。

他首先肯定了匈奴的三项长处:战马攀山跨涧的能力、骑兵在崎岖山路上的驰骋骑射、士兵忍受饥渴的坚韧顽强。

接着,他指出了汉军的五项优势:平原上战车和突骑冲锋可以打垮匈奴;强弩射程和威力远超匈奴弓箭;强弩万箭齐发时匈奴的皮甲木盾无法抵挡;汉军身穿铁铠手持锋利兵器排成阵列前进时匈奴难以抵挡;步下长戟刀剑近身格斗匈奴不是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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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错的判断有物质基础。

炒钢技术出现前,西汉早期的兵器还有不少是青铜制造的。

炒钢技术推广后,西汉中期的长安武库出土兵器已几乎全部是铁器。

铁制长剑在西汉前期就取代了战国以来较短的青铜剑,柄首成环状的大铁刀在西汉时出现,商周以来长期流行的铜戈也在西汉中后期被铁制矛戟所代替。

河北省满城汉墓出土的一件铠甲,由2800多片细小铁片编成鱼鳞甲,制作精致完善。

由于汉朝掌握了各种先进的铁兵器,所以能对付北方民族强大的骑兵。

汉元帝时期,西域副校尉陈汤曾有过一段著名的对比。

他说:“以前胡人士兵五人才能抵上一个汉帝国士兵。

因为胡人兵刃朴钝,弓箭质量不好。

现在听说他们学得了很多汉帝国的军备技巧,但仍要三个人才能抵得上一个汉兵。”

陈汤所说的“胡人”主要指的是西域诸国中的乌孙士兵,但这番话揭示了当时汉军装备优势的一个侧面。

从技术层面看,汉军对匈奴的优势体现在多个方面。

汉军精锐骑兵手持炒钢环首刀,身穿钢制玄甲,箭镞也是钢制的。

相对于仍然停留在铜铁复合时代的匈奴骑兵,汉军在武器装备上已有了跨代的优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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炒钢技术的影响远不止于军事。

冶铁业的发展为农业提供了先进的工具,铁铲、犁、镐、锹、锄、镰等农具得以大量生产。

铁农具的种类相当丰富。

犁上的铧一般系全铁制,比战国时代的铁口木铧进步得多。

为了防止铧的口刃磨损,多采用在前端套铧冠的方法。

为了提高翻土效率,还在铧上装置犁镜。

双齿或三齿的铁耙用于耙地松土,为前代所未见。

铁镰有各种型式,用于刈割禾穗和禾茎。

由于铁农具的普遍使用,汉代农业生产有显著提高。

铁工具的普及还带来了其他领域的效率提升。

铁斧的普遍使用有利于森林砍伐,使长江流域和边远地区的开发加速。

木工和石工的效率大大提高,汉代造船业的突飞猛进与铁工具的进一步使用有关。

石室墓、石祠堂、石阙及各种石雕像、石刻画像的流行,都与铁工具的进步密不可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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灌钢法的出现,是炒钢和百炼钢技术进一步发展的结果。

灌钢的基本原理是把生铁和熟铁按一定比例配合起来冶炼,“杂炼生铁”即此意。

其产生有着清晰的技术逻辑:百炼钢需要多次反复“再烧再锻”,效率低、费工多;炒钢的含碳量不易控制,炒炼“过火”即含碳量过低后,重新加入生铁来补救是很自然的做法。

在这个基础上,炼钢劳动者有意识地把生铁一炒到底成为熟铁,再配用一定比例的生铁来增碳成钢,这是既容易控制又能增产的方法。

关于灌钢最早的明确文献记载在南北朝时期。

南朝炼丹家陶弘景记述:“钢铁是杂炼生鍒作刀镰者。”

北朝齐母怀文用“杂炼生鍒”方法造宿铁刀,“其法烧生铁精以重柔铤,数宿则成刚”。

灌钢仍需继续锻打,使组织均匀和挤出夹杂,后步工序保留了百炼钢的某些特点。

当汉代工匠在炒钢炉前搅拌铁水时,欧洲的冶铁技术尚停留在块炼铁阶段。

直到18世纪,英国才出现了与炒钢原理相同的工艺。

1784年,亨利·科特获得搅炼法专利,将生铁在反射炉中加热并频繁搅拌,使其脱碳成为熟铁或钢。

这一方法被称为“普德林法”,在产业革命中大规模铁路建设初期,所用材料就是用普德林法生产的熟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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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公元前154年狮子山楚王墓下葬,到1784年科特获得专利,中间相隔1938年。

即便从巩义铁生沟遗址的西汉中期算起,中国炒钢技术的出现也比欧洲早了约1900年。

马克思在评价普德林法时说,不管怎样赞许也不会夸大了这一革新的重要意义。

而这一“革新”,在中国已经实践了近两千年。

狮子山楚王墓出土的那顶铁胄,现藏于徐州博物馆“金戈铁马”展厅。

它由120片铁甲片穿缀而成,重4.7公斤,造型为典型的风字形胄,由筒状主体和可伸缩的垂缘两部分组成,前方有方形开口,仅露出眼、鼻和口部。

徐州医学院曾对楚王遗骨进行检测,结论是楚王身高1.72米。

考古队员在修复铁胄时,找来一位身高相同的同事试戴。

这位同事只说了两个字:重,旷。

于是考古队员们猜测,这位楚王大概是个胖子。

那个试戴铁胄的人未必知道,他头顶的重量,来自一个改变了战争形态和农业面貌的技术体系。

而那个体系的起点,就埋在他脚下的这座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