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发现清代雍正十一年、十二年(1733—1734)三件原始奏折,三份史料内容互为补充,完整记载了山西介休城南古泉水枯竭后再度喷涌的珍贵史实。
笔者走访介休市原农工部长曹锦先生,经考证确认:奏折中记载的上堡村、下堡村,就是如今介休市的上城南村、下城南村。随后,曹锦先生专门联系常乐村老干部贺生荣核实涌泉旧事。贺生荣介绍,常乐村世代流传着村内古泉喷涌的传说,当地百姓称此泉为东泉,如今村庄西南留存的古井,就是当年涌泉的遗址之一。
这些代代相传的乡土口述史料,与两百多年前的宫廷奏折文献相互印证,让尘封的介休古代水利旧事,重新变得清晰鲜活。
三份奏折均围绕雍正十一年(1733)介休城南平地涌泉这一核心事件撰写,上奏官员分别为:巡察山西刑科掌印给事中王羾、山西巡抚觉罗石麟、山西布政使。
(注:王羾,雍正年间负责巡查山西的朝廷监察官员;觉罗石麟,满族官员,雍正年间山西巡抚)
批注:监察官王羾奏折原件,记述平地涌泉见闻
奏折中详细记录了古泉水枯竭、重新复涌、水势盛况、农田灌溉价值以及官府、百姓的真实反应,完整体现县衙、省府、朝廷三级官府对民生水利的高度重视,是研究清代介休水文生态、农田水利、基层治理的第一手原始史料。
根据三份奏折记载:介休城南五里原有南泉、灰泉、长湖泉三处古泉,三泉流水汇集成人工渠,流经旧时上堡、下堡、常乐三村,可灌溉农田五百余亩,是当地百姓赖以耕种、生存的核心水利命脉。
自康熙三十年(1691)开始,三处古泉水量逐年减少、逐渐干涸,至康熙四十六年(1707)彻底淤堵断流,原本水源充足的水田,全部变成靠天吃饭的旱地。在此后的三十年间,周边村落失去泉水灌溉的便利,农业生产受到极大制约,百姓生计深受影响。
这一组古泉群,在后世地方志中被称为灰南泉,又名龙泉。清代乾隆、嘉庆两部《介休县志》均有一致记载:“灰南泉:即龙泉,与东柳等泉共溉城南上下堡、常乐村地五顷八十九亩有余。康熙四十四年,泉水忽然枯竭,至雍正十一年泉水恢复如初,还涌出多处新泉;以往三四丈深的水井需要人力打水,如今井水自动外溢漫流,灌溉面积达到从前两倍之多,可灌溉田地十七顷六十九亩有余。”
县志记载与雍正朝奏折内容完全吻合,同时补充了泉水复涌后,农田灌溉面积大幅增长的关键细节,进一步佐证史实真实可靠。
雍正十一年(1733)秋冬,干涸三十年的古泉全面复苏,水势盛况空前。巡查官员王羾在奏折中记录:“今年秋收之后,三处旧泉先渗出细流,到十月水量大幅增大。如今正值寒冬结冰时节,泉水依旧日夜不停奔流不息。”
此次涌泉不只是原有旧泉恢复流水,平地之间还涌现出大量新泉眼:南泉东侧、灰泉西南、长湖泉西南,都有水量充沛的新泉喷涌,周边遍地皆是细小泉眼。从前深度三四丈、必须人工提水的古井,此时井水充盈、向外漫流,水势极为充沛。
批注:续奏奏折原件,记载九处甘泉涌现,旧井自流
面对突如其来的泉水复涌盛景,介休基层官府务实严谨、以民生为先。时任介休知县李寿彭亲自下乡实地勘察泉脉走势,逐一核验泉眼数量、流水状态、水质水量,亲眼见证泉水水势浩大、水质清甜。
李寿彭如实记录:新增泉水不仅能满足上、下堡、常乐三村日常用水,还可接济周边更多农田灌溉。同时做好长远水利规划,计划等到来年春天冰雪消融,“待春和冰解,另开河渠,分蓄支引,然后可定浇地亩数,分晰详报”。
后续李寿彭调任解州,由钱标代理介休知县。署理知县钱标接续完成水利核查工作,逐一丈量所有新旧泉眼的宽度、深度,登记统计泉眼总数,细化所有水文数据,据实向上呈报,数据真实无误,充分体现了清代基层官员重视农业、踏实务实、严谨负责的履职态度。
(注:署理:古代官员临时接替、代理空缺的官职事务)
时任山西巡抚觉罗石麟作为全省最高长官,处事审慎严谨,既重视民生农事,也将古泉复涌视为难得的地方祥瑞吉兆。收到县衙上报的泉水复涌消息后,他没有直接采信,而是下令二次复查核验。
确认干涸三十年的古泉全数复苏、遍地新泉喷涌后,觉罗石麟心生感慨,在奏折中写道:“臣接阅之际,深为庆幸。此皆我皇上湛恩普被,德泽覃敷,敬天勤民,时时以稼穑为念;重农贵粟,刻刻以安阜为心。”
批注:觉罗石麟奏折第二页,详述泉眼尺寸、百姓欢欣景象
在政务处置上,巡抚双管齐下、统筹兼顾:一方面立足民生农耕,下令地方官员“相度源流,筑堰疏引”;
另一方面顺应清代民间礼制风俗,将干涸数十年的甘泉复涌认定为盛世吉兆,专门上奏朝廷,请示修建祠庙祭祀神灵,以此安抚民心、稳定地方秩序。
雍正皇帝阅览全部奏折后,态度稳重务实,兼顾民生发展与乡土民情习俗。皇帝亲笔朱批写道:“据奏介休县地方涌泉九处,知道了。已有旨谕该抚石麟矣。”
针对巡抚请示修建祠庙酬神的请求,皇帝朱批批准:“此奏或应建祠以酬神灵之举一并为之。”
批注:奏折第三页,含雍正御笔朱批,批示建祠酬神
雍正帝的批复,既肯定了地方兴修水利、造福百姓的举措,也顺应民间传统信仰、安抚地方民心,充分体现了清代朝廷体恤民生、怀柔治理地方的执政理念。
在清代官方视角中,甘泉枯而复涌是天下盛世的祥瑞之兆。奏折中记载:此番盛景是“帝德高深,是以地不爱宝,醴泉涌出,惠及苍生”。
批注:王羾奏折第二页,叙写官民欢庆,醴泉普惠苍生
当时官民同喜、城乡共庆,泉水复涌成为轰动介休的地方盛事。据乡土走访考证,如今的上城南村,旧时曾修建水神庙,就是当年百姓祭祀泉神、感念龙泉滋养土地、惠及乡民的实物古迹遗存。
纵观这三份雍正朝奏折,文字质朴平实、记录精准细致,无浮夸虚饰之语,完整留存了清代介休珍贵的水文生态原貌,拥有极高的史料价值:
一、填补清代介休水文变迁的史料空白
奏折精准标注了古泉具体位置、泉水枯竭与复涌的准确年代、泉眼数量、水域规模,清晰还原了康熙至雍正年间介休城南地下水丰枯交替、水系兴衰变迁的自然规律,为研究晋中地区古代气候演变、水文生态、地下水变化,提供了独一无二的官方原始记录。
二、完整展现清代三级政务的民生治理体系
从县级官员实地勘察、据实上报、规划修渠,到省级长官复核核验、统筹施策、上奏陈情,再到朝廷掌握实情、批复决策、统筹全局,一套完整的民情上报、政务处置、顶层批复的治理流程清晰完整,直观体现出雍正时期朝廷重农固本、安民务实、层层负责的地方治理传统。
三、印证地方乡土文脉的真实性
常乐村老干部贺生荣的口述古泉传说、村庄留存的千年古井遗址,与两百多年前的宫廷奏折史料完全对应,确凿证实上城南、下城南、常乐三村的水系历史真实可信,为当地文史挖掘、古迹保护、民俗文化溯源提供了坚实史料依据。
回望这份珍贵的百年史料,古泉兴衰的往事,对当代依旧具备重要的现实借鉴意义:
第一,警示当代水资源与生态保护的重要性
史料证实,地下水生态存在周期性丰枯变化,同时极其脆弱。清代泉水枯竭三十年,良田荒废、农事受阻、民生受损;时至今日,水资源依旧是农业发展、百姓生计的根本。这段历史时刻提醒我们:必须重视地下水涵养、水土保持、生态修复,守护好乡村水利命脉与自然生态根基。
第二,为当代乡村水利振兴提供历史智慧
清代官员“春和冰解,开渠引流、分蓄支引”“勘察源流、筑堰疏水、按需引水”的治水思路,讲究因地制宜、科学分流、统筹调配水资源,对如今乡村河道修缮、农田水利管护、节水灌溉、水资源合理调配,依旧具备极高的借鉴价值。
第三,赋能地方文旅与乡土文化传承
三份雍正朝原始奏折,是介休独有的水利文化瑰宝,串联起古泉、古井、古村落的千年历史脉络。依托这份独家史料,可以深度挖掘本地农耕文化、水利文化、祥瑞民俗文化,让尘封的宫廷档案“活起来”,成为乡村文化建设、文史研究、乡土教育的宝贵资源。
批注:续奏第二页,记录九处涌泉,灌溉田亩倍增
奏折藏岁月,清泉载古今。雍正朝的百年档案,静静镌刻着介休城南泉水由枯转盛、由旱转润的水文变迁史,也真实还原了清代三级官吏重农爱民、务实勤政的治世风貌。
以档证史,以泉忆古。这段跨越百年的清泉旧事,既藏着一方水土的自然生态密码,也承载着介休村落绵延不绝的乡土文脉与生生不息的民生记忆。
2026.10.4冀广大于介休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