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宪宗七年十一月,交趾北境,一支蒙古军队列阵于热带丛林的边缘。

据《元史·兀良合台传》记载,这支由兀良合台统率的军队自云南南下,兵锋直指安南陈朝都城升龙。

士兵们身披厚重皮甲,战马喷着白气,脚下的泥土滚烫而潮湿。

他们刚刚征服了大理国,此刻又奉命“假道安南”以从西南面合围南宋。

道路两旁是遮天蔽日的热带林木,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枝叶的气味,与士兵们熟悉的漠北草原截然不同。

安南国王陈日煚此前已将蒙古使者投入狱中。

据《元史·安南列传》记载,兀良合台遣使“招谕”安南,得到的回应是使节被扣留。

于是,蒙古军越过边界,攻入安南境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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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日煚撤离都城升龙,蒙古军入据该城。

然而据《大越史记全书》记载,蒙古军仅在升龙停留了九天,便因“气候郁热”而被迫北返。

陈朝军队趁势在东步头水战击溃蒙古水师,蒙古军回程途中又遭到归化寨人的袭击。

以所向披靡著称的蒙古铁骑,在安南的湿热丛林中第一次尝到了失利的滋味。

这场发生在1257年末至1258年初的战事,揭开了蒙古与安南之间长达三十余年军事博弈的序幕。

1258年夏,兀良合台派使者讷剌丁出使安南,明确要求安南“矢心内附”,否则“明以报我”。

陈太宗承诺遣子弟为质,随后双方议定三年一贡为常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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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0年忽必烈称帝后,蒙古对安南的政策逐渐收紧。

忽必烈册封陈光昺为安南国王,同时设置安南国达鲁花赤,以讷剌丁充任,往来其国督察。

据《元史·安南列传》记载,至元五年(1268年),忽必烈将一套被称为“六事”的要求正式提上日程。

这六项要求是:一,君长亲朝;二,子弟入质;三,编民数;四,出军役;五,输纳税赋;六,置达鲁花赤。

其核心意图在于全面控制安南的君主、资源与行政,将名义上的藩属关系变为实质性的直接统治。

安南对这六项要求的回应是拖延与拒绝。

据《元史·安南列传》记载,1276年,忽必烈平定江南后,遣使散儿海牙来谕六事。

陈日烜的回答是:“先君弃世,予初嗣位……昔谕六事,已蒙赦免。”

他声称自己生长深宫,“恐死于道路”,拒绝亲自入朝。

安南一方面维持三年一贡的朝贡关系,另一方面对六事的实质性内容拒不履行。

双方关系日趋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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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8年,陈日烜禅位于子陈昑(仁宗),退居太上皇但仍主理朝政。

元朝使节柴椿在此期间被打伤。

1283年,元朝试图拥立安南宗室陈遗爱为新的安南国王,亦未成功。

忽必烈决意以军事手段解决安南问题。

至元二十一年(1284年)六月,忽必烈封第九子脱欢为镇南王,赐螭纽金印。

同年七月,脱欢奉命征占城,假道安南。

据《新元史·脱欢传》记载,十二月,元军至安南境,国王陈日烜遣其从兄兴道王陈国峻(即陈兴道)将兵拒之。

脱欢谕令陈兴道退兵,陈兴道不从。

于是元军分兵六道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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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兴道何许人?

据《大越史记全书》记载,陈国峻生于1228年,是陈朝皇族、南定美禄县即墨乡人。

他受封兴道王,故又称陈兴道。

陈兴道曾著《檄将士文》激励将士抗元,文中以“忘家忘身”之语号召国人。

他在安南军队中享有极高威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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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5年正月,元军转战至富良江,大败安南水军。

陈日烜弃城而走。

元军进入升龙,不屯富良江北。

唆都率军从占城北上与脱欢会合,水陆分兵追击陈日烜。

五月,左丞李恒在安邦海口几乎擒获陈日烜。

然而,据《新元史》记载,恰在此时,“会暑雨疫作盛,又粮运不继,诸将议退军,脱欢从之”。

元军还至册江,结浮桥将渡,伏兵从林中发起突袭。

唆都战殁,李恒殿后,毒矢贯其膝。

脱欢仅以身免,士马亡失过半。

第一次大规模征伐以元军惨败告终。

但安南也付出了沉重代价。

陈日烜在战后遣使谢罪,送还俘虏,试图缓和与元朝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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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6年,忽必烈罢征日本兵,集中力量大举伐安南。

据《元史·安南列传》记载,忽必烈下诏暴陈日烜罪状,削其封号,以陈益稷为安南国王,赐符印。

命镇南王脱欢、湖广左丞相阿里海牙以兵纳陈益稷。

此次调发江淮、江西、湖广三行省蒙古汉军七万人,战船五百艘,云南兵六千人,海外四州黎兵一万五千人,由海道万户张文虎等运粮十七万石,总计水陆军十万之众。

1287年十一月,脱欢次思明州,命右丞程鹏飞与奥鲁赤等分道并进。

十二月,元军渡富良江,进逼王京。

陈日烜与其子退走噉南堡,元军攻下之。

元军再次占领升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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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安南采取的坚壁清野策略使元军的处境迅速恶化。

据《大越史记全书》记载,安南军民在撤退时带走粮食、烧毁房屋,使元军所到之处“亦不敢劫掠”,被安南百姓称为“佛贼”。

元军虽占领了升龙,却只得到一座空城。

海上粮道的断绝成为致命一击。

据《元史·安南列传》记载,张文虎所率的运粮船队在海上遭遇暴风,加之安南水军的袭击,粮食损失殆尽。

陆上补给线也频频遭到安南地方武装的袭扰。

元军因“粮匮师疲”,被迫决定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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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8年四月,脱欢下令撤军。

陈兴道得知元军即将撤退,下令在白藤江中插下削尖的木桩。

据现代考古发现,这些木桩采自安兴森林的格木,长度多在两米左右,形态分为独木桩和“X”形两种,主要布置在争江、抽江和谷湍濑左侧。

白藤江是一条注入北部湾的河流,受潮汐影响显著。

陈兴道派遣一队战船袭击乌马儿率领的元朝水军,随后假装败退,诱使元军水师进入白藤江预设的伏击圈。

当元军船只进入后,陈军利用退潮的时机发动火攻。

江水退去,木桩刺穿元军舰船底部,数百艘战船被困江中。

据《元史·安南列传》记载,乌马儿等将领被俘杀,元军水师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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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路元军的撤退同样艰难。

脱欢率军从小路撤回广西境内,途中遭遇安南军队的层层阻击。

据《新元史》记载,来阿八赤、樊楫及万户张玉皆战殁。

脱欢“仅卫得出境,士马亡失过半”。

白藤江之战的消息传至大都,忽必烈勃然震怒。

据《元史·安南列传》记载,忽必烈以脱欢“再伐安南无功,丧师辱国,终身不许入觐”,令其留镇扬州。

元朝在安南方向上的军事行动至此陷入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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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次征伐安南,元军投入的总兵力超过十万,却始终无法将安南纳入版图。

据《元史》记载,元军在安南面临的核心困境包括三个方面。

其一,气候与疫病。

元军主力来自北方,安南的热带气候使其极为不适。

《元史·兀良合台传》记载,1258年蒙古军因“气候郁热”而撤军。

1285年的战事中,“暑雨疫作盛”直接导致元军撤退。

其二,后勤补给。

安南采取坚壁清野策略,使元军无法就地筹粮。

海上粮道屡遭风暴和安南水军的破坏,陆上补给线也频频被切断。

其三,骑兵优势丧失。

蒙古铁骑的机动性在安南的丛林与沼泽地带无从施展,而安南军队擅长的水战与游击战术则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据《元史·安南列传》记载,1289年,陈日烜遣使谢罪,并送还部分俘虏。

忽必烈虽怒意未消,但安南方面在送还俘虏的同时秘密处死了乌马儿等将领,既表达了和意,又保住了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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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4年忽必烈去世,元朝对安南的强硬政策随之松动。

据《元史·成宗本纪》记载,成宗即位后,放弃了对安南强制“六事”的要求,改以三年一贡维持关系。

安南仍保持实际独立,元朝也再未发动大规模征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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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1257年兀良合台进入安南,到1294年忽必烈去世后元朝放弃强制要求,前后三十七年间,蒙古帝国的铁骑在这片南疆的土地上三度兴师。

他们曾攻入升龙,曾追击陈朝君主入海岛,曾以十万之众水陆并进,却始终无法将这道边界真正纳入帝国的版图。

安南的陈朝以丛林为屏障,以潮汐为武器,以坚壁清野为策略,将地理、气候与后勤的每一分劣势都转化为了蒙古军的困局。

白藤江的水波日日涨落,那些插在江底格木桩,有的至今仍留在广宁省的泥土层中。

它们见证过一场决定性的潮汐,也见证过一个帝国在热带丛林边界上的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