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的上甘岭,炮火刚刚停歇,王清珍和几名卫生员便钻出坑道,朝一处残破的碉堡摸去。那里躺着一名牺牲的志愿军战士,遗体已经僵硬,双臂仍保持着向前伸展的姿势。
当时的王清珍,只有十五六岁。她没有想到,自己冒险抢回的这具遗体,后来会成为中国人熟知的英雄黄继光。
黄继光在上甘岭战役中的牺牲,发生在1952年10月19日晚至20日凌晨。当时,志愿军部队连续攻占数个阵地,伤亡十分惨重。通往零号阵地的道路,被敌军碉堡里的机枪火力死死封住。
黄继光和两名战友奉命组成爆破小组,向敌方火力点突击。战友相继倒下后,他用最后一枚手雷进行爆破,仍未能彻底压制射击孔。弹药耗尽、身负重伤的黄继光,最终用身体挡住了敌军机枪口,为后续部队打开了通路。
那一刻,战场上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会被写进历史。大家只知道,阵地必须拿下,天亮前必须完成任务。
黄继光牺牲后的几天里,阵地仍处在反复争夺之中。遗体无法立即运回,卫生员们曾多次寻找机会接近。直到一次战斗间隙,王清珍、官义芝、何成君三名女卫生员和几名战士,才冒险抵近碉堡,将黄继光的遗体转移到收容所附近。
遗体已经僵硬,双手高举着,仍保持着扑向射击孔的姿态。战地记者赶来拍照时,几名卫生员合力将遗体扶起,留下了那张极具历史意义的照片。
真正困难的工作,随后才开始。
黄继光身上的军服被鲜血牢牢粘住,胸前和后背布满弹孔,衣物无法直接脱下。王清珍只能拿剪子一点点剪开,再用温热毛巾慢慢润湿血衣,尽量不损伤遗体。
他的双臂同样无法放下。几个人烧热水,反复用毛巾敷在手臂和肩膀处。水太热不行,太凉也不行,只能不断试探温度。整整两天之后,僵硬的双臂才出现松动,第三天终于能够活动。
有人急着说:“时间不能再拖了。”
王清珍没有多说,只和战友轮流操作。等遗体恢复到可以穿衣的程度,她们才为黄继光换上整洁的军服,装入棺木。
当时,卫生员们并不知道眼前的人会成为特级战斗英雄。在上甘岭,类似的牺牲还有很多,有些烈士连完整遗体都没有留下。对王清珍来说,她只是把一名牺牲战士送得体面一些。
可她在战场上做的,并不只有整理遗体。
1951年,王清珍随部队进入朝鲜。此前,她已经在部队医院帮忙。年纪虽小,面对伤员却很快褪去了羞涩和恐惧。断腿、失明、严重烧伤,这些场景一度让她难以适应,但伤员没有等待的时间,她也不能退缩。
上甘岭战役期间,她负责照料三个坑道里的二十多名伤员。清洗伤口、包扎换药、喂水喂饭,还要照顾那些无法自行排泄的重伤员。许多事情,在普通人看来难以承受,她却把伤员当成并肩作战的兄弟。
一次,一名腹部受伤的排长尿液无法排出,疼痛越来越重。导尿管已经放入,却没有合适的器械帮助排尿。眼看伤员面色发白,王清珍冒险用口吸出尿液,缓解了他的痛苦。
伤员含泪道谢,她只是说:“你是战士,我也是战士,救你是我该做的事。”
这句话并非豪言壮语,而是她在战地医院里反复实践的准则。医护工作没有枪声那样显眼,却同样直接关系到生命。
抗美援朝结束后,王清珍获得二等功。电影《上甘岭》创作时,卫生员王兰这一形象,便参考了她以及许多战地女卫生员的共同经历。王清珍始终认为,王兰不是某一个人的专属称谓,而是无数医务人员的缩影。
多年以后,参加过遗体整理的战友再次聚会,谈起黄继光身上的血衣,大家都感到遗憾。那些血迹、弹孔和撕裂的衣片,本应是最直接的战场见证,可在当时的紧急环境下,谁也没有想到要把它完整保存下来。
王清珍晚年提到这件事时,只叹息了一句:“要是当年能留下那身血衣,就好了。”
她没有把功劳归于自己,也没有反复讲述个人荣誉。对这位从上甘岭走下来的女卫生员而言,那些被救治的伤员、被整理的遗体,以及没能留下的血衣,才是她记忆中最难放下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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