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春,上海一家医院里,作家叶永烈推开病房门,探望躺在病床上的戚本禹。此时的戚本禹已经85岁,胃部疾病使他说话十分困难,只能偶尔应声,或用纸笔留下几个模糊的字。

这次见面并不热闹,却带着特殊的分量。两人早年因历史写作相识,叶永烈曾为撰写相关纪实作品向戚本禹了解往事。到了晚年,一个带着问题而来,一个已很难完整回答,几十年的时代变化,仿佛都压缩在这间病房里。

戚本禹出生于1931年,山东威海人。青年时期,他接受进步思想,参加革命工作,后来长期从事文字和政策研究。上世纪六十年代,他在《红旗》杂志等机构任职,凭借文章和讲话进入公众视野。

1965年12月,戚本禹发表《为革命而研究历史》,文章在当时引起较大反响。此后,他进入中央机关工作,担任中央办公厅秘书局副局长。那一年,他只有32岁,正处于人生上升期。

文字能影响人,也能放大权力。戚本禹有较强的写作能力,熟悉历史材料,善于把复杂问题写成鲜明的政治判断。遗憾的是,在特殊历史环境中,他没有守住应有的边界,参与了错误的政治批判,发表过造成严重影响的文章。

有意思的是,那个年代的“笔杆子”并非普通意义上的文人。他们的文章常常会被迅速传播,甚至影响干部命运和社会舆论。戚本禹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越重要,承担的责任也越重。后来形势转变,他本人也成为被审查和批判的对象。

1968年1月14日,戚本禹被隔离审查。此后,他长期失去人身自由。曾经与他在文字工作中有联系的王力、关锋,也先后跌落。在政治风暴之中,昨日的同事可能转眼成为批判者,这种变化并不以个人意愿为转移。

十年特殊时期结束后,相关案件得到重新处理。1983年,戚本禹因诬告陷害、煽动群众等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由于此前已经羁押多年,1986年,他刑满出狱。那时的戚本禹55岁,人生中最有精力的阶段已经过去。

出狱后的生活十分低调。他改用“戚文”这一名字,回到上海,在上海图书馆从事资料整理工作。过去曾处在舆论中心,后来却成为普通工作人员,身份落差很大。图书馆方面安排他接触历史资料,也为其阅读和写作提供了相对安静的条件。

同事眼中的“戚文”,个子很高,话不多,做事谨慎。刚到单位时,他处理不少事情都要请示报告。有人听出他的山东口音,却不知道这个沉默的老人曾经在历史舞台上拥有过很大的影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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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经历使他重新回到书桌前。工作之余,他整理史料,撰写文章和回忆文字。与过去不同的是,他不再拥有公开发表时的声势,只能以普通作者的身份慢慢积累。对一个经历过巨大起伏的人来说,安静本身也许是一种生活方式。

叶永烈曾为写作相关历史题材作品采访戚本禹。对于过去的许多问题,戚本禹并没有完全回避。他可以谈个人经历,也可以谈当年的文件和人物,但涉及不宜公开的内容,仍然保持谨慎。两人都是长期与文字打交道的人,谈话往往从一本书、一段史料开始,再牵连到更大的时代背景。

2015年以后,戚本禹往返于上海、深圳之间,处理自己的书稿。晚年身体出现不适,他起初没有特别在意。2016年初,病情加重,检查后发现患有胃癌。面对治疗选择,他更关心尚未完成的文字工作。家人和医生曾与他商量治疗问题,但年事已高的他没有选择激烈手术。

叶永烈得知后前往医院探望。病房外人来人往,医护人员只知道病人登记姓名为“戚文”,并未特别了解他的过往。走过普通病房,进入安静的单人病房,叶永烈看到的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善于写作、能够长篇议论的戚本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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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看完了吗?”戚本禹艰难地问。

叶永烈告诉他,过去托付的书稿和资料已经认真看过。戚本禹听后点了点头,似乎放下了一件牵挂。谈话持续一段时间后,他的精神明显疲惫,只能用“嗯”“哦”回应,纸上的字也越来越难辨认。

叶永烈没有久留,临走前同家属交代了几句。这个曾经在报刊上频繁出现的名字,此时只剩下低声应答和病床旁的几页手稿。不到一个月,2016年4月20日,戚本禹在上海去世,享年85岁。直到这位老人离开,许多医护人员才知道,“戚文”就是当年那个曾在特殊年代拥有巨大影响力的戚本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