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丽已经连续失眠二十七天了。
二十七天前的那个晚上,她接到医院电话,说母亲在卫生间摔了一跤,髋骨骨折,需要马上手术。她连夜赶到医院,签了手术同意书,在手术室外面等了四个多小时。手术很成功,但母亲毕竟八十三岁了,恢复得很慢。从那天起,林丽就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白天她要上班,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年底正是最忙的时候。晚上要去医院陪床,母亲夜里要翻身、要喝水、要上厕所,每隔一两个小时就醒一次。她在陪护椅上蜷着睡,椅子又窄又硬,躺上去像躺在一块木板上。每次刚迷迷糊糊睡着,就被护士查房的手电筒晃醒,或者被母亲喊“丽丽”的声音叫醒。到后来,她甚至害怕听到“丽丽”两个字。
母亲出院后,她把母亲接到自己家里照顾。母亲睡主卧,她睡客厅沙发。沙发倒是比陪护椅宽一些,软一些,但她还是睡不着。整个人像是被拧紧了发条的钟,明明累得要死,可一躺下,脑子就开始转。转工作上的事,转母亲的病情,转儿子的学费,转房贷还剩多少年。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有时候好不容易睡着了,凌晨两三点又突然惊醒,心口砰砰跳,一身冷汗,然后再也睡不着,睁着眼睛等天亮。
她试过很多方法。睡前喝热牛奶,没用。数羊,数到一千多只,越数越精神。吃褪黑素,刚开始有点效果,后来也不管用了。去医院看睡眠门诊,医生开了安眠药,她吃了两天,怕产生依赖,又不敢吃了。同事推荐她做冥想,下载了好几个App,跟着音频做深呼吸,做到一半就开始想别的事,根本静不下来。有一天晚上,她实在睡不着,半夜三点起来把家里所有窗户都擦了一遍,擦到天亮,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可躺到床上,还是睡不着。
她的脸色越来越差,黑眼圈浓得要用两层遮瑕膏才盖得住。脾气也越来越坏,对谁都发火。在单位跟同事吵了一架,其实人家就是问了她一句“这个报表什么时候能给我”,她突然就炸了,拍着桌子说“你催什么催”。事后她跟人家道歉,说自己最近没睡好,控制不住。同事理解,说“林姐你脸色确实差,要不请假休息几天吧”。她苦笑,请假?请假了工作谁做?母亲谁照顾?
她老公张涛倒是体贴,主动分担了不少家务。但他睡眠好,头一挨枕头就着,呼噜打得震天响。林丽睡在客厅沙发上,隔着门都能听见他的呼噜声,又气又羡慕。有天夜里她实在忍不住,踹开卧室门把张涛摇醒,哭着说“我快疯了”。张涛迷迷糊糊坐起来,拍着她的背说“没事没事,明天我带你去看中医”。第二天他真带她去看了中医,开了七天的中药,喝得她嘴里发苦,睡眠还是一点没改善。
后来张涛又给她买了一个什么助眠枕头,说是记忆棉的,能放松颈椎。枕头确实软,但她躺上去还是睡不着。她还试过泡脚、按摩、精油香薰,能试的都试了,没用。最后她甚至试过喝酒,喝了一大杯红酒,头晕晕乎乎的,好像有点睡意了,可躺下没十分钟,又清醒了。
她觉得自己快崩溃了。
那天下午,她去楼下快递柜取包裹。包裹是母亲在网上买的什么保健贴。她拿了包裹往回走,在单元门口碰见了楼下的陈阿姨。
陈阿姨八十岁了,独居,耳不聋眼不花,腰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她以前是纺织厂的工人,退休后在小区里种花、养鸟、打太极,日子过得悠闲自在。林丽跟她不算太熟,每次见面就是点头打个招呼。但那天陈阿姨叫住了她。
“小林,”陈阿姨手里拎着一袋青菜,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
林丽苦笑了一下。“陈阿姨,您看出来了?”
“你这脸色,跟老黄瓜刷绿漆似的,谁看不出来。”陈阿姨说话直,“眼袋都快耷拉到嘴角了。咋了,失眠?”
林丽点点头。也许是太久没跟人倾诉了,也许是陈阿姨的语气太家常、太让人放松了,她站在单元门口,把最近的失眠、焦虑、快要撑不住的感觉一股脑儿说了出来。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怕丢人,赶紧低头假装看手机。
陈阿姨听完,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也没推荐什么保健品。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说:“你晚上来我家一趟。我教你一个方法。”
“什么方法?”
“你来了就知道了。”陈阿姨卖了个关子,拎着青菜上楼了。
林丽站在单元门口,看着陈阿姨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她其实没抱什么希望。失眠二十七天,她已经对“方法”两个字免疫了。但她还是决定去。也许是因为陈阿姨说这话时的笃定,也许只是因为,她已经走投无路了。
晚上八点多,母亲睡下了。张涛在书房加班。林丽轻手轻脚地出了门,下了一层楼,敲响了陈阿姨家的门。
陈阿姨开了门,把她让进屋。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里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的牡丹花,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水。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露水味道,跟陈阿姨身上的味道一样。窗台上放着一排多肉植物,胖嘟嘟的,长势很好。角落里有一个鸟笼,里面一只黄色的虎皮鹦鹉正歪着头看林丽,偶尔“啾”一声。
“坐。”陈阿姨指了指沙发。
林丽坐下来。沙发是旧的,但很软,坐上去整个人陷进去,很舒服。陈阿姨坐在对面的一把藤椅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开口了。
“你那个失眠,我年轻时候也得过。”
林丽有些意外。“您也失眠过?”
“可不。”陈阿姨把水杯放下,“四十多岁的时候,厂里改制,我下岗了。那时候你陈叔身体不好,两个孩子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家里穷得叮当响。我白天出去打零工,晚上回来愁得睡不着。整宿整宿睁着眼,想明天去哪儿找活干,想孩子的学费从哪儿来,想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半夜又醒了,一身一身地出汗。去医院看,大夫说神经衰弱,开了药,吃了也没用。”
林丽听着,觉得找到了知音。“那后来呢?”
“后来我妈从老家来看我。”陈阿姨的目光落在窗台上的多肉上,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我妈那时候六十多,身体硬朗,干了一辈子农活。她看见我那个样子,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晚上,她端了一盆热水进来,让我泡脚。我说妈,我泡过了,不管用。我妈说,你泡的时间不对,泡的方法也不对。她让我把脚放进盆里,水要烫一点,但不能烫到受不了。泡到脚发红,额头微微冒汗。然后她让我擦干脚,穿上厚袜子,上床躺着。”
“然后呢?”
“然后她坐在我床边,开始给我搓脚心。”陈阿姨笑了一下,“搓脚心你知道吧?就是用手掌搓脚底,来回搓,搓到发热。我妈搓得特别慢,特别稳,一下一下的,特别有节奏。她说这是她小时候她奶奶教她的,叫‘引火归元’。脚是人的根,脚热了,上面的火就下去了,人就容易睡着。”
“搓脚心?”林丽有些失望。她以为是什么高深的方法,原来就是泡脚加搓脚心。她不是没泡过脚,但搓脚心还真没试过。
“你别小看搓脚心。”陈阿姨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关键不在搓脚心本身,在搓的那个人。我妈给我搓脚心的时候,什么都不说,就一下一下地搓。我一开始还想着厂里的事,想着想着,注意力就跑到脚上去了。她搓得那个节奏,一下一下,特别均匀,特别稳。我听着她的呼吸声,感觉到她手掌的温度,慢慢地,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散了。等我再醒过来,天都亮了。”
林丽沉默了一会儿。“可是陈阿姨,我自己给自己搓,能一样吗?”
“你先别急。”陈阿姨站起来,“你跟我来。”
她带着林丽走进卧室。卧室不大,一张单人床靠墙放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铺着一块老式的大花枕巾。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有一块毛巾。
“你躺上去。”陈阿姨指着床。
林丽犹豫了一下。她跟陈阿姨毕竟不算太熟,突然躺到人家床上,有点不好意思。但陈阿姨的语气不容商量,她只好脱了拖鞋,侧身躺到了床上。床板有点硬,但被褥很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把眼睛闭上。”陈阿姨说。
林丽闭上了眼。
然后她感觉到陈阿姨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接着,一双温暖的手握住了她的右脚。
林丽本能地缩了一下。陈阿姨的手很粗糙,掌心和指腹上都是厚厚的茧,但很暖,很干。那双手把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后开始搓。
一下,两下,三下。从脚后跟搓到脚趾,再从脚趾搓回脚后跟。不快不慢,力道均匀,带着一种几十年如一日磨出来的节奏。陈阿姨的拇指按在她的脚心涌泉穴上,轻轻转着圈揉。林丽感觉到一股热热麻麻的感觉从脚心窜上来,沿着小腿往上走。
“我妈给我搓了七个晚上。”陈阿姨一边搓一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头两天我还是睡不着。第三天晚上,搓着搓着,我打了个哈欠。我妈没理我,接着搓。我打到第三个哈欠的时候,眼皮就睁不开了。后来每天晚上,我妈一搓,我就犯困。七天以后,不用她搓,我自己泡完脚,一沾枕头就着了。”
林丽没有回应。她感觉到陈阿姨的手在换脚,开始搓左脚。同样的节奏,同样均匀的力道。她脑子里本来还在转的几件事——明天要交的报表、母亲的复查预约、儿子的补习费——好像被那双手一下一下地搓散了。她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的脚这么凉。而陈阿姨的手,这么暖。
“睡吧。”陈阿姨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林丽想说“我睡不着”,但嘴巴张不开。她感觉到陈阿姨搓脚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变成了轻轻拍打。拍打也慢了下来,变成了手掌覆在脚背上,一动不动。陈阿姨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渗进去,暖洋洋的。
她听见鸟笼里的鹦鹉叫了一声,然后听见陈阿姨轻轻“嘘”了一下。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林丽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纹,还有一盏老式的吊灯。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她躺在陈阿姨的床上,身上盖着那条薄被子,脚上穿着一双厚棉袜。陈阿姨不在房间里,但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动静和鸟叫声。
她坐起来,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九点四十三分。
她吓了一跳。九点四十三分?她睡了将近十三个小时?从昨晚九点多,一直睡到现在?她打开手机的睡眠监测App——那是她之前下载的,一直显示她每天只睡两三个小时——上面显示昨夜睡眠时长:十二小时五十一分钟。深睡比例:百分之三十七。App给她打了个笑脸,写着:昨晚睡得真好!
林丽坐在床边,捧着手机,半天没动。她睡了将近十三个小时。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的。她只记得陈阿姨在搓她的脚,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梦,没有翻身,没有夜醒。她就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水底,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整夜。
客厅里,陈阿姨正在喂鸟。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笑了。“醒了?”
“陈阿姨……”林丽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睡了……”
“嗯,听见你打呼噜了。”陈阿姨把鸟食放进笼子里,“睡得挺沉。”
林丽的脸红了。她居然在人家家里打呼噜。但陈阿姨毫不在意的样子,指了指餐桌。“桌上有粥,刚熬的。先洗脸刷牙,再来吃。”
林丽在陈阿姨家的卫生间里洗漱。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淡了很多,眼袋也消了一些,脸色虽然还说不上红润,但至少不像之前那样蜡黄蜡黄的了。她看着镜子里的人,觉得好像换了一张脸。
吃粥的时候,陈阿姨坐在对面,一边择菜一边跟她说话。
“方法你都知道了。泡脚,水温热一点,泡到脚发红额头冒汗。然后搓脚心,自己搓也行。关键是节奏,要慢,要匀,要一直搓到发热。别一边搓一边想别的事,心思就放在脚上。你要是实在睡不着,就别硬躺着,起来泡个脚,搓一搓。别着急,慢慢来。失眠这个事,你越跟它较劲,它越缠着你。你不管它了,它自己就走了。”
林丽点头,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
“还有,”陈阿姨把择好的菜放进盆里,“你那个安眠药,能不吃就不吃。是药三分毒。你年纪轻轻的,靠药睡觉,以后怎么办?人体自己有那个功能,你把它找回来就行了。”
“陈阿姨,”林丽放下碗,“您为什么愿意教我?”
陈阿姨笑了笑,继续择菜。“我妈教我的时候跟我说,这个法子是她奶奶教她的。她奶奶说,这是积德的事。人一辈子三分之一的时间在睡觉上,睡不好,什么都干不成。我教你,你也教别人。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能睡个好觉,多好。”
林丽看着陈阿姨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觉得那皱纹里有一种特别好看的光。
那天晚上,林丽回到家,把陈阿姨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张涛。张涛听了,半信半疑。“搓脚心?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丽说,“你今晚帮我搓。”
张涛倒是听话。晚上九点多,母亲睡下了,他烧了一壶热水,倒进洗脚盆里。林丽把脚放进去,烫得“嘶”了一声,但忍着没拿出来。泡了十几分钟,脚背发红,额头冒了细汗。她擦干脚,穿上厚袜子,坐到床上。张涛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握住她的右脚,开始搓。
他搓得很笨拙,力道忽轻忽重。林丽指导他:“慢一点,匀一点,别那么用力。”张涛调整了一下,慢慢找到了节奏。他搓得很认真,低着头,额头上冒了汗。林丽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感动。
搓到左脚的时候,林丽打了个哈欠。张涛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接着搓。搓了大概十来分钟,林丽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她含糊地说了一句“好像有点用”,然后就没了声音。
张涛搓完最后一下,轻轻把她的脚放进被子里。林丽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嘴角微微翘着。张涛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轻手轻脚地退出了房间。
那一夜,林丽又睡了个整觉。
后来的日子,她每天晚上泡脚、搓脚心。有时候张涛帮她搓,有时候她自己搓。她发现,自己给自己搓的时候,确实没有张涛帮她搓效果好。那个节奏需要别人来掌握,自己搓着搓着就容易分心。但即便自己搓,也比不搓强。她还在办公室放了一双厚袜子和一个小的按摩球。中午休息的时候,她会坐在椅子上,用按摩球在脚底滚一滚,眯个二十分钟。虽然比不上晚上那觉,但下午的精神也好了很多。
她渐渐摸索出了门道。失眠这个东西,越怕它,它越来。以前她一到晚上就紧张,看着钟,算自己还能睡几个小时,结果越算越睡不着。现在她想的是,睡不着就睡不着吧,起来泡个脚搓一搓,能睡多少睡多少。奇怪的是,当她不再跟失眠较劲了,失眠反而走了。
一个月后,她的睡眠彻底恢复了正常。每天十点半上床,沾枕头就着,一觉到天亮。睡眠监测App上的深睡比例稳定在百分之三十以上,有时候甚至能到百分之四十。她的气色好了,脾气也好了,同事说她像换了一个人。母亲的身体也慢慢康复了,能拄着拐杖在屋里走几步了。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上。
她特意买了水果去看陈阿姨。陈阿姨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她来了,笑着说:“气色不错。”
“陈阿姨,我来谢谢您。”
“谢什么。你睡得好了,比什么都强。”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喝茶。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那些多肉植物上,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虎皮鹦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啾啾”叫个不停。
“陈阿姨,”林丽捧着茶杯问,“您妈当年教您搓脚心的时候,搓了七天。为什么是七天?”
陈阿姨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个习惯吧。七天是一个坎。什么事坚持七天,就有点意思了。”
“那您后来失眠过吗?”
“也有。”陈阿姨喝了口茶,“你陈叔走的那年,我失眠了三个多月。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旁边是空的,怎么都睡不着。后来我就给自己搓脚心。自己搓确实没有别人搓那么管用,但我每天搓,慢慢也能睡着了。搓着搓着,感觉我妈还在,你陈叔也还在。搓脚心的时候,心里特别静。”
林丽看着陈阿姨的手。那双手正捧着茶杯,指节粗大,布满褐色的老年斑。就是这双手,那晚在她脚心上搓了十几分钟,把她从二十七天的失眠里救了出来。
“陈阿姨,”林丽说,“我也想学您,以后教别人。”
陈阿姨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开得正好的菊花。“那敢情好。一传十,十传百。大家都能睡个好觉,比啥都强。”
那天晚上,林丽给母亲洗了脚。母亲坐在椅子上,脚泡在热水里,舒服得直哼哼。林丽蹲下来,握住母亲的右脚,开始搓。母亲愣了一下,问:“你干啥?”
“妈,我给您搓搓脚。搓了睡得香。”
母亲笑了。“你这孩子,从哪儿学的?”
“楼下陈阿姨教的。”
母亲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享受着女儿的搓脚服务。林丽一下一下地搓着,节奏很慢,很匀。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给她洗脚、搓脚的。那时候她五六岁,在院子里疯跑了一天,晚上脚丫子黑乎乎的,母亲端一盆水,把她按在小板凳上,一边数落她“跟个野小子似的”,一边仔仔细细地给她搓脚。搓完了,把她往被窝里一塞,拍两下,说“睡吧”。她就睡了。
现在轮到她给母亲搓脚了。母亲老了,脚背上的皮肤松松垮垮的,脚趾也变形了,指甲又厚又硬。但母亲的笑容跟小时候看她的笑容,是一样的。
“妈,舒服吗?”
“舒服。”母亲的声音含糊起来,已经有了睡意。
搓完两只脚,林丽给母亲擦干,穿上袜子,扶她上床躺好。母亲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就睡着了。林丽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给她掖了掖被角,然后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她回到自己房间,张涛已经躺在床上了,正看手机。看见她进来,放下手机问:“妈睡了?”
“睡了。”
“你今天给她搓脚了?”
“嗯。”
张涛笑了一下。“你现在是搓脚上瘾了。”
林丽也笑了。她坐到床边,脱了袜子,把脚伸向张涛。“来,该我了。”
张涛认命地叹了口气,坐起来,握住她的脚,开始搓。他搓得比第一次好多了,节奏稳了,力道也合适了。林丽靠在床头,闭着眼,感受着脚心传来的温热。一下,一下,又一下。张涛的手掌粗糙而温暖,搓得她脚心发烫,热流顺着小腿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大腿,走到全身。
她想起陈阿姨说的“引火归元”。原来睡不着,是火往上走,在脑子里烧。把脚搓热了,火就下来了。火下来了,人就静了。人静了,觉就来了。
张涛搓完右脚搓左脚。搓着搓着,他听见林丽的呼吸渐渐沉了。他抬头看,林丽已经歪在枕头上,睡着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张涛轻轻把她的脚放好,盖好被子。他躺下来,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自己也觉得困了。他关了灯,在黑暗中握了握林丽的手。她的手很暖。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静静的。这个家里,终于每个人都睡上了安稳觉。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林丽还在梦里。
她梦见自己回到了小时候。夏天的午后,蝉叫得正欢。她躺在竹席上,母亲坐在旁边给她打扇。扇子一下一下,带着凉风。她困了,眼皮打架。母亲说:“睡吧,睡醒了给你切西瓜。”她闭上眼,在扇子的风里沉下去,沉下去,沉进一个甜丝丝的、凉幽幽的梦里。
闹钟响到第三遍,她才伸手把它按掉。她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亮得刺眼。张涛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豆浆机嗡嗡的声音。母亲在隔壁房间喊:“丽丽,几点了?”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林丽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觉得浑身的骨头都是松快的。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睡眠监测——深睡比例百分之三十九。App又给她打了个笑脸,写着:睡眠质量优秀!
她笑了笑,把手机扔在枕头上,起床了。
穿拖鞋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心还残留着一点昨晚被搓过的温热感。她动了动脚趾,忽然想起陈阿姨的话——你把它找回来就行了。
找回来了。她想。睡个好觉的本事,找回来了。
她推开卧室门,走进厨房。张涛正在煎鸡蛋,看见她进来,说了声“早”。豆浆机嘀嘀响了两声,豆浆好了。母亲拄着拐杖从房间里走出来,在餐桌边坐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林丽倒了一杯豆浆,端到母亲面前。豆浆是热的,冒着白气。母亲接过去,喝了一口,说:“今天这豆浆打得细。”
“妈,”林丽在母亲对面坐下,“今晚我还给您搓脚。”
母亲摆摆手。“不用天天搓。你也累。隔一天搓一次就行。”
“不累。”林丽说,“搓脚又不费劲。”
张涛把煎好的鸡蛋端上来,一人一个。他坐下来,咬了一口鸡蛋,含糊地说:“那我呢?我有没有?”
林丽看了他一眼,笑了。“有。晚上给你搓。”
张涛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吃鸡蛋。窗外,秋天的阳光照进来,照着餐桌上三个人的脸。母亲在说老家的事,张涛在应和,林丽在听。豆浆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又散开。日子平平淡淡的,像一碗温热的豆浆,不烫嘴,也不凉心,刚刚好。
林丽想起那个失眠的夜晚,她在半夜三点擦窗户,累得手都抬不起来。那时候她觉得天都是灰的。现在想想,不过是二十七天没睡好觉而已。人只要还能睡个好觉,就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在拖鞋里动了动。然后她端起豆浆,喝了一大口。热乎乎的,从嘴里暖到脚心。
今晚继续搓脚。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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