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二年十二月的那一天,长安城冷得不像话。

邠宁节度使朱玫坐在孔纬宅邸的正厅里,据案签署文书。

案上摊着新制的敕牒,墨迹未干。

他的部将王行瑜从凤州方向率兵返回,说是前线战事不利,需要面陈。

朱玫没有多想——王行瑜是他一手提拔的列校,跟随他讨过黄巢,守过大散关,算是心腹。

宅门被撞开时,朱玫还没来得及披甲。

他认出带头涌入的兵士,是王行瑜麾下的邠宁兵。

朱玫站起身,厉声叱问:公擅归,反邪?

王行瑜没有停步。

《新唐书·朱玫传》记载了此后的对峙。

王行瑜厉声答道:我非反者,将得君首为邠宁节度耳。

朱玫遽起,还没来得及反抗,左右已经动了手。

朱玫死在孔纬宅中。

他的数百名亲信一并被杀。

长安城中诸军闻变大乱,乱兵纵火焚烧坊市。

此时正是盛寒时节,吏民被剽掠之后,无衣御寒,僵死的尸体在街巷中层层相叠。

王行瑜将朱玫的首级装匣,驰传兴元行在。

唐僖宗在兴元城南楼接受了这份献俘。

这一切,距离僖宗从成都返回长安、改元光启,还不到两年。

长安城没有来得及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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僖宗是在光启元年三月回到京师的。

黄巢已于中和三年退出关中,但长安的宫室坊里在数年间被反复焚掠。

藩镇兵入城后争货相攻,纵火剽掠,“宫室居市闾里,十焚六七”。

京兆尹王徽经年补葺,仅使居民复安堵。

至是乱兵复焚,宫阙萧条,鞠为茂草。

僖宗一行从成都出发时,在蜀地已经待了将近四年。

到长安后,朝廷号令所行不过河西、山南、剑南、岭南数十州。

藩镇各自专擅租税,河南、河北、江淮的贡赋不再上供。

三司转运没有调发之所,度支只能收取京畿、同州、华州、凤翔等数州的租税。

田令孜在蜀地招募的新军五十四都,每都千人,分隶两神策十军;加上南牙、北司的官员一万余人,赏赐不能按时发放,士卒颇有怨言。

田令孜想出了一个办法:把安邑、解县两池的盐利收归神策军。

两池盐利此前一直归盐铁使管理,置官榷税。

中和年间以来,河中节度使王重荣把这两池盐利据为己有,每年献三千车盐供国用。

田令孜奏请恢复旧制,由盐铁使管理,自己兼任两池榷盐使,收其利以赡军。

王重荣上章论诉,遣中使往谕,王重荣不从。

田令孜又派养子匡祐出使河中。

王重荣待之甚厚,匡祐却极为傲慢,河中全军愤怒。

王重荣当面数落田令孜的罪恶,责备匡祐无礼。

监军出面调解,匡祐才勉强脱身。

匡祐回到长安后,把河中的情况报告给田令孜,劝他设法对付王重荣。

光启元年五月,田令孜徙王重荣为泰宁节度使,以泰宁节度使齐克让为义武节度使,以义武节度使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

同时诏李克用以河东兵护送王处存赴镇。

王重荣不肯赴泰宁。

他自知有收复京城之功,却遭田令孜排挤,心中愤懑。

王重荣手里有一张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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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与李克用此前有旧交,而李克用与朱温(朱全忠)之间有深仇。

李克用曾八次上表请削夺朱温官爵,天子不许。

王重荣便派人去联络李克用,同时出示了一份“伪诏”,声称天子密诏王重荣,待李克用到达后与其共诛之,此乃朱全忠之谋。

《新唐书·王重荣传》记载了这份伪诏的内容。

李克用信了。

他与朱温本有宿怨,此时更被激怒,上表请求讨伐朱全忠及朱玫。

僖宗览表后遣使百般譬喻,轺传相望于道,但李克用已经动了。

田令孜先动了手。

光启元年九月,田令孜遣邠宁节度使朱玫、凤翔节度使李昌符率兵讨王重荣。

十月,王重荣求救于李克用。

十一月,李克用引军渡河,与王重荣合兵,在沙苑与朱玫、李昌符的军队决战。

《旧唐书·僖宗纪》记载:光启元年九月,河中节度使王重荣反,邠宁节度使朱玫讨之。

十一月,河东节度使李克用叛附于王重荣,重荣及克用寇同州,刺史郭璋死之。

朱玫在沙苑大败,收军夜遁,退入京师。

李克用率军进逼长安。

田令孜带着僖宗出了长安。

十二月,僖宗一行逃往凤翔。

凤翔是李昌符的地盘。

李克用没有入长安,退军河中。

但事情并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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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玫退入长安后,发现自己的处境发生了变化。

李克用与王重荣联手击败了他,田令孜又挟僖宗西去,他被留在了长安,进退失据。

更让他愤怒的是田令孜——田令孜专权,朝中无人能制。

朱玫与李昌符都对田令孜不满,而田令孜在凤翔继续把持朝政。

光启二年正月,僖宗驻跸宝鸡。

田令孜请僖宗继续南幸兴元,僖宗最初没有同意。

田令孜在夜里劫持僖宗到宝鸡,此事在《资治通鉴》中记载甚明。

李昌符、朱玫耻于依附田令孜,又畏惧李克用强大,转而归附李克用,打算与百官劫僖宗回长安。

朱玫率邠宁兵追驾。

他率兵五千至凤翔迎驾,但田令孜已经带着僖宗走了。

朱玫追到宝鸡,在潘氏堡击败了神策军,但田令孜带着僖宗经陈仓逃向汉中。

朱玫继续追击,攻克石鼻寨,围宝鸡,却没能过散关。

此时,唐宗室襄王李煴在石鼻寨被朱玫的兵士俘获,带回凤翔。

光启二年四月,朱玫将兵五千至凤翔,以田令孜在僖宗身边擅权为由,逼迫随驾至凤翔的朝廷百官奉襄王李煴权监军国事。

朱玫自兼左右神策十军使,帅百官奉襄王还长安。

《资治通鉴》记载了朱玫对宰相萧遘说的一段话。

朱玫怒田令孜专权,又以天子不谅其忠,向萧遘诉苦。

萧遘劝他归兵还镇,拜表迎銮。

朱玫不听。

他退而宣言:我册个王子为主,不从者斩。

九月,长安百官太子太师裴璩等劝进于襄王。

十月,李煴即皇帝位,改元建贞,遥尊僖宗为太上元皇圣帝。

朱玫自号大丞相,专决万机。

朱玫的“建贞”政权从一开始就摇摇欲坠。

他立李煴为帝,本想借此号令天下,但真正有实力的藩镇并不买账。

李克用在收到朱玫送来的“伪诏”后,当众焚毁,将使者械送行在,并驰檄诸方镇,宣称朱玫敢欺藩方,明言晏驾,当道已发蕃汉三万兵进讨凶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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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重荣在收到朱玫的“伪诏”后,同样选择了效忠僖宗。

当郑昌图帅百官二百余人奉襄王李煴奔河中时,王重荣诈为迎奉,执李煴而杀之。

朝廷方面,权宦杨复恭传檄关中。

杨复恭当时已经取代田令孜掌握了神策军的实际控制权。

田令孜在李克用进逼长安、朱玫反叛之后,自知不为天下所容,让权于杨复恭。

杨复恭与李克用有旧交。

僖宗念独克用可以破朱玫而不能使,知杨复恭与克用善,遣刘崇望以诏书召克用,且道复恭意,使进兵讨玫等。

檄文中有一条关键内容:得朱玫首者,以邠宁节度使赏之。

这道檄文直接改变了王行瑜的处境。

王行瑜是邠州人,少隶军籍,跟随朱玫讨黄巢数有功。

朱玫立李煴后,授王行瑜天平节度使,令其率兵守大散关。

僖宗方面的将领李鋋攻破了大散关,王行瑜败退。

他畏惧回去之后被朱玫以败军之罪处死,又听说檄文中悬赏邠宁节度使的位置。

《新唐书·朱玫传》记载了王行瑜对部下说的话:今败归,必以无功死。

若斩玫,与北军迎天子,取富贵,可乎?

部下回答:诺。

王行瑜立即勒兵倍道趋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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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玫当时在孔纬宅中处理政务。

他听到兵士涌入,叫来王行瑜叱问。

王行瑜的回答已经在前面写过。

朱玫死后,王行瑜纵兵大掠。

长安再次陷入混乱。

《新唐书》的记载极为惨烈:时盛寒,吏民被剽敚,僵死尸相籍。

朱玫的首级被传送到兴元行在,僖宗为之受俘馘。

李煴的结局同样惨烈。

裴澈、郑昌图帅百官二百余人奉襄王奔河中。

王重荣先是诈称奉迎,李煴与官属分别时,官属们痛哭而去。

王重荣执李煴,斩之。

随行的百官死者将近一半。

王重荣将李煴的首级函送行在,僖宗命刑部备礼,御兴元城南楼献其首级。

光启三年正月,王行瑜被任命为静难军节度使,李茂贞领武定节度使,杨守宗为金商节度使,杨守亮为山南西道节度使。

僖宗在兴元待了一段时间。

光启三年二月,僖宗离兴元返长安。

三月,车驾至凤翔。

凤翔节度使李昌符此时面临一个难题:他此前参与了朱玫的拥立行动,虽然中途反悔归附僖宗,但车驾一旦还京,他担心不但不会被治罪,恩赏反而会疏薄。

于是他以宫室未完为由,固请僖宗驻跸凤翔府舍。

僖宗同意了。

僖宗在凤翔住了下来。

凤翔的局势很快出了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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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启三年六月,天威都头杨守立与凤翔节度使李昌符争道。

杨守立是杨复恭的假子,掌天威军,勇冠六军。

《资治通鉴》记载,六月戊申,杨守立与李昌符争道,麾下相殴。

僖宗命中使谕之,不止。

当天晚上,各置重兵防卫。

第二天,李昌符率兵焚烧行营,攻打大安门。

杨守立与李昌符在通衢大战。

李昌符兵败,率麾下走保陇州。

僖宗遣武定节度使李茂贞率兵讨伐李昌符。

李茂贞本姓宋,名文通,深州博野人。

乾符年间隶博野军为队长,戍凤翔。

黄巢犯阙时,博野军留于凤翔,节度使郑畋遣他率本部败尚让之众于龙尾坡,以功擢神策军指挥使。

朱玫之乱时,他扈跸山南,论功第一,迁检校太保、同平章事、洋蓬壁等州节度使,赐姓李,名茂贞,僖宗亲为制字曰正臣。

光启三年八月,李茂贞击败李昌符,李昌符被部下薛知筹处决,族室被灭。

李茂贞被任命为凤翔节度使,加检校太尉、兼侍中、陇西郡王。

僖宗终于可以回长安了。

光启四年二月,僖宗离开凤翔,二月二十一日回到长安。

拜谒太庙后,举行大赦,改元文德。

但僖宗的身体已经不行了。

他在黄巢之乱中逃往成都,在蜀地待了将近四年,又在光启元年回到长安,不久再次出逃,辗转凤翔、宝鸡、兴元,前后播迁数年。

《旧唐书·僖宗纪》记载,僖宗在战乱播迁中身体不豫。

文德元年三月六日,二十七岁的僖宗在长安宫中的武德殿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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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上谥号:惠圣恭定孝皇帝,庙号僖宗。

僖宗死后,宦官杨复恭立寿王李杰为皇太弟。

僖宗疾大渐时,群臣以吉王最贤,又在寿王之上,将立之,唯杨复恭请以寿王监国。

杨复恭是杨复光的养子,他选择寿王,因为寿王更容易控制。

寿王即位,改名李敏,后改李晔,是为昭宗。

僖宗在位的十五年间,唐朝的中央权威已经萎缩到了极限。

他十二岁即位,政事一委于田令孜。

王仙芝、黄巢起事,两京陷落,他逃往成都。

回到长安后,藩镇已经不再听从朝廷号令。

朱玫之乱是这种崩解的一个缩影。

一个邠宁节度使可以立一个宗室为帝,改元建贞,遥尊天子为太上皇。

而另一个节度使的部将可以杀了他,用他的首级换取自己的节度使位置。

王行瑜杀了朱玫,得到了邠宁节度使。

但这个位置他也没坐太久。

昭宗景福年间,王行瑜求尚书令不得,怨望朝廷。

乾宁二年,他与李茂贞、韩建称兵入觐,杀宰相韦昭度、李谿,谋废昭宗。

李克用起兵讨之,王行瑜兵败,逃至庆州境内,被部下斩杀,传首京师。

李茂贞从凤翔起家,此后成为关中最大的藩镇势力之一。

他后来劫持过昭宗,与朱温对抗,直到后唐庄宗时才被消灭。

朱温在汴州坐大,最终篡唐建梁。

李克用在河东建立了后唐的基业。

那些在885年至888年间被裹挟进权力游戏的人——朱玫、李昌符、王行瑜、李茂贞——有的死在乱兵之中,有的死于部将之手,有的成为新一代的军阀。

而僖宗,这个二十七岁就死去的年轻皇帝,始终没有真正掌握过自己的命运。

光启三年秋,李克用从河中退兵后,曾派遣使者到兴元行在奉表。

使者离开时,长安城已经再次被烧过。

朱玫死后的那个冬天,坊市中的尸体被清理干净,但宫阙的焦木还堆在废墟里。

渭水边上,逃难的百姓从凤翔向东走,有人走到华州就停了下来,有人继续往东,过了潼关,再没回来。

长安的秋风吹过曲江池畔,池水干了一半。

池边的柳树还在,叶子落尽,只剩枯枝指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