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把那张银行卡拍在茶几上的时候,玻璃面震得嗡嗡响。
那是去年十一月初,刚过立冬,屋里还没来暖气。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薄羽绒服,袖口那块蹭得发亮,指甲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整整齐齐,一个豁口都没有。
“这里面是八万,你先拿着用。”她说,“不用还。”
我没接。茶几上那张卡在日光灯底下反着光,我看着它,就像看着一根刺。
我姐比我大四岁。她十九岁进纺织厂,我二十三岁才顶替我爸的名额进了机械厂。她退了九年,每个月养老金五千三。我去年三月刚退,每月三千二。差两千一。
两千一是什么概念?是她每周能去两趟早市买排骨和活虾,是我在超市冷柜前面站半天,最后还是拎了一袋特价鸡架回家。
这本来也没什么。各过各的日子,谁也不碍着谁。可问题就出在我妈身上。
我妈九十二了。今年九月摔了一跤,胯骨裂了,在老城区一家社区医院躺了十一天。出院之后下不了地,吃喝拉撒全在床上。我跟我姐商量,一人一天,轮班伺候老太太。
头一个星期还行。到了第八天,我姐来了,进门先把窗户推开,拿手在鼻子前面扇了两下。
“屋里什么味儿。”她说。
“妈刚拉过,我擦了三遍。”我正蹲在地上搓尿布,手背上全是洗衣液的沫子。
“请个护工吧。”我姐站在床边,眼睛没看我,看着墙上一张发黄的日历,“我打听过了,城北那家民办养老院,一个月四千八,管吃管住管护理。”
我站起来,把尿布扔进盆里,水溅了一地。
“四千八?妈这点退休金才两千六,剩下的谁出?”
“我出两千。”她说得轻飘飘的,“你出一千。”
“我出一千?姐,我一个月三千二,你让我出一千?”
她转过身看着我。就是那种眼神,像小时候我打碎了她攒了一个学期的雪花膏瓶子,她看我的那种眼神。
“那你当初怎么不多缴几年?”她说,“我十九岁就开始缴,缴了三十一年。你二十三岁才进厂,中间还断过三年。你自己算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最怕疼的那个地方。
我二十三岁进厂,四十五岁那年厂子倒了,买断工龄拿了两万八。后来给人看过仓库,送过桶装水,还在一个小区门口守了两年夜班。那些年我每个月从牙缝里挤出三百多块钱续社保,断断续续的,确实断过。
可这怪我吗?
我没说话。我妈在里屋喊了一声,说她要翻身。我姐没动,我进去了。
那天晚上我姐走了之后,我给我妈擦身子。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后背上一块一块的青斑,像旧墙皮。我给她翻过去,她哎哟了一声,说老二你轻点。
“妈,我姐说请护工。”
“请什么护工。”我妈把头别过去,声音闷在枕头里,“我有两个闺女,请什么护工。”
我没接话。给她换完尿布,我看见床头柜上摆着两罐奶粉,一罐是进口的,我姐上个月买的,四百三一罐。另一罐是我在超市买的,九十八块钱,国产的,我妈喝了两回就不喝了,说腥。
那罐进口的还剩半罐,盖子没拧紧,边上结了一层奶痂。
其实我姐不是坏人。她这些年过得也不容易。姐夫五十三岁那年查出肺癌,拖了两年,花了十几万,人还是走了。那两年我姐白天上班,晚上跑医院,人瘦了二十斤。她每个月养老金五千三,听着不少,可姐夫治病那会儿借的钱,她还了整整六年,去年才还清。
她也不容易。这话我跟自己说过很多遍。
可有些东西不是这么算的。
我儿子结婚那年,首付差五万。我没开口跟我姐借,她自己知道了,当天下午就转了五万过来。转账备注写的是“给外甥的”。后来我分三次还她,她还跟我急了,说你跟我分这么清干什么。
她给我儿子五万的时候眼睛都不眨一下。可伺候我妈的事上,她跟我算得清清楚楚。
你说她做得不对?她每周来三天,雷打不动。给我妈擦身、换药、剪指甲。她剪指甲剪得特别好,我妈的手指甲二十个,她一个一个修,修完还拿锉刀磨平。我给我妈剪过一次,剪到肉了,出了点血,我妈疼得直抽气。我姐没说我,可她拿过指甲刀,重新给我妈修了一遍,嘴里说,妈你别动。
她对我妈是真好。这事我认。
可她那句话,我过不去。“你当初怎么不多缴几年。”这话没错。可这话从亲姐姐嘴里说出来,像什么?像你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旁边人不说扶你,先问你眼睛长哪儿去了。
我邻居刘姐家也是姊妹俩。她妹妹退休金两千八,她自己四千六。去年她妈瘫了,姊妹俩轮流伺候,妹妹伺候一天,姐姐给妹妹补贴一百五。刘姐跟我说,亲是亲,财是财,分清楚了好。
我当时听了没说话。一百五一天,算得真清楚。可我妈生我们的时候,也没跟我们算过一天多少钱。
上个月我姐又来送东西。一箱牛奶,一兜子苹果,还有一盒点心,说是别人送她的,她吃不了。她放下东西,在沙发上坐了坐,沙发垫子陷下去一个坑。
“妈最近怎么样?”她问。
“还行。昨天喝了半碗小米粥。”
“小米粥有营养。”她说,“你多给她熬点。”
她坐了不到十分钟。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我看见她那双黑皮鞋擦得干干净净,鞋跟磨偏了,走路有点往外撇。她弯腰的时候,后腰的羽绒服往上缩,露出一截毛衣,起球了。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冬天,我爸还在。我们仨挤在一条炕上。我姐睡最里面,我睡中间,我妈搂着我。我姐总是抢被子,我冻得缩成一团,她就用腿把被子往我这边拱。那时候她十三,我九岁。
“姐。”我在她拉门的时候叫了一声。
她转过头。
“那钱我不要。妈的护工,我伺候。”
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说话。过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她的脸暗下去。
“随你。”她说。然后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她一直这样,生气也不摔门。小时候我惹她,她也不打我,就是不理我。最长的一次四十一天没跟我说话。那四十一天里,她每天还是给我热饭,把菜拨到我碗里,就是不看我。
今年春节,她没来。让外甥女送了一袋速冻饺子,还有一封信。信上写了两行字:妈的红包我放枕头底下了。你胃不好,饺子别吃凉的。
我翻了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红包,两千块。
我妈那天精神好,坐在床上吃了六个饺子。她嚼得很慢,嚼着嚼着停下来,看着我,说了一句:“你姐那件羽绒服,穿了八年了。”
我没说话。
我妈又说:“她不是舍不得买。她是想着你。”
我想起姐那件墨绿色的薄羽绒服,袖口磨得发亮,拉链头掉了一个,用回形针别着。
她养老金五千三。可她过的日子,比我还紧。
那天晚上我收拾碗筷,发现橱柜最里面有一个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打开一看,是那罐进口奶粉,我姐买的那罐。奶粉底下压着一张收据,妇幼店开的,日期是去年十月十八号。上面除了奶粉,还有三盒钙片,一盒鱼油,总价一千零四十。
收据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妈最近夜里腿抽筋,钙片睡前吃两粒。
字歪歪扭扭的。我姐小学都没读完,写字一直这样。
我把收据折好,放回塑料袋,又塞回橱柜最里面。
窗外有车灯从窗帘缝扫过去,亮了又没了。我妈在里屋喊我,说她想喝水。
我端着杯子进去,她接过去喝了两口,忽然说:“你姐小时候,也爱抢被子。”
我说:“嗯,我记得。”
“她现在不抢了。”我妈把杯子递还给我,躺下去,闭上眼睛,“她让着你。”
我站在床边,手里那杯水还剩一半,凉了。
我到现在也说不清,那天在茶几前面,我要是把那张卡收了,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她到底是真心想给,还是就等着我说不要,我也没弄明白。你们家里要是有兄弟姊妹,老人最后那几年,钱和力到底怎么摊才算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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