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陈昊正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椅背上。

家宴。请了她爸妈,她弟,还有陈昊。周远在厨房忙了一下午。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大虾。他妈在世时教他的。他妈说,男人会做饭,媳妇跑不了。他信了。做了八年。苏晚没跑。但也没夸过他。每回吃完饭,她放下筷子,说还行。陈昊在旁边接话,苏晚你嘴刁,周远做得不错。苏晚说,你懂什么。陈昊说,我懂你。苏晚笑了。周远洗碗。没吭声。

今天陈昊又来了。跟往年一样。坐在苏晚旁边。帮她夹菜。替她挡酒。跟她咬耳朵说悄悄话。周远坐在对面。看着他俩。没说话。苏晚她爸举杯,说周远,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周远说,爸,您多吃。苏晚她妈说,小周就是实在。苏晚她弟低头玩手机。陈昊端着酒杯,跟苏晚碰了碰。苏晚喝了。陈昊给她倒第二杯。周远说,苏晚酒量不行。陈昊说,高兴嘛。周远没再接话。

吃到一半。陈昊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周远。有个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周远看着他。“你说。”

“你跟苏晚。不合适。”

桌上安静了。苏晚她爸酒杯停在半空。她妈嘴张着。她弟抬起头。

“陈昊。你喝多了。”苏晚拉他袖子。

“我没喝多。我说实话。”陈昊推开她的手。“周远,你一个月挣四千五。苏晚跟着你过了八年苦日子。她以前多骄傲一个人。现在呢。买件衣服都要看吊牌。你给得了她什么。”

周远端着茶杯。没说话。

“苏晚。离了吧。”陈昊转过去看着她。“你跟他过什么。你那个房子还是我帮你找的。你那个工作也是我帮你介绍的。你欠他的,早还清了。”

苏晚攥着筷子。指头白的。她看了周远一眼。又看了陈昊一眼。低下头。

“陈昊。你别说了。”

“我不说谁替你说。八年了。你忍了八年。今天当着叔叔阿姨的面。你把话说明白。”

苏晚她爸放下酒杯。“陈昊。这是我们家的家宴。你一个外人。少说两句。”

“叔叔。我不是外人。苏晚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跟她什么关系。”

“朋友。最好的朋友。”

“朋友劝人离婚。”

“我是为她好。”

苏晚她妈说,小陈,你坐下。陈昊没坐。他看着苏晚。苏晚低着头。筷子搁在碗沿上。没动。

“苏晚。你说句话。”

她没说话。

“你说啊。”

她抬起头。看着周远。周远端着茶杯。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不生气。不慌。就是看着她。等她。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陈昊说。“苏晚。你怕什么。有我在。”

她低下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小。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说。周远。我们……离了吧。”

周远放下茶杯。站起来。椅子往后蹭。吱一声。他看着苏晚。看了好几秒。然后他笑了。嘴角弯了弯。很轻。

“苏晚。你再说一遍。”

“我说。离了吧。”

“你想好了。”

“想好了。”

“因为他。”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

“你自己的意思。想了多久。”

“半年。”

“半年。这半年你每天回家。吃饭。看电视。睡觉。你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我怕。”

“你怕什么。”

“怕你不肯。”

周远看着她。她低着头。肩膀在抖。陈昊站在旁边。嘴角有一丝笑。周远看见了。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赵律师。我周远。你明天有空吗。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对。财产对半。房子归她。车归我。存款对半。嗯。不用改。就按之前说的。明天下午我过去签。”

挂了。他把手机揣兜里。看着苏晚。

“协议明天出来。你后天有空吗。民政局。”

苏晚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的。“你……你答应了。”

“你让的。”

“你不问我。”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

“你说了。你自己的意思。”

“你不想留我。”

“留了。你没回。”

苏晚站起来。椅子倒了。她扶着桌子。看着周远。嘴唇哆嗦。“周远。你……你是不是早就不想过了。”

“苏晚。是你不想过了。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这么痛快。”

“因为你已经选好了。我留不住。留也没意思。”

他转过身。看着她爸妈。“爸。妈。对不起。这顿饭。吃不好了。下次。我单独请你们。”

她妈站起来。“小周。你坐下。苏晚。你坐下。陈昊。你走。”

陈昊说。“阿姨……”

“你走。”

陈昊看着苏晚。苏晚没看他。他拿起外套。走了。门关上了。苏晚站在那儿。看着她爸妈。又看着周远。周远拿起外套。

“我先走了。协议出来。我给你打电话。”

“周远。”

“嗯。”

“你……你去哪儿。”

“回家。我妈那儿。”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我跟她说。”

“你……你不难受。”

“难受。”

“那你为什么。”

“因为难受没用。”

他拉开门。走了。苏晚站在餐桌旁边。看着一桌子菜。她妈做的。不对。周远做的。她爸倒了杯酒。一口闷了。她妈坐下来。说。苏晚。你坐下。她坐下了。她妈说。你那个陈昊。以后别来往了。苏晚说。妈。她妈说。你别叫我妈。你刚才说那话。你没看见周远那个眼神。苏晚说。什么眼神。她妈说。死了的眼神。苏晚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凉了。硬的。她拿筷子扒了一口。嚼了嚼。咽不下去。

后来。周远和苏晚离了。房子归苏晚。周远搬回老家。他妈问他。你怎么回来了。他说。离婚了。他妈说。为什么。他说。不合适。他妈说。苏晚那个人。挺好的。他说。嗯。他妈说。那为什么。他说。她有人了。他妈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妈说。吃饭。红烧肉。他吃了。两碗。吃完。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他妈出来。坐在旁边。说。周远。他说。嗯。他妈说。你别怪她。他说。不怪。他妈说。你怪自己。他说。嗯。他妈说。怪什么。他说。怪我没出息。他妈说。你有出息。饭做得好。他说。妈。他妈说。嗯。他说。我没事。他妈说。我知道。他说。那你哭什么。他妈说。我没哭。他说。你眼睛红了。他妈说。风吹的。他说。屋里没风。他妈不说话了。他靠在她肩膀上。他妈搂着他。像小时候。他在外面受了委屈。回来搂着他妈。他妈说。没事。过去了。他说。嗯。

后来。苏晚跟陈昊也没成。陈昊有老婆。苏晚不知道。知道了以后。哭了一场。给她妈打电话。她妈说。你活该。她说。妈。她妈说。你别叫我妈。你当初要是听我的。跟周远好好过。现在孩子都有了。她说。妈我错了。她妈说。你错晚了。挂了。苏晚坐在空房子里。桌上还放着周远没带走的茶杯。她拿起来。摸了摸。杯口缺了一个小角。周远说。那个杯子。跟了他十年。她一直说要扔。周远没扔。现在杯子还在。周远没了。她攥着那个杯子。哭了。没出声。就是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