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沈念,长沙人,在城南一家社区医院当护士。干了十四年,从输液室到病房,从病房到公共卫生科。打针、换药、建档、随访、填表、打电话。一天到晚脚不沾地,工资不高,但稳定。老公在星沙一家电子厂做技术员,加班多,回家晚。女儿读小学四年级,爱画画。一家三口住雨花区一套两居室,房贷还有十几年。日子不富裕,但过得去。

她是去年春天查出来的,乳腺癌。洗澡时摸到左边有个硬块,不疼,但推不动。第二天去做了B超,医生让她去大医院复查。穿刺,病理,确诊。她拿着报告坐在医院走廊里,给老公打了个电话,说查出乳腺癌了。老公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在哪,我马上来。她说你别急,我先回家。她没回家,坐在医院门口花坛边上坐了一个多钟头,然后站起来去菜市场买了菜,回家做了晚饭。女儿问她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她说调休。她没跟女儿说。

手术做了,左乳全切。化疗六次,头发掉光了,吐得吃不下东西,白细胞掉到零点几。她扛过来了。放疗二十五次,皮肤烤得发黑起泡破了又结痂,她也扛过来了。今年春天复查,医生说指标不错,继续吃药,定期复查。她松了口气,跟老公说想回去上班。老公说身体行吗,她说行。她回了社区医院,领导照顾她,让她做公共卫生,不用上夜班。

上个月她开始腰疼,以为是累的,贴了膏药没见好。又去复查,骨扫描,结果出来骨转移,腰椎骨盆肋骨都有。医生说乳腺癌骨转移,晚期。她坐在诊室里听医生说完,点了点头,问还有多久。医生说积极治疗的话一年左右,不治的话三到六个月。她说知道了。

她没哭。回了家跟老公说了。老公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脸肩膀抖。她坐在旁边拍他的背,说你别说哭。他说我没哭。她说你肩膀在抖。他说我冷。她说那我给你拿件衣服。她站起来去卧室拿了件外套给他披上。他拉住她的手,说沈念。她说嗯。他说我们去上海。她说去上海干什么。他说治。她说治不好。他说治不好也治。

他们去了上海,挂了专家号。专家看了片子说了跟长沙医生一样的话。骨转移,晚期。可以试试靶向药,但要看基因检测结果。基因检测做了,没有匹配的靶点。专家说那就化疗加骨保护。她问能延长多久,专家说不好说。她问能延长到看着我女儿上初中吗,专家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尽力。

她回了长沙继续化疗。头发刚长出来一点又掉了,一百斤的人瘦到八十斤。女儿问她妈妈你为什么老去医院,她说妈妈生病了。女儿说什么病,她说小毛病。女儿说那你什么时候好,她说快了。女儿说你骗人,你头发都掉了。她不说话了。女儿抱住她说妈妈你别死,她说我不死。女儿说你骗人,她说我不骗你。女儿哭了,她也哭了。老公站在门口没进来。

上个月她跟医院请了长假,走不动了。躺在家里靠止痛药撑着。老公请了假在家照顾她,她妈从望城赶过来给她做饭擦身子,婆婆也来了帮她洗衣服收拾屋子。两边老人都来了,家里挤,但暖和。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她跟老公说,我走了以后你把女儿带好。他说你别胡说。她说我没胡说,你听我说。他说你说。她说女儿爱画画,你给她报个班。他说好。她说别让她住校,走读,你辛苦点。他说好。她说你以后要是找,找个对女儿好的。他说我不找。她说你别说傻话。他说我不找。她说你这个人。他说嗯。她说嘴硬。他笑了,笑的时候眼睛红了。

前天晚上她忽然精神了,坐起来说要吃馄饨。她妈去买了,她吃了半碗,说好吃。她妈说好吃就多吃点,她说够了。她让老公把女儿叫过来。女儿站在床边,她拉住女儿的手说,妈妈跟你说个事。女儿说你说。她说妈妈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女儿说去哪。她说很远。女儿说你去多久。她说很久。女儿说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妈妈回不来了。女儿哭了,她说你别哭,妈妈看着你。女儿说怎么看,她说你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最亮的那颗就是妈妈。女儿说真的吗,她说真的。她说你答应妈妈一件事,女儿说你说。她说你好好画画,女儿说好。她说你好好吃饭,女儿说好。她说你好好长大,女儿说好。她说你替妈妈看着爸爸,女儿说好。她说你别让他老吃外卖,女儿说好。她笑了,说妈妈的好闺女。女儿抱住她说妈妈你别走,她说我不走。女儿说你骗人,她说我不骗你。女儿哭得说不出话,她也哭了。

昨天她昏睡了一天。今天凌晨三点她走了。老公在旁边,她妈在旁边,婆婆在旁边,女儿在隔壁房间睡觉。她走的时候很安静,呼吸慢慢变浅然后停了。老公摸着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他没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隔壁房间。女儿醒了,问他妈妈呢,他说妈妈走了。女儿说去哪了,他说去天上了。女儿抬头看窗外,天还是黑的,她说哪颗星星是妈妈。他说最亮的那颗。她说现在看不见,他说等天亮了就能看见了。她说真的吗,他说真的。女儿看着他,她说爸爸你骗人。他说我没骗。她说你哭了,他说没有。她说你脸上有,他擦了擦脸,他说那是汗。她说你骗人,他说嗯。

天亮的时候女儿站在阳台上看着天,东边有一片云被太阳照得发红。她说爸爸那颗星星还在吗,他说白天看不见。她说那晚上呢,他说晚上就出来了。她说我晚上再看,他说好。她说爸爸,他说嗯。她说我想妈妈,他说我也想。她说你刚才没哭,他说我哭了。她说你什么时候哭的,他说你睡着的时候。她说你骗人,他说没骗。她说你以后别哭了,他说好。她说你答应我,他说答应。女儿靠在他身上,他说你饿不饿,她说饿。他说我给你下馄饨,她说妈妈昨天吃的那个,他说对。她说好。

他进了厨房,冰箱里有昨天剩的馄饨。他烧了水,馄饨下锅。他站在灶台前想起昨天晚上她跟他说的话,她说你以后别老吃外卖,他说好。她说你学会做饭,他说好。她说你给女儿做,他说好。她说你这个人,他说我怎么了。她说嘴硬,他说嗯。他站在灶台前,水开了,馄饨在锅里翻,他拿勺子搅了搅,眼泪掉进锅里。他擦了擦脸,盛了一碗端出来。女儿坐在桌前拿起勺子吃了一个,她说爸爸,他说嗯。她说你放盐了,他说放了。她说咸了,他说那我下次少放。她说不用,咸点好吃。他坐下来看着她吃,她吃完了,她说爸爸,他说嗯。她说今天上学吗,他说你想去吗,她说想。他说那我送你,她说好。她背上书包,他送她出门,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说爸爸,他说嗯。她说妈妈的画还在吗,他说在。她说你别扔,他说不扔。她说我回来还要看,他说好。她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下楼,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关了门坐在沙发上,屋里很静。他看见茶几上放着她没吃完的药,拿起来看了一会儿放下。他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长沙的早晨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菜有人在骑电动车。日子在过。他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然后回屋去厨房把碗洗了,擦了灶台擦了桌子。他拿起手机给她妈打了个电话,他说妈。她妈说嗯。他说她走了。她妈哭了,他说妈你别哭。她妈说我没哭,他说你嗓子哑了。她妈说风大,他说窗户关着呢。她妈说那就是灰,他说嗯。他说妈你过来吧,她说好。他说我去接你,她说不用。他说那你自己来,她说好。挂了电话他站在客厅里,看见她的拖鞋还在门口,粉色的旧的,她穿了好几年,他没动。他走过去蹲下来把拖鞋摆正,然后站起来去卧室。她躺过的床被子叠好了,他没叠,他妈叠的。他站在床边看着她枕头,上面还有她的头发,长的几根,他捡起来攥在手里,然后把它放在枕头底下。他走出去关了卧室门,坐在沙发上等着,等她妈来,等女儿放学,等天黑,等星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