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李薇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了。

出租屋里暖气片嗡嗡地响着,窗外是北京大兴的一处老小区,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像一片凝固的波浪。她摸黑坐起来,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排班表——CA987,北京飞洛杉矶,下午两点起飞,晚上十一点到。明天晚上再飞回来。后天休息。大后天又是早班。

她摸黑穿好制服,在镜子前面梳头。头发要盘得一丝不乱,发网套两层,发夹别六根,耳钉必须是珍珠的,直径不能超过五毫米。这些规矩她闭着眼睛都能做。镜子里的人画着精致的妆,眼睛很大,嘴唇饱满,但眼下那层遮瑕膏下面,是青黑色的疲惫。

她是三年前入职的。那会儿她二十二,刚毕业,从两千多人里被挑出来,觉得自己是天选之人。培训的时候,教官说,你们是万里挑一的。她信了。那时候她觉得空姐是这个世界上最光鲜的职业——穿着漂亮的制服,拉着箱子走过候机楼,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你走。飞机上给乘客发餐、倒水、微笑,落地之后在异国的酒店里醒来,拉开窗帘,下面是陌生城市的万家灯火。

她以为这就是全部。

培训的三个月里,她学会了怎么在三分钟内化完妆,怎么在颠簸的飞机上端着托盘不洒一滴水,怎么用最温柔的语气跟无理取闹的乘客道歉,怎么在紧急情况下三十秒内打开舱门。她还学会了一件事:微笑的时候,眼睛也要笑。教官说,嘴角上扬谁都会,但眼睛里要有光。乘客看得出来。

她对着镜子练了无数遍。练到后来,她已经分不清哪个笑是真的,哪个笑是假的。

和她同批进来的还有五个女孩。住同一间宿舍,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在晚自习后偷偷溜出去吃烧烤。那时候她们互相叫“宝贝”,互相试对方的化妆品,互相在对方哭的时候递纸巾。培训结束那天,她们在宿舍里开了瓶红酒,说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以后不管谁飞哪条线,落地了都要报平安。谁要是受了委屈,大家都要帮她出头。

李薇那时候觉得,这些人就是她在这个行业里的家人。

后来她才知道,在航空公司,友情是一件很奢侈的东西。

第一次觉得不对劲,是正式上岗后的第三个月。她和同批的赵琳飞同一趟航班。赵琳长得比她好看,皮肤白,腿长,笑起来有两个酒窝。那天航班上有个商务舱的乘客,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下机前跟赵琳聊了很久。第二天赵琳没来上班,说是病了。再过几天,李薇在排班表上看到赵琳的名字出现在了一条更好的航线上——东京,过夜,五星酒店。

后来她听别的同事说,那个商务舱乘客是公司某个部门的小领导。再后来,赵琳升了乘务长,比同批的人快了整整一年。

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

从那以后,李薇开始注意那些以前没注意过的事。比如,每次飞之前排班表出来,头等舱和商务舱的岗位永远是那几个人。比如,有些女孩永远不用飞红眼航班,不用飞那些又累又短、落地连觉都睡不够的国内线。比如,有些人的飞行小时数明明比别人少,工资却比别人高。

她慢慢看懂了。在这行,长相是资本,但光有长相不够。你得会来事。你得知道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不说话。你得知道哪个领导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哪个乘务长不能得罪,哪条线飞了能认识有用的人。

漂亮女孩之间的竞争,比外面的人想象的要残酷得多。明面上大家客客气气,姐妹相称。背地里都在较劲——谁飞了更好的线,谁认识了更有用的乘客,谁跟谁的关系更近。今天你帮我顶个班,明天我在背后说你坏话。今天你请我吃顿饭,明天你抢了我的国际线名额。

李薇被抢过两次。一次是一条飞巴黎的线,她排了两个月,临出发前三天被换掉了。乘务长跟她说,下次给你安排。那个“下次”她等了半年。还有一次是年度评优,她各项考核都是优秀,最后名单上没有她。得奖的那个女孩,全年的飞行小时比她少了将近两百个小时。

她没有去找领导闹。她不是那种人。她只是在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吃了一份外卖麻辣烫,辣得眼泪直流。吃完之后洗了把脸,对着镜子重新练微笑。眼睛要弯,嘴角要扬。练了半个小时,她觉得镜子里的那个人不像自己了。

她想过辞职。有好几次,在飞完十几个小时的长航线之后,腿肿得连鞋都脱不下来的时候;在被一个喝醉的乘客拉住手腕不放,还得笑着让他松开的时候;在凌晨三点被叫起来处理一个乘客投诉,第二天还要正常飞的时候——她都想把制服脱了,把工牌摔在地上,说我不干了。

但她没有。因为她不知道辞了职能干什么。她学的就是这个,干了三年,除了端盘子倒水应付乘客,她什么都不会。她的同学有的在做销售,有的在考公务员,有的已经结婚生子。她呢?她连一场正经的恋爱都没谈过。没时间。没精力。没心思。

她也想过,为什么还在干。可能是因为那点工资。飞国际线的时候,加上过夜补贴和免税品提成,一个月能拿到两万多。在老家,这个数够一家人吃喝。她每个月给家里寄五千,剩下的存着。她说她要攒够首付,在北京买个小房子。她妈说,你一个女孩子,那么拼干什么,回来找个安稳工作,嫁个人就行了。她说,我不想靠别人。

可能是因为习惯。习惯了这种生活节奏——飞出去,飞回来,休息,再飞出去。习惯了在不同的城市醒来,习惯了酒店房间里千篇一律的白色床单。习惯了那种悬在空中的感觉。脚踏实地的时候反而不踏实,上了飞机反而安心。

也可能是因为,她还在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她从这层客舱走到另一层客舱的机会。她知道有些女孩通过飞头等舱认识了有钱人,嫁了,转了行,去了更好的地方。她不指望嫁人。但她想转岗。她想做培训,想做管理,想从每天面对乘客变成面对学员。她知道那个位置少,竞争的人多。但她觉得自己可以。

她今年二十五。再过几年,等新一批更年轻更漂亮的女孩进来,她就该被淘汰了。这行就是这样,永远有二十岁的女孩在排队等着取代你。她们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比你能熬。而且她们更懂规则。她们从入职第一天就懂得了一个道理——在这行,光会干活是不够的。

李薇知道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晚了。但她还在学。

上个月,公司新来了一批乘务员。李薇被安排带飞。那天飞上海,她带着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女孩叫小雨,长得甜,说话也甜,一口一个“薇姐”。飞完回来,小雨拉着她问东问西——怎么才能飞国际线,怎么才能早点升乘务长。李薇看着小雨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三年前的自己。也是这么问过一个前辈。那个前辈姓周,当时三十岁,已经是资深乘务长了。周姐听了她的问题,笑了笑,说:“慢慢来,先把基本功练好。”

她当时觉得周姐敷衍她。后来她才知道,周姐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基本功没练好就急着往上爬的人,摔得最快。

她看着小雨,想了想,说:“先把服务练好。别的,别急。”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李薇不知道她听进去没有。可能也没有。二十岁的女孩,满脑子都是怎么快一点,再快一点。她们不知道,有些路,绕不过去的。

今天飞洛杉矶。李薇拖着箱子走进候机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她妈发来的语音。她点开听,她妈说,隔壁王阿姨的儿子从国外回来了,在银行上班,条件不错,问她什么时候有空见一面。她回了一句“最近排班满,再说吧”,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候机楼的落地窗外,一架飞机正在起飞。巨大的机身拔地而起,轰鸣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她看着那架飞机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灰蓝色的天空里。

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上飞机的时候。那会儿她坐在客舱里,等着起飞。引擎的声音很大,她紧张得攥紧了座椅扶手。旁边的乘务长看见了,说,别怕,飞起来就好了。飞机离地的那一瞬间,她看着窗外的地面越来越远,心脏像是被人轻轻提了一下。那种失重的感觉,她到现在还记得。

后来她飞了无数趟。起飞、降落、起飞、降落。习惯了失重,习惯了颠簸,习惯了在各种天气里安全落地。但她有时候还是会想起第一次飞起来的感觉。那种心脏被提起来的、轻飘飘的、有点害怕又有点兴奋的感觉。

现在很少有了。

她走进机组通道,刷卡,过安检。通道尽头是机组车,车上已经坐了几个人。有几个她认识,有几个是新面孔。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箱子放在旁边。车子发动,往停机坪驶去。

窗外是灰白色的跑道,一架架飞机整齐地排列着,机身上不同航司的标志在晨光里闪着金属的光泽。远处的塔台高耸着,像一个沉默的巨人。她看着这一切,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熟悉,但不再新鲜。亲近,但不属于自己。

车停了。她拎着箱子下去,走向那架即将载着她飞越太平洋的飞机。登机口前,乘务组在集合。乘务长在点名,念到她的名字,她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清楚。

她走上廊桥,在舱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把箱子拉好,整了整制服领口。然后她抬起手,按下了舱门的开关。

门开了。客舱里的灯光亮着,座椅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像等待检阅的士兵。她走进去,开始检查应急设备、清点餐食、整理毛毯。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再过两个小时,乘客就要登机了。她将站在舱门口,对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微笑。眼睛要弯,嘴角要扬。那是她的工作。至于工作之外的事,那些竞争、不甘、疲惫、孤独——她不会想。至少在飞机离地之前,她不会想。

她蹲下身,把最后一排的毛毯叠好,放进行李架。站起来的时候,腰响了一声。她扶着座椅靠背,缓了两秒。然后她直起身,走向后舱,开始准备迎客。

窗外的天空正在亮起来。今天的洛杉矶,应该是个晴天。